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庖丁的刀十九年了不钝,仍然与十九年新买的一样,这是为何?因为牛有骨隙,容纳刀刃其中绰绰有余了,这就是游刃有余。”
“庖丁每次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为之,最后一刀过去牛肉解开,每当这时候我就持刀四顾,非常的心满意足,将刀擦拭干净收而藏之。”
官家和李宪都不明所以,章越所言没什么不同之处啊。
章越道:“陛下,庖丁解牛最要紧的不是庖丁,而是刀刃啊!”
“这刀刃就好似人的身心一般。粗劣的庖丁用刃猛砍牛骨,虽办成了事,刃也损了。好一点的庖丁,去砍牛筋,但刃也是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损了。唯独善庖者,用刃十九年而不损。”
听章越之言,官家和一旁的李宪都是神情一震,似略有所悟。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总是为了什么,而委屈了自己。好比明明是不喜欢的工作,却迫于生计不得不干着。
明明是很讨厌的上司,却不得不每日笑脸相迎。
这就如同刀刃硬砍牛骨一般,为了谋生足食,每天损耗着自己的身心。
还有为了讨女朋友开心,违心地赞美。
为了拍领导的马屁,故说一些违心的话。
这就似刀刃砍牛筋一般,看似获得了眼前的好处,但身心也在不知不觉地损耗掉了。
都说太用力的人走不远,但庖丁解牛告诉我们不仅走不远,甚至也达不到更高的境界(游刃有余)。
章越道:“陛下,庄子将庖丁解牛收入养生之篇,是告诉世人如何用之养生。用此篇告诉世人厚养自身之意。要学会善待自己,像爱护刀刃般爱护自己的心。”
“若以此喻之治国之道,常有官员说使不得要‘苦一苦百姓’了。好像百姓不吃苦就治理不好国家了一般。”
“臣不知道到底为何治国之策,非要牺牲百姓来才能办到。难道苦了百姓,就真能治理好国家了吗?”
官家闻言惭愧不已。
官家想起了当初与章越的利国与利民之争。
这道理如同你整天压抑自己,就真能将讨厌的工作干好了?
你整日奉承讨厌的甲方,就真能将他伺候舒坦了?
“庖丁所言的解牛之道,就是【无为】之道。”
官家道:“然也,老庄讲的便是无为,但是除了汉初的黄老,历朝历代都不用无为治国,这又是为何呢?”
“朕看来这无为之道的道理虽高,却不接于地气。”
章越道:“陛下,真是圣聪睿智,举一反三。以臣之愚见,有为则责效,无为则求道。”
“世上有身强和身弱之人,此非命理中身强身弱,而是臣喻之。”
“身强之人越挫越勇,越与人斗越是凶悍,好争好利。旁人不许他为之,他便偏要为之。此等人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故身强之人为有为之道。”
官家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身弱的人,不喜与人争斗,遇事常退让,因小事患得患失。故身弱之人为无为也。”
比如每逢大考,有人总是能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力,有人只能发挥百分之八十的能力。
在竞技比赛或游戏中,有人迎难而上,越战越勇,敌人越强自己越强,而有人畏惧失败,遇敌还未接阵气势就弱三分。
其实畏惧竞争,害怕困难是人的天性。身强之人就比如手中有好刃,牛骨又如何,一刀即碎,甚至越有挑战越上。
但九成的人都是身弱的。
内耗严重、想赢怕输、患得患失,脸皮子薄,回避冲突都是芸芸众生的习性。
普通人其实大可以不必羡慕身强的人,好好善待自己,厚养身心照样可以成功。
章越道:“陛下,以武周灭契丹而论,唐军三战三败,一战丧师十余万,但武后最后孤注一掷灭契丹,此举敢问陛下可以为之吗?”
武则天灭契丹就是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打败了三次,哪怕一次丧师十几万也要继续打,一直打到契丹灭国为止。
“还有汉武帝伐匈奴,百姓流亡,在籍人口少了一半,死亡无数,数战方才成功。敢问陛下,可以效仿此举吗?”
章越言下之意咱们是‘大怂’啊,不是汉唐啊。
当然用宋朝士大夫的话来说,咱们‘大怂’有制度上的优势,只是土地没有汉唐多而已。
似武则天,汉武帝这样的雄主,就是你不服,我一定打到你服为止,哪怕付出再多再大的代价。
这与身强的人是一样的。
可咱们大宋不行,历史上五路伐夏失败后,天子要再度大举伐党项,李舜举视察陕西后回奏,不能再打了,再打关中就要乱了。
官家一听立即暂缓。
宋朝的制度优势就是对内稳定,大体上没有汉唐的武将叛乱,文臣篡权,外戚宦官乱政,每代权位都顺利交接,没出什么幺蛾子,但对外就没办法像汉唐那么强势。
若换了武则天,汉武帝,不就是打区区党项吗?败了一次,那就再打,继续打。
十万兵不够,那就二十万。二十万不够,那就三十万。三十万不行,就五十万。无论死多少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打下来,不只要打到你服,还要打到你死为止。
谁敢反对,朕就放来俊臣,张汤出来咬死你们。
很显然大宋不行啊!蔡确和张汤,来俊臣一比都成了三好学生。
官家也是这般,之前两路伐夏失败,官家都气病了,要换了汉武帝,武则天这等雄主他们从不折磨自己,只折磨得别人。
内耗是普通人的毛病。
因此大宋不能经历似永乐城之战的失败了。
一旦失败,好几年缓不过劲来,甚至最后被迫放弃战略目标。
普通人遇到重大失败,也是想着放弃,而不是再坚持坚持。
所以说不是进筑横山这个办法不好,而是这个方案风险和利润是同样可观。官家你要是汉武帝,武则天就这么干,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可你不是,现在好容易通过兰州大捷,全国上下培养出对外用兵的信心来,实不容这么乱搞。
信心比金子还珍贵。
这和普通人一样,一旦遭遇挫折和困难,就想着放弃。不要觉得这很丢人,自己很失败,其实大家都一样。
普通人要成功肯定要更难,但可以选择不砍牛骨,剁牛筋?而是要往【游刃有余】的方向去努力。
所以庖丁的道,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委屈自己的道,反而从解牛中一次又一次获得成功的喜悦。
坚持做低目标,简单易办的事,来喂养自己的信心和认知。
都说坚持比努力更重要。
但如何坚持?
就是善待自己,厚养身心。不断地做有正反馈的事,最后积小胜为大胜。
“陛下,是人都有怕输畏难之病,又何况于民心军心。臣想着不是要克服此难,那要办‘游刃有余’之事,而这兰会,天都山一线,虽耗时耗力,却是十拿九稳。”
“相反进筑横山虽胜不足以破党项,但败则有前功尽弃之危。”
章越讲着讲着自己也是心惊,说实话他之前也没考虑这么细。
章越一面熟思一面继续道:“臣担忧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
“而治天下也是如此,陛下多与民同乐,国家多让利于民,多藏富于民。国家非但不弱,民富则国亦富。”
“治国者,切莫将富国和富民看作两事,而是当作一事来看。”
听完章越一席话,殿内寂静无比。
这时候李宪出首道:“陛下,章史馆所言皆真知灼见,治国安民万事不易的良策,臣请陛下纳之。”
官家闻言沉思片刻,旋即对章越道:“朕已将军国大事托付于卿,放手为之便是,今又何必多言呢?”
这一句话下,章越犹如尚方宝剑在手。
第1163章 改制
元丰三年九月。
王珪,章越第三次向官家请求上尊号,这一次章越索性将官家的尊号比上一次又加十字。
这吹捧之意,满朝文武都觉得太过,但章越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反正是将拍马屁进行到底。
幸亏官家还算冷静克制,对王珪,章越道,你们上的这尊号实在太过了,朕还是退而求其次,接受了之前‘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的尊号。
上了尊号后,官家下旨在中书门下设【制置官制详定司】,命章越为制置官制详定,全面进行官制改革之事。
有了这个官制详定所在手,如同当年制置三司条例司,几乎批准章越设宰相府,这一次如同真的尚方宝剑在手了。
新设的官制详定司位于中书门下之内。
要改革官制就要从上而下,改制就要从中书门下改起。
中书门下位于文德殿西邻,中书门下内又分中书五房,宰相议事在政事堂,宰执歇息私人办事在本厅。
如今要恢复三省,就要把尚书省列入。
于是中书门下就要搞大动作,章越将原先中书门下的左厅和右厅,分别作为以后中书省和门下省来用。
王珪,蔡确在东厅视事,章越则在西厅视事,至于原先的政事堂改称作都堂,作为以后的尚书省备用。
唐朝尚书省有八座议事之称,分别是尚书省左右仆射,六部尚书进行最高会议,但宋朝尚书省有名无实,于是便是两府的政事堂会议。
不过尚书省会议仍有保留,两省官以上及学士参与,但只是议论些不重要的事。
所以章越将学士以上参与的尚书省会议,改为三省都堂会议,仍由中书门下下帖子不定时召开。
比之原先政事堂会议只由宰执班子商议,人数多了。
而且这是‘共议’,也就是没有皇帝参与下,由官员们集体议论而出的结果。在不少官员眼中,比圣旨还要权威。
而且都堂议事,是按本官官位高低排序。而天子大起居或内殿座次,则是按贴职高低。
经常有像章越这样年纪轻轻的官员,被官家提拔为龙图阁学士,一口气超过了无数老臣身居高位,引起其他人老大的不服。
都堂议事避免了这个情况,就是按照资历。
这也是向日后三省制逐渐过渡。章越办事的风格,不轻易一步到位,先放风声,然后一点一点地试探,逐渐过渡到最后想要达到的目的。
东西分厅后,就是日后中书门下两省的雏形,至于章越也摆脱了与王珪,蔡确同处一衙下的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