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一路青云直上,官位不断升迁,但他对于时代毫无建树,譬如自己的老师王珪那般,不过守位之臣而已。资历到了或者迎合了上位者的心意就升迁官位,如此便缺乏权威,也不会有人敬重你。
就算升至宰相,人在那里说话也没有分量,纯粹尸位素餐而已。
而让时代变革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前进,最后建功立业达到成就,完成了官位升迁,这才是为官之人真正所愿的。
只是每个人对于时代的预想都是不同。
他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不正在于此吗?
正如章越与张守约没有私怨般,他与王安石也没有私怨,从头到尾的争执都在于政见不同上。
有人默默承受着时代的浪潮,但有的人注定成为浪潮的本身。
之前身为卑官的时候,章越有什么政见也仅是空想,即便付之实践也被嘲为空想主义,但如今身居高位,已为天子心底的预备宰执人选,你对朝廷的理想,你对于国家的规划,很可能就是未来整个帝国的走向。
所以自己在熙河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
他们在评估着自己在熙河所为的一切,揣测在日后可能为宰执时的政柄,是不是能符合于他们现在的利益或者是他们理想中的样子。
而从交引所再到盐钞结算这一步,便是自己真正的政绩,符合自己对时代变革的预期,也是自己日后身居高位的底气所在。
第825章 得加钱
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
这是章越一直信奉的一句话,也是唐宋时筛选宰相的标准。
明朝为了削弱宰相(阁臣)的权力,所以选择没有在地方历官的翰林为宰相,其实不是一个好办法。
章越要将理想变为现实,却连一州一县都治理不好,还不如去写写小说就好,别出来当官了。
熙宁六年的九月末。
熙州,通远军迎来了丰收,使熙州河州的粮价从去年二三月的四百余文钱一斗降至了一百二十文钱上下。
趁着粮价低,章越便让各地府库从各地收粮,充实军需。
鬼章攻宋使会州,河州,洮水以西之地,因战火波及,不少百姓颗粒无收,但熙州的洮水以东及原先渭源至通远军一带却没有受到战火的影响。
所以有了一个好收成下,趁着民力稍稍缓解,章越便以钱雇役开始修整道路,沿着洮水,渭水铺设桥梁,开挖水渠。
章越一路视察了洮河的丰收,以及民间动员的情况,甚是欣喜。
六七年前古渭所在的通远军还是不毛之地,但如今渭水,洮水两岸已是几千顷开荒下去,加上今年开荒的,明年会有超过八千顷的耕田,这据章越向天子承诺的万顷耕田以上已是相差不多了。
不少熟蕃都已是完成了编户齐民,原先熟蕃都是以族帐为单位。小族数百帐,大族上万帐,但一帐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清楚。
经过编户齐民后,一帐改为一户,每户多少人多少丁什么名字,有多少田多少牛羊都登记在册。
章越任用蕃人熟悉文字的人来执行,不过蕃人受过教育毕竟是少,所以他又从秦凤路抽调了官吏来执行此事。
编户中最要紧的就是齐民,没有什么部族首领,也没有什么长老或是奴隶,大家一律都是大宋的子民,除了天子你们的身份都是一般平等。
对于接受编户的百姓,可以自由出入城郭,甚至还居住在城郭中,可以担任官吏巡卒,同时也要承担税赋和劳役。
经过一年,差不多有近二十万的蕃人完成了编户,这也意味着熙河路的治下多了二十万百姓。
至于治下散居的生蕃也必须举族内附,也就是举族向宋朝缴纳较轻税赋,并听从熙河路的出兵点集,如此可以获得出入榷市或至近郭处与宋人交易的资格。
举族内附是底线,必须是要求,不同意就打。而编户齐民却只是鼓励。
熙河路的蕃人一直是半耕半牧,所以相对而言愿意农耕的部分好管理,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就不容易了,你不能强迫对方。
章越也不着急,暂且潜移默化的转变蕃人。
如何蕃汉为一是一个难题。
多民族如何管理?章越就学契丹的经验,在熙河路各州各城都是修建佛寺,让智缘的徒弟到各地住持说法,同时也是了解当地蕃部的情况。
宗教在这情况下,成为了一个沟通的桥梁。
过去说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国家是什么?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要将各阶级各个民族的人糅合在一起,要靠什么?一个是暴力机构,还有一个就是共同意识形态。
先民们很早就意识到这点,商朝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商王生前称王,死后称帝。帝是神,王是人。
历史上盘庚迁殷,盘庚作为商王对手下不肯迁都的权贵,就是借助先王的名义进行劝诫,以先王的名义强调自己的政令是正确的。
因此下面的权贵听了是先王的意思,这才服从了盘庚。
周室代商,周公制礼作乐后,华夏通过人文的办法有了自己的意识形态,这才渐渐不再采用盛大的祭祀,强调鬼神之说来使整个国家上下一心。
但对于章越要想治理青唐蕃部而言,达到蕃汉为一,就必须采用这个办法。
崇柔治不以杀戮,因此章越一年便下了二百张度牒。蕃汉百姓有什么矛盾,都是通过僧人来调解,不少时候一个僧人比章越麾下一个指挥的兵马有用。
同时对于蕃部本身的僧官,章越也是一律予以授官。
……
秦州成纪县一座小巷之中。
一名背负包裹的蕃人作汉人打扮警惕地看着四周,此人确认左右无人后,这才闪身来到一间院子的后门待扣门三声后,方才推门入内。
这名蕃人走到屋中脱下衣帽等候了一会,方才听得一个声音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名蕃人听了站起身道:“单押司有礼了。”
对方摇了摇头,搬来一张椅子坐下。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里面一切家具都是破旧,这单押司也是姑且坐着。
单押司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对方道:“我是当初听木征说,他说你是汉人中少数几个讲义气的人。”
单押司皱眉道:“木征这厮……不错,我以前是替他办过事,不过那是以前了,如今他归了宋,也算是识时务为俊杰。那么当年的事,也是一笔勾销了,这个地方当我没来过,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对方哈哈笑着道:“单押司何必急着走呢?我们蕃主从我口中听说,单押司曾为木征办过事,对你很敬佩,所以有些礼物送上。”
单押司道:“这都是许多年间的事……提他作什么……”
对方打开包袱道:“还请押司过目。”
单押司看了原来是一袋子的珠宝。
看到这一幕单押司神色缓了下来道:“你们蕃王就是如今鬼章部的新主边厮波结吧,他拿这么多珠宝想要我给他办什么事?”
对方笑道:“果真单押司是什么都清楚,那么我也不想瞒了。当初王韶,章越率军攻熙州河州时,木征曾拜托过押司送消息入京将二人所作所为传遍东京,使朝中大臣与天子对二人心生忌惮。今天我们蕃主想让押司照旧这么办。”
“至于酬劳,我们是木征两倍!务必要迫使宋朝皇帝对章越生疑,将他调走!”
单押司道:“不错,我在东京是有些熟人,但是这么办风险不小,如今的章度之非两年前可比?”
“那押司当如何?”
单押司道:“我可以替你们想办法,不过得加钱!”
第826章 治蕃策论
十月末。
正是洮州岷州蕃部过冬的时候。
洮州耕种的地域主要是大夏河(漓水)一线,大夏河下游出土门关至河州,这里是盆地平原比较适合于耕种。
而大夏河上游则多深谷河川,而鬼章部边厮波结的居城一公城正建于崇山峻岭之间。
一公城又称八角城,八角城不是想象中八角,而类似于铁十字的那等八角状。
在一公城左右的高山上,都修建着梯田,左近则是高原,羊群如群星般点缀在坡地上,牧人正在放牧,在羊羔绵长的鸣叫中,悠悠的白云掠过,使这云端间的牧场时隐时现。
几十头骡马组成的商队缓缓地进入一公城中。
边厮波结听了商队禀告得知一个事实,那就是宋军军队的回易已是断了,原先依赖于军队回易的各个民间私市也是越发艰难。
而在河州宋人新设了一个官办榷场。
榷场的生意甚是公道,不少蕃部都往榷场贸易,问题是榷场只允河州蕃部进入榷场买卖,但对于洮州蕃部却有诸多限制。
如今山里的粮食和盐都很缺,宋人禁止军队回易,一下子洮州蕃部买粮的通路都断了,私市里能流通的盐和粮食都不多,而且很贵。
他们必须去岷州,河州的榷场换盐换粮不可。
意识到这一切的边厮波结站在一公城的城头上,看着这片土地冷笑道:“终于来了吗?为了对付我鬼章部,宋人不惜将军队回易都停了,宁可付出这么大的功夫,也要让我们鬼章部衣食无着?”
边厮波结并非自言自语,站在他一旁的是一个汉人谋士。
他的汉话长进很快,都是跟着这位汉人谋士学的。对方是秦州一名不第秀才,郁郁不得志多年。边厮波结听过当初李元昊用了汉人秀才张元,吴昊方才有了霸业。
边厮波结对于从汉地来的人也格外尊重,这才得到了这位汉人谋士辅佐。
边厮波结对这位汉人谋士格外器重,以师事之,并且每日都学习汉人的文化。而这名汉人谋士也边厮波结也是死心塌地,将一套屠龙之法尽数教之。
这一次派人用重金贿赂单押司至汴京散布章越不利罪状的计谋正是这位汉人谋士所出。
汉人谋士对边厮波结道:“无妨,宋朝皇帝对于领兵在外的大将素来猜忌,只要隔三差五地将不利于他消息送入宋廷中,迟早对方要走人,当初木征便用这一计对付王韶。我们照着办,不出数月章经略便调回汴京了。”
这汉人谋士说得没错,木征当初派人上汴京告状,说自己是宋朝的臣子,并与宋人约定如何如何,结果却章越却步步紧逼不得不反,此事还惊动了文彦博,冯京等人在御前讨论过此事,当时又正好王韶的心腹王仲通和黄察被高遵裕派人抓了。
拿着把柄在手的高遵裕要告御状,最后幸亏章越,王韶二人打破熙州,这才解决后患。
边厮波结听了汉人谋士献计道:“听说已经有山南已由五六个部族暗中向宋人纳质,于熙州州学中就学,这才获得了榷场市易的资格,我杀之不绝,怕以后会有更多蕃部……”
汉人谋士道:“大王,如今必须忍耐。”
边厮波结长叹一声,他不知道缺盐的族人可以忍耐多久。
……
熙州城,嘉州防御使,新赐名为赵思忠的木征返回故地。
天子为了笼络赵思忠,给他在京里修建了豪华的居处,其规模还更胜过当初赐予章越的府邸。
章越书信给天子请求让木征返回熙州,利用他的影响力招抚山南蕃部和河湟蕃部,不过此事遭到翰林学士王琏的反对,说熙河路中蕃部首领狡黠无人过于木征,今日所降乃迫不得已,并非真正有向汉之心。若使木征居熙州,当地蕃人都是他的心腹,一旦夏国或董毡出兵攻打河州熙州,木征必为内应,到时候熙河的大好形势将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