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的方案可谓同时满足了两个宰相的需求。
王珪在仁宗时常入宫写诗,以巴结妃嫔,对此自是驾轻就熟。
如今再通过‘患坊’,对这些普通宫人施以恩惠,让他们领好处。别看这些宫人出身卑微,他们口中对官员的风评,比老百姓对官员的风评还要紧。
甚至有时候还能坏事。
章越道:“对患坊我没有异议,不过既在京师试行,至于患坊和安济坊的医官,要从别处选任,而不从翰林太医院中。”
蔡京闻言犹豫道:“这……”
章越道:“宫里太医的本事,你们又不是不知,其中皆是人情世故,怎能指望他们,否则先帝病重时,韩魏公等人就不会从民间寻良医了。”
“京师人多,常闹瘟疫,安济坊以后还要疗疾疫,也需从民间请高明的医生坐镇。”
蔡京领命走了。
他的神色很是振奋。
他会起草好熟状,等三位中书确认后画押,便可上奏了,最后便可落为实处。以后这便是他的政绩。
蔡卞道:“丞相,卞担心有人评议说‘治世当以大德,而不以小惠’。”
章越失笑:“小惠?”
这话章越记得宋慈常放在口头,说来这位法医鼻祖是建阳人,也是老乡啊。
以后国子监可设医学,设博士教授医者,要将家学变为公学。要从天下寻访名医。不仅是汴京还要有官医,军中也要设军医。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
其实宋朝士大夫研究医学风气很盛,有句话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言下之意是治病和治国的道理是差不多的。王安石就对医学有所研究。沈括和苏轼都写过医书,熙宁八年时将二人合著为《沈苏良方》。
章越想到这里道:“元度,你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蔡卞道:“老泰山与丞相辩难时,多次听他提及过丞相所提的‘九惠之教’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卞深感丞相为民之心,只是如今陛下委丞相攻夏之任,怕是一时难以权衡。”
章越听了蔡卞的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蔡卞其实也在委婉地提醒他,官家让自己为宰相是为了啥?
若是官家发现章越心思,没有全然放在伐夏上,甚至借着伐夏的名义上位,而是又将精力用在了当年与王安石辩难的‘九惠之教’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上。
用在类似改免役法为募役法这等,虽减轻百姓疾苦和负担,但使朝廷收入大减的办法上。
那么官家肯定会恼火的。
章越道:“这句治世当以大德,不以小惠,不会是舒国公所言的吧。”
蔡卞立即道:“家岳没这么说。”
章越道“但评价余时,说过差不多的话吧。”
蔡卞不敢答。
章越道:“元度,舒国公变法之学源自法家,你知道法家的学说源自哪?”
蔡卞道:“听说李悝、吴起都是子夏的学生,商鞅的学说又源自李悝,应是出自儒家。”
章越道:“那韩非子呢?”
蔡卞道:“师从自荀子。”
章越道:“错了,韩非子虽师承自荀子,却其学说与儒家毫无关系,他之学说却是归本于黄老,故而才能集法家之大成。”
“故史记将韩非子与老子合传,三代以下能知老子之意,并应用到权谋上的唯独韩非一人。”
“韩非子的权谋深明致用之道,故秦王用之。就好比伐夏和利民,便是一体两面之事,看似南辕北辙,却是一体的。要将两件事合成一件事来办。就好比秦平六国前,先修都江堰,郑国渠一般。”
蔡卞道:“可是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章越心道,这时候天子的心理,就如同股票跌了急于补仓的股民一般。岂不是势头不对,越补越死。
当初御前奏对时说好了缓攻缓攻,要用五至十年灭夏,而看官家的意思,还是恨不得明年就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年就将西夏给灭了。
换了章越自己,肯定以不变应万变,但这不符合天子心意。
但章越性子也不会力顶,故意逆着天子的心意行事。
章越道:“我听说这一次青唐攻凉州,本要打下凉州了,得知灵州城下我军兵败,不顾童贯反对擅自退兵。”
蔡卞一听便知道章越什么意思了。
西夏一时不可争锋,青唐还不是手把手的拿捏么?丞相此举肯定是又要故技重施了,逮着一只羊拼命薅羊。
这一次攻打凉州,青唐骑墙派的本色重演,肯定是令章越不悦了。
他道:“听说董毡已是病重,大事都交给其子欺丁和温溪心办理。这二人不和,欺丁喜欢便装易服,私自往民间,温溪心却独揽大权。”
“卞记得当年取湟州,击败阿里骨时,温溪心出力甚大,而且与一直与丞相交好。而欺丁则娶了西夏和回鹘的公主。”
蔡卞提出了足够多的暗示,他觉得章越应该又是要分化拉拢青唐内部势力,既是如此比起董毡父子的左右摇摆,扶植一向亲宋的温溪心更妥帖。
哪知章越却道:“阿里骨眼前如何?”
蔡卞一愣然后道:“阿里骨被俘进京后,已是住了两年,一直上疏天子言水土不服,恳请返回青唐。”
章越道:“既是阿里骨要回去,便让他回去吧!”
蔡卞闻言惊讶道:“丞相,阿里骨乃当世豪杰且屡次叛宋,万一放虎归山,则后果不堪设想!”
却见章越不动声色地沏了碗茶,举杯入口后又放下徐徐道了句。
“灭青唐不难,降青唐方难。降青唐不难,服人心方难。”
……
汴京一处府邸中。
内外皆戒备森严。
昔日的青唐之主阿里骨如今困居在此。
阿里骨记得自己被俘进京之后,宋朝天子亲自接见了他,还温言安抚了一番。
阿里骨不知道当时朝中不少人说此贼有反骨,当杀了告之太庙。但是章越却与天子说当厚抚阿里骨。
阿里骨进京之后,不仅没受到任何难处,反而他在青唐城的妻妾全部都接到了汴京城里。
这些年阿里骨在圈禁这两年之中,一面忙着造人,生了十几个娃,一面则是不断上疏,奉承宋朝天子,请求放他回青唐故土永不叛宋,他的家小可以全部留在汴京作为人质。
这一日,突然一名宋朝使者抵至阿里骨的宅院之中,宣读了圣旨。
阿里骨这两年入乡随俗,丝毫也没清闲,对汉人礼仪以及汉话汉字也是全部掌握。
等到阿里骨圣旨中所言,允许阿里骨返回青唐时。
这一刻阿里骨百感交集。
第1127章 有思想的棋子
汴京阿里骨的府邸。
阿里骨面对圣旨叩谢皇恩问道:“不知何日面谢天子?”
中使对阿里骨道:“陛下,无暇见你,你入宫后,在宫阙外叩谢后便可出京赴任。”
阿里骨闻言心底一凛,他就在汉地已知一些习俗,若是自己这一番出京赴任,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那么说明自己无足轻重。
但阿里骨还是一脸恭顺地接过圣旨。
等宋使走后,阿里骨原先的部属闻讯后都上门道贺。
这上百名青唐蕃部的首领,都是阿里骨心腹。当年阿里骨战败后,被温溪心等人擒拿并作为俘虏献至汴京的。
这些人如今在宋朝都过得还成,朝廷取贫家之女,以及娼妓服侍他们,还支给了俸禄。
结果这些人不少都在宋朝娶妻生子了,还学会说了汉话。
阿里骨本人也有两名妾室也是在汴京所娶。
宋朝皇帝时不时地有赏赐,但这一次阿里骨回青唐后,这些人大多无法前往追随他往青唐,只有在宋朝生儿育女的,方允许对方跟随阿里骨回京。
这些也不过十余人而已。
一位首领道:“阿里骨,你真信宋人肯放我们回青唐吗?不会是走到半路,将我们都杀了?”
阿里骨不知这名手下居汉这么多年是否变心,怎肯将心底话吐露。
阿里骨道:“你们也住在汴京多年,我本以为青唐城是极大极大了,但与汴京相比不过是个土围子罢了。”
“这些年宋朝皇帝待我们不错,尔等就放心为宋朝皇帝办事吧。”
对方道:“我总是怕半夜被人一刀宰了。”
阿里骨之前一心盼望着回青唐,如今得了允命心底又生犹豫。
等众人走后,家里的妻妾都是哭哭啼啼,都是他在青唐娶的,至于两名宋朝妾室则是满脸欢喜。
阿里骨心烦,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喝了一半起身如厕。
却听他的一名妾室悄悄地道:“阿里骨此番回青唐城必是再叛宋,如此我们哪有命在?”
另一名妾室则道:“万万不会如此的,我们都留在京师,阿里骨怎能不念这些年的恩情。他去了边疆若给朝廷立功,我们脸上也是有光。”
说话的正是他汉人妾室。
对方言道:“你是汉女跟着阿里骨时日短,不知道阿里骨是怎么样的人?他是天生的枭雄,这辈子决不肯屈居人下的。若不是如此,我当初也万万不会嫁给他。”
“可怜我们了。”
阿里骨闻言走回室内,却见书房亮着灯。他府上的汉人通译正在收拾。
阿里骨如今汉话说得非常流利,已是不用汉人通译,但他清楚此人是宋朝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所以留在身边。
二人见面后,阿里骨道:“先生不随我去青唐吗?”
对方言道:“团练盖世英雄,此番自是龙归大海,用不着小人了。”
阿里骨道:“你也不信我?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