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海道:“相公心胸开阔,真是视名利如脱发,甘淡泊如头陀。贫僧佩服!”
……
延和殿上。
章越看着蔡卞和王安礼,没错,王安石的话是真的。
章越拜相之后,几乎隔一段工夫便给王安石写信,书信往来竟有上百封之多。王安石吸取了上一次书信给沈季长过目的教训,没有再给别人看过章越的书信。
但章越不同。
章越就政事经义时常在信中说给王安石听,就好似闲聊一番。
章越还吹捧王安石‘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之语。章越知道王安石这人吃捧的,所以书信中多是这般话。
而章越在王安礼和蔡卞面前,也是丝毫不避讳当年是王安石‘舔狗’的故事。
当然此话也非虚。
章越当年确实崇拜王安石,还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梁启超评价王安石是三代以下第一完人,这对章越影响很大。
不过之后章越身处熙宁变法之时,自己身处此间,却认识到新法确实颇有弊端。作为当事官员,他对新法不免颇多异议。
这又从崇拜王安石到批评和质疑王安石。
但王安石罢相之后,自己到了王安石这个位置。章越又重新正视起王安石变法,比如他之前一直批评的‘一道德’以及新政中种种政策。
发觉确实王安石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甚至章越本人也继续推行王安石的某些主张,以及变法带来的许多便利。
所以章越又转而接受起来。
人家都说杨畏是杨三变,他章越不知什么时候起也成了‘章三变’。
所以章越在信中也是吹捧起王安石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王安石是否认同章越对新法的更动?
答案是王安石几乎没怎么松口。
王安石致仕之后,确实不像在位时那么固执。但要他支持自己,章越确实也没办到。
但章越想了另一个办法,他在信中多加议论,每每旁敲侧击,加之努力一番吹捧,以及列举事实。
身为堂堂宰相,自己如此低姿态地吹捧一个卸任宰相,对方多少都有些受用。
所以王安石在书信里确实对章越有些口气上的软化。
当然在上百封信中,这些口气上的软化的信件确实不多,不过是数封而已。
可是章越将这些口气软化信件全部收集,然后经过一些‘断章取义’地拿了这些信件蔡卞和王安礼二人过目。
如此让二人得出了在延和殿上的结论。
正应了那句经典语录。
要断章取义。
——节选自《不要断章取义》。
章越估计王安石知道自己如此断章取义他的信件,肯定是要骂人的。不过章越确实没有说谎。
信是你王安石亲手写得没错吧。这些话我也没改一个字。
作为堂堂宰相信誉还是极关键的,章越是不能骗人的。正应了那句话‘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王安礼本就反对变法看了信后,也是信之不疑。
至于蔡卞,他则是一句话没有说。
章越猜到蔡卞心细如发,可能对这些信件有质疑,他只要书信一封回去问王安石就好。
不过蔡卞就是没表态。
章越本没逼着他在王安石和自己之间选边站,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卞对王安石是极忠诚,一生不疑地奉行着他岳父的主张。
但是今日蔡卞旗帜鲜明地跟着自己和王安礼,对章惇挥出了致命一击。
王安石以后,新党本就趋于一盘散沙的地步。
其中吕惠卿,章惇,李承之,张商英几人算是一脉,其余人似邓绾,吕嘉问,张璪都被章越打击外放。
沈括,曾布两个二五仔早已投靠了章越。
剩下的蔡确、薛向、安焘、蒲宗孟、蔡卞都没有形成合力,而是各立山头或就是天子亲党。
不算章越这些年培植的党羽,加上蔡卞和王安礼的支持,令章惇受到的打击,确实肉眼可见。
……
延和殿上,胜负已分。
不少人预感到元丰年的天要变了。
章越从容走下堂去,在前呼后拥中缓缓离开延和殿,远远地看着章惇铁青着脸在殿前等候着自己。
章越心道,你这人还真是不依不饶。
章越现在不可能当面怼人,哪有宰相气急败坏地亲自下场挽着袖子与人对骂的。
章越走到了章惇的身前,对方道:“丞相,当今天下之患,有三者最为可虑。某不吐不快。”
章越道:“请讲!”
章惇道:“其一,无论天下任何事,都黑白不分。”
章越心道,好嘛,你这是在骂我和稀泥。
“其二,忠厚之人,越发卑微,无用之人,却更猖狂妄为。”
章越心道,你是指责我排斥异己了,忠奸不分了?
“其三,任何事都找缘由,并默认一切不善之事,无人再横身为天下办事。丞相执政以来,事事求于中道,但一味求中,岂能得中。”
“没有大气力打破藩篱,如何能事功?”
“最后不过是缝缝补补,无济于事罢了!早晚必误天下苍生。某真对丞相失望之至!章家要因此出个罪人了。”
章越闻言大怒,章惇就是有这个本事,几句话就将人的怒气给完全点燃。
旁人闻此不敢多语,此是涉章越家事。
章越道:“章内制,我自为官后以天地万物为师,任何批评之语皆是我师,而非我之敌。”
“你这一番话我受了。但你只是你,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言之。”
“哈!”
章惇一笑,脱下头上的乌纱帽道:“我且拭目以待。若是日后验得我说错了,倒过来我叫你一声兄长!”
章惇说完掷冠而去!
次日章惇辞官,然被贬出外。
第1158章 声望顶点(两更合一更)
“升授韩缜知枢密院,正议大夫……”
韩缜拜领圣旨之后,面露微笑。
下面行枢密院及陕西各路官员们皆是齐向韩缜恭贺道:“恭贺!行院荣升知枢密院!”
韩缜闻言豪气十足地大笑。
这一次兰州大捷,击杀梁乙埋,西夏兵马十余万,逼西夏割三州之地罢兵。
韩缜因此从同知枢密院荣升知枢密院,由副转正,几乎与枢密使冯京平起平坐了。
现在韩缜手捧圣旨在手,那是何等气焰,何等不可一世。
韩缜目光扫过众人,将飞扬跋扈四字演绎到极致。
泾原路经略使沈括前几日刚到,对方得知他韩缜得授知枢密院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庆州。
还有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
看到二人,韩缜面上都是满满的笑意,接受了二人的道贺。
则将一旁的永兴军路转运使赵瞻冷落在一旁。赵瞻神情很是尴尬。
当初在是否渡河支援兰州,抄截党项兵马后路的问题上,沈括和蔡延庆都是支持了韩缜的主张,而赵瞻则是大力反对。
赵瞻认为党项号称八十万兵马围攻兰州,自己这点兵马应付党项大将梁永能对环庆路和泾原路的袭扰已是疲惫不堪,还要分出兵马渡河截击也是无济于事,还是谨守城池为上。
但韩缜此人说一不二,铁了心要办,谁反对也是无用。赵赡反对后知道无济于事,最后只好全力供给粮食,动员民役。
最后在韩缜的坚持之下,指挥泾原路和环庆路兵马渡过黄河截击取得空前大捷。
而章越主持中书议功,直接发话将韩缜点为了第一,这排名还超过了主持熙河路防御的李宪,擒杀梁乙埋的将领彭孙。
一个‘知枢密院’临空砸下,将韩缜送入了当今文臣排名前五的地位。
现在韩缜得志猖狂,顿时秋后算账,将赵瞻当众羞辱了一番。这无疑是对赵瞻当初站队错误一等严重惩罚。
但此举也是引起赵瞻以下的永兴军路一系大小文臣的不满。
这关系到韩缜事后奏功,赵瞻代表是永兴军路一系的文官,操劳大军后勤补给,征发民役,修补城池等等,都是他们干的。
他们自认有功,你韩缜得功后这般翻脸不认人吗?
之后韩缜设宴款待中使。
中使对韩缜道:“陛下言吕内翰与党项达成议和,便在这数日之内。”
“若两家罢兵,还请枢相约束兵马,谨守城寨!”
韩缜问道:“吕内翰此番是何功劳?”
中使道:“之前议得好似是同知枢院。”
韩缜听说吕公著要出任同知枢密院大为不满,当即冷笑道:“吕内翰,动动嘴皮子,便有此功。将我等浴血拼杀的将士置于何地?”
中使闻言色变,下面将领们却是哄然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