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径直入西厅找章越商量事,话语可不入蔡确,王珪之耳。别看分厅这小小之事,章越的相权可谓倍增。
不过这也苦了原先中书门下的官吏们,本来上政事堂一趟找宰相画押签书便是。
如今就要两头跑。
还有经常被打回去重写的时候。不过众官吏们也看出王珪甚少支吾事,政事大多是章越拿决断的,所以大多数是先跑章越所在的西厅。
等章越通过了,王珪基本也行了。
当然如此所为也是令人侧目的,为了避免相权独大引来王珪,蔡确的记恨,章越立即补了薛向入中书,成为蔡确后的第二名参知政事。
至于与党项议和成功的吕公著回朝接替薛向入了枢密院。
因为冯京告疾不视事,王珪也如愿以偿地推举了孙固入枢密院。
宰执的位置就好似萝卜坑,一个动了,下面马上就填上,一个人升迁了下面多少人跟着升迁。
至于孙固走后,空出开封府知府则由章越和王珪共同相中的王安礼出任。
其中的人事变动,章越与王珪私下也是博弈多次,最后也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能从下面提拔人,才说明你是真宰相,同时权位也更加稳固。
人事变动之后。
王珪,章越二相,蔡确,薛向二参,加上冯京、吕公著、孙固,章楶便是京中二府宰执人选。
都堂上还是两府宰相三日一议事。
当然新设的官制详定司也设在章越的西厅附近。
对于官制详定司便是章越以后改革官制的班底,章越召蔡卞、陈瓘、苏辙三人入司为详定官。
章越入西厅后,自也是重新修葺了一番,更像一个宰相办公居所。
新的本厅里,章越的起居坐卧被安排得非常周到,供给歇息值宿的大床就放在视厅之后,至于坐卧的器具也是好用而不奢侈。
章越左右看了一圈后非常满意。
然后他在众幕僚的陪同下来到正厅。
一到正厅,他便停下脚步,抬头打量向厅上所悬挂着一块牌子。
这块牌子正是章越亲手提笔写了‘民本’二字。这二字赫然醒目地高悬堂上,任何出入的人都可以看见。
章越如今的字也算千金难买。
这一副墨书悬于堂上,自是引来了不少人观看,甚至官家也是好奇,破例御驾亲临西厅看了章越的字,也是赞不绝口。
章越立在堂上仰视着高堂悬挂着‘民本’二字,语重心长地对一旁的苏辙,蔡卞道:“天下道理再多,道德再如何变,但我看来‘民本’这二个字都不会变。”
“以后历朝历代都依着民本二字去理政,执政者体会这二字之心,大体是不会有错的。”
一旁的蔡卞道:“丞相所言极是,民本二字真是万世不易之法,孟子能讲出‘以民为本’的道理来,不愧是万世之师。”
章越微微笑着,以带着缅怀的口吻道:“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想起年少读书时的第一本便是《孟子》,背诵的第一篇文章也是《孟子》,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说到这里,章越闭上眼睛想起十二岁的自己,坐在面对那清澈见底的南浦溪的窗前认真地读着孟子的一幕。
一穿越便与此书结缘,今执政以后也要依此道而行之终身。
章越不知觉地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个少年一般。
“丞相!”
章越旋之睁开眼睛,仿佛如梦中醒啦一般,左右都是众僚属,他们一副恭谦听命的状态。
章越定了定神道:“如今我执政也是要沿着‘民本‘二字为之,立为天下的大经大法!要尊孟子入文庙,将孟子列为科举书目,让天下的读书人都传颂。”
蔡卞,苏辙等幕僚们都是称是。
接着众人在视事厅入坐,吏员各自端上茶来。
陈瓘道:“丞相,如今天下都在议论,说朝廷之政王舒公的变法,过渡到元丰的丞相之新政。”
“大家都语之开元盛世时,章公代王舒公为相,好比之宋璟接替姚崇。”
闻言众人都是笑了,章越道:“不要这么比,各自办各自的事,王舒公大刀阔斧,革除积弊,论此气魄这是我不如他的地方。”
“但是……”章越说到这里看着堂上的‘民本’二字,“但是我也有我所长之处。”
蔡卞笑着道:“丞相肩负天下所望,此番改制必是顺应人心,天下士民无不翘首以待!”
章越闻言微微笑着。
其实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论权谋和手段自己不如蔡确,吕惠卿二人,论权位的渴望,他也不十分执着。
他是这个性格,官家要他为宰相治理这天下,章越再三考虑,如果答应了就尽心尽力地给你来办。
如果你觉得不好,我立即打包裹就走一刻不带停留的。
可不知何时起,自己便走到了这个位置,还不知不觉地肩负起天下人所望。
说实话,他便一直都是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来的,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都要反问自己一句,我可以吗?我真的可以理治万民吗?我真能不辜负了天子与百姓的所托吗?
这番话无人可以吐露。
在众幕僚的注目下,不知章越在思索着什么。
只见他半响,最后方轻声道了一句‘时也,命也’。
正在说话之间,有人来报说蔡京入见。
蔡京入内有些仓皇之色,章越甚少看见对方这个状态的。
左右的幕僚都是知机告退,章越留下蔡卞在堂中问道:“元长何事如此急切?”
蔡京从蔡卞手中接过茶汤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后道:“丞相,方才得报解盐盐池被洪水所淹!”
蔡卞闻言色变道:“当真,若是如此,百姓手中盐钞岂不是成了一张废纸?”
蔡京道:“还不至于,至少盐钞还能去熙河兑换漳盐,但若明年盐池没有产出解盐,那么百姓手中的盐钞将会暴跌,甚至几如废纸一般。”
众所周知盐钞主要是以解盐为保证金发行的钞票,之前达到市面上钱币八成的流通,如今交子币值稳定后,解盐仍占了市面上三成的流通。
这就是金融行业的坏处,钱来得很快,但一旦暴跌,没得也很快。
若是百姓手中的盐钞都成了废纸,上千万贯的货币一夜归零,这个锅章越是要背定了。引咎辞职事小,还要被愤怒的百姓声讨。
就在蔡卞,蔡京二人担忧之时。
章越定了定神后道:“你们不用太担心,这危机从来便是转机,若是利用好,我正好可以改革钱法钞法,而不用担心遭人诟病。”
第1164章 言斥
入了夜后,中书西厅里灯火通明。
官吏们捧着茶食分别给章越,薛向,蔡京等人呈上。
不过这几人都没什么心情,或者是闭目沉思或是在翻阅着公文抄本。
得知解盐盐池被洪水所淹后,几人都是留宿,连夜商量对策,不过至今没什么好办法。
官吏们将冷的茶食端下,又换上一些吃食。
章越对薛向,蔡京道:“不急着一时,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吃饱了,或许更有主意。”
薛向,蔡京称是,便各自吃了起来。
章越看着二人吃得差不多了便道:“想了半日对策,有什么方案便先说吧,不要藏着掖着,大家集思广益。”
薛向又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在口中嚼着,然后含糊着道:“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
“盐事乃天下之重,这也是当初范祥办都盐院,丞相办交引所的由来。如今依我看来,解州盐池被淹,致来年解盐无出。”
“一害是盐少了,另一害是盐的锚定物没了。咱们盐钞是因盐出钞,如今有钞无盐,怎么办?依我看如今不是与党项议和了吗?可以从党项入青盐榷之,以补解盐之不足。”
没错,党项的特产就是青盐,青盐一斤五钱,私下卖给大宋是十五钱一斤。
以往解盐一斤常年在三十五到四十钱。
最早都盐院在盐价低于三十五文一斤时停止收购盐钞,在盐价高于四十钱时卖出盐钞。
一斤五钱,一个是一斤四十钱,说实话宋朝老百姓过得远不如党项的老百姓。
章越道:“不错,青盐乃是党项数州之利,似可解燃眉之急。不过本朝与党项战和不定,焉知他们不会利用此番解州盐池被淹坐地起价。”
最重要的是章越不愿意大量购买青盐,来滋长党项的国力。
薛向道:“丞相,最坏的结果是立即趁着民间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朝廷持有的解盐盐引在市面上全部抛售。”
章越闻言不由微微有所触动,正如上一次交子贬值一般,将手中的盐钞全部处理掉,也是一个办法,等到盐钞跌到底部了再进行收购,稳定住币值。
章越心道,若是如此买了盐钞的商人百姓怎么办?又是拿老百姓当作韭菜来割了。
来来去去,这又要回到苦一苦百姓的路数上了。
薛向道:“丞相,若不用青盐,则没有他法了。元丰三年朝廷预计盐课收入是一千五百万贯(历史上真正数据是一千三百万贯,本文加上要加上章越改革盐钞收入),其中解盐和盐钞所入就占了五百贯。”
“还不算上在市面上流通的数百万贯盐钞,一旦这些钱财化为乌有,朝廷之中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章越知道薛向所言是真的,他觉得自己也是很打脸,刚在御前提出的政策,就这么被自己打脸。
话说回来,谁想苦百姓了,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谁不会。
但是你在这个位置,你能怎么办?损失朝廷盐钞货币信誉,全力去保百姓的利益,没有一个官员会这么办的。
或者进口党项青盐,这不是拿大宋的钱给党项买兵甲钱粮吗?
章越看向蔡京道:“元长有什么高见?”
蔡京道:“依下官看来各地都有积盐,只要将这部分积盐用进去,则可以弥补解盐无出的不足。”
章越看向蔡京道:“元长看来已有对策。”
蔡京道:“下官确有一点浅见。”
“仔细说来。”
蔡京道:“下官有上下二策。”
“上策就是海盐西销。如今河南,河北,曹,濮以西,秦凤以东皆食解盐,蜀中食井盐,河东食土盐,其余皆是海盐。京东,河北末盐,客运至西或是京西,一袋输入官钱不过六千,而盐袋的本钱不及一千,朝廷从中得利一年是两百万贯,不如售之陕西,路程倍增,其利亦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