官家听了文彦博,冯京的话,着实有些难受,最后道:“朕要章越平西夏也是为了陕西一路百姓不再受此苦也,并非不体察民意。”
枢密副使蔡挺道:“臣以为陕西据天下之上游,可制天下之命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凡作事者常起于西北,朝廷不可不重之。”
“兰州为夏国之南隅,如利刃插入河湟与陇右之间,扼断通甘,凉之路,使内地与西陲不得交通。”
“同时似兰州之地,似智固,胜如之地最是肥沃,日后屯田也可供给军需。臣以为西夏若真有求和之心,便令其割让兰州之地。”
文彦博,冯京都是摇头,西夏肯割让兰州,这也是太想当然了。
但官家却是听了意动,西夏在黄河以南,只有兰州一座孤城。一旦取了兰州,宋朝在熙河的形势便可以完固了。
王安石奏道:“臣以为蔡挺之策可行。”
官家点点头道:“若是夏国肯割兰州最好,若是不肯割如何?”
蔡挺道:“西夏不肯割,即令章越,木征率熙河兵马北上,破其甘凉二府!”
凉州就是汉朝武威郡所在,其凉州刺史部的治所就在凉州。
自唐末凉州被吐蕃夺走后,西夏李元昊崛起又攻取了凉州,甘州二府。
李元昊十分重视对凉州的经营,凉州府是河西首府,其地位仅次于兴庆府。
一旦宋军能打破凉州,对于西夏震动,就好比宋朝被攻破了长安一般。
官家听了蔡挺意见心潮澎湃,收复凉州这样的汉唐重镇,对于他而言实在有着巨大的诱惑。
他向刚升任参知政事的吴充问道:“卿以为如何?”
吴充刚被官家提拔也是圣眷正隆的时候,真恨不能热血一涌,便接过话去报答天子的知遇之恩。
但他昨日刚刚接到章越的信,对于女婿的交代他向来是深信不疑的。
吴充道:“陛下,可记得当初章越离京时与陛下之言?”
官家略一停顿言道:“朕记得,章越说他此去半年破木征,两年收董毡,至于制夏则……”
官家说这里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些上头了,因为章越在踏白城下的大胜,所以变得非常的急切。
他很大方,对于将帅的赏赐可以毫不吝啬,这点似极了明君。
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答允章越那份五千多人的奖赏名单,同时天子心底其实也是想着章越能够再进一步,别说木征董毡,直接给朕一口气将西夏给干趴下了。
吴充道:“自庆历曩宵起事以来,朝臣上下皆以为夏国并无长处,不肯正视其强,皆有一朝而克之之意。所以我们往往轻忽了夏人的决心和斗志,以至于一败再败。”
“当初筑城罗兀时,西夏肯出兵三十余万来争,而如今我军伐青唐,夏国再度点集聚兵兰州,一面欲袭熙州,断我归路,一面请和,其谋略意图皆不可知也。”
“臣以为必须再三慎重。”
官家听了吴充的话,不由有等冷水当头泼到脸上的感觉。
官家此刻突然长叹道:“当初高宗伐鬼方三年,周公东征亦三年。这三年之期何其久矣,朕哪里等得及?”
第807章 计划与变化
吴充反对对夏国用兵,便是章越反对用兵,官家心知肚明所以散殿而去。
官家到了后殿,看着一会熙河舆图,对于舆图上的武威,也就是西夏凉州府的位置,用朱笔在左近一圈,自言自语地道:“朕此生能不能见到凉州重归汉土的一日?”
想到这里,官家吟起了几首凉州词,似王之涣,王翰二人的凉州词,可谓家喻户晓,五六岁的孩童都能吟之。
这凉州词与凉州一般都属汉家不可割舍的部分。
官家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正欲小憩,突然内侍来报言王中正有札子至。
官家立即从榻上起身拿起了王中正的札子过目,顿时睡意全无,拿起札子定了定神道:“立即宣吴充。”
天子突然宣召,吴充仓促而至,心底不由有几分忐忑。
官家拿起王中正的札子念了几处给吴充听,似是询问,其实是质问章越归还一公城,又弃洮州到底是何意?
吴充道:“陛下,经略熙河之谋略,自王韶熙河元年时所提之平戎策,后熙河四年章越入熙河后,仍是大体沿用。”
“王,章当初所谋,固是治国安邦的良策,但如今西北局势已变,是二人,朝廷亦所不能预料的。”
官家道:“吴相公仔细说来。”
吴充道:“其一,二人没料董毡肯捐弃前嫌与西夏联姻一并抗宋。臣当初在枢密院事令章越,王韶二人破坏其婚事,但二人忙于经略河州,无暇顾及。”
“其二,便是踏白城之败。如今鬼章虽降,但也令布局熙河元气大损,亦足见董毡抵抗之心坚决,为何如此?朝廷欲吞并河湟,廓鄯之事,已为董毡所悉。此乃董毡根本之地,怎能不以死相拼。”
“章越禀告河湟,廓鄯有蕃部近百万户,其青唐,邈川二城堪比中原大郡州城,百姓富庶,家藏二三十万贯之蕃户不罕见,城中更有支上万大军十年之粮,与其继续驱之讨之,使青唐坚附夏国,为我大患,倒不如缓之,继续联青唐制夏。”
吴充所言令官家有些心闷,或许这是章越所言一等又拉又打的手段。
但洮州本是汉唐故地,如今得而复失,令他有些不悦。还有之前章越杀鬼章之事及第一道金牌下达之际抗旨之事,都令官家觉得他对熙河之事有些失去了自己掌控。
况且王中正又在奏疏中好一阵编排挑拨。
官家对吴充道:“此番我已全取河湟,夏国上下胆寒。不论夏国是诈和还是真和,必须趁此对夏国强硬,让其割让兰州,否则追究夏国趁我熙河大军出兵踏白城之际,袭击我腹背之罪。”
吴充心想熙河兵马疲惫不堪,粮草又是不继,如何再战?
吴充欲言语,突看到了舆图上凉州城之处被朱笔勾了一个圈。他皱了眉只好道:“臣领命!”
……
天子下旨意至秦州。
商议对宋朝西夏疆界进行划定。宋夏边界东起麟府,西尽陇西,地长两千多里,接壤的经略使路便有五个。
比如绥州,屈野河等与西夏疆界的争议地段,最要紧是兰州归属,宋朝的意思是西夏必须割让兰州,兰州对于宋朝控制马衔山附近至关重要,而西夏也不肯丢弃这黄河以南最后一块根据地,所以宋夏两边争执不下。
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秦凤路经略使张诜与西夏进行和谈,而熙河路经略使的章越没有参与谈判,而是率蕃部兵马在兰州附近点集一副要攻打西夏之状。
夏国也开出条件要宋朝归还西使城,也就是高遵裕如今所据的定西城,这里是秦长城以北处,北面是黄河支流祖厉河支流河谷。
宋朝以往从未在秦长城以北立足,唯独定西城例外,故而西夏视为眼中钉。
宋朝坚持提出以屈吴山为界,而西夏提出宋夏两国各退二十里闲地,以为两国的缓冲。
如今章越人已是身在了熙州。
高遵裕率军屯驻定西城,章越本人率熙河军主力在熙州,而包顺率熙河两州蕃部出结河川,兵马大约在五六万,但号称十万,一副谈判不成即打兰州的样子。
同时官家下了一道密旨给章越,让他摸清楚,从熙河出兵西夏凉州府,或者是灵州府的进兵路径。
身为监军的王中正对此十分上心当即找到章越商量。
王中正对章越道:“当初经略使在熙宁三年时,便与王韶曾出兵欲渡过黄河直取西夏根本之地兴州,如今我军已得会州,只要能事先营造船只,浮桥,出其不意地预黄河而上,择精骑数万人,一发前去荡除其巢穴,经略以为如何?”
章越听了王中正的话没有言语,王中正进一步道:“陛下在圣旨上所言,昔王浚取吴,高熲平陈,曹彬下江南,皆用此计最后立不世奇功,除一时巨患,经略以为如何?”
章越道:“从会州至兴州两百多里,数万精骑,有大河所阻,军粮如何保障?坊使考虑过吗?”
王中正道:“经略莫拿这考咱家,黄河以北多有蕃部徘徊,可以就地劫粮或是诱其叛宋以资军粮。”
章越闻言一阵摇头。
王中正道:“那去武威如何?咱们可以向董毡借粮!”
章越道:“坊使也知道要借道董毡,那么打下凉州府后又如何?”
王中正道:“打下凉州府后,董毡必不战而降。”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王中正自觉得自己筹划了一夜,想出这个天衣无缝的计策,但在章越面前却丝毫得不到重视,当即气道:“章经略,若说你看不起咱家也就算了,但这是官家的意思,你怎么也如此怠慢?”
“你可记得你之前出兵时说要先破木征,后降董毡,如今你与董毡私下议和了。那好咱们便不打董毡,再打西夏,可是你这也不上心。”
章越道:“坊使我记得我与你言过,熙河如今兵马疲惫,百姓如今已负担不起大战,我已是上疏天子,让陕西先休养生息,边事稍宁,等明年再议论兵事。”
王中正道:“章经略且慢,我劝你还是别发,之前奏疏我也替你截下了。”
章越闻言怒道:“你可知在说什么?”
章越不敢置信,对方竟这么大胆子?阻止自己上书天子。
王中正道:“章经略,咱家这完全是为了你好,天子欲乘熙河大胜之势,兵马士气正旺盛时,继续胁迫西夏,你却在这个时候要稍宁边事,如此触了陛下的意思,你这乌纱帽怕是不保啊!”
章越眯起眼睛瞅着王中正。
王中正道:“我们打下熙河,就是为了最后制夏,如今木征已服,仅熙河两州便可调动数万蕃骑为我所用,为什么不能趁此打破兴州,凉州,迫使西夏真正的降服于我大宋呢?”
章越道:“坊使的意思是打破一个兴州,凉州,便能逼降西夏?”
王中正道:“不错,至少在咱家和官家看来此事极有把握。”
“只要西夏能降服,本朝稍给岁贡,便可维持一个似辽国那般盟约,即便如此你我亦是名留青史,功在当代了。”
章越摇了摇头道:“坊使,此话当真?”
王中正道:“不论真与不真,陛下的意思总是真的吧。”
章越道:“坊使,你将两国相争想得太简单了。两国相争,一时成败不算什么,不要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必须争势。”
“什么是势?坊使你可能不懂,一会要有个人来见我,他叫何瓘原先是王韶的手下,他去年在古渭至渭源一线屯垦了五千余顷的田,都是水浇地。这才是势。”
王中正道:“章经略你是边臣,咱家是监军。咱家这差事就是要让你不折不扣地奉行官家的旨意。”
“你莫管兵马是否疲惫,陕西百姓是否穷困,造成官家的意思来办就是。”
章越失笑道:“那倒是容易,何必用我来这经略使,让你王坊使就任便是了。我愿退位让贤!”
王中正铁青着脸道:“章经略,你还不知道吧,这一次熙河的封赏早就议定了,但为何迟迟不下?”
“哦?”
王中正放缓了口气道:“其实只要经略使能够依从攻打凉州,兴州之计划,那么这封赏即日便可下达。”
……
章越道:“坊使,既是这么说,我也不怕将话挑明了,若我与你之间只有一人留下熙河,你觉得会是哪个?”
王中正道:“章经略你是何意思?”
章越道:“没什么意思,我章某人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受你胁迫,从今日起,我与你王中正只有一人可留下熙河,不是你走就是我走!”
“请吧!”
章越看也不看王中正,既已是扯破脸了,还讲什么情面,得罪到底就是。
王中正大怒,却见大帐左右已来人将他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