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诗释然道:“那还好。不过此子过些日子来书楼抄书,你可得看好了。”
管事道:“大郎君,这章三郎我看得是规矩人,绝非……”
吴安诗笑道:“我几时说他不规矩了,不过是叫你多留着点心罢了。”
说完吴安诗拂袖而去。
后日。
章越携着书袋来到书楼,见了管事行礼道:“见过管事,我方才去通禀,却得知大郎君已是出门去了,他让我来此抄书即是。”
管事见章越有些冷淡道:“既是抄书,你可知规矩?”
章越吃了个软钉子道:“还请管事指教。”
管事道:“好教小郎君知道,只许借抄三个时辰的书。另有言在先,不得全帙携取,取一本还一本。最重要是只许在桌中抄录,吴家之书未经允许盖不借出!”
章越大怒,什么盖不借出,这不明白着怀疑我会偷书么?
章越忍着气道:“我知道了。”
管事点了点头,当即允章越上楼,同时示意他将书袋放下。
章越当即走上书楼。
书楼前后有十几个书架,上面都盛满了书籍。
一走进此地,章越即嗅至满满的书香,说白了这就是芸香,可以防蛀防潮。所谓芸香辟蠹自有读书人的诗意在其中。
书楼正上方上写着一副字‘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
这是唐朝宰相杜暹写给子孙之言。
书楼主人写这幅字挂在这里,也是公然表示小器的意思。
章越心道,吴大郎君借书给己,也算违背这句话,肚子里有些气,也可省得。
章越当即动手找史籍,当即找到了数卷,但想到管事方才的话,只是携了一卷下楼。
章越来至楼下,找了桌案于是动手磨墨抄书。
这才坐了片刻,但见又是一人推门而去。
章越见来人倒也是相识的,起身道:“何七郎,你怎地也到此?”
对方正是县学进士斋的何七。他笑道:“章三郎,不也是在此么?我向吴大郎君求得抄书而来,你也是么?”
章越笑道:“恰巧了,正好与何兄一起。”
管事见何七更是没好脸色道:“何七郎君,你怎地又来了。”
何七好脾气地道:“课业繁忙,也是迫不得已,还请管事见谅啊!”
“正好了,你们俩一处吧!”
第94章 办法
何七一脸热情地打着招呼,然后与管事闲聊了几句后,还取了一壶酒对他道:“些许陈酿,不成敬意。”
书楼管事看了何七一眼,不平不淡地点了点头即是走了。
章越看何七不动声色即摆平了书楼管事,也有几分佩服。少了管事在旁盯梢着,在那抄书确实自在许多。
何七走到章越面前道:“三郎抄些什么?”
“在写史策,故而借史籍来看看。”
何七闻言道:“史策?经科怎会写些史策,那是殿试时方才考的。我知道了,必是州学李学正要你交的。”
章越笑着道:“何兄真是厉害,正是如此,何兄为进士斋里数一数二之人,在史策上还请教我则个,在下感激不尽。”
何七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道:“何兄何故发笑?”
何七笑道:“三郎,我岂敢笑你,只是你没有弄清李学正的意思啊!”
“哦?还请何兄指教?”
何七道:“你们经生平日不考史策,李学正突然要用,可知这三篇史策不过是由头而已。”
章越点了点头道:“在下不明白了,还请何兄再点拨一二。”
何七道:“谁叫我与三郎你一见如故,三篇史策写得好不好,不在于三郎你,而在于李学正。李学正那门路才是要紧的,而三郎却在这翻遍史籍就是南辕北辙了,就算你能写堪比《过秦论》,《三都赋》这般的雄文,人家也不用你啊。”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一脸敬佩地样子道:“何兄说得有道理,在下受教了。”
何七笑了笑道:“无妨,无妨。你我有同窗之谊,这点算什么。若三郎没有门路,我这里到可以引荐一二。”
“那真要谢谢何兄了。”
何七说觉得已是扭转了一个年轻人的三观,但转头一看,章越仍是在抄抄写写。
何七微微吃了一惊,眼光转了转,随即失笑,此子倒是个一根筋的。
何七上楼取书后即捧起书抄录,竟是比章越更认真的样子。
章越对这何七略有所知,此人在县学名声不好。这番县学何大与黄七争进士第一,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以至于最后二人都被胡学正怒斥而罢了推荐至州里的名额。而此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顺理成章的上位,更无语是,这人还是何大的族弟。
对于这样的小人,章越当然是坚决……不能得罪。
总而言之,你说什么都对!
当下二人在书楼抄书一并抄至三个多时辰,那管事居然也没进来过问,章越不由心想,这何七还是有本事的。
看着对方抄得一叠叠厚厚的纸,章越也是佩服,无论如何此人读书的态度倒是毋庸置疑的。其间二人饿了就吃些饼子,渴了就喝些水,除了出恭外倒是没有离开过椅子。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改之。
不过此人倒是频频起身朝窗外望着,不知在看什么。
但此人又回到书案后向章越问道:“三郎可曾婚配?”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倒是未曾。”
“可想过娶个如何人家?”
“这还未想到,不知何兄你呢?”
何七想了想道:“想过。还是喜欢能读书会读书的女子。”
章越道:“何兄,岂不闻女子无才就是德。”
何七嗤笑道:“三郎那是愚夫愚妇的想法,贪得是这般女子易于掌控,好由人摆布。但如今哪个官宦人家的女子,不读书明理,不少见识胜过男儿十倍,甚至连进士也可考得。”
“如此佳人娶回家去,红袖添香夜读书,难道不是一桩美事么?”
章越叹道:“何兄果真见识极高明,你的话实在有道理极了,如此说来我将来也要娶个读书明理的女子。不过说来我出身寒门,官宦人家的女子怕是不要想了,但将来若能娶个粗识得几个字的妻子来相夫教子,也是不错的。”
何七心底冷笑道,你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何七面上却道:“诶,三郎万万不可这么说,你这番是县里保荐至州里的,若入了国子监成了监生,将来说门好亲事不在话下。”
章越道:“不敢奢望。”
何七又道:“是了,三郎还没说你原先要娶个如何女子?”
章越道:“没打算。”
何七问道:“正所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三郎,真没打算过自己终生大事么?”
章越认真道:“这倒是有打算过,不过我仔细想想任何女子都有她的好处,岂可一概而论,最要紧是我这人百搭!故而也就不打算了。”
何七闻此笑容已是僵在了脸上,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原来是对牛弹琴。
但何七又想了想笑道:“我姨婆沈大娘子是城里交游极为广阔,哪个姑娘待字闺中的,她是一清二楚。我让她帮忙,找几个介绍给三郎如何?”
章越连道:“何兄,这可使不得啊。”
何七佯怒道:“三郎,你究竟有无将我当作朋友?连这点都不肯受么?”
章越只好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七笑道:“三郎,可以如实与我说喜欢如何的女子吧?”
章越道:“何兄,我不是说了,我百搭!”
“那连嫁过人的也成?”
章越一副悠然向往地道:“此吾与曹孟德同好也!”
何七笑容再度僵在了脸上心道,此子倒也不是完全一点见识也没有。
“那美与不美总有说道吧!”
章越如实道:“我这人脸盲。”
何七收拾了一番道:“一会管事要来了,我们不如先走吧。”
而章越则恍然大悟地道:“是了,管事只肯我在此三个时辰。”
说着章越慌忙收拾书桌。
何七扫了章越一眼,不由摇了摇头。
等二人走了,管事这才中书楼里一间暗厢房走出,手里拿着几张纸。
夜间。
管事将这几张纸交给了吴安诗。
此刻吴安诗正与范氏,十七娘一并吃晚饭。
左右十几个使女站着伺候着。
吴家三代官宦,自有一番规矩,寝不言食不语。一旁使女也是不敢出声。
故而一家人吃饭间,除了碰瓷碗的声音外,极为安静。
至撤了席上了茶后,吴安诗顺便将管事递来几张纸看完了,笑了笑道:“好个章三郎,竟是个好装傻充愣之人,有意思,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