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王厚等人还是一脸浆糊,至于李宪也是不懂。王厚还算是读过书,种师道也是当过文官,可怜张守约一把年纪了,只能坐在完全在听天书。
倒是蔡延庆有些明白了道:“顺差对我们朝廷是利大于弊吧!”
没错,宋朝以往对付西夏与契丹的策略都是关闭榷场,停止贸易,使对方贸易成本高昂,达到动摇少数民族政权的目的。
顺差就导致一个问题,那就是货少钱多,造成民间物价飞涨。
逆差也会导致一个问题,就是货多钱少,那就会导致物价奇低。
章越道:“诸位都知道朝廷一直在钱荒。为什么产生了钱荒?”
“有人都说是因夏国断了丝绸之路后,失去了贸易的收入。但这只是一个源头。”
这么多年宋朝的经济一直都在增加,经济增长中生产的货物就越来越多,但钱的增长跟不上经济的增长,就会产生钱荒。”
宋朝每年铸造的铜钱只有一百八十万贯,这远远跟不上宋朝的Gdp增长。
宋朝不缺铜,但若将铜作为货币,就显得非常稀少了。官府一直铸铁钱代替铜钱,但是老百姓们不买帐。所以民间经常会熔了铜器来铸私钱的现象,最后导致宋朝禁止民间熔铜铸钱。
宋朝为什么会开海禁,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当初范祥造盐钞也是缓解西北缺乏大铁钱的缘故,这是以钞权钱的思维。
盐钞可以略微缓解,宋朝的钱荒,说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
薛向从陕西转运使任三司使后将盐钞的铸币权,从地方揽至中枢。
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因为熙河开边之故,陕西盐池每年所出盐平均为一百一十七万五千席,而朝廷平均每年印盐钞为一百七十七万席,平均多出五十九万席。
按照一席五贯五百钱的官售价就是三百多万贯。
不过多出的盐钞,朝廷在京师备钱从都盐院回收购买。
当然这个时空由交引所收入,加之朝廷印钱也很克制,所以盐钞价格一直在五贯五百钱以上,可熙河开边后就没办法克制了。
而经过章越改制,将岷州熙州的井盐也用盐钞结算后。岷州熙州的井盐在采取卓筒井后开采后,一共钻了三百余口,如今一年所出井盐已在七万席上下。
这个消息一出,当时永兴府,秦州盐钞价格顿时上涨,涨至七八贯一席,章越便让蔡京在市面上大量出售盐钞。
仅仅三个月后,薛向无耻将朝廷每年盐钞印钱多增加十五万席……消息一出盐钞价格暴跌,贱至五贯一席,蔡京便将当初出手的盐钞全部买了回来,顺势赚了一笔。
不论怎么说五贯一席的盐钞依旧很坚定,尽管是低于原先五贯五百文的定价。
最重要是朝廷通过每年增发的盐钞都实打实地成为了收入,现在朝廷解盐盐池和熙州岷州盐池所出一百二十多万席盐,但三司每年却发行近两百万席的盐钞。
蔡延庆听着章越讲了盐钞之事,这时候沈括开口了。
沈括之前一直在岷州修寨,建成了铁城堡后,刚回到了章越身边。
沈括是经济之臣,章越在穿越前最早了解到盐钞还是从他写的梦溪笔谈上。在书中他大赞范祥的盐钞改革。
历史上沈括曾主张将每年增发的盐钞定为两百万贯,同时每年再增发二十万贯作为不时之需,以此定为一个永久性的制度。
沈括递上文书,结结巴巴地道:“大帅吩咐……的事,下官算得……差不多了,熙州榷场的设立,每年可出口一百一十万贯的货物,进口一百三十二八万贯的货物,换句话说在榷场朝廷每年有二十二万贯盐钞的逆差。”
蔡延庆听了一脸懵逼,不是说好了顺差,怎么又变成了逆差?
章越道:“似丝绸,茶叶在大宋皆是普通常见之物,然后番邦所易的药物,香料,金银却是罕有贵重之物,故而是逆差!”
蔡延庆点点头,宋辽榷场贸易也是,说是每年岁贡但辽国都用岁贡来买宋朝的东西。等于宋朝送钱给你辽国,辽国再用我宋朝的钱买我大宋的货物。这样保持一个差不多贸易上的出入平衡。
但是青唐蕃部及西域诸国就没有辽国的待遇了。
但章越治平年间时,便让王韶在西北推广盐钞了,而之前打河州时,章越又用盐钞向青唐蕃部买粮,更不用说蕃将蕃兵们的赏赐都是用盐钞发放。
到了熙河榷场一开,在巨大的贸易顺差下,这些盐钞又回流到宋朝了。
大家都不明白,为何到了最后宋朝得了好处,蕃人得了好处,汉商也得了好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蔡延庆已是有些明白了,用宋朝不缺的丝绸,茶砖换取马匹,牛羊,而蕃部用不缺的马匹,牛羊换取了宋朝丝绸,茶砖。
隐隐的他已是窥见到了增加财富的办法在于交换。
蔡延庆明白了,沈括也是明白了,他口中笨拙,但此刻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
同时沈括又想到,当初章经略赋闲之时写了一本关于经济之学的书,后来献给了今上,如今藏之在天子的书阁之中,听闻不许第二个人过目,若是能借来读一读便好了。
但沈括转念又想,无妨,章经略学问浩瀚如海,我在他身边所学一日胜似一日,肯定是受益匪浅。
章越看向众人,盐钞在西北的流通,最大的意义就是世界贸易第一顺差国,又掌握了结算货币,如此会发生什么?
想想软妹币在国际流通上取代美刀的地位,或者某国竭尽全力要重回第一顺差国就知道了。
要使盐钞成为结算货币,就必须禁止军队的回易。全盘方略已有,能不能推行下去?
章越坐了下来道:“如今熙河各路驻军皆为回易之事,我觉得弊处甚大,这太宗皇帝真宗皇帝皆有严旨,不许边军回易,后因与西夏战事这才放开。如今熙河路兵马朝廷皆以禁军待遇,同时打算每年从市易司盈余中拿出二十万贯盐钞利润奖赏本路兵马。”
“以此取消回易,诸位看如何?”
王厚,种师道二人先后起身道:“大帅既是言语,我等以大帅马首是瞻。”
场中唯独剩下张守约一人。
张守约见王厚,种师道支持不意外,二人都是章越一手提拔起来的。其实每年二十万贯,熙河路诸军分一分,其实也和辛苦回易赚来的钱差不多,只是别人分给自己的,终不如自己手上赚来的靠谱。
张守约本不愿答允,可是此番有些形势比人强。他看向刚到的蔡延庆心想对方是什么态度,蔡延庆则笑了笑道:“若能禁回易,此事甚好啊!”
李宪亦表示了支持。
张守约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又有些不甘心地道:“末将末将自也没有二话,只是高副总管和苗将军他们怕是不肯吧?”
第824章 时代与变革
高遵裕,苗授?
章越看向张守约笑道:“老将军不是拿高团练压我吧!”
张守约心里一凛,连忙道:“末将不敢。只是末将以为若各军皆是禁回易,唯独高团练不禁,则事徒劳无功。”
种师道,王厚皆目光转向左右,张守约在熙河众将中资历最老,又是有战功的人。
他的质疑并非没有分量,他们也不敢当面反对。
章越笑道:“老将军还是如以往般直言,好,既是你问高团练的态度,那我便告诉你,他已是书信与我同意了此事。”
张守约失声道:“高团练肯了?整个熙河便属高团练使钱回易最多。
章越何尝不知道呢?不止一名官员找自己反应过高遵裕挪用公使钱的事。
高遵裕还屡屡请朝廷拨款,前不久前天子刚赐钱三万贯作为他回易的本钱。
高遵裕犹嫌不足,还请求动用秦凤路的封桩钱做回易的本钱,所幸此事被朝廷给驳回了。
据章越所知高遵裕打战三流,做生意手段一流,甚至还专门派士卒去秦州贩木,用赚来的钱在汴京大修广厦万间,而且他利用与兰州近在迟尺的便利,暗中大量与夏国私市。
举报高遵裕的官员不少,纯诉状章越都收了一叠了。
所以章越事先与高遵裕商量,首先肯定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后再补一句‘你不想私下与夏国私市的事,让官家知道吧!’
章越不怕与高遵裕扯破脸,既是坐了这个位置,便少不了得罪人,哪怕是高遵裕也不例外。
有高太后的背景又如何?平日的功劳章越没少给高遵裕上奏,数度征讨熙河,章越和王韶功劳都排在你之下,但你高遵裕到底事情办了几分,心底没点逼数?
平日贡着你无妨,但这件事上你要听我的。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
章越以不容商量的口吻给高遵裕去了一封信。
高遵裕很识趣地同意了,代价是比照各军私下里再多给他两万贯。
因此张守约听说时也是震惊了,连高遵裕都放弃了可得的利益,也就是说他是目前为止熙河众将中最后得知的,也是唯一一个当面的反对的。
若是章越初至熙州方为经略时,张守约质疑也是无妨,他是熙河路钤辖,有资历有战功,但如今是当初吗?
随着踏白城之战的胜利,章越说话也更有分量了,似王韶,王君万等人先后贬斥而去,他又提拔了自己的亲信,如今他在军中威信极重。
这个事情恐怕章越对自己的一个试探呢?
一头白发的张守约缓缓地站起身来道:“末将见识短浅了。”
章越没有表态,任由对方站着。
张守约见章越一直没言语苦笑两声道:“末将身子不适,还请告退。”
说完张守约缓缓离开,章越也没有留。
一旁蔡延庆,李宪见此一幕都没有觉得如何,但刚涉入官场不久的王厚与种师道却都是骇住了。
张守约怕是从此要从熙河调走了吧!仅仅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
平心而论,王厚,种师道对张守约都是十分敬佩的,对方清廉,爱护士卒,正直不阿,又身经百战。而章越何尝不是,当初指挥踏白城之战一口一句老将军长,老将军短的,是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的。
但所有情谊就这么眨眼之间……
可任何一名主帅都不会留用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哪怕他之前立下过汗马功劳,或者才干有多高。
章越若无其事地对蔡延庆问道:“秦凤路中有哪个可替代张老将军的?”
听了章越的话,王厚和种师道确认了他们方才的猜想是真的。
蔡延庆一点也不意外地道:“阶州知州刘昌祚可以胜任。”
章越点点头道:“我听说过此人,不过他的资历不够,就让苗授为钤辖吧,刘昌祚为都监吧!”
一旁蔡延庆与李宪皆表示没有异议,不动声色间,熙河路钤辖要换人了。
于是当日章越将熙河路禁止回易,并在除了熙州外,在河州,岷州,会州三地开设榷场,并用盐钞为结算货币的事写成了奏疏上奏给了天子,一旁还有蔡延庆的画押,同时李宪是另行一疏上奏给天子,详细说明熙河路全面禁止军队回易之事。
二府与天子用最快的速度批复并同意了此事。
之后老将张守约改任环州,刘昌祚为熙河路都监。
……
熙州经略府中,章越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的落叶。
他看向文案上同意自己禁止熙河路兵马回易的公文,心生感慨。
张守约之离开对自己何尝不是件可惜的事,他调任时通远军上下的官民泪撒于地,不肯放他离去。
但此事结果便是这般。
他如今已是身在时代之中,用理想来构筑整个时代,筑造出整个国家与民族的未来。使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