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范氏问道。
吴安诗笑道:“我命书楼管事伏在书楼暗厢记录二人言行,你看看……”
范氏冷笑道:“身为吴家半个家主,居然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十七娘你看。”
十七娘放下茶盅,取来纸张,不消片刻已是看完。
待看到章越言己‘百搭’时,不由莞尔一笑。
待在看到‘曹孟德’时,十七娘已忍俊不禁了。
“有何好笑的?”
范氏也取来看了,然后道:“我看这何七见识处处高过这章三一筹,官人为何说他装傻充愣?”
吴安诗道:“十七妹总说我读书不成,似我们这般官宦子弟,虽说吃不了苦,但看人却很少有差的。”
范氏道:“你真有意招揽这二人?”
吴安诗道:“不然呢?我吴家的书楼岂有让人随意进的?这二人一个经生,一个进士,都是今年州里打算荐入国子监的。”
“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无依无靠的,与我有同乡同窗之谊,将来若一朝春试榜上有名,不投我们吴家还能投谁去?如今也是早早结纳了,要等到二人当官后再去招揽,那就显得我们为人势利了。”
“再换句话说,他们为何别处不去,早不去晚不去,非要到州里举荐往国子监人选时,到我这来借书,也是这个道理。”
范氏道:“这何七也罢了,但这章三可是章家的人,虽说是疏族,但将来若出息了,也未必会投奔我们吴家。”
吴安诗道:“郇公(章得象)为宰相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章家若不再出一个宰相,迟早是昨日黄花。”
范氏道:“我都道如何,你们世家出身的,都如此多的盘算?咱们寒家女子倒是真配不上你们。”
吴安诗笑道:“娘子,司马相如,陈子昂,一出剑门即表仪一世,如今加上老泰山那是鼎足而三,我娶了你是三世修来的福分,你怎好说自己是寒门出身。”
十七娘对范氏道:“哥哥如今这话也是用了心,嫂嫂不如就听听吧。”
三人都是笑了。
范氏道:“我本道官人回乡是来偷懒的,但不读书也结交了那么多杰出子弟,将来倒也是家里的助力。”
吴安诗道:“众所周知如今州里李学正受知于大伯,这一番他来信问我可有意下之人,你们看我当如何?”
范氏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二人突然到书楼抄书,是这个缘故。”
“无利不起早么。”吴安诗笑道。
范氏道:“这二人我看有才是有才,但贤良也当看好了,否则养出几个忘恩负义之辈就差了,这何七虽有见识,我看倒是个心术不正之人。”
吴安诗道:“这哪得话?贤与不贤岂是一眼看得出来的,真可谓是妇人之见。”
范氏被斥后气不过道:“十七,你说个道理来。”
十七娘想了想道:“嫂嫂说得有道理,若贤与不贤一时看不出来,不如找个办法试一试?”
“哦?十七妹,可有妙计?”吴安诗言道。
十七娘点了点头道:“我确有个法子。”
第95章 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次日,章越与何七二人差不多时间来至吴府。
二人见了书楼管事,但见对方已是一脸笑容。
“两位郎君来了。”
章越与何七对视一眼,各自行礼道:“管事有礼了。”
书楼管事开门道:“两位是大郎君的贵客,之前略有怠慢,实在是小老儿招呼不周了。”
章越有些奇怪。
但见何七闻言却道:“管事哪的话,我们在此冒昧打扰,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才是我们二人过意不去的。”
管事笑道:“何七郎君真会说话,里面请吧!”
当即二人进屋。
但见今日书楼里有些不同,二人抄写的桌案旁各放了一个炭盆,用得是无烟炭,且不远处还放了一个铜制香炉。
“这是?”
何七不由诧异,昨日来还没这待遇。
管事笑道:“大郎君吩咐了,要好好招呼二位,这些都是我们吴府日常用的。”
说着管事作揖即是离去还关上了门,竟也不留下盯梢二人。
章越没有多想将书箱放在桌案上,然后上楼取了书来放在案上,继续昨日的抄录。
而何七踱步一阵,不由道:“这香是海南的真水沉,一星半点的就值一万钱,此乃上等的好香啊!”
“一万钱,这般贵!”
何七摇了摇头道:“莫要奇怪,这沉水香虽贵重,但在吴家眼底也不过是寻常罢了,人家如此门第用此香倒也合得身份。你大惊小怪被人瞧见了,是要闹笑话的。”
章越闻言笑道:“谢何兄提点啊,何兄真了得,我只觉得这香煞是好闻,但却连香的名目都不知。”
何七微微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本朝上至官家,下至普通官宦,皆是爱香成风。你将来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知道这些了。弄清楚这些学问可比咱们读经写文章容易多了。”
章越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何兄提点了。”
“不值一提。”
何七心想,吴家突然提高了对他们二人的待遇,不知是不是看重他们二人?
正在二人说话之间,但听敲门声响起,章越见何七呼吸之间已回到了自己的桌案,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但见两名美婢各用茶盘端着茶碗来至书楼之中。
何七,章越二人不敢窥视,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多谢,小娘子。”
章越对当前给自己倒茶的美婢道谢,对方笑着道:“我一个奴婢,如何当得郎君如此称呼呢?叫我拂叶好了。”
章越笑了笑心道,这小姐姐还生得还挺好看的。
美婢给章越上了茶后又道:“郎君墨干了,若是郎君不嫌弃奴婢手笨,就让奴婢给郎君添水磨墨吧!”
说着也不待章越答允与否,就帮忙给章越磨墨。
章越鼻尖嗅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书室内这沉水香混在一处,不由有些恍惚,片刻后定了定神又提笔写字。
而另一名美婢也是帮何七磨墨添水。
期间香烧完了。
章越身旁美婢起身添香,但见对方先将特制的小块炭墼烧透,再放在香炉中,然后用的细香灰把炭墼填埋起来,再在香灰中戳些孔眼。
另一名美婢在香灰上放上瓷、云母、金钱、银叶、砂片隔火,而香饼放在隔火上,借着灰下炭墼的微火烤焙。
不久将香芬淡淡地挥发而来。
两名美婢左右交替,娴熟至极,姿态妍美,可谓久习焚香之事,章越见此心旷神怡的一幕不由心想,有钱人家果真会玩,等将来我也有钱了,绝壁要买几斤来当柴烧。
章越但见何七与一旁女子闲聊焚香之事,对方口才不凡,又说得头头是道,显示了自己不凡学识。两位美婢不由是频频点头,连章越身旁的美婢也入神倾听。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继续抄书写字。
方才何七有一句话说得有道理,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弄清这些。这焚香的学问难道比读经写文章还难么?
麋鹿于兴左而目不瞬。
而章越一旁的美婢听何七言之滔滔,早就频频点头,随即又看了章越一眼心道,这小郎君倒似沉闷了些。
近午时,但见书楼管事前来道:“大郎君请两位小郎君吃酒。”
白日吃酒?这可行?在县学若是抓到学生白日吃酒,是要关讼斋的。
眼下虽不在县学,但同是县学学生的吴安诗有些知法犯法了。
章越道:“在下在此已多有打扰,岂敢当大郎君好意。”
管事闻言则道:“大郎君一番好意,三郎不好推托的。”
何七已起身道:“也是,三郎,咱们借大郎君宝地抄书,又值大郎君一片盛情相邀,就不推却了吧。”
当下管事请二人到了一处庭院中。
但见庭院里遍植寒梅,正值梅花花开时节,万紫千红,真是妖娆好看。
吴安诗邀二人在面向庭院里开轩处摆下一桌酒席,如此一面赏梅一面吃酒。
见一桌酒菜极为丰盛,显然是器重之意,何七高兴地道:“以梅下酒!大郎君真是雅人!”
吴安诗摆了摆手笑道:“内子好赏梅,这些是她的手笔罢了。咱们借来吃酒就是。”
章越道:“吴大郎君,在下不善吃酒,可否少饮一些?”
吴安诗笑道:“三郎,看着不似酒量浅薄之状,不过无妨,三郎自便就是。”
章越松了口气道:“那谢过大郎君。”
不久自有使女上前给三人添酒夹菜。
“不敢有劳,我自己动手好了。”章越推托道。
吴安诗笑道:“三郎哪似七郎这般安之若素,罢了,你即不便由着就是。”
章越身旁两名婢女欠身笑了笑即退下。
但见其余几名婢女如穿花蝴蝶般,在桌上夹菜放在二人碗中。章越反正面前几道菜已是够吃了。
席间少不得章越,何七敬酒,章越几杯之后即停杯不饮,倒是何七与吴安诗喝得投机,你一杯我一杯,少说了两三角酒。
何七酒量颇好,但也有了几分醉意。
吴安诗对何七道:“何兄年纪轻轻,已为县学推举至州里,不知可曾婚配?”
何七道:“回禀大郎君,在下不曾婚配。”
吴安诗笑道:“不是吧,何兄也快二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