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议论军国大事,则宰相当面请示天子后,再以圣旨下达。
这与中书检正的作用差不多。
宰相很忙,很多具体性事务都是由中书检正把关,拟出处理意见,自己有时候看都不看就签画了。
宰相只在【大事】上拿主意。
天子更是如此,只有军国大事天子拿主意,一般具体事务都是交给宰相定夺,所以就用熟状的形式,当年宋真宗好修道,连大事都是王旦一人决断,他看都不看一眼。
但现在天子要【面取进止】,如同很多大事都要与官家商量。中书不经面取直接上熟状,已是遭到好几次改批,显然官家对此非常不满,认为中书是擅作主张。
放在后世书家看来,无不感叹什么叫好皇帝?这就是了。
比起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如此勤于朝政的天子,不值得称颂吗?不值得拥戴吗?
韩绛道:“正如度之所言,天下将何去何从?”
此刻韩绛言语中透着灰心失望之意。
章越道:“丞相,我还是那句话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不审时则宽严皆误。”
韩绛知道这是他当初与三苏,欧阳修等人说的话。
章越对韩绛道:“丞相,如今唯有再等一等。”
韩绛沉吟道:“官家之意可以不违,但王子韶不当罢!”
章越立即道:“丞相,此事千万不可争。顺从官家的意思就好了。”
韩绛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当年吕吉甫在时,你再三劝我争,我没有听。但如今我听。”
章越韩绛都没有想到,数日后沈括却弄了一个大事。
……
早朝前,蔡确与黄好谦并骑而行。
行至快到宣德门时,蔡确与黄好谦看到百余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见驺导严肃,都人退避不用猜也猜测出是当朝相公的队伍。
蔡确与黄好谦也学他们避道在一旁。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唯独蔡确昂然立着,望了一会后对一旁的黄好谦道:“是韩丞相的仪仗。”
黄好谦道:“人臣之极,难怪如此尊严。”
蔡确道:“我若是丞相,定比他还尊严十倍。”
黄好谦笑道:“你还念在道士那话。”
当年在陈州,有个道士给蔡确相面,说他似李德裕。这话二人提及了无数遍。
黄好谦道:“听说之前中书请赦免郑侠被罢,还连累王子韶被降官一级。”
蔡确道:“是啊,这时候你也看出点苗头来了,到了这个天子和韩丞相这个位子。”
“美色,美食,美服等已是难以打动他们了。唯有权力二字,更令人心动,并令人沉迷而不可自拔。”
……
沈括今日上朝怀中揣着一疏,他已是做好了准备。
沈括自认为自己也是新党一分子,眼前吕嘉问,邓绾等人被贬,他此刻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沈括毕竟也是其中一分子,对于王安石的变法大业,沈括发自心底支持的。
前些日子司马光上疏言废除新法之事,不少朝堂上的官员都在议论,认为司马光说得有道理。
沈括认为新法确实有问题,但问题只是部分只要稍加更正就好了,新法大体上还是良法。
这些日子,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仍在观风。
沈括已经有所决定。
顺便说一句,韩绛复相后,沈括往韩府登门了好几次,相反去章越府上却少了。
在他看来,韩绛与章越二人如同一体。
……
庙堂上先是刚提拔为都检正的安焘上奏道。
如今河北,福建,京东等各路盗贼蜂起,臣以为抑制盗贼,当用数法。
一疆盗虽杀人,为首者能捕斩死罪两人、为从者捕斩一人以上,并原罪给赏;
二、告获强盗,各倚重法地酬赏外,递加一等;
三、大名府,滨、棣、德州贼盗,如被告获,倚重法处断,不用格改法;
四、强盗如不自陈首,遇将来郊赦,未得原免,并具情理奏裁。
殿中众臣不免心想,如今群盗蜂起问题的根本不在这里啊。
不过官家对安焘的建议非常赞赏,你看看天子的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帛。再如何变法,取材于天地,但这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
借着此事,邓润甫上奏道:“程师孟,耿琬引河水淹京东,开淤田九千顷。”
“经核算用淤田后,每亩产不足三斛升至四五斛,至少可多打一二斛粮。”
官家听了满脸喜色道:“汴河岁漕运六百万石,从江淮而调,若能在汴京旁多打些粮食,还可以解千里转运之苦。”
一旁王珪道:“;当议淤田司之赏!”
官家很高兴,这时候御史彭汝砺道:“陛下,淤田之事耗费巨大,自熙宁七年以来至今已耗费十五万五千余贯,之前阳武县淤田动用役兵四五十万人之多,实则劳民伤财。甚至放淤之后,还至正流断绝,船难以行。”
“如今不少官员都以淤田之事以图幸进,臣请罢淤田司!”
听彭汝砺之言,着实令官家扫兴,甚至不高兴。
如今变法已不是王安石一人之事,之前有官员还在天子面前说王安石所建立新法如何如何。
这被善观人主之意的蔡确听到,当殿驳斥道:“新法为天子所建立,怎言是王安石之功?”
所以批评新法,令官家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彭汝砺官家是知道的,这个人是没有私心,否则邓绾提拔他为监察御史,他不会当面拒绝。
官家道:“彭卿之言有理,程,耿二卿的封赏先不议。”
官家这番虚心纳谏的态度刚表完,这时身为三司使的沈括却觉得这是一种鼓励和暗示。
当即沈括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当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议朝廷将旧有的差役法与免役法相合,行差雇并行之策。”
沈括此言一出,官家勃然色变。
满朝上下都知道减免下户役钱,改差役法一直是章越,韩绛二人支持的。
你沈括如今站出来反对此法,是韩绛章越授意的吗?
而此刻章越心底忍不住大骂沈括。
你要政治投机也不是如此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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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道理之争
免役法之争,是韩绛,吴充,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治平四年时,韩绛对之前行驶的衙前役法提出批评,提出进士李戒所向他倡议的免役法取代衙前役。
但韩绛被司马光奚落了一番,此事罢了。
后来此事得到了吴充的大力支持。
到了熙宁二年,韩绛为相时,再次将免役法提出,王安石支持下得以通过。王安石当时也承认‘今之役法,乃绛本议。’
……
而这个时空则是章越向韩绛提出免役法,同样遭到司马光反对而罢了。
后来吴充也上疏赞同。
之后韩绛,章越与王安石数度就免役法进行争论。
韩绛第一次罢相就与王安石改免役法有关。
为什么韩绛,章越反对此王安石版免役法?
因为王安石收了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以熙宁九年而论,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贯,支六百四十八万,收入近四百万贯。
而到了明年,如果没有改元就是熙宁十一年,预计收入达到一千八百万贯。
韩绛,章越闻之都是瞠目结舌,王安石你还真会玩。
他们制定免役法的本意,是免去百姓疾苦,居然被你搞了活生生的敛财工具。
所以韩绛与王安石的免役法之争,就是利国,还是利民之争?役法之争就是路线之争,也是政治立场之争。
所以说为何章越要修孟子?
首先君轻臣贵,这是王安石和章越之所以都推崇孟子的地方。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所以孟子见列国君王时,经常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所以王安石以宰相自任,经常不给天子好脸色看。王安石杂说里曾云,有伊尹之志,放其君可也,有汤之仁,则绌其君可也。如果有周公的功劳,主持郊礼也没什么。
章越推崇孟子,还有进一步的原因,就是孟子中【民本】的思想。
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元璋不喜欢孟子是有道理的。
经济上【制民之产】,要保护老百姓的财富。有恒产者有恒心者,孟子主张一定要富民。
无论是利国,还是利民,两种路线谁对谁错各执一词?但咱们放在孟子这本书里来解决,那么就是【利民】而不是【利国】。
说到底,是【国是】的最终解释权。
所以王安石修【三经新义】,章越修【中庸】,【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