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延庆得知此事后,立即派人翻越露骨山,抵至洮阳禀告章越。
章越得知此事后,也是觉得朝廷真是手太长,在自己正要一鼓作气平洮州时就来个掣肘。
不过这时候熙河路突然下了一场暴雪,使宋军粮道更加艰难,而张诜所帅的主力部队也被困在道路上。
这时候援兵不至,也是章越棋差一招没有算到的地方。
章越也并非一意要拧着头干的性子,下次不行就等下次,他便与边厮波结议和,条件是洮阳归宋朝,让他惩戒几名出兵的首领,而他从讲珠城和一公城退兵。
边厮波结此刻前方面对种谔,木征,沈括,游师雄的大军进退不得,后方的洮阳又给宋军切断了,正是进退两难。
边厮波结正欲拼死一搏的时候,章越却派人来讲和。
边厮波结还没答允,他下面的首领们便一个劲地催使他同意,所以最后两边仓促议和。
边厮波结杀了三名这一次劫掠岷州的部族首领,终于得到了这个退兵的机会。
章越当即留下王厚驻守洮阳,自己则率百余骑返回了熙州。
章越冒着雪抵至熙州城下,却见城里城外都放起了爆竹,领兵在外没有时间概念,不知不觉已是除夕了。
“是何人深夜入城?”
城头的守军大声盘问。
“瞎眼了吗?没看见是经略相公的旗号吗?”
“待我禀告上头……”
下意识地听着城上城下一问一答,章越披着大氅驻马城下,大雪片刻间覆了一身。他看着熙州城头上明暗的灯火喃喃地道了一句,原来已是熙宁七年了!
……
熙宁七年的正月。
汴京一片沉浸在新春喜气中。
百姓们依旧享受着这太平盛世。
天子接受了百官的拜贺,不过他心情不是很好,几个皇子都是早早没了,到了登基了第八年头,但是仍是对祖宗无所交待。
同时契丹和交趾的骚边亦令他烦不甚烦。
即是大过年间,但两府官员也没有休息,天子也没有闲着,章越以加急的方式送了一封札子至宫中,请求天子答允平洮之事。
所以天子与两府官员被章越这一封札子给弄得被迫‘加班’,讨论起出兵之事来。
“去年要他打,他却说打不得,今年却说一定要打得!”天子甚至烦恼,“难道朝廷对用兵没有方略吗?”
文彦博道:“陛下,确实打不得,契丹大兵压境,又兼杨文广病逝,少了一员猛将在边,万一契丹这时候兴兵,朝廷将毫无一搏之力。”
冯京道:“蔡延庆说青唐来书调停此事,又兼交趾蠢蠢欲动,在这时候冒险取一洮州实为不智。这些年兴兵太多,民间有传言陛下子嗣不兴,正是朝廷杀伐太重。”
冯京这一句话正好刺中天子心中之痛。
吴充道:“陛下,这些年章越治青唐,厚抚番人,活人无数,何谈杀伐过重?去年打洮州,民心不附,但今年打之,已是水到渠成,正可兵不血刃平之。眼下洮州边厮波结已是众叛亲离,一鼓作气平定洮州就在此时。”
天子道:“若再出兵洮州,要拿多少钱?”
仍勉强在位的三司使薛向道:“去年打踏白城,秦凤路已是凋敝,西北也是民生艰难,如今要再打怕是最少要八百万贯!”
文彦博道:“陛下,契丹交趾窥视,去年大灾小灾不少,那么多的百姓还在受苦。这八百万贯能活多少条人命。即便是打下洮州,那般贫瘠之地,朝廷又要花多少钱去养?”
王安石道:“陛下,章越之前给臣算了一笔账,之前熙河开边每年需费朝廷四百万贯钱,至熙河屯田及榷场互市后,以后可以每年减作三百万贯。若再打下洮州,这里多金银矿治,而且岷州熙州可以不用驻兵,可以拿出大量的地来屯垦,最要紧是颇降董毡,为了日后制夏定下不世基业。”
“若西夏平定可以省却多少钱,陕西百姓亦不用再受此苦。为国家咱们应算大账,长远之帐,不可只算小帐,眼前帐。”
天子问道:“相公的意思,还是要打?”
王安石道:“臣还是那句话,对大臣应放手任之,若不济事后再予以责成。”
天子听王安石之言点点头道:“既是如此,这钱朕给了。”
第834章 质疑与肯定
章越这一次回师熙州,颇受质疑。
原先庙算一切都在宋军的计划之内,但最后一下张诜率领的宋军主力因雪误期,这才导致了战役最后功亏一篑,令边厮波结几乎全军而返。
这一次回师令章越的指挥能力及应变上的保守都遭到了质疑。特别是军队一些颇为激进派的将领认为章越应当在主力没有抵达前,将边厮波结包围消灭或者是他们幕僚团队辛苦数月制定出的方略有问题。
这个质疑并非是有人公然指责,恰恰是无人指责,反而令章越心底承受了一等莫名的压力。
即便所有人不说,章越也是有些自责,为何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漏算了冬天会有大雪。
有句俗语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章越此刻也不免也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就算养气十几年,心底又怎能没有波动,自己回到静室内坐了一日,也不能让心境的波动平静下来。
“难道我真不是带兵的材料?”章越如此问自己。
想到天子的信任,岳父的付托,还有千千万万的熙河将士,自己实是觉得有些无地自容,这一次厚颜向朝廷援助,这着实令他有些难开口。
正在这时候一名故人寻来。
这名故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的同窗范祖禹。
范祖禹持书信对章越道:“度之,我是代司马公来此一趟的,恳请你念在陕西百姓艰苦,勿开战端,念一念百姓吧!”
范祖禹所言诚恳至极。
章越持信时手一颤,他看着范祖禹的样子,仿佛又回到十五六岁二人抵足在太学斋舍里彻夜长谈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也时常为了经义争论,为了看法不同而争执,不过如今不同于往日。
章越读完了司马光给自己的手书,然后对范祖禹道:“淳甫你也知道我与你,还有司马公的情谊。要拒绝你的这番话,我实很难道出口来,但如今我不得不说我办不到。”
范祖禹激动地道:“度之,朝廷用兵开边,早已是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徒,仅西北用兵至今死伤不下两三万,蕃人更是无数,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到吗?”
章越道:“淳甫,难道这是我要的吗?当初李元昊犯边杀了我多少汉军,多少百姓,又掳走了多少钱粮,多少人家的妻女。天子要为制夏之事,雪仁庙之仇励精图治,而要制夏先要伏青唐,这些都不是以多少人命,多少钱财可以衡量之的。”
“你说得没错,百姓是愁苦,但与日后被大军压境,国破家亡比起来,孰轻孰重呢?”
范祖禹道:“度之,你错了,这些司马公早就想到了,止戈才是唯一的出路,当初熙河路就不应该取。”
章越听了范祖禹这话勃然色变。范祖禹见章越神色继续道:“你看打下熙河路用去几千万贯钱粮,每年维持又要几百万贯,若是我们省下这笔钱用在百姓民生上,则百姓富而国家自然而然富,可如今百姓不富足国家又如何能够富足呢?”
二人的观点好比,一个是用钱来投资未来,可以牺牲一下当前的生活水平。而另一个则是用钱来过好现在的日子,现在日子过好了以后日子也会过好。
两种办法各有道理,没有高下之论。
但问题是大宋已是按照后者这办法过了一百年了,一直就这么得过且过的下去。
章越知道范祖禹与自己三观不合,二人再说下去也是无益,最后只能自己不再言语停止争执。
范祖禹说了一通话,眼见说服不了章越,也是失望至极。
范祖禹全无来时憧憬慷慨激昂的样子,眼底的光也没了拱手道:“度之,君子和而不同,我言尽于此,告辞了。”
章越道:“淳甫这是哪里话,你我多年未见,需在我这里歇息些日子,咱们再好好聊聊。”
范祖禹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了。”
说完范祖禹不顾章越的挽留执意离去,章越送至府门前,二人作揖拜别。
章越看着范祖禹的背影,只觉得心底一阵阵的难受,经此一事恐怕二人这么多年的情谊就再也没有了。
范祖禹走后,章越因师劳无功及朋友绝交而闷闷不乐,数日后高遵裕,苗授率军抵此。
原来他们知章越要攻洮州后,来助一臂之力。
高遵裕也知道章越之前出兵收获不大,故而带了钱粮来此。
高遵裕大大咧咧地坐下道:“自古起兵打仗哪有一帆风顺的,十次之中能有两三次就交上大运了,不过大帅这一次谋划不错,差一点就可以生擒边厮波结这厮了。”
章越听了高遵裕的安慰点了点头。高遵裕又道:“洮州路途艰难,大军跋涉不利,这里的钱粮经略府暂且拿去用,充作大军出征军资还是可以的。”
虽说高遵裕带来的钱粮不多,但无异于雪中送炭,章越笑着道:“多谢团练了。”
高遵裕道:“谢什么谢,太史公说了一句话,叫什么什么来着,是了,叫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你我这般已算得是高官了吧,但若不立下惊世功业,名震于后世,都算不得什么。一时不顺算得什么,古来成大事者哪个容易的。”
章越不由失笑,没料到高遵裕这等人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当即他站起身道:“不错,正是这般。”
官位不是他追求的目的,最要紧的是为国家为民族建立不世功勋,否则人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斗志昂扬。
这时候蔡延庆是脚步生风地走进了经略府中,激动地大声道:“度之,度之,大喜,大喜啊,朝廷已是答允了,让陕西各路全面辅我熙河路取下洮州,朝廷从内帑中拨出八百万贯钱粮助我们打这一战!”
“真的?”
章越不可置信手持圣旨看了一会久久不能言语。
自己师出无功,朝廷没有问责,反而继续支持自己打这一战,还给了足足八百万贯的钱。
这样的信任要拿什么来报答?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原先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恢复了心底激荡的情绪道:“谢陛下又给了章某第二次机会!”
第835章 奖率三军
熙宁七年二月。
春暖花开,从积石山,露骨山的积雪开始消融,而熙州河州的百姓在去年冻了的土地上开始春耕。
在雪泥初化的土道路上,原先所属陕西转运使路的四个经略使路的兵马正在络绎不绝地,从秦州开赴熙州。
秦凤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的兵马鱼贯而发,新募的士卒第一次踏足熙河路用懵懂的眼神打量着这片土地,但对不少人而言都是轻车熟路。
此军容之鼎盛,规模之庞大,要更胜过去年宋军打踏白城的时候,除此以外还有数不尽的粮草辎重伴随着开春后至熙州河州榷场的商队,在道路上不断进发。
同时令骑繁忙地赶往熙州,河州,会州,岷州,通远军的蕃部,传下令箭。
随即一片片屯垦地旁的坞堡上响起了号角,屯田的蕃兵们放下了锄头,纷纷赶回了坞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