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恕也是奇葩,元佑年时居然想调和新旧两党的矛盾,大家都给我邢恕一个面子,不要再吵了。
结果第一个被贬出京的就是他。
章越看着台下的章惇、林希、邢恕、杨畏、苏辙、陈瓘……
历史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都还没有发生。他们还不知日后那场党争的残酷,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命运会在党争之中扭曲到什么样子。
章越看着台下坐在章惇身旁的林希,这位他与章惇,还有苏轼共同的好朋友。
历史上章惇贬斥苏轼苏辙的诏书正是出于对方之手。
林希写罢诏书,他掷笔在地大哭道:“从此坏了名节。”
章越记得与林希,章衡当年在昼锦堂读书的日子,日后谁也没料到有这一幕。
这时陈瓘起了身。为了陈瓘能有恰逢此会的资格,章越突击提拔对方为史馆修撰之职。
陈瓘道:“方才所争的熙宁之政是非对错之别,其实不过是所处所见不同。”
“天下之政便如乘舟一般,偏重而行可乎?或左或右,其偏一也。两边只有各安其位,明白这个,舟方可行。”
“熙宁之政过于偏重,故我等商量稍稍补益,有何不可。”
陈瓘说完故意目视章惇,章惇眉头一挑,他如何能忍得有人诋毁熙宁之政。
他明知道陈瓘这是在向自己挑衅。
章惇看着坐在上首安坐且一言不发的章越。
他亦看出章越今日借着修史,把党羽尽派遣于此,便是制造声势要重定元丰国是。但他章惇何惧之有。
任他一千人,一万人反对,他亦要维护熙宁之政。
章惇道:“熙宁之政当年朝廷诸公一手亲定,抨击之人犹如奸邪误国。诸公,王舒公还在,便有人便要翻政本吗?”
陈瓘道:“正是陛下和王舒公还在,故论政本。若有所异议,日后有所改,才是大不孝,大不敬。”
“我以为今日诸位再争下去,日后必造朋党之祸,使国家不能趋于中道。而今当真正消除朋党,救国家之弊,方是正处。”
章惇闻言稍稍思索觉得陈瓘之言有几分道理,但他的性子刚急,还是难以接受。
当即章惇与陈瓘当殿雄辩。
章越看到这里摇了摇头,还能说什么。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当殿之上章惇气势凌然,力斥方才陈瓘与孙觉之言。
章惇振振有词捍卫了新法后,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王安礼起身道:“章内制,我以为你说得不对,吾兄长并无说,新法立下不可更改。”
“相反他曾说过无害于民,无损于国者,不必以己意擅改,若病民伤国,岂可坐视而不改哉?”
‘朝廷当此之际,应解兆民倒悬之急,救国家累卵之危,其他一切事都在此之后。”
章惇闻言一时愕然。
他看向上首的章越,对方向自己刺了一剑,还是最痛的一剑。
章越今日果真有预谋,他在延和殿中用最光明正大的手段布了一个局来等候自己。
章越平静地目视章惇心道,不要再办了,你要走的路,历史已经走过了,那是走不通了。
以后这条路由我带着天下人走吧。
章惇深深看了章越一眼。此刻他仿佛一人孤军奋战。
他转过头看向王安礼道:“你素反对变法,怎也如此说话?”
王安礼长叹一声道:“子厚,我的话句句属实,兄长本也是反对的。”
“但后来章丞相变动募役法后,百姓上下称便,但最近他与我等叹道,是章公解民倒悬,实由大益助于新政。”
章惇闻此还是难以置信。
此刻下首蔡卞亦是起身道:“章内制,诚然这世上安有百代不坏之法。当年行青苗法有弊时,我岳父和吕吉甫也曾请教过章丞相。经章丞相修改过而有所益助的。”
“其实岳父当年便曾说过,当时能治理好天下的,除了内兄元责,吕吉甫外,便是章丞相了。”
章惇更没有想到,新党中一向最坚定的蔡卞,现在也是完全支持章越。
蔡卞给了章惇这一刀,比王安礼的这一刀更痛更狠。
当初那个以一己之力,力战天下人,欲决胜负的王安石也对章越改免役法表示赞同了?
以后还要改保甲法等等。
还是王安礼和蔡卞二人他们自己的意思。
他章惇依旧难以置信。
而章越依旧高高地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却掌控着这延和殿内的全局。
熙宁过去了,如今是元丰之政。
一个时代过去了,是又一个新的时代。
第1157章 天下苍生
钟山。
王安石每日食罢便骑着驴子,从家宅前往定林寺,每日一至。
王安石的性子便是这般,不耐静坐,非卧即行,总是时不时要找到事情做,不肯让自己安闲下来。
当年王安石每次仕途不顺心,就与官家吵吵着要归隐,他拜相之日题了一首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歟寄此生。
而今真的归隐又如何呢?
王安石骑着毛驴进山,遍目所至乃是洁净的山花,与白云同飞的闲鸟。
钟山依旧是当年的样子。
但九年执政的日子,每一事每一人却依旧日日夜夜地挂在眼前。都说要放下,但真正到了放下的时候,真的放得下吗?
其实心中百般反刍,一日不得清静。
为何真正到了想清静的时候,心底却清静不下来,王安石如是感叹。
松涛如潮,王安石抬起头,又拍了拍停下的毛驴,天子曾赐马给王安石致仕以后代步,可惜不久前马病死,王安石只好以驴代步。
比起骑马,他却更愿意骑驴。
有人笑言,驴子比马性子更倔强,便如他王安石一般。
王安石到了定力寺。
定力寺有一客居的觉海和尚,与王安石一见如故。
二人坐下后开始说禅谈诗,皆是妙语连珠。
王安石道:“我集句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之语,欲以全句对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问一后生,他言道何不对以‘梨园弟子白发新’如何?”
觉海闻言大喜道:“真是好句,好诗。”
江州司马泪青衫出自琵琶行,梨园弟子白发新出自长恨歌,都是白居易所作,故称得上妙对。
王安石不肯清闲,便作集句诗。
所谓集句就是将前人之诗,从一人或数人诗中各摘一句重新组成一首新诗。
王安石自退隐之后,并精研于此,他所作的集句诗甚至还超越了原诗,并在江南士大夫里形成一等风气。
王安石不愧才华极高,致仕后偶尔为之,便可称风靡于一时!
王安石道:“那日见白鹤长鸣,我有一首诗送给大师。”
“白鹤声可怜,红鹤声可恶。
白鹤静无匹,红鹤喧无数。
白鹤招不来,红鹤挥不去。
长松受秽死,乃以红鹤故。
北山道人曰,美者自美,吾何为而喜。
恶者自恶,吾何为而怒。
去自去耳,吾何阙而追。
来自来耳,吾何妨而拒。
吾岂厌喧而求静,吾岂好丹而非素。
汝谓松死吾无依邪,吾方舍阴而坐露。”
觉海听了问道:“相公诗中白鹤,红鹤喻谁?是章三相公和章子厚吗?”
王安石失笑道:“连你也这般觉得,其实白鹤是大师,红鹤是行祥。我以此喻之,无关朝政。”
觉海听了释然,行祥是另一与他争论僧人。
觉海道:“是贫僧多虑了。世人揣测太多,当今天下人都在议论他们二人,连我这方外之人也不免好奇。”
王安石没有多言语而是道:“二人都是见任大臣,老夫如今不好再过多评说。老夫虽退隐钟山,但世人多牵强附会,以为以诗隐喻政事,真是百般烦恼不自由。”
觉海道:“是贫僧的过错了。”
王安石道:“无错无错,大师是真正方外人了,也不免如世人揣测,更不用说世人。”
“其实我心未静,不好多言,更不好多加揣测他人。也不知此生能否有放下的一日。”
觉海叹道:“相公惦记的不是名利,而是天下苍生。”
“既相公恐著述搜索劳役,心气不正,何不坐禅了事。”
“坐禅之事从不亏人。余数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坐间已就。”
王安石笑道:“我从不坐禅,心静只在行卧中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