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孙弘的甩脸色,孙峻面色变得阴沉,但他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忽然又露出冷笑。
孙弘虽然也姓孙,但他和孙峻不一样,并不是孙氏宗亲。
他敢对孙峻甩脸色,因为他是孙权晚年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孙权病重卧榻期间,朝堂诸事,多经孙弘之手上奏孙权,他是能入宫见到孙权的极少数臣子之一。
若不然,他也不敢矫诏杀了朱据。
孙弘向来与诸葛恪积怨已久,所以对孙峻极力担保诸葛恪出任辅政大臣的做法,自是满腹怒火。
陆逊与步骘相继死后,驻守襄阳与武昌的人选,就变成了上大将军吕岱与大将军诸葛恪。
诸葛恪得知孙权诏他回京,不敢怠慢,立刻动身从武昌赶往建业。
数日之后,见孙权于卧内,受诏床下,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
诏有司诸事一统于恪,惟杀生大事,然后以闻。
中书令孙弘领少傅。
又以会稽太守北海滕胤为太常——胤,吴主婿也,其妻为滕公主。
以将军吕据为太子右部督。
再加上侍中孙峻,一共五人,属以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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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后事的次日凌晨,建业皇宫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寂静里传得格外悠远。
从夜里醒来的孙权,正蜷缩在龙榻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色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病痛和丹毒的双重折磨,让他在晨里感到刺骨的寒意,仿佛有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
“丹药……给朕丹药……”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
侍立在侧的小黄门吓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匣中整齐排列着三枚赤红色的丹丸,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孙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把抓过丹药囫囵吞下。
药力很快发作,他先是感到一阵舒畅的暖意,随即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宫的晨意。
当值的侍医掀帘窥见这一幕,吓得瘫软在地:
“陛……陛……陛下?”
侍医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威震江东的孙大帝,此刻面目狰狞扭曲,身体反弓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拉扯他的四肢百骸。
枯瘦如柴的十指,正死死抠抓着自己的脖颈,力道之大,已然抓破了皮肉,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最令人骇然的是,暗红近黑的浓稠血液,正从他的眼、耳、口、鼻中不断溢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袍和御榻之上,晕开一片片不祥的污迹。
侍医踉跄着哆哆嗦嗦地爬到榻前,伸出颤抖的手指,试探陛下的鼻息——一片死寂。
再大着胆子,触摸颈侧,皮肤尚有余温,但脉搏已然停跳。
“驾……驾崩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侍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自己当值之时,陛下驾崩了?
怎么办?
侍医脑中一片混乱,他慌乱地爬起来,因极度惊恐而双腿发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殿外爬去。
官帽歪斜,衣袍沾地,他也全然不顾。
就在他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冲出寝宫门口,正在开口大叫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正要入内奏事的身影。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侍医被撞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孙弘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得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正要呵斥,哪知定睛一看,却发现是衣衫不整、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侍医。
孙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皇帝,自然知道皇帝身体的真实情况。
更别说陛下昨日才安排完后事,确定有司诸事一统于诸葛恪。
孙弘恐惧之下,只恨不得日夜都守在寝宫外,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此时见到侍医魂不守舍地从陛下寝宫里出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一把揪住陈铭的衣襟,压低声音,厉声喝问道:
“何事如此惊慌?!”
抬头看清是孙弘,侍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的无常,涕泪交流,语无伦次地哭诉道:
“孙、孙中书……不好了!陛下……陛下他……七窍流血,龙驭……龙驭宾天了!”
孙弘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揪着陈铭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权臣,又早早有所准备。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陈铭,一字一顿地确认:
“你、说、什、么?再看清楚了?!若有半句虚言,夷你三族!”
“千真万确!下官岂敢妄言圣躬!陛下……确是丹毒骤发,已然……已然大行了!”
侍医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孙弘松开了手,愣在原地,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布满惊惧。
他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寝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此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目光落到守在门口两名当值小黄门身上,但见二人同样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得比侍医还要厉害。
孙弘眼中寒光一闪,只见他突然伸手,指着其中一人,吩咐道:
“你立刻护送陈太医到西侧耳房,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陈太医也不得离开半步!”
再指向另外一人:
“你守在耳房门外,若有人问起,就说陈太医正在为陛下配制急救之药,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们三人若是不见了一人,三人皆夷族!”
被后指的小黄门,看了一眼里面,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声:
“中书令,里面,还有两个当值……”
孙弘脸色一变,立刻改变了主意,连推带踢地把侍医重新赶回殿内。
同时再拎起未说话的小黄门的衣领,摔入殿里。
长久以来的积威,再加上此时二人都被吓得心神无主,竟是如同木头人一般没有丝毫反抗。
孙弘转过身,压低声音,对着门口的小黄门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出去,听明白了吗?”
小黄门此时捣蒜般点头:“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孙弘这才面色稍缓,放缓了语气:
“你的阿兄娶了个好人家的女子,近日还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很好。”
“你若是此时能把事情办好了,他日我成了辅政大臣,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能成为孙权的心腹近臣,孙弘在宫里自然不可能没有任何安排。
做好这一切,孙弘这才转身跟着进入孙权的寝宫。
快步来到榻前,瞥了一眼龙榻上那具开始僵硬的躯体,孙弘的眼神复杂难明。
确定孙权已经完全死透,孙弘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忧心如焚”的沉重表情,连恐带吓地喝令挤在殿内角落里的四人不得离开。
这才又走出寝殿,还不忘返身亲自把寝殿的大门关紧。
再次对守在门口的小黄门重申不得让任何人出入,这才一路小跑到宫门口,大声疾呼:
“侍卫何在?”
闻讯而来的禁卫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到中书令面前。
“所有人听令!陛下突发风疾,此刻昏迷不醒,侍医正在全力施救,万万不可受一丝惊扰,否则性命堪忧!”
“即刻起,寝宫戒严,未经中书台允许,任何人一律不得入内探视!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与大汉的尚书台不同,中书台乃是曹魏初创,孙吴仿行。
中书台掌机要密命,负责起草机密诏书,掌管皇帝玉玺。
中书令,正是中书台的最高长官。
孙权病重卧榻,极少露面的这两年,中书令便是皇帝的代言人,天子旨意基本都是由孙弘代发。
此时孙弘突然下令封锁宫门,众侍卫虽然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依令而行。
确定封锁好了宫门,孙弘深吸一口冰冷的晨气,转身快步走向中书台官署的方向。
他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在更多人察觉异常之前,利用中书令的职权,做好安排。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既然前面已经矫诏杀了朱据,那么再矫诏杀诸葛恪,对他来说,完全就是轻车熟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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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弘自以为自己深得天子宠信,以中书令的身份随时面见陛下,故而可以先人一步掌握先机。
却是浑然没有想过,在孙权晚年掌控力越来越弱,自己可以在宫中安排亲信,别人同样也可以在四面漏风的宫禁安排耳目。
就在孙弘迈出寝宫的那一刻,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侍女趁着晨光,沿着熟悉的宫墙阴影疾步而行,她所去的方向,正是离皇宫最近的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