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宋军袭寨还是要破围,或者袭扰西夏兵马,但后来则成了抢【粮】。
宋军每次攻入西夏寨中,都要俘了党项人或牲口抢入城中。
有一次两名来不及退入城中的宋军,面对包围上来的党项兵马,自知求生无望,当着他们的面一并啃噬着一名党项士卒。
这一幕看得党项兵皆是狂呕。
最后党项兵赶紧围着城挖了一道壕沟,这才将宋军夜袭挡住。
现在城中五千宋军,只余三千多人,却已是粮尽的地步。
身为主帅的章直安抚士卒,他面上虽强作镇定,但看见依在墙头,虚弱得连弓也拉不开的士卒们,心中也是一点一点地绝望。
这几日章直巡城之后,都要回到帐中写遗书,遗奏。
这夜章直写完之后,闻众将入内求见。
章直长叹一声,当即见了众将。
以游师雄,王赡二人为首十余将领纷纷道:“经略相公,此乃孤城实已守不得了,趁着城中将士们还有余力,还请经略相公率军溃围而出!”
章直摇头道:“三千余残兵在十几万西贼的追袭能有几人活下?”
众将皆道:“城中还有两百余匹健马,我等愿拼死护得节帅周全!”
章直闻言长叹道:“我死不足惜,何敢劳诸位拼死。眼下城破在即,我知诸位之中,有熟人不肯陪我再困守此城,我也不好再勉强。”
“诸位愿意走的,站在左边,愿意留的,站在右边。”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眼中皆有犹豫复杂的神色,然后一并道:“节帅你是万金之躯,还望三思。”
章直道:“我杀了王中正,便侥幸弃城弃卒活命,也是难逃朝廷责罚。但诸位却不必如此,与我一并死在城中。”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章直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众将闻言知道便不再劝了,当即两三名将领站到左边,又是一员将领站到左侧,王赡心底也是一番挣扎道:“我愿与经略相公同死!”
说完王赡站到了右边,大多将领见此都站在右侧。
章直还有这么多跟随自己不由感动,然后他看向场中仍举棋不定的游师雄。
游师雄当初本以为以章直身份,朝廷无论如何也会派援军来救援,哪知在城中等了二十七日,却一个援军影子也没看到。
游师雄多日在生死忧怖之间挣扎,最后心底求生之志还是战胜了求死之志。
章直见此道:“换了他人南下求援,我尚不放心,有景叔在军中,我心底便安稳许多了。”
章直一句话给游师雄台阶下,还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游师雄泣道:“大帅!师雄……”
章直道:“景叔,你肯陪我留在此处,我实已感激不尽,你先回去,若我还能生还一日,再见之时再把酒共饮。”
说完章直让其余将领都是散去。他回到内堂将遗书,遗表然后言道:“章某将兵无能,只知道墨守成规,不知变通,如今将自己身后事托付给景叔了。”
“还有这封遗奏,你若回京见到陛下,与他道党项兵实是骁勇善战,万万不可轻之此敌。但再艰难,朝廷也不可弃从泾原路进兵之策。诚若以此法灭夏,臣死而无恨!”
说完章直遗书和遗表都放在游师雄手中。
拂晓时宋军打开城门,游师雄与百余骑在党项军‘围三阕一’的那一面突围,章直看到西夏伏路兵马虽有追击,却仍有近半宋军骑兵逃脱。
游师雄应是无恙,章直见此释然,回到城头独坐,他看着天边狼牙月,心中却是无比的平和。
章直心道,难怪人常在生死一瞬间,方能超脱,悟得大道理。
正待这时,西夏军中擂起了战鼓,惊醒了正在沉睡的宋军将士。
章直猜到昨夜必有突围的宋军被虏,吐露了城中弹尽粮绝的处境,所以西夏今日必然出兵,全力攻城。
章直怀揣利刃在身,他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城破之时,他也绝不自尽,必是力战不屈而亡,为国守节,不坠家族名声。
想到这里,章直眺望向南方的天际,朝着汴京的方向,长长一拜!
“爹娘恕孩儿不孝!”
……
章直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几日的围城,也让西夏国主李秉常以下,见到宋军的耐战和韧性。
章直言将兵无能。
可西夏君臣却不是这么看的。
章直以五千兵马困守孤城,抵御了十几万大军近月的攻城,令他们束手无策。
李秉常对统帅攻城的仁多崖丁及各部族首领发了好一通火的,甚至还处斩了好几个作战不力的小部族首领。
现在从环庆路出兵的三万余宋军已是攻下了韦州,威胁着灵州,以及十几万大军粮道。并且宋军攻下韦州之后,还分出了一路兵马朝鸣沙而来。
而在正面沈括率领着七万多大军沿葫芦川一线进兵,已是连胜了数战。李秉常苦于精兵良将都在城下,实无力分兵抵挡。
现在宋军泾原路的前锋离鸣沙城已是极近了。
正当犹豫是否退兵时,众将从昨日宋军突围而俘的兵卒口中得知城中已是无力支撑得消息。
李秉常大喜,于是决定今日以全军攻城。
黄帐之下,李秉常看着鸣沙城对心腹汉臣李清道:“攻下鸣沙之后,朕便立即与东朝议和!”
李清道:“当是如此,陛下不可再听太后和国相的话,与东朝交兵了,趁胜议和,休养生息才是上策!”
李秉常点点头,这时候党项军已推着各种新打造好的攻城器械对鸣沙城缓缓展开。
李秉常目光看向城头,这仗早已打得西夏上下生厌了。
第1116章 编制
大殿之内,章越留身奏对。
对于一名臣子而言,没有微信,没有电话的条件下,能够留身奏对的次数越多,越见天子对其人的器重。
官家躺在御榻上道:“据何灌所奏,兰州地方川原宽平,土性甚美,当地有属羌数万以就耕锄。田美宜稼,土曰沃壤足以赡给边兵。
朝廷可人给田二顷,招募陕西健壮游民前往耕牧,以为弓箭手。
如此朝廷之屯田,可以从洮州一直趋至黄河沿岸。”
看着官家脸上的笑意,章越则道:“陛下,边地屯田多一亩,朝廷便可至少省三斗军粮的转输之费。”
“而反观鄜延路地皆荒颓,即便如此,经几十年耕植,边地已无闲田。
“环庆路也是如此,并无丝毫闲田。上一次俞充奏报有闲田,陛下甚为震惊,言若是生荒之田岂无耕种,后来查实确无闲田。”
“加之河东转运司所奏,麟府路这些年来屯垦也是得不偿失。”
“这些年西夏屡屡侵耕扰耕,这三路再以荒田招募弓手,实已不可再得。”
“反观熙河路取了兰州后,有大河环绕,西夏欲南下侵耕而不得。”
章越所言,最重要的是再度强调了熙河路的重要性。
要知道种谔虽去,但是还有郭逵等不少将领,依旧主张从鄜延路,河东路出兵,夺取横山的计划。
所以章越必须在天子面前,继续占据对夏攻伐的话语权。
面对章越的进言,官家也得承认道:“卿当初建议先取河湟,不仅断西夏右翼,而且在熙河屯田,今再拓耕兰州,养十万大军可无虑。”
章越道:“缘边各路之中,除了熙河路,唯泾原路和秦凤路屯田可观。”
“至道年前,李继迁包围灵州之前,朝廷沿泾河河谷从关中,邠州,环州,运粮至灵州。”
“因粮道艰难,朝廷便在泾原路屯田,要攻灵州,必须出泾原路。”
“无论以熙河路为主,泾原路为辅,还是以泾原路为主,熙河路为辅尚可权衡。”
“但出横山则不可。”
官家笑道:“朕还记得,卿当初屡屡反对朕攻夏,今不反对了。”
章越道:“臣之前反对对夏用兵,是因思虑未得周全,不为没有把握之事。而今大政既已定下,臣则当百折不回!”
官家闻言心底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般。
君臣之前意见相左,现在终于彻底达成了一致。
“阿溪在鸣沙城中已是一个月了吧!”
眼见官家这么说,章越顿时感慨。官家居然在他面前,称起章直的小名。
章越道:“陛下,俞充已率三万之师出韦州,行枢密使韩缜禀告令让秦凤路经略使蔡延庆率军出渭州,防备西夏大将梁永能,以策应环庆路安全。”
“而沈括,李宪也已出葫芦川大营,率大军攻下萧关等处。”
“臣告诉韩缜让他们量力而行,能救则救,不能救则以全军守地为上。”
官家道:“朕知道你在国家与私情之间为难,若非阿溪在鸣沙城下断后,泾原路数万大军几乎不得生还。”
“若他能平安无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章越道:“臣替小侄谢过陛下恩典。臣不敢徇私。鸣沙城不足惜,但章直所部之兵,经百战余生,皆为兵胆。”
官家感慨道:“朕登基多年,对于故人难免情薄,身在此位无可奈何。”
他知道官家的用意,鸣沙城被围了那么多日,章直怕也是凶多吉少,故而也是乐意拿出来做个人情。
至于与章直的发小情谊,章越不知陛下有没有考量过。
但老百姓总是非常朴素,心怀一厢情愿的想法。
章越记得有个说法,如果你有一个发小或好朋友跨越了阶层,达到你甚至难以仰望的程度,你应该怎么办?
有个说法是这般,除了叙旧外日常不联系,逢年过节时发个消息问候一下,等到哪天你遇到棘手且非常重要事想找他帮忙了,再去找他。
而这个人情只能用一次,以后你们二人就再无相欠了。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但大部分只是老百姓们美好的愿望罢了。
章直年纪轻轻便为熙河路经略使,官家对他已是不错了。
想到章直,章越心情有些烦闷,不过对于整个国家大事而言,章直与鸣沙城却又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