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政事堂中,吕惠卿与王安石也少了话语,除了政事基本不讲话,不说和原先与王安石一起堪称‘焦不离孟’,连明眼人都看出他们不和。
此刻吕惠卿后悔,早知王安石要回朝,自己又何必如此得罪章越,迫使他出外。若是如今章越还在朝中,他们二人携起手,倒是可以与王安石抗衡一二啊。
可如今这世上便没有后悔药可言了。
吕惠卿到了府上听闻章惇前来拜访,脸上露出喜色,自王安石回朝后,新党之中似邓绾,蔡承禧之流,对他的态度就冷淡许多。
倒是章惇靠得住。
吕惠卿心想,章惇是个有性格的人,他的优点和缺点都非常的明显,这也注定了他的朋友和敌人都非常的多。没有有力的人给他撑腰,怕是早被人给赶出京师了。
而这一次三司大火之案,元绛,章越都吃了挂落,章惇得到了官家的赏识。
吕惠卿明白官家自变法以后,虽拜王安石为宰相,列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同时官家又一直在物色和考察宰执预备班子的人选,以便日后接替王安石。
似他吕惠卿和章越都是很早便纳入了官家的考核之中,本来他吕惠卿和章越先后入翰林学士是不分伯仲,但吕惠卿全力支持新法,章越对新法的态度有些出入。
因此最后官家选择了吕惠卿入相。
如今随着章惇的脱颖而出,显然这个名单中又多了他一人。这不需要猜测,从宦迹上便能够猜出。
最后的目的,这些人在官家心底都是迟早要取代王安石的。
其实他吕惠卿与王安石矛盾已深,但王安石与官家的矛盾又何尝不深呢?
皇权和相权,宰相中的一把手与二把手,此间的权力矛盾乃天然的。
如今他吕惠卿需要忍耐,看看是天子先对王安石失去耐心,还是王安石对他吕惠卿先失去耐心。
在此前提下,吕惠卿若能与章惇联合,也是可以克制王安石。
吕惠卿不仅对章惇有恩,而且是同乡,同时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有着高度的默契。
当即吕惠卿在书房见了章惇,不在客厅而是在书房,这本身就是一等信任,说明我拿你章惇当心腹来看。
章惇对吕惠卿说了来意,他打算推举欧阳修第四子欧阳辩为进士出身。
欧阳修曾有恩于章惇,他推荐他入馆职,所以章惇想要报答欧阳修。
吕惠卿不介意卖章惇这个顺水人情,当即答允了然后对章惇道:“子厚以为手实法和募田给役法如何?”
章惇是聪明人,吕惠卿问他此二法如何?实际是问在王安石与他吕惠卿之间,你准备选哪边站?
章惇道:“之前官家问王相公欧阳公所修的五代史如何?王相公言文辞多不合义理,其每篇首必呜呼,岂是五代事事可叹?惇以为王相公这些年之见不如当年多矣。”
吕惠卿听章惇这话虽说得模棱两可,但支持自己的意思已显然。
半晌后章惇离开,吕惠卿迅即又想到另一人。
此人正是蔡确。
蔡确出自韩绛,王安石的提拔,但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入宫乘马被锤之事上,公然上疏说了对王安石不利的言辞。
当时在此案中,不少官员认为是天子对王安石不满,所以利用此事要罢他的宰相。
当时新党官员多有维护王安石之辞,唯独蔡确站出来弹劾了王安石,义无反顾地支持了天子。
吕惠卿看了清楚,蔡确的能力和魄力注定了此人日后要么为千夫所指,要么是宣麻拜相。
若是给他一个机会,此人日后前途无量。
正好吕惠卿清楚蔡确的亲弟弟正因一件事吃了一个官司。所以吕惠卿打算在这件官司上对蔡确示以恩惠。
吕惠卿的用意很显然,既是拉拢章惇,蔡确对付王安石,同时也给章越埋下了两个竞争对手,以阻他日后入宰执之路。
第917章 投机(第二更)
船至杭州,已是熙宁八年的三月多。
从仙霞岭出闽,再原路返回,章家的两个郎君便没了来时的新鲜感。
章越正好严格督促他们在船上读书看书。
他自为官之后,生活一向清简,也算是每日修炼涵养功夫,现在有了空闲功夫对子弟也是予以敦促。
到了杭州,章亘央求他去游玩,章越答允了。
章越也决定在杭州歇息一天,他知道老师陈襄从知杭州转为知陈州去了。
章越就让他两个儿子去玩,自己得知陈襄离去前已是在杭州附近推广棉田种植。
苏州,秀州,杭州如今各有数百亩庄田已是正改稻种棉。
江南田亩贵,一下子要大面积变迁着实有难度,所以只能先买一些,章越不满意这速度,也唯有一步一步来,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除了棉田外,章越还是去杭州的交引所一趟。杭州的交引所上次章越没来,但此番沿途不断听说其故事,所以也就来此一趟看一看。
不来杭州交引所不知道,来了,章越方知杭州交引所每日交引的成交量,竟不逊色于汴京交引所。
每日交引所的交引买卖,甚至有一日达到过七百万贯这样一个惊人数字。
章越听了吃惊不已,原来他听说杭州交引所里,朝廷只是占了三成股份,是天下各州中交引所中股份最低的。
实际上五成以上股份,则是由民间大商会持有,其中有杭州本地的,还有不少是从汴京界身的交引铺子。
章越进入杭州交引所,但听人声鼎沸。
场内交易所是大庄家方可入内的地方,不过经过多年,大庄家都不会亲自下场,他们都委托专人下场交易,但也有庄家亲自入内。
这里足可容纳两三百人共坐,人人都是神色紧张,关切地看着主持人。
至于章越所在的场外,虽可以望到交引买卖的交易板和主持人,但这些人都是交引低于一千贯以下的散户,所以没有资格入内,只能在外看着自己所买的交引到底是涨了还是跌了。
章越看着一幕,顿时生出一等复杂的情绪,这交引所便是自己创造出的机制和世界。
是他自己亲手创造出了这里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对于此举他实不知是福是祸,感觉是放出了一个新生物来。
在这个交引所里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一夜暴富,或者是有人一夜间倾家荡产的传奇传出,但绝大部分人都是赔了钱,可即便如此仍是阻止不了百姓们涌入此地的热情。
不少升斗百姓每日省吃俭用,花了几贯钱便在其中买涨卖跌,梦想一朝发财,甚至还巧以借朝廷青苗钱,市易钱来进行投机。
不少人因此吃了官司,但也阻止不了更多的人涌入这个市场。
此刻他便身处其中,感受着这些人的热情。
这时一个牙人走到章越面前拿着盘子道:“这位大官人,不知买盐钞,还是买钱引?”
章越道:“我可以去柜台里买,何必在你这里?”
对方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我是本所的牙人,这是我的牙牌,你在我这里买和在柜台上买都是一等价钱。”
章越再度惊叹当地商人的经商智慧,从自己主动到柜台登记,到牙人下场售卖。
章越当即道:“也好,盐钞和钱引如何什么价?”
“盐钞则是五贯三百七十五文一席,钱引三百七十一文一道,都另加手续钱两文,若卖的多了,可能省些钱。”
章越心想这莫非是大宗交易,可以省手续费。
他当即取了三张盐钞放在盘上道:“将这些都换成钱引。”
牙人见生意上门大喜道:“那我便收一道手续费就是。”
不久牙人拿着一叠的钱引交给了章越。
章越感叹纸币就是方便,之前将铜钱用一根铁线串在裤腰带上买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所谓腰缠万贯?你便是一头大象,那也缠不动啊。
牙人做成了一大笔生意高兴地道:“大官人,你真有眼光,听闻章公在朝时大力推行钱引之法,之前他力劝天子回购钱引,钱引从一道不到百文涨至五百多文,如今虽跌至三百多文,但他复官回京,必是要涨回去的。咱们都是看好这些。”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一个小小的牙人居然从自己回京的消息中推断出钱引的涨跌来。
而且怎么说呢?自己还真有这个打算,钱引一道是一贯,之前值不到百文,自己是打算推动钱引升值来解决民间的钱荒问题。
如果钱引真正实行了币值稳定,对于民间商业流通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而南宋的富裕,正有着纸币的一份功劳。
这还真是有点意思了。
章越道:“你一介牙人居然能知章公回朝意举,了不得,在下佩服。”
牙人笑道:“哪有什么了不得,你看这交引所,还有我,不正是托了章公的主张才有一口饭吃吗?”
说完对方笑了笑。。
章越看着这一切亦是略有所思,这时他旁边一人大叫道:“涨了,涨了!”
说完对方抱着头大叫道:“我发财了,发财了。”
他身边的场外人的也在激动高呼道:“涨了。”
章越走出交引所,回首看着这一幕。
平心而论,他建立交引所的初衷并非是为了投机,但不少细民却图此入场,甚至不事生产,完全以买卖钱引盐引为生计,实是违了他当初的本意。
当年的同窗刘佐便是因此被害死。
但如今从中分利的人却隐然成了自己的支持者,这并非他的本意。
其实章越更看重的还是小商小贩们的利益,不过他隐隐有预感到了汴京后,这些人会向自己靠拢。
虽说以往不是没有,甚至吴安诗等人还屡次三番地引荐过,但章越为官甚清,都是普通交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肯牵扯太多。
章越回到船上后,却收到一封帖子。帖子上云,说自己乃一介商人,愿出钱在杭州兴办棉布行,不知章越有无兴趣。
章越见了此人的帖子下面还有陈襄的名刺,知道对方与陈襄也有关系。
章越心想,自己还没到汴京,人便上门。
章越当即请了此人上船相见。
第918章 安排差事
武林门外,正是樯帆卸泊,百货登市的时候,船头岸边灯笼烛照,如同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