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支穿戴整齐的蕃兵们离开相送的家人离开了坞堡,然后朝大路行去。
熙州河州所在的黄河上游,原先塞满了整条长河的冰川开始消融破裂,冰川相触发出了惊天动地般的声响,上百里的河岸发出了好似隆隆战鼓般的声音。
这一次出兵陕西四路加上熙河路兵马足足十万之众,木征,包顺等人率领附翼蕃部又是十万,随军的民役十余万。
昔日古代出兵动则几十万,说得便是如此吧。
这也是章越第一次统帅这么多的兵马。
而这么大规模的兵马调动自瞒不过所有人,西夏国内惊疑不定,加强了兰州,凉州等城的守备。
而青唐又派出僧人至熙州见了章越问道:“经略几十万兵马要往何处去?”
章越则道了一句:“演习!”
对方愣了半天方道:“经略为何在出家人面前打诳语,这是要打洮州去吧,大宋已据熙河路六州之地,为何仍嫌不足,还要再兴杀戮呢?”
章越道:“洮州蕃部去岁在岷州先杀戮亲附于我的蕃部,佛家不是只讲止杀,也讲卫道吧。”
僧人言语一番没有说服章越只能无功而返。
而边厮波结知道宋军出动这么多兵马后,也是怕了,当即也派出使者至熙州城向章越求情说和,为了表示诚意将之前所杀的三个蕃部首领的首级以及在岷州犯下血债的十几名蕃将番兵献上。
同时边厮波结言辞卑切地给章越写了一封信,这是出自于对方的汉人谋士之手。
对方先弱弱地指责了下章越为何不顾之前议和的决定,贸然撕毁了两家墨迹未干的协定,他又说边厮波结已是认真深刻地反省了之前出兵侵犯岷州的错误,他们愿意献出质子,同时献上一千贯钱,同时割让讲珠城。
他们又言洮州有山川之险,地利之势,百姓归附,宋军就算大军贸然深入,也绝对讨不了好去。
这位汉人谋士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颇有一书退去百万兵的架势,反却成了卖弄文采。章越认真地看了半响最后对左右道:“这般文才,难怪几十年考不上进士!”
见章越没回复,边厮波结又派来了使者,许以更优厚的条件,但对章越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到了二月中旬,大军集结已毕。
章越祭旗之后,当即率军出熙州。
章越将兵马分作五军进讨六逋宗、讲珠等城,姚麟、姚兕以泾原兵为先锋,夏元象、刘昌祚以秦凤兵为殿后,高遵裕,苗授率会州兵,王厚率熙州兵为中军,种师道以河州兵为右军,游师雄,种谔领岷州兵为左军。
而木征,包顺等率番军主力,及鄜延路、环庆路的兵马再度翻越露骨山从洮阳方向包截。
溪巴温的三千蕃骑作为先导,在他的出面下,洮州各部兵马望风而降,讲珠城,六逋宗城皆不战而降。
随后进发的宋军,当杀气腾腾地赶到后,沿途蕃部都跪伏在道旁。
没料到溪巴温却成了宋军第一猛将,沿途招降蕃部数万之众,当溪巴温望风披靡地来至一公城时,边厮波结不战而走,城中两百多鬼章部宗老与上万军民降服宋军。
随后抵达一公城的宋将姚麟当面询问边厮波结的去向,得知洮州蕃部无人敢从于边厮波结,所以边厮波结身边只跟随了不到数千人马,正往积石山方向而去,求隆鸡朴庇护。
得知此事后,当即宋军继续追击,深入洮州这才遭遇了零星的抵抗,不过沿途上的蕃部大多是不战而降。
而木征,包顺的番军主力也抵达洮州腹部后,与宋军主力会师后,如梳子般将整个洮州过了一遍。
在溪巴温这位带路党作用下,各部的蕃人从深山河谷里带去,整个部落整个部落地归降,接受宋军的点集。
而冷鸡朴和边厮波结汇合后,一起退至了隆努河边。
得知此事宋军兵马疾进,姚麟,种谔,种师道三将率军直扑而来。
种师道军先在山口对上冷鸡朴的人马。
冷鸡朴乃和鬼章齐名的番将,其威势整个河湟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两军所战的山口也是易守难攻,种师道对上冷鸡朴后,双方箭矢相接,种师道不能支只能派人禀告中军。
中军处,章越刚抵至立寨。
看着前方连绵不断的高山,章越心底的困惑与挣扎一直徘徊不去。
这一次进兵以来,虽说是一切顺利,但他的内心一直是忐忑不安,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卧临深渊。
天子的信任,两府所给的压力,还有万千将士的期待,自身建功立业的热望,此刻都如同千斤巨石一般牢牢地压在了自己的心上。
但自己身为大将主帅,三十万将士性命所系,在外人面前不能露出丝毫情绪上的波动,甚至连对人倾诉都不可以。
上一次出兵无功而返后,章越实已掉了不少头发,可如今蒙万斤重压之下,自己亦必须咬着牙必须挺身而起。
唯经得住百般磨练,方为大丈夫!
此刻种师道派人来至中军请援,章越心想种师道所帅之部乃熙河路最精锐兵马,若他不敌,还有哪支人马可抢下山口。
章越断然回绝道:“告诉种师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若他敢退,予军法从事!”
第836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得到中军的回答后,种师道咬了咬牙,当即召集众将。
众将们攻了半日,几度攻上山口,又被冷鸡朴部数度碾下山口来。众将各个面色焦躁,走进中军时口干舌燥,汗流浃背。
种师道见此命随军的厨子立即作了汤饼端上来,众将每人一盆吸溜吸溜地吃了,不少人肩上还带着箭伤,种师道命军医当场包扎伤口。
众将吃了个半饱,便开始诉苦骂娘。
种师道见血染战袍的众将,便吩咐左右亲兵捧出两个大盒子。
种师道用刀撬开盒子,却见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
众将见此一幕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种师道对着众人抱拳道:“诸位弟兄,方才大帅下令拿不下此山口,种某将以军法从事!”
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种师道缓缓地道:“种某为官日子短,就攒下这么多钱财,今日还请诸位拿去分了。以往……以往种某有哪些地方对不住,还请诸位兄弟们见谅。打不下山口,种某便是今日要死了,诸位也可出胸中一口恶气!”
种师道平日治军严苛,而且盛气凌人,哪个将领平日没受过他的责骂,说对他心底不怨那绝对是假的。
说到这里,种师道将腰间的刀柄解下插入地上大声道。
“不过今日种某绝不会死于军法,要死也要死在阵前。我种家为将至今三代,从来没有出过窝囊子孙,报效君王而死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当然诸位弟兄不必学我,我如今只求你们看在这些金银的份上,一会种某冲在前头的时,你们几个肯与俺把肩靠在一起,朝山口砸过去!”
说完种师道走到装满金银的盒子前,双手深深插入盒中捧起了一大把,然后塞入一名将领的怀里,如此这般十几名将领各个怀揣金银,直到两大盒子金银全部散尽为止。
“拜托诸位弟兄了!”
在众将目光中,说完这些话种师道向众将跪倒,深深一拜。
帐内沉默半响,突然一名将领将怀中的金银向地上一倒,此人平日与种师道最是不睦。
但见此人道:“太尉这是哪里话?要打了胜战,这些钱财章经略相公不会赏我等吗?还要用得着将军你赏赐吗?”
其余将领闻言也是纷纷将怀中的金银往地上一抛,其中一名将领则道:“太尉糊涂,俺们此番岂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俺们自个的前程!”
“太尉就这点家当,俺也看不上,还是收起来吧!”
黄白之物如同粪土般掉了一地,众将竟没有一个肯要,种师道难以言语。
唯独一名老将则捧起地上的金银装入盒子中道:“打得下打不下山头,太尉都留着这些钱财给我等买几口上好的棺材便是!”
说完老将旋即走出帐门,众将一一向种师道抱拳鱼贯而出。
……
午后,种师道全军面对冷鸡朴部把守的山口发动进攻。
在六纛和御赐旌节下,章越与众将与幕僚登山向此眺望,远处但见种师道一袭红袍,披挂整齐立在全军面前,全军将士都好似不要命了一般冒着箭矢向山口仰攻。
章越回身对众将道:“各位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一人便出声道:“十七郎这般难打下山口?”
章越视说话之人正是种谔。种师道是种谔侄儿,绝没有说风凉话的道理。
章越与种谔不和,但对方绝对是现在除郭逵之外的西军第一名将。
因此章越放下成见道:“那依子正之见当怎么办呢?”
种谔道:“大帅给我精兵,我从那处谷口攻!”
章越目视种谔所指的谷口,那边地势更险。
“你要多少人?”
种谔道:“我有本部精兵五百,再给两千精兵!”
“包顺,姚麒,姚兕,刘昌祚……”章越分点四将道,“你们各引本部五百人随着种子正攻去!”
随后种谔率四将朝谷口攻去,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章越手上牌已是出尽,此处就一处山口和谷口可以通行,自己虽具有兵力优势,但却无法展开,只能旁观种谔与种师道叔侄大战冷鸡朴部。
但见宋军的火红的战旗,一会儿压上了山口谷口,一会儿又被压下。
箭石如雨,刀枪如林,远处无数骑兵来回奔驰,烟尘滚滚。
喧嚣声在山间回荡。
战事胶着,宋军似差一步可以胜了,但总是功亏一篑。左右大将们见此一幕,都是非常的心焦,恨不得上去以身相代,可是却帮不上忙。
随着日头偏西,时间慢慢耗尽。
顷刻间天边霞光大盛,刺眼的阳光照向山谷处的番军,令他们睁不开眼。宋军趁此猛攻。
就在这时山谷处传来胜利的欢呼声!
“破了!”
“破了!”
“种太尉胜了!”
章越见山口处宋军红旗压倒了一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山口被冲破,山谷亦不能守,最后还是靠种师道赢下这一战。
……
而败报传至鸡冷朴与边厮波结大帐时,二人都是瞠目结舌。
他们特意选择了这处险地派精兵强将驻守阻击宋军,本以为可以抵挡上十天半个月的,宋军十几万大军在山中,粮草一定吃紧。不料不到一日即被攻破了。
这一战打得二人是信心全无。
这位号称与鬼章齐名的名将冷鸡朴此刻摇着头道:“胜不了胜不了,宋军兵比我们多,兵也比我们精,你看呢?”
边厮波结喉咙动了一下,强撑着道:“不过丢了一处山口而已,我们二人合并一处还有五六万兵马,不是不能与宋军一战的……”
边厮波结说完,却见冷鸡朴脸色有异,他心底一惊却见帐外的缝隙里透出士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