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说话。
阿里骨不说话,独自回屋喝了一夜酒。
……
两日后阿里骨在宫阙外面辞。
官家没有见阿里骨,而是让一个内侍与阿里骨说了几句:“陛下道,已知卿颇为勇力,此番回青唐城镇守,日后好好恭顺大宋便是。”
阿里骨道:“可否容我见过陛下一面,再行出使。”
内侍微微笑道:“陛下今日无暇。”
阿里骨再三恳请最后只好告退,但他转念一想便找了一名宫人询问:“中书门下怎么去?”
……
政事堂上,王珪,章越,元绛三人正面对官员们轮流议事。
这时堂吏向王珪报道:“刺史阿里骨求见。”
王珪闻言错愕:“阿里骨?外臣为何求见宰相?”
堂吏道:“阿里骨昨日已接受了朝廷的封职,称不上外臣了。”
王珪心道,政事堂上岂是容他想来就来的地方,正要下令堂吏辞了,一旁元绛道:“见一见也无妨。”
王珪话便收了回去。
不久阿里骨入了政事堂,对方行了礼,倒是十分周正:“本刺史前往外州,便意面辞了陛下再去,但陛下没有见到,故来此问宰相们的意思。”
王珪道:“陛下,让你去便去,来政事堂我等也没有二话。”
章越对阿里骨道:“阿里骨你这一次蒙天子大赦返回青唐,当好好用命,不要辜负了皇恩。”
阿里骨认得章越,,自己当年便是吃了此人大亏,做了对方手下败将,成为阶下囚。
他每夜念此心底怎能不恨,自己此番回去,若有机会定是……但他也知道不可能了。
阿里骨抱拳道:“章丞相,许久不见了。”
“我阿里骨今日临别之际有一策献上,青唐之北乃草头鞑靼和龟兹回鹘,我愿到此招揽诸部北上攻取沙,甘,肃数州,以策应大宋攻凉州!”
阿里骨此言一出,轮到章越对他刮目相看。
阿里骨只是他手上一枚棋子而已,但如今棋子有了自己思想,这还得了。
章越一时不说话,王珪,元绛都是何等机敏人物,一下子看出端倪来。
元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道:“阿里骨你仔细说说。”
阿里骨反而道:“我的话,陛下能知吗?”
元绛道:“阿里骨你不要以为自己奇货可居,这是中书门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阿里骨想了想,当即进言。
一个时辰后,阿里骨已是出现在崇政堂上,面对向天子和宰臣们进言。
原来阿里骨主动提出,去招揽龟兹回鹘(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黄头鞑靼)。
这两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坐落在于阗(黑汗王朝)国与青唐之间,党项攻陷了甘凉,后又破了瓜州沙洲,占据了整个河西走廊后,切断了宋朝的丝绸之路后。
宋朝与西域国家的往来,便走这条路线。
这条新丝绸之路当然非常不好走,要翻越祁连山脉和高原。
官家曾询问过于阗使者问他路上走了几年,使者回答说走了两年。
这龟兹回鹘是出自突骑施,回鹘灭亡后迁至此处,后来李元昊攻破凉州后,又收容了甘州回鹘的部分,而黄头鞑靼则是蒙古种,表面依附于龟兹回鹘,但也是一盘散沙。
主要是他们聚居的地方人烟稀少,地方荒凉,不具备组成强有力部落的机会。
但阿里骨是于阗人,又通过在青唐多年,掌握了这一条丝绸之路,所以在黄头鞑靼,龟兹回鹘中颇有号召力。
阿里骨提议回青唐招揽这两部,攻打西夏的沙洲,瓜洲,甘州,顺势配合宋军拿下凉州。
阿里骨无疑给了君臣们一个新思路。
连章越也一时说不出此策的好坏来。
但官家无疑是被阿里骨说动了,示意对方先下去歇息,自己与宰臣们商议。
“这阿里骨还是颇为骁勇善战的,而欺丁和温溪心对朕虽是恭顺,可办事却不尽心。上一次攻凉州都要打下来了,居然临阵退兵,最后坏了朕的大计。”
吕公著道:“陛下,阿里骨此人又狼顾鹰视之相,乃枭雄之士。方才陛下言要借重他时,此人眼中露出得色。”
章越心道吕公著看人真是见微知著,阿里骨也算是有些城府了,但丝毫瞒不住对方。章越道:“陛下,阿里骨确有狼顾鹰视之相。”
官家则道:“卿之前欲放阿里骨回青唐,不也是让他与欺丁和温溪心二人生乱吗?”
“如今忠于阿里骨的大多数部落首领都在汴京拘着,量此人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元绛道:“陛下,阿里骨在京两年,好歹更忠顺我大宋,他的家小也都在京城中。”
“就算阿里骨不忠,但他只要能攻下西夏的瓜州,沙州,甘州,一切由他自取。”
官家道:“只要阿里骨截断了河西走廊,党项就如冢中枯骨一般,从此不足为惧了。章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若阿里骨在青唐城,臣尚可控制,若是出了青唐,日后则难了。”
官家道:“他的家小在京中。”
章越道:“陛下,当年党项李继迁叛宋,朝廷也不是囚了他其母和妻子,可最后无用。不过臣以为阿里骨既有此议,让他一试也是无妨。”
官家徐徐点头道:“朕封阿里骨为肃州团练使前往青唐,出面招揽龟兹回鹘和黄头鞑靼。”
欺丁也不是团练使,温溪心则是刺史,阿里骨封为团练使后在宋朝的官职序列里就有了与欺丁平起平坐的机会。
下朝之后,吕公著对章越道:“阿里骨这一打岔,可是打扰了丞相的计划。”
章越道:“确实,不过我也并非按照计划来的,战争都是瞬息万变的,你需要不断根据局势不断改变。”
“吕公出使西夏之事,再考虑考虑?”
吕公著笑道:“吕某两度拒绝了丞相,丞相还是意属吕某吗?”
章越笑道:“吕公,晏子说过天下有三等人。”
“君子者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而易退也,小人易进而难退也。”
“吕公难进易退,故值得余再三相请。”
吕公著笑着点头道:“丞相如此之诚心,吕某唯有勉为其难。”
……
鸣沙之战后,宋夏损失都不小,两边在辽国的调停下,都是同意息兵议和。
西夏派出李清,宋朝派出吕公著分别于延州,夏州进行两次谈判,都没谈出结果来。
元丰二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元丰三年。
第1128章 兰州大捷(两更合一更)
汴京宝塔寺内。
一处殿内供奉着许多往生牌位。
章越,黄好义,黄履等人站在往生牌位前,默然合十,为亡者祭祷。
“好兄弟,你便好好安歇,以后四时祭祀都是不缺。我已寻得你堂伯,让他出继一孙,以后为你延续香火。”
“你生平常说,人死一切皆了,这些都是无益。你定嫌我麻烦,你说人生在世无牵无挂,有酒便好。但好歹也让我帮你身后做些事,尽尽心。”
“好了,待他日官军打下灵州城后,我再亲提好酒到你坟前拜祭。”
说完章越对唐九的牌位拜了拜,一旁黄好义,黄履各自拜祭。
三人都是黯然。
章越想起,当年唐九带着自己从福建路一直北上进京的日子。
拜祭了唐九后,寺中备好了一桌斋菜,章越三人便吃了几口。黄履让黄好义出门买些纸钱,然后对章越道:“章子厚近日在翰院之中批评吕公著,孙固议和,又隐隐意指丞相自任相后全无主张,于伐夏之上不温不火,甚至无所事事。”
章越闻言夹了一筷子素菜,问道:“然后呢?”
黄履道:“没有了,章子厚力主伐夏是众所周知的,我想倒是就事论事,并非他故。”
章越明白黄履言下之意,章惇不是故意针对你来的。他咀嚼着斋菜心道,章惇此人傲慢,专断,对于认准了的事绝不妥协。
从平梅山蛮后入中书,蔡确,章惇二人都是极力主张对夏进攻,对于此番议和之事极为不满。
蔡确确有窥测上意的成分在,不过章惇倒是出自一番血诚,难怪被后世网友称作‘铁血宰相’。
章越想到这里,从桌上夹了一筷子茄子道:“安中,你尝尝这手艺。”
黄履道:“度之,你再不拿出主张来,若陛下对你失去耐心怎么办?或暗中有什么其他布置?”
章越道:“安中,我没有其他布置,眼下当安定国内,收拾军心,陕西之事交给行枢密院,国内之事你我徐徐扩充财源便是。眼下我军新败,这时候不宜轻动,当以静制敌,守挫藏锋。”
黄履道:“以静制敌?守挫藏锋?怕是他人不解。朝中已有不少闲言碎语,指责你不顾大局。他们碍着你不敢言语。但我却听了不少。”
章越道:“我岂没有听闻,世人评议对我不过如天下的浮云,时聚时散,我下野过数次,今天早已不将朝议放在心上。”
黄履点点头道:“你办事素来按部就班,但陛下缺少耐心。是了,子瞻到京,你打算如何?”
章越道:“你听说了?”
黄履道:“子瞻是善人,但动则讽刺时政,又兼名望高,故陛下怕是难以相忍。”
章越道:“道之所在,不得不救。”
黄履道:“此事分寸,你需细细把握,我担心在此事上,你与陛下又是意见不一,生出争执来。”
“殿议时陛下不满你要办安济坊慈幼坊,还要疏通汴河洛河等,在太学开设医学。你我好容易才攒得些许钱财,又被你花去。”
章越闻言失笑道:“知道了安中,我知你为我着急。”
“此番临危受命,主持伐夏之事,我怎会不尽心。至于子瞻之事,我自有分寸。”
这时候黄好义回来,黄履又说了几句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