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每个事件都并非孤立,看似由一个个小人物推动的大事件,然而却是一群与大多数人的共同意志所推动的。
郑侠做完这件事后,觉得还有必要见一个人。
于是郑侠到王安石的宰相府邸。
宰府的门人不识得郑侠,待郑侠报出自己名字后,对方亦甚为冷淡。
“丞相没空见你。”
郑侠道:“我非来见丞相,而是见平甫兄!”
门人有些诧异但还是帮郑侠通传了。
不久郑侠便见到了黑胖黑胖的王安国。
王安国笑道:“介夫,我方入手一笛子,你要不要看看?”
郑侠却正色肃容一拜,王安国见此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郑侠道:“郑某当初执经于丞相门下,如今怕是要辜负丞相大恩了。”
王安国道:“你是兄长门墙下士,为何今日出此言?莫非有什么委屈?”
郑侠说了自己在安上门监门时所见一幕,王安国闻言震惊失色道:“真有此事……”
王安国气呼呼地在屋里转了转道:“这些都是吕吉甫那奸佞所为,如今兄长除了吕吉甫的话,谁也听不进去。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理会。”
若说王安国,郑侠有什么最大的共同之处?那便都非常讨厌吕惠卿。
王安国数度当着王安石,吕惠卿二人,批评吕惠卿是小人。
至于郑侠那首劝谏王安石‘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的诗,那佞指的就是吕惠卿,忠则说的是自己。
郑侠知王安国劝不动王安石只好告辞,王安国上前一步问道:“介夫,可否让我借你奏稿一阅好劝谏兄长。”
郑侠道:“非我不愿借,只是恐连累他人。”
说完郑侠即离去了。
王安国想到这里,立即去禀告王安石言郑侠要上疏之事。
王安石知道后叹息一声没言语,其实自曾布奉旨查市易司后他心底何尝不痛。而王安国心想,郑侠上书一般是通过閤门司收纳,再经通进司上疏。
郑侠身为卑官言新法之事有越职言事之嫌,所以閤门司的官员不会收。
次日判通进银台司的翰林学士韩维正在司里。
韩维之前因反对王安石被贬,如今重新回朝。
眼下朝堂最大的事,便曾布,吕惠卿两位新党左右大将,因市易法相互斗法。
曾布本是奉天子之意查市易法的,谁想斗到现在却反而给吕惠卿占了上风。
现在韩维也加入了战团。
天子命韩维负责审问市易司与免行钱之事,并与吴安持和吕嘉问共同审理。韩维不同意,吕嘉问本就提举市易司,哪有自己审自己的道理。
所以韩维请求单独审问,天子没有答允。
韩维很生气上疏说,陛下你怎么如此偏心吕嘉问。我韩维是什么身份?他吕嘉问是什么身份?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太子时,我还是你老师?
天子对韩维说了一通好话,不过还是没答允韩维。
韩维大怒,这是怎么了?曾布斗不过吕惠卿,自己也斗不过吕嘉问?还没出手就败了?
而今日身在银台司韩维收到马递传递的边报。
这等马递传送的边报乃紧急之下使用的,可以直抵圣听。
不过韩维也可根据内容决定发不发,他一看是监安上门的郑侠所写,内容是一疏一图。
韩维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果断道:“立即将此疏附图送进宫中。”
……
疏和图送入宫中,天子还以为是章越在青唐的边报,谁曾料想到一拆开看到的却是一幅流民图。
此图如何?
原来是百姓们质妻卖儿,流离逃散,困顿褴褛,将全部身家都卖于城中,换得输官籴粟之状。
在奏疏里郑侠请求废除新法,如今十日之内必定下雨,如果不下雨则杀他。
官家看了这图反复数次,当殿长叹。
其实曾布,郑侠二人所言都是不假,他心底早就清楚,可是王安石,吕惠卿又何尝不是受天下之讥,横身而报国呢?
这中间到底是谁对了?又是谁错了?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流民图,官家觉得心惊肉跳。
再想到图中百姓所受之苦,官家终于忍不住在殿中失声痛哭!
第843章 西北凯旋
次日,一夜未眠的官家拿出流民图及郑侠的奏疏给王安石过目后问道:“卿识得郑侠否?”
王安石道:“正是臣门下。”
王安石细看此疏,脸上浮现出悲哀莫过于心死的神情。先是曾布,后又是郑侠……
片刻后他道:“臣请陛下罢臣之位!”
官家对王安石道:“朕不许……只是新法至此当稍罢。”
王安石点了点头,其实罢了新法,与罢了他的宰相没什么区别。
他一生的心血皆在于此,没料到竟为一幅图而罢之。他殚精竭虑,横身当天下之讥,没料到却落了这个下场。
翰林学士吕惠卿欲言又止,他知道如今风头不对,强行帮王安石说话只有将自己陷进去。此刻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郑侠背后的动机。
没错,用马递再通进银台寺直抵天听。郑侠一个卑官怎么懂得其中运作,肯定是幕后有人在指示。
想到这里,吕惠卿看向一旁的冯京,曾布。
三司使曾布则目光不忍,他的妹妹嫁给王安国,所以从王安国那听过郑侠有可能上疏之事。
他如今被吕惠卿逼得透不过气来,连王安石近来都对他冷淡了许多,在得知郑侠上疏之时,他的心底何尝没有一点快意。
自己调查市易司明明是王安石首肯的,依他的意思上疏给官家,为何却到了这般田地。
可是新法确实是自己协助王安石实施和推行,期间他已是得罪了不少旧党官员,变法一旦废除他又能向何处去呢?
曾布扫过一旁的冯京,韩维二人的神情也不同。
冯京面上似有些惊讶,还在那皱眉思索。
而韩维脸上则有些快意,负手立在那。
立在堂中的王安石则有些木然,特别是听到天子要变法中止的言语时,他一言不发。
韩维抓住时机道:“陛下,如今当先令开封府停免行钱,由三司重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停息青苗,免役钱追讨,罢方田和保甲法……”
韩维每说一句话,都是一记重锤砸在王安石的心上。这些新法都是数年来他一条条落实下去,费了他无数精力。
有什么比眼睁睁看自己心血被毁还要难过的事?
至于吕惠卿脸色也不好看,三司追查市易就是让曾布全面调查吕嘉问之事,到时候对方岂会手下留情。
官家听了韩维的话,又看了王安石一眼,王安石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半句求情或暂缓之言。
要说以往新法推行上任何有些细节不妥的地方,王安石都要当殿与人争个不休。
如今因为一张流民图,王安石不说话了,如同自己完全躺倒,任由对方殴打一般。王安石不出声,吕惠卿也不说话。
韩维道:“还有一事便是请下诏向四方求直言!”
吕惠卿眼皮一跳,韩维这招够狠,如同用四方的舆论逼迫王安石罢相,废除掉新法。这韩维看来是早有预谋。
王安石仍是不说话,继续任由韩维如此施为。
这时候曾布出班道:“臣请将京外的流民各募作本州禁军。”
官家见曾布脸上有痛苦之色,对于他的心情似有了解。
而一直不说话冯京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事熙河必须罢兵,让章越速速回师!”
在此场之争中保持着中立的吴充则反对道:“如今章越正在青唐城下苦战,一旦贸然撤兵若是为敌衔尾追击,则有全军覆没之忧。”
冯京则道:“熙河用兵为不妥之事,这才令大旱至今,若是熙河不罢兵,就算杀了郑侠十次,也不会下雨。”
吴充闻言无言以对,对方将这帽子扣死了,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吴充看向王安石,本希望他能说句话,哪知对方仍是不言语。如今在熙河用兵上,是章越,蔡延庆,蔡卞数人用事,而在市易司上是吕嘉问,吴安持二人用事。
这种我儿子,你女婿加我女婿的搭档,搞得二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尽管共为宰相后二人分歧越来越大,但利益还是相关的。
新法一旦废除,不仅王安石一党受累,吴充也难以脱身。
官家此刻心烦意乱之际,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同时又心想自己已是催章越议和了,应该不在话下。
官家看向王安石问道:“王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臣只有一件事,请陛下立即罢了臣!”
官家脸上肌肉微微跳动,到了此刻王安石还是这般的倔强。换了其他臣子要么认错,要么解释几句,但王安石只有一句话就是‘罢了臣的宰相’。
官家当即负气道:“那么便一切依冯卿,曾卿,韩卿所奏!”
冯京,韩维二人都是大喜。
眼见王安石依旧不说话,吕惠卿终于忍不住了,出班道:“陛下,郑侠擅发马递,直奏惊御,臣请斩之!”
吕惠卿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官家看了一眼王安石,稍反思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必须平衡一下,于是道:“此事交开封府议处。”
“臣告退!”王安石则是转身离开。
吕惠卿目送王安石背影,看了一眼殿上的天子欲追去随王安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