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业刚兴起时,秦州甚至整个陕西路棉纺织业有上百家。经过五年,倒闭破产的超过五十家。
除了剩余价值,要把商人的风险系数也算进去。
期间章越对熙河路完全可以办到自收自支,不要朝廷每年两百多万贯的拨款。但章越对官家一而再再而三要利润的要求,同时对旧党熙河路劳师靡费的抨击一概置之不理。
章越甚至还发行新股从民间筹钱为熙河路军费。
有句话说得好,生意人只赚取有限的利润,暴利是不能长久的。
任何事都有一弊一利,沉溺于此容易陷入虚无之说。
只有以道统之,任何的术在道之下才有意义。
正因为有些钱省了以后要出大问题,章越宁顶着压力让朝廷贴钱,也要将赚的钱分至地方和百姓身上。
在熙宁元年王韶立通远军时,不过汉军数千,熟蕃万余户。而到了元丰二年,熙河路汉人已多达十万户以上,已编户的熟蕃三十多万户,散居山谷的生蕃近百万户。
连文彦博听说过后,都评价了一句‘熙河路大治’。
而战役的胜负,往往取决地民心之向背。
……
当李宪,王厚率三万余熙河路兵马远远抵至龛谷时,见到梁乙埋号称八十万大军围城,也是一筹莫展。
他们派小校驾舟至黄河上游查看兰州军情,眼见兰州被包围得水泄不通,西夏军日夜攻打的景象对方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即吓得飞速回来报信。
李宪,王厚对视一眼,党项兵力不仅可以围城,打援也是绰绰有余,难道鸣沙城之役要在兰州城下重演吗?
二人心急如焚地等到了第五日。
赵思忠(木征),包顺(俞龙珂)已是带着蕃兵赶来增援了。
李宪,王厚大喜赶到山头上瞭望,但见漫山遍野兵马,从四面汇至。
其中有扛枪负弓,脸上刺字的熟蕃的弓手,还有骑马裸身的生蕃部落兵。生蕃兵马良莠不齐,偏是数量极多。
李宪,王厚又惊又喜,下山迎接。
王厚随王韶从征,在熙河路十几年,与蕃部首领都是相熟。
他与一名四十余岁的独臂蕃部首领以蕃语言语道:“柯穆你怎到此,上次征鬼章时,你不是断了手吗?”
对方笑着道:“俺不能上阵,但还有儿子啊,这次带着俺五个儿子,他们个个都是好儿郎!”
“来与王将军见礼!”
柯穆身后五名高大雄壮的蕃部青年上前给王厚见礼,王厚见了大喜一一扶起,并给每人送了见面礼。
王厚看着山谷里齐头并进的兵马,当年章越征鬼章之后,这一幕已许久没出现过了。
不少熟悉的蕃将都是一一向王厚见礼,当年这些将领不少都是随着章越打过鬼章,木征的,也有随着鬼章,木征打过宋军。
但是这一次皆化敌为友,昔日恩怨都算了。有些蕃部首领用着宋人的器物,也学习宋朝典章服饰,但对他们而言爱大宋是生活,反大宋是工作。
现在皆接受宋军发布动员令,如百川汇海般抵至兰州城下。
到了兰州围城十日,青唐蕃部动员了三十万余,大大小小营帐半围着兰州而建。
沿着洮河各种帐包仿佛是一夜冒出来般,青壮忙着搭建营寨,妇孺负责砍柴取水喂马。到了夜里,整个洮河两岸都是火光冲天。
梁乙埋号称八十万大军,到底有多少还要打个问号,不过整个熙河路蕃部动员起来是真有三十万。
这还不算上李宪,王厚本部宋军。
也不算董毡也从青唐城方向派来了温溪心所率的五万援军,还有洮州岷州湟州等不少蕃跨山跨河跨州而至,只因路程遥远尚在半路上。
往兰州兵马所行进之处,百姓们扶老携幼,壶浆箪食以迎王师。
而在熙州,河州,巩州后方的商人百姓们则是踊跃募捐,出钱出力,商人自发地用自己的骡马大车组织运输,将粮秣辎重一车一车地运抵兰州前线。
民众的支持和拥护竟达到这个地步,也不得不说是拜党项军名声太坏所赐。
熙宁八年,梁乙埋与章楶大战于洮水,将数州烧成了白地。
汉人来了教蕃人种田种棉,营造桥梁道路,开发矿山盐井,蕃部上下百姓都是称便,好容易才有今日这个局面,而党项人来了只有烧杀抢掠,想凭此征服熙河路。
正应了那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汉军动员的号令一至,万民景从,响应如云。妻儿们置办好干粮,蕃部弓手抄起武器便上路。连各个寺庙僧众也不修行了,为沿途的士卒们念经祈福。
看着动员之后,一时聚集这么多兵马,连李宪本人都惊惶失措,大大出乎意料。他可没指挥过几十万兵马。
指挥大兵团作战,可是个技术活。
李宪办不到,王厚也办不到,甚至章楶来了也办不到。
望着帐内帐外集体请战的众将及各部首领,李宪感动得热泪盈眶,对王厚等众将道:“这都是章丞相当年种下的恩德啊!”
王厚虽知这些兵马大多是乌合之众,但还是点点头道:“这便是王道啊!”
青唐蕃部兵马极多,也不好约束。有些蕃部看己方人多势众,又兼与党项私下多有世仇。
他们不得李宪号令,已是与兰州外围的党项军打了起来。
数场遭遇战,突袭战下来,党项诸部也是惊呼这些青唐蕃部……这些当年的手下败将,什么时候也这么能打。
进入四月后,整个熙河路下着细蒙蒙的春雨,八十万党项重重围困着兰州城,而在党项军外头多达三十万的宋军又围着党项军进攻,无数兵马穿梭在山林,谷地之中,向驻扎在山头,隘口的党项军搏杀。
而李宪命王厚率着一万精兵从下游渡口渡过了黄河,切断了从兴州至兰州的粮道。
……
兰州城下。
梁乙埋听说宋军调集了三十多万青唐兵马进攻兰州外围并不太在意。
可是听到王厚渡过黄河,威胁粮草才有些慌张。
每次党项点集,下面部落都是自带武器干粮出征,吃完了便要就地抢粮,但围城十几日,粮草剩下不多了。
但兰州城依旧坚不可摧,反是党项军这些日子损兵折将,在城下伏尸处处。
前些日子攻城,反而遭到宋军‘霹雳砲’出其不意的袭击。
宋将将火药之物放在容器里,用砲石投射而出,在攻城的党项军中造成了爆炸和燃烧,其余党项军见此一幕惊恐万分。
第1139章 黑科技
久顿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
西夏众将知道熙河路蕃部动员了三十万兵马后,纷纷向梁乙埋进言后撤。
西夏众将议事,仍保留着部落首领议事制的风格。
不设交椅,梁乙埋和众将们席地而坐。众人传递着好大一块的羊肉,用小刀轮流切割分食,以往吃完后还要歃血为盟,次日共同进兵。
不过现在党项初步完成了中央集权,军事决定权几乎掌握在梁乙埋一人之手。
所以歃血为盟的一套就省了。
不过部落合议的制度,仍是有所保留。
在部落合议制上,诸部族首领尽管慑于梁乙埋的淫威,但仍是保留着草原民族直率的议事风格,轮流向对方建言撤兵。
梁乙埋看了一眼帐外的兰州城陷入沉思。
他心想复制鸣沙城之战的胜利。对宋战争的胜利可以巩固对内的统治,压制国内反对派,这是将一盘散沙的党项聚拢起来。
若是失败,则颜面扫地。
上一次他在洮水被章楶杀得大败,迫于国内压力,让李秉常亲政。
梁乙埋思量再三,决定还是尽可能尊重军事皿煮。他将刀插在大肉上,然后向众将许诺,使出浑身解数再攻三日的城,不成即退兵。
……
兰州城内。
李浩,王文郁经过多年的交战,早知道党项实力并非小觑,
从军工而论,党项的刀、剑、铠甲的制作都胜过宋军,西夏剑和西夏马都是天下第一,甚至连宋军引以为豪的神臂弓,也是向党项偷师学来的。
党项铠甲远胜过宋军,其瘊子甲,史称‘皆冷锻而成,坚滑光莹’。
韩琦当年督师泾原路,拿出一副党项的瘊子甲命人劲弩射之,五十步以上不能射透(此物是用冷锻技术打造,宋朝还没学会)。
这副铠甲直接使陌刀和唐刀退出了历史舞台,唯有神臂弓和重斧,才能对西夏铁鹞子,女真铁浮屠造成威胁。
而西军背嵬军的‘背嵬’二字也是党项语,是西军学习模仿党项兵制建立的(中兴四将大多出自西军,也采取了如此称呼建立背嵬)。
党项还有旋风砲。
西夏对军工的重视,远胜过宋朝,当年宋朝使者出使李元昊时,就听到其宫殿旁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铁声。
相反宋朝的军器监则是一言难尽。
这一次鄜延路爆出的弊案一半与军械贪墨相关。
而京师的军器监经吕惠卿、章越和沈括先后改革后,以往的弊风才有所改善。而之前章越,吕惠卿在军器监查出弊案,将良弓改作弊弓私下拆卸卖钱。
此案虽惩罚了数人,但再往下面继续查便被官家打住了。
李浩,王文郁看着城下云集的党项军,脸色都有些难看。
“西贼这回是玩真的了。”
“连铁鹞子都动了。”
李浩和王文郁相视一眼。
“刺史在想什么?”
“我想在汴京内城的兴道坊安个宅子。”
王文郁道:“听说那是大章经略相公和小章经略相公住的地方,一寸土一寸金!”
李浩道:“是啊,此战胜了,我亲自问天子奏请,死球了就算了!你呢?”
王文郁笑道:“俺没你这般野心,在秦州城有个大宅子便好了。”
李浩等人看去兰州城城西比昨日又多了十几个砲位,而诸多甲士猬集之处,正是梁乙埋等几十名党项大将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