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是章越与天子所谈的主要内容。
章越让官家好生歇息后,自己步出大殿回到中书视厅。
蔡卞向章越道:“丞相,这是下官草拟的。”
“自熙宁元年来,朝廷据通远军屯田,此处已成为熙河路钱粮由来,经编户齐民,番汉丁口已为三十万,再以军节制不当,当升格为州,拟定名为巩州。”
“此番朝廷攻下天都山,当年李元昊在此设立七殿,作为行宫,这里水草丰富,可控制蕃部十余万之众,拟在此建州,归秦凤路节制,拟定州名为西安州。”
“另外沈括修筑平夏城,在此抵进葫芦川,拟在此设军,归泾原路节制,拟为军名怀德军。”
蔡卞说完看着章越,章越心情虽不佳仍道:“如此泾原路,秦凤路,熙河路前沿都向党项推进了几十里。”
“这一次军兴虽是大败,但得了兰州,西安州,怀德军,也算是对天下有所交代了。”
“你的意思很好!”
章越说完却并无喜色。
蔡卞闻此低下头道:“丞相,鸣沙城已是尽了全力,下面便看天命了。”
章越闻言苦笑,又想到。
蔡卞确实有才干。
通远军从军升格为州,地位也提升了,调度的资源也更多了。
官员封赏也有来处。
对于西安州,怀德军也是这般。
别看一个州,一个军不起眼,但这下面都是‘编制’。
有了编制,有功的官员便可得到妥善奖赏。对于一路长官而言,手中的资源也就更多了。
章越当年攻下熙河路,多少跟随的官员升了官发了财。
这可是实缺,而不是给升本官俸禄,不给差遣的空编。
通远军升格为州,加上一个兰州,跟随李宪,章直的熙河路将士嘴里都要乐开了花。
当然秦凤路,多年运粮转输有功,便给了一个西安州。沈括的泾原路也是有功的,虽过也不小,就拿个怀德军补偿下。
有了地盘就有了兵源,财源,人事权。说到底‘编制’依附在资源之上的。
章越对蔡卞道:“以后兰州,西安州,德怀军的官员人选,一律听置制使,经略使举荐保奏,朝廷若无另外安排,不从别处调官选任。”
官员任命的权力还是收归朝廷,但任命的是谁,置制使,经略使自己来决定。
有‘编制’有动力。
你不给人升官,谁给你卖命干活。
当然这无疑又会形成皇帝担心的‘藩镇化’,上位者多猜忌是一种本能,但用人之际必须敢于放权。似崇祯不明细故,国家都要灭亡了,权力依旧牢牢抓在手中。
此刻章越心底如压了一块石头,为宰执以来从未有如此。
他对蔡卞道:“元度,陪我微服出行!”
……
章越,蔡卞便到了马行街的茶寮喝茶。
这里的茶博士烧了一手好茶,兼之读书人比较多,也常常议论时政。
章越便常到此茶肆歇息,兼听一听民情。故而常年包下这茶寮的雅间,自己疲乏时便到这茶寮喝茶。
不过读书人‘慷慨激昂’的陈词倒是极多。
有人言如今宋军在西北战败,全是因为任性使用蕃军的缘故,保家卫国不用汉军,而将平夏的希望都寄托在蕃军身上,此举好比是儿子考科举考不上,父亲请枪手冒名替考一般,
实在是可笑。
章越听得不由笑出声来,对蔡卞道:“打探一下,此人是谁?”
蔡卞听了吩咐打探之后便从雅间返回禀告章越道:“此人乃丞相半个同乡,延平人士,姓黄名裳。”
章越听到这名字,笑着摇了摇头。
蔡卞问道:“丞相听过此人名字吗?”
章越道:“略有所闻吧,听说此人熟读道藏。”
蔡卞听了会意,片刻后请了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入内。
京城之中的权贵多如牛毛,黄裳进入雅间,知道此人物必然不凡,倒也是不惊不惧。
章越打量对方,却见他衣裳上打了几个补丁笑了笑道:“方才听君一席话,颇有领悟之处。”
黄裳道:“不敢当,不知大官人请黄裳至此有何见教?”
章越道:“见教不敢当,听君谈吐不俗,不如同坐聊了聊。”
黄裳是个大方的人,当即道:“恭敬不如从命!”
当下三人坐下聊天,倒也是相谈甚欢。
谈了一个时辰,黄裳起身告辞,章越笑道:“也好,晟仲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当即,章越,蔡卞用车马送黄裳回住处。
黄裳住处颇为寒碜,他对章越道:“告辞!”
章越道:“慢着!”
说完章越让彭经义拿出十数颗金珠赠予黄裳道:“晟仲,京城居大不易,吃穿住行都要用钱,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黄裳见此道:“在下一介寒士,不知有什么值得章官人看重的地方。如此厚礼实不敢纳之。”
章越,蔡卞相视一笑。
章越笑道:“晟仲多虑,你我既是同乡,又有今日相逢之谊,不必见外。”
“何况这些金珠对我今日而言,实不值一提,却能帮得你大忙,何乐不为。”
第1117章 将欲取之
送走了黄裳后,章越与蔡卞回府。
此刻天色已暗,马车行于汴京的街道,虽说是满目的繁华,车水马龙的景色,却令章越感到愈发萧瑟。
章越下了马车,但见府上聚了许多人,其中一位正是石得一。
章越见到石得一当场色变,石得一垂头道:“丞相,陛下急召入宫。”
章越道:“是否西陲有讯?”
石得一默然片刻道:“丞相,是沈括金牌疾奏!”
章越道:“我晓得了。”
当下章越欲随石得一入宫,旋即停下脚步对彭经义道:“你告诉夫人,就说我今夜在中书值宿,让她照看好哥哥嫂嫂。”
彭经义道:“是。”
天色愈发昏暗。
时已过了重阳,以往这时候百姓们赏菊而归,各种欢喜,孩童们雀跃地跟在大人身后,嬉笑打闹。
章越看着都下百姓们安居乐业,心下稍松。
几千年来,对于百姓而言,这份太平盛世的光景并不多。
谁又能料到另一个时空几十年后,汴京这份太平繁华的景象,只能存在于遗老们的记忆中,为后人所唏嘘。
而经历熙宁几十年辛苦,百战而得的疆土,也被西夏一波反攻,全部沦丧。
章越坐在马车中凝想。
马车直入宫阙,宮中宿卫不敢阻拦。
当初王安石入宫,被张茂则指使宿卫殴马,谁都知道他是奉了两宫太后的意思。
但如今章越的马车却直入宫阙。
能得到官家和两宫太后一致认同的宰相可不多。
章越入宫之后面见了官家。
却见官家赤红着眼,光着脚站在殿中。
章越道:“陛下……”
官家道:“卿……沈括来疏,鸣沙城破了!”
虽早有预料,但章越听闻消息,心中仍生措不及防之感。
官家道:“沈括在疏中言,章直以不到五千兵马,掩护泾原路数万大军无恙,并在城下杀伤西贼万余。”
“今西夏国主李秉常遣使请和,并愿交还阵亡兵马遗骸。”
“这刚到的韩缜,李宪,沈括,俞充,王厚,种师道,刘昌祚的请罪奏疏,卿且看看吧!”
内侍搬来座椅,石得一手捧着一叠奏疏递来,章越用了片刻工夫定了定神,然后一封一封奏疏地看过。
这些人疏中无一不狠狠地自责了一番,同时暗戳戳地甩锅给别人。
俞充甩锅给沈括,沈括甩锅给俞充,韩缜刷锅给沈括,俞充。
李宪则甩锅给自己,言自己增援得太迟了。
王厚则自承攻打兰州用了太多功夫。
刘昌祚,种师道无从甩锅,只能背锅。
官家道:“卿且看是何人未曾尽力,贻误战机,以至于鸣沙城破。”
章越听官家的话回过神来,想了想道:“陛下,诸臣工都尽了力,若有责任,也是臣在中书调度无力,不能救下鸣沙城,还请陛下治臣之罪。”
官家道:“鸣沙城被围是卿任集贤相之前的事,与卿无关。朕问的是其他人?”
章越没有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