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韩缜,沈括还是驻守会州的王厚,都以为梁乙埋主攻的方向是在自己这一边,没料到梁乙埋最后还是绕回至兰州城下。
那个当初折戟的兰州城下。
党项大军所经之处,除了大的堡垒无恙,小的屯堡皆是被毁,屯垦好的田地被焚烧,谷仓被抢个精光。
党项进兵便是如此,兵过如梳,几乎一草一木都不给宋人留下。
章越要以兰州,天都山,平夏城消耗党项人,反过来党项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兰州城下,也是如此。
李浩颇为知兵,从党项这一次出兵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雷声大雨点小的景象来看,不过虚兵而已。
反而党项骑兵数次渡过黄河于城下徘徊,又迅速返回北岸,西夏似有再度进攻兰州的意图。
果真梁乙埋亲至,这一次党项号称步骑八十万。
八十万肯定是有很大的水分,水分里面也是有点干货的。
李浩,王文郁看到了城下西夏最精锐的步跋子,铁鹞子,还有传闻新设的泼喜军。
而城中仅有六千兵。
六千对八十万……
这一次西夏围城居然不围三阙一,而是四面包围。
他们在城下看到了梁乙埋的金帐,对方目中无人地在城下不远处举盏而饮,面前是党项武士拿着排盾作舞。
王文郁按住了腰间了刀,他知道梁乙埋在故意挑衅。
我梁乙埋就在你面前,有种你如上一次般,半夜率七百死士来这里偷营。
李浩拍拍王文郁的肩道:“此番好好守城,其他不要想,党项说是八十万,绝没有这么多兵马。再说军粮能撑几日?”
王文郁笑道:“管他多少兵马,我只六千。”
兰州守将李浩,王文郁因上一次击败西夏之功,都得了封赏了。李浩升作防御使,知兰州兼熙河,秦凤安抚副使。
王文郁加荣州团练使,捧日、天武都指挥使为副都总管。
上一次经历兰州之战,兰州城内手下不少将领都升为大小使臣。
虽没有横班多如狗,也是使臣满地走。
之前李浩,王文郁还担心自己是章惇提拔,而非章越心腹,会不会抑了封赏。不料对方毫不介意,兰州之战是一月的,二月奖赏便下来。
这赏赐速度堪称马不停蹄的。
熙河路军功一至,便是一番鸡犬升天。连普通士卒都得了五贯盐钞和一匹绢。
天下都知道,盛世之时欲取军功唯有此熙河路,武学毕业的太学生皆往此处去,誓要落个书生万户侯。
兰州城中只有六千兵,各个具是骄兵悍将。
熙河路兵马是自章越,王韶二人一手建立。章越相信用白纸才能画最好的图案,建军之后一直坚持书生领兵,用太学生出任基层军官。
书生不仅可以写文章,领兵亦可严明军纪,同时以气节相许。
当时党项,契丹,宋军作战,包括后来的女真,还是比较依赖基层军官的勇敢及武艺,带领士卒冲锋陷阵。
但熙河路兵却给人另一等感觉。
好似当过兵的人经商身上都有等虎气,书生有领兵有另一等气质,就是倔。
太学武学都托张载及张载门下的弟子教授,张载虽是气学,但也是理学一脉。
似张载,程颐都是能与王安石大战几十回合的人物,理学出身的读书人,身上尤其有一股倔气。这倔气说难听点有点认死理,不过章越却很喜欢。
俗话说得好,家有倔子不败其家。
后世斥宋明理学之弊‘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但崖山十余万人跳海,崇祯上吊后殉死官员达三千八百多人。
倔气作学问容易钻牛角尖,但用来从军却极好。
一旦这些做学问的书生在军旅和战争中磨炼出血性来,就是很可怕的事。
后世多少大人物都从此路出。
从灵州城下转战至鸣沙城下,近万熙河军战至了最后城破一刻,其军纪之严,士卒的忍耐和服从,连党项上下也是惊惧。
不得不说张载和他的门人教授太学生还是有一手的。
从熙河路离任后,章越对每个后任只有两个要求,一是饷给足,另一个是按时操练。
仅这两点,大宋任何一路兵马都办不到,只有熙河路一路办到了。
旁人都看到章越在熙河路治军明赏罚,善用人,岂不知建立一个组织的制度更在二者之上。
而制度再之上,就是一等气质的东西,这就是意识形态。
这是由第一任领导者决定的。就好比‘冻死不折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而中兴四名将之中,只有岳飞不喝兵血。
虽党项八十万大军围城,但城中士卒坚韧沉默。
次日天刚亮,党项即大举攻城,其兵力从四面攻城,不留任何一面。
因为兵力充足,所以任何一面都是主攻,力求速战速决。
西夏虽是部落兵,却很勇猛,他们不需要驱赶,口里叼着刀背从云梯上援墙登城。
同时另一面梁乙埋亦命兵马抵近城墙下,掘道毁墙。
此外西夏的泼喜军使用一等名为‘泼喜砲’的旋风砲。
他们把‘泼喜砲’装在骆驼背上,然后催着骆驼抵近,再取出鞍袋里如拳头般大的石弹,不断地抛射出去。
不过兰州城头的宋军也不是好相与。
城头装备了大量的神臂弓,还有床弩,无数箭矢射下,在一处城墙下,数百名抬着云梯的党项兵被当场射翻。
这些死的人都是与自己疏远部族兵,纯属于炮灰,梁乙埋看都不看一眼,命另一部族首领带兵换下这伤亡惨重的部族。
在梁乙埋眼底,这兰州城哪怕死上几万人都要拿下的。
城头宋军的军官与士卒们冒着西夏的箭矢石弹并肩守城,一般说读书人身份尊贵,不可能与武夫一起。
但熙河军便是如此,士卒军官同吃同住,每日操练也是在一起,上阵迎敌当然也在一起。
绝没有‘弟兄们给我冲’的现象。
军官长若阵亡,部下不会一溃而散,而是由副官顶替上,若副官再阵亡,再由何人顶上都有安排,仔仔细细都写入了军规。
重视纪律,这就是熙河兵的特点。
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城头的宋军显得非常有韧性。熙河路宋军不依靠个人勇武,而是依靠组织度和顽强的韧性。
善攻不一定善攻,但一定善守。
次日党项兵在西面修起了土台和砲位,兵马继续进攻,然后天黑收兵。
夜间宋军缒出城袭寨。
数日之后,党项在城外修的砲位已成,而同时李宪,王厚率领熙河路主力已是赶至远处。
李宪,王厚看见漫山遍野的党项兵,以及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兰州城,都是吃了一惊。
这令他们想到了鸣沙城。
第1138章 民心所向
宋夏兰州大战,牵动了整个熙河路。
章越虽离任了熙河路,但是他仍主导实行两大政策。
一个是引入棉花及纺织业,对熙河路百姓鼓励种植棉花,并实行统销统购的政策,同时在秦州建立最大的棉纺织工业。
另一个是实行对整个熙河路的盐井,矿山的垄断,从土豪手里回收。
二程之中的程颢是做过官的,他与弟弟程颐不同。他是颇通经世致用之学的。
从待人接物而言,程颢也比程颐来得变通。
历史上宋明理学虽说是二程,但其实是从程颐,朱熹这一系传下来,若程颢活得再长一些,可能理学中经世致用的部分会比后世多一些。
二程开创的洛学,程颢在嵩山讲学时高度称赞了章越治熙河路,拿之与历史上诸葛亮治蜀相媲美。
其中对棉花实行统销统购,似诸葛亮治蜀时,对蜀国的硬通货蜀锦进行统销统购。
而对盐铁专营的垄断,似诸葛亮设司金中郎将,司盐校尉将矿业盐业收归国用,作为北伐军费。
但又不同之处。
章越对整个熙河路的棉花,粮食实行统购统销,朝廷收购之后,放在交引所上进行期货交易。
朝廷赚取从百姓至商人之间的差价利润。
对棉花纺出的‘贝吉布’,章越却不官营。
熙河路蕃部手中矿山和盐井,章越实行你三我七的政策,由朝廷出资金出技术出人工,而当地豪族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得利比自己干得还多。
尽管熙河路现在还要朝廷每年近两百万贯的补贴,但百姓,蕃部首领,汉民称便。
百姓虽说田利棉花的利润大多被朝廷赚走了。
但从古至今老百姓对稳定收入的需求压倒一切。让大部分人来选,旱涝保收肯定胜过一年吃干一年吃稀。
朝廷也以此避免商人收粮收棉时的盘剥。
而纺织商人从交引所里购买籽棉,也杜绝了直接从朝廷手中购买的弊端。
交引所对收购来的粮食,棉花要进行审查,对棉花的质量制定标准,如果棉花质量不好或特别好,在实际交割之中就要进行升水和贴水。
否则商家是有权不收的。
交引所的利润在于期货交易和期货交割的手续费,所以对期货质量肯定是严格审查的。
这是一个国有经济和市场经济融合的完美办法。
对棉花,矿山,盐井实行生产资料的垄断,既便利了百姓,也控制了商人。而不对贝吉布实行官办,也是对于投资风险资金的回报。
种植棉花和生产出一匹贝吉布难度是不一样的,后者需要大量资金的投入和对生产细节的把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