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将市易法弊病一一道出,还道吕惠卿欺骗官家,自己不愿与他共事。
见官家没有反应,曾布心底叫苦,自己这一次里外不是人,当即求罢去他三司使之职。
官家不许曾布辞职,反而告诉曾布自己要命开封府拿问魏继宗。
曾布听了几欲晕过去了,他知道必是吕惠卿在中间耍了手段。
曾布道:“臣才薄不能胜任,陛下若欲根究市易法,唯有召章越回京方可。”
第841章 变局
青唐城外,宋军三面驻扎,但却不禁朝中往来。
宋军至此秋毫无犯,好似不是来打战而是来做客一番。
当然青唐人并非这么想的,河湟各部都来救援青唐城,甚至连黄头回鹘也出兵了。
不过都败在城外的宋军之手。
此刻青唐城之外的宋军大帐内。
“翰林学士代帝王言也。”
章越读着天子给自己的诏书,一眼就看出这是吕惠卿所代笔。
自是吕惠卿为翰林学士后以圣旨的名义给自己写了第一份诏书。
曾布,吕惠卿一个三司使,一个翰林学士,都已是官至四入头了,都位在自己之上了。
章越读了圣旨。
圣旨是让他与董毡议和罢兵,但诏书里有一句话却化用了韩信的典故。
吕惠卿从来都是话里话外听声那等,其用意不言而喻。
韩信将兵于外则安,回朝则危。
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啊!
吕惠卿是告诉自己不要回朝,安心在青唐领兵。
吕惠卿如何人物?你帮他的忙,他不吝给你好处,但你违了他的意,绝对给予严厉的反击。
这些年吕升卿在自己这,他在朝中倒没少给自己帮忙。当然前提是二人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若自己回朝了就不同了。
章越估摸着王安石距历史上第一次罢相已是不远了,吕惠卿肯定是想获得更高的权位,所以一心戒备着自己。
吕惠卿有他的动机,但凭什么我章越要听你吕惠卿的安排?
章越拿着诏书对一旁的蔡京问道:“元长,怎么看?”
蔡京道:“董毡亦早有议和之意,全在大帅的一念之间。”
章越道:“我是说,我要不要回朝?”
蔡京闻言默然,他从蔡卞那也听说了一些,但毕竟京中和西北消息阻隔。
蔡京想了半晌道:“陛下下旨似是希望大帅回京,但王相公猜忌之心不会淡。”
章越点点头,王安石若还猜忌自己,确实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但一直在青唐避嫌疑也不是办法。
汴京毕竟是权力中心,自己长期远离这里,终究是不好。
章越对蔡京道:“有句话是,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蔡京揣摩着章越的意思,这是一个人的安身处世之道,父母富贵的,可以走做官仕途这一条路,父母贫穷的没办法给你支持的,那就去从商,做些买卖。
如果家族在当地很有势力的,可以留在原籍享受家族的扶持,如果家族没什么势力的,大可远走他乡就是。
蔡京感觉章越的意思是朝中势力有所消长。
之前章越至西北,是因与王安石不和的缘故,那么如今回朝,也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王安石或许不在相位了。
从蔡卞言语中可以感受到,从熙宁二年王安石拜相起,现在正好为相五载,似也有去意。
章越看着诏书,所以很显然吕惠卿让他不要回京,可是自己能答允吗?
章越想了想对蔡京道:“你代我写两封贺书。”
蔡京讶异。
章越道:“一封给曾子宣贺他为三司使的事,一封给吕吉甫贺他为翰林学士的事。”
蔡京称是。
吕惠卿和曾布拜命是熙宁七年二月份下达的,现在正好三月,这个时候写信不晚。
除了贺信,章越也打算送一份厚礼给二人。
当然凭着贺信和贺礼不可能打消吕惠卿对己的忌惮之心。
但自己要回京,也不妨碍自己给二人示好,要打也是要拉。
下面便是与董毡议和。
其实不用天子下旨,章越与董毡谈得差不多了。
取河湟不是目的,大战略还是为了制夏……
章越对蔡京道:“告诉青唐城,我可以不要积石军,廓州也可以还给他,但湟州我一定要取,我可以与他们立文约,从此永不相犯。”
蔡京闻言大喜道:“这个条件他们必会答允。”
章越微微笑了笑,自己回去的前提是,制夏的大战略已经完成。
正如当初自己写的平河湟策那般,那就是先平洮州,再取河湟,完成一切制夏的布置,不然自己也无法抽身。
平洮州后,河州已成了腹里之地,再得湟州。那么河湟的形势即全了,既三面包围兰州,又可北上打凉州府。
到时候无论自己还在不在位,朝廷攻夏的胜算可以增加两成。
但这事便由后来人操心了,眼下朝廷是没有钱再支持自己打制夏的一战了,所以自己也是该回朝了。
章越道:“制夏的事要放一放了。”
蔡京喜道:“大帅,此役收取河湟洮三州,功莫大焉!自开国以来,本朝文臣武将中筹边除了曹彬,无人可及大帅。”
章越淡淡地道:“岂是靠我一人?若无诸位及陛下,当朝诸位,当然还有一个人……那便是王子纯。”
蔡京心想,大帅莫非有意赦了王韶?对了,大帅此番功劳太大,若一人独揽必遭天下之忌,所以若是起复王韶将功劳分之,不仅可以博得一个不计旧怨的美名,同时也摊薄了自己的功劳,这也是不遭人忌的办法。
蔡京很聪明地没有继续问。
章越有些疲惫地道:“此番青唐事了,我便回汴京从此卸甲,再也不问边事。”
蔡京笑道:“外事稍了,便是内事,以后官家更要借重大帅了。”
章越心想,自己倒真没得清闲了。
习惯了戎马倥偬的日子,要自己骤然回京倒也真有几分不习惯。
……
汴京的安上门。
一名名叫郑侠的官员监门于此。
此刻安上门城外聚集了数千的流民,看着眼窝深陷的百姓,妇孺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儿。
郑侠目睹了这一切。
二月时便有大量的流民聚集于汴京,当时天子下了一道圣旨,比来流民往京西者,经过京师,恐无资粮,或致饿殍,可相度赈济。
可是中书的回复是,如今京师赈济灾民,附近州县的流民知道了恐怕会有更多人涌向京师,京师如今又没有工程,无法以工代赈。倒不如让流民分散到地方郡县去,募少壮者充役,至于老弱妇孺给口粮。
虽说朝廷也安排流民到郡县安置,但一时难以周全,同时汴京也没有开仓赈济。
同时还有一个问题,汴京自己都不安排了,下面郡县又怎么会认真执行?
郑侠目睹了这一切。
第842章 谁对谁错
安上门上的郑侠目睹流民的一切,缓缓走下了城头。
郑侠虽出身官吏之家,但家中却并不宽裕,父母皆老迈且弟妹众多,因此对百姓的苦楚打小感同身受。
治平年时父郑晕任江宁府税监,郑侠随父寓居江宁。
郑侠当时已经落榜了一次,于是住在城外的清凉寺中苦读,经过友人杨骥引荐得识王安石。
王安石对苦读好学的郑侠很是欣赏,郑侠也因此拜入他的门下,并与王雱一同在治平四年考中了进士。
郑侠及第后任光州司法参军,他任职时推究四五个案子,因是前人盖定的案子要推翻会伤及对方颜面。郑侠写信给王安石请求他的支持,王安石二话不说给自己的学生撑腰。
一直到熙宁五年春,郑侠任满抵京。
选人改京官本要‘五削’,但王安石为提拔新党官员提出‘出官试法’,只要选人考试合格,有可能不经削举转京官。
王安石当时要郑侠参加此次考试,不过郑侠却拒绝了。
到了熙宁六年,王安石置经义局修对新法具有指导作用的《三经新义》。
王安石让侄女婿黎东美劝郑侠加入经义局,不过再度被郑侠拒绝。
王安石借黎东美之口甚至点明了郑侠只要加入了经义局便能改京官,但再度被对方拒绝。
郑侠在‘门局’,也就是监安上门之职上,每日与老百姓打交道,亲眼看着百姓是如何的为市易法和免行钱所苦,就此宁可放弃终南捷径,数度书信给王安石让他革除新法之弊。
郑侠还写了一首诗‘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劝谏王安石。而郑侠对王安石的召用则是这般回复,你能用我的政见一二,我就进京官,若不能,我还是为我的选人。
总之至熙宁五年春,郑侠入京后,他与王安石便渐行渐远。
而这场大旱始于熙宁六年七月至现在,郑侠亲眼见到老百姓为了还市易司的贷款,将自己的屋子瓦片揭了,大梁锯了,将家里的桑树枣树都砍了,拿到市面上用以卖了偿还官方的贷款。
想到这里郑侠决定回家里做一件大事,在谋事前,郑侠与三五同道商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