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几个软柿子捏,校事府还是很轻松的。
难的是,如何应对地头蛇的集体反扑。
“笨!”糜十一郎指着吕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设均输官调运物资,设平准官贵卖贱买!”
至于均输官平准官是谁的人,贵贱是什么样的标准,大伙就不要管了。
只要把物价决定权捏在手里,随便弄个差价,加个零卖给下家都正常。
还嫌累的,那就随便批个条子,过个手都能满手油。
双轨制,懂吗?
球证、旁证,加上主办,协办,所有的单位,全是我的人,你怎么和我斗?
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吕壹别的不行,但一说到捞钱,那当真是一点就透。
他已经激动得手都有些哆嗦了。
平准司这一策,当真是妙啊!
简直就是为校事府量身打造一般。
他甚至有点埋怨糜十一郎,为何有此等妙计却不早点对自己说,否则这些年的收益,何愁不能翻倍。
话匣子既已打开,糜十一郎越说越兴奋,干脆抱着酒坛,在“酒酣胸胆尚开张”的状态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平准妙计”。
特别是谈及大汉工坊之利,他大谈特谈“官营工坊策”如何能后来居上。
类若蜀中技艺,只要吕中书愿意,想必以校事府与兴汉会的交情,必不会受到太大的阻碍。
最后说到提及吴主屡次派人出海,足见陛下对海外的向往之心,只是受朝中诸臣所阻,再加上军中诸将办事不利,这才多以遗憾收场。
吕中书若是在陛下面前提出“海外奇珍策”,让校事府亲自督促将士出海,介时必将是船队扬帆、宝货归吴的盛景。
在整个过程中,糜十一郎时而附耳低语,时而傲然自得,将一个大才在握、又因酒醉而失了分寸的谋士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而吕壹,则如同捡拾珍珠一般,将这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里。
待到糜十一郎说得口干舌燥,伏在案上似要睡去时,吕壹的眼中已再无一丝醉意,只剩下灼热的光芒。
他轻轻唤来下人好生伺候糜先生,自己则整理衣冠,快步走出这小院。
寒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却觉得怀中仿佛揣着一团火,一团足以烧毁旧格局、也足以将他推向权力巅峰的烈火——《平准六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后,原本醉态可掬的糜十一郎,却是忽然起身,屏退前来服侍的下人,然后眼睛明亮地抱着怀里的酒坛喝了一大口。
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平准司对于大汉来说,可能是一味良药,但对于如今的吴国来说,却是毒药。
特别平准司操于校事府酷吏之手,彼辈除了实假“平准”之名,行盘剥之实,绝不可能非为平抑物价、普惠黎庶。
本已凋敝之吴国民生,遭此竭泽而渔,必是雪上加霜,疮痍弥深,府库虽得一时之充,然天下怨气已如积薪,只待星火便可燎原。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策。
吴国所恃,唯舟师之利。
若校事府权柄染指水军,以彼辈之才,必使艨艟朽蠹,楼橹倾颓,江淮天堑,终成纸壁苇墙。
糜十一郎忍不住地想长啸,此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耶?
夫运三寸之舌,建不世之功,以此立身天子阶前,岂非大丈夫之业耶?
兄长之策,譬若以金杯盛鸩,诱敌酣饮。彼辈但见杯壁辉煌,滋味甘醇,岂知腑内早已灼为焦土?
怕不是自醺然间,犹要感念“赠酒”之恩?
扶植校事府十数年,最后只为给这吴寇致命一击。
果真是深谋远虑,心狠手辣之徒……
第1460章 巨变
任何一个人主,但凡智力在人类平均线以上,只要还有点理智,都不可能把平准司放到校事府手里。
可惜的是,此时吴国大皇帝,早已是嗑嗨了药,杀红了眼,根本不能以常人视之。
更别说南鲁之争后,大皇帝嘎嘎一阵乱杀,此时拔剑四顾心茫然,朝堂之上,良臣凋零,已经没有一个人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偏偏开春以后,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荆州粮价的剧烈波动,已经严重干扰到了江东六郡之地。
前年的时候,汉国因为要筹备河北之战,下半年开始收紧对荆州的粮食出口。
整个去年,荆州的粮价是一涨再涨。(第1348章 )
若非改稻为蔗和改稻为桑,有粗糖和生丝出口创汇,得以用高价从蜀地买粮,说不得整个荆州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荆州紧临蜀地,常年有蜀地输粮,粮价向来比江东六郡低。
两地民间往来甚至比江东六郡那边还要紧密一些。
蜀地低粮价,什税一,不交丁口税等传言,在荆州流传极广。
往年的时候,荆州就算不能和蜀地比,至少大伙也还能活下去。
对于两地的落差,大伙最多也就是私下里嘀咕一下。
但此时,粮价快要涨到天上去了。
再加上与蜀地的鲜明对比,即使荆州三千钱的粮价比江东六郡还要低五百钱,但民怨可比江东大多了,甚至已经有了民怨沸腾的迹象。
但偏偏荆州粮价的飞快上涨,你还不能指责汉国。
因为汉国可是实打实地在北边和魏国打了一年多的大仗。
如今荆州不但收不上赋税,地方诸军还要截留钱粮,地方官府还得救济百姓。
而江东六郡这边呢,不但要给朝廷上交赋税,还要给荆州输血,其负担之重,可想而知。
一时间,全国怨声四起,那就是自然之事。
换成早年,大皇帝肯定是直接下令铸大钱,一万大泉!
但幸好今有校事中书吕壹,上疏直言税政积弊,奏章剀切,直指时病。
更难得者,其后附有革故鼎新之策,条分缕析,洞见症结。
较之朝堂诸公徒事党争、空言无物,其高下岂可以道里计?
南鲁党争后,观今之朝堂,竟无一人可托付国事。
满朝文武,或缄默不语,或束手无策。
此时此地,敢为天下先,欲解大吴财弊者,唯吕壹而已。
此千斤重担,岂非校事吕壹莫属?
于是汉延熙十三年,吴赤乌十三年,平准司顺理成章地成立,理所当然地归校事府所属。
不得不说,糜十一郎给吕壹挑的这个时机,极为微妙。
这一年,注定是吴国大事不断的年份。
以致于平准司成立这个在后来影响整个吴国的大事件,在这些事情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朱据被贬赴任途中,中书令孙弘屡屡进馋,再次引得孙权大怒,孙弘于是趁机矫诏追究赐死朱据。
与此同时,大皇帝因为嗑药过度,看到天降神人授予天书,告知应改年号、立皇后。
于是下令幽禁太子孙和,不久之后又废太子孙和为庶人,并流放到故鄣,同时赐死鲁王孙霸。
次月又册封潘夫人为皇后,立其子孙亮为太子。
潘氏被立为后,犹不满足,因为她知道孙权已经病重时日无多,于是密召吕壹岑昏孙弘,询问吕后临朝听政的旧事。
其意很明显,有意日后代幼主执政。
面对潘皇后的询问,吕壹只言自己不知文墨,不懂史事。
岑昏则是默然不语。
唯有中书令孙弘大怒,拂袖而去。
数日之后,潘皇后因为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重病在榻的孙权,导致过于疲劳而病倒。
诸宫人趁其昏睡时共缢杀之,托言中恶。
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
时为赤乌十三年二月。
孙权得知潘皇后被宫人杀害,气怒交加。
此时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长期重病在榻,不但可能掌握不住朝堂,甚至宫中都可能有人不听诏令。
于是想要召回前太子孙和及前骠骑将军朱据,却又被全公主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阻止。
随着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孙权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在无法召回孙和及朱据的情况下,他不得不趁自己尚有一丝理智,以太子亮幼少为由,召诸重臣议所付托。
面对孙权的垂询,本应该第一个站出来的中书令孙弘,垂首不语。
反而是侍中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认为诸葛恪可付大事。
孙权的目光看孙弘,看到孙弘仍是不动,然后再看向孙峻,说道:
“若以大将军领军,吾自是放心,但大将军过于刚愎自用,若让其辅政,恐难当大任,非国之福。”
孙峻坚持说道:“当今朝臣之才,无及恪者。”
看到孙峻极力担保诸葛恪,孙权再看向诸重臣,群臣皆认同孙峻所言,认为非诸葛恪不能辅政幼主。
孙权不由地闭上眼睛,长长叹息。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诏召回诸葛恪。
出得寝殿,中书令孙弘狠狠地瞪了孙峻一眼,怒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