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缜看着一眼站在官家身侧的章越,对方也在这时与自己交换了一个眼神。
官家来到内堂,他一入卧房看见韩绛僵卧在床的一幕。
左右侍女给韩绛提醒,他见官家当即要挣扎地下床跪拜。官家一见当即上前扶住,韩绛流着泪道:“陛下,臣得了风眩不能向陛下见礼,死罪!”
官家看着韩绛病得这个样子,仍是不免是将信将疑。
官家道:“卿家无须多礼,卿好生养好身子,朕以后还要卿辅佐国事。”
官家对身旁站着的御医吩咐道:“宫里有什么好的药材,都给韩卿这送来。”
一旁御医称是,官家命御医给韩绛诊诊脉。章越认得这名御医名叫朱有章,上一次冯京遇疾,天子便是派此人诊治。
当时冯京病得很重,官家便命他朝夕不离冯京左右,等冯京病愈后,官家重赏了朱有章,还荫其一子为翰林医官。
朱有章也再度向官家确认了韩绛确实是风眩,接下来确实无法再处理政事了。
说完之后官家陷入了沉默。
韩绛假病尚好,但问题是真病反而将官家气得不轻。
你怎能是真病,怎么可以是真的病了。
在天子之怒的威压之下,韩缜,韩宗师二人顿时脸色变了。此刻韩缜尚好一些,但是韩宗师却是不行,袖子下的手居然抖个不停。
这时候章越默默走到了韩宗师面前,用身子挡住。
韩宗师,韩缜见此一幕都是暗暗地在心底感激章越。不是自己人,谁会这般用心为他们遮拦。
章越上前道:“陛下保重。”
官家恍然,韩绛有病,只要是疫体,天子都应该远离。
章越此举当然是一种臣子对天子的关切,令官家思绪转移开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不愧是章公,果真是应变奇快!
官家对韩绛道:“韩卿好生养病,但你辞相之事,朕是不允的。”
有一等是好死难活。
死了一了百了,但官员不同。宋朝不杀士大夫,所以处置有罪官员的办法最重的就是贬谪。
你想要荣退,抽身离去,哪有那么容易不给你退。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徽宗上位后如何整治章惇的?章惇知道站队错误,徽宗不待见他,所以对方一登基便主动五次辞相。
但徽宗都不肯,一面挽留他,一面授意下面的言官御史拼命找碴。
章惇被弹劾罢相。
见官家如此,韩绛道:“老臣求陛下垂怜。”
官家皱了皱眉头道:“韩卿,朕还要倚重你主持国事,你不可在这时离朕而去。”
说到这里官家道:“朕变法之初,便身穿戎装求两宫太后,允朕亲自率军收复青唐故土,还我汉家山河,奋然雪数世之耻的夙愿。”
“今之西夏不过是一妇人,一小儿,一困蔽小国,辽也不过是四分五裂之国。”
“韩卿要助朕一臂之力,不可离朕而去?”
官家说到这里,几乎已是斩钉截铁地不许韩绛辞相了。
此刻韩绛脸色有点不一样了,将心比心,人家都病成这样了,官家还不许人走,难道真要让人在宰相任上卒吗?
再厚道的人这时候也是要发火了。
但见韩绛苦笑道:“陛下,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此为臣如今之愿也!”
“但十余年君臣,臣有数言不得不说。”
官家动容道:“韩卿请讲!”
但见韩绛强撑病体言道:“陛下,古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故而军无辎重则亡,无委积则亡,无粮食则亡。”
“治平四年,陛下命种谔收复绥州,用钱六百万贯!”
“熙宁三年,陛下用臣攻罗兀城,用钱一千六百万贯!”
“后用章越,王韶收复熙河路,六年先后用钱一千八百万贯,熙宁七年后至今岁常费又两百万贯!”
“熙宁九年,陛下征交州,又费五百一十九万贯,其余金银粮草无算!”
“财者为国之命,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臣请陛下顾念国力负担之重,生民之苦。”
官家正色道:“朕知韩卿爱民之心。朕已允了免去五等户役钱,并让免役宽剩钱为两成之数,此事朕已是办到,而且不会反悔。”
免役法是韩绛最关切的事,日后也是他的政治遗产。
官家再度向韩绛重申绝不会动免役法,希望以此让他回心转意,尽力挽留对方。
韩绛道:“臣谢过陛下,但臣仍以为伐夏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官家恼道:“朕已是立下志向,先取熙河以断西夏右臂,再取灵武以继大辽右臂。”
“当初朕在殿上言,为天下之事,岂可无序?朕胸中早有了全盘方略。”
“卿等按朕的方略,且为之便是。”
韩绛道:“陛下从王安石‘调一天下,兼制狄夷’之方略,陛下以为灭了西夏,国势便会扭转,百姓便可解决倒悬之苦。但臣以为若不先施以仁义,解民之急,即便攻下西夏,国势依旧如故不会好转!”
韩绛说完这句,官家脸色一下极难看。
韩绛说到这里,气息微弱地道:“陛下,当今天下之势便是,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
韩绛说完,官家色变,韩缜,韩宗师也是集体色变。
唯独章越默默,从始至终官家与韩绛言语时,他不出一言。
而官家闻言则用目光剜章越一眼,他猜测这句话是章越向韩绛说的,事实上官家没有猜错。
韩绛的态度,也是章越的态度。
官家道:“掠于商如何?诸葛亮治蜀时不是如此吗?”
“蜀国垄断蜀锦之售,从织户手中低价买来,再高价卖出,不正是如此?刘备又用李严杀当地豪族,掠其矿产而官营,又有何错?”
韩绛病得很重,说了这一番长篇大论后扶着额头道:“陛下,臣只知道一句,仁义不施则攻守之势异也!”
官家闻言道:“朕正是体惜百姓,故不忍加于民。听丞相之言,朕难过至极,不复再言了。”
“朕便是孤家寡人一个,也要把事办成!”
丢下这句话,官家起身离去,神情十分的孤独落寞。韩缜,韩宗师等人急忙送官家离去。
韩绛三辞之后,官家仍是不允。
次月,韩绛病死于宰相任上!
第1058章 宰相家的郎君(第一更)
韩绛甍!
天子下旨辍朝三日。
韩府前挂满了白幡,灯笼也换作了白色,门前登门吊唁,献上祭文的官员络绎不绝。
章越两个儿子章亘,章丞前往拜祭。
吴家与韩家称得上世姻。章亘与韩家几个子侄也玩得很好。
他与韩宗师的两个儿子韩瑜,韩璧都是交情极佳,小时候都曾一并玩耍过。
外人看来韩瑜,韩璧都是一般性格,少语稳重,说话办事都非常谨慎。
但章亘则看韩瑜,韩璧二人其实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对于底层的龌龊事一点也不知道,但对于国家朝政言谈却常常能说出一针见血的话来。
章亘经常在外面闯了祸,不敢回家告知十七娘,都找他们两个兄弟商量。他们都能出谋划策,甚至替章亘摆平。
章亘与二人交情很好,不是那等衙内间相互攀附,刻意维持人脉那等,而是真正的朋友。
章亘看到穿着孝服的韩家兄弟二人,二人都是刚刚大哭过的样子。
几人在灵堂相互行了拜礼。
韩缜见了是章家哥儿俩知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知道两个侄孙今日累了半日,便让他们陪着章亘,章丞到一旁说说话。
韩瑜克制地道:“中使前脚刚走。”
“官家说了什么?”
韩瑜道:“官家恩典让授我们兄弟二人大理寺评事。”
韩璧道:“亘哥儿你爹爹呢?”
章亘苦笑道:“陛下令爹爹往郊庙、社稷祈雪,所以我娘让我代他拜祭韩公。”
除章丞年纪小些不明白,其他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疏远大臣一等办法,安排一些不重要,却荣誉很高的事务给你,让你远离权力中枢。
同时天子更担心章越主持韩绛的祭礼,在祭礼上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形成一等不利于他的政治舆论。
“你爹爹怎么说?”
章亘道:“他只道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韩瑜道:“还是你爹爹通透豁达。”
“那是。”章亘言道。
章丞道:“爹爹在家常道‘万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哥哥则说爹爹这是‘唾面自干’,有一次给爹爹听着了,他没说什么,反是告诉了娘。”
“结果哥哥在娘那挨了顿打。”
章亘愤愤不平地道:“爹爹实在太阴险了,他从不出面管教,都是暗中向娘亲告状,让她来管教我们。事后还装作好人模样来安抚我。”
章丞闻言连连点头,一副吃过大亏的样子。
韩家兄弟闻言想笑,但于祭礼此场合又是不合掩了下去,最后脸上都露出落寂之色。
章亘则道:“其实人得意时是一等过法,不得意时也有一等过法。”
韩瑜看着章亘道:“亘哥儿,其实我们都很羡慕你的。”
章亘失笑道:“羡慕我什么?老是闯祸,遭爹娘责骂?你们也要如此吗?”
韩瑜摇头道:“亘哥儿,你觉得你爹和你娘真管不住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