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妃话未说完,悔恨的泪水,再次从眼中流出:
“全公主恨你,亦恨我。你说,我若先去,她是不是就能稍解恨意?”
“也许这样,能为你争一线生机。”
“胡说!”孙和一听这话,顿时感觉不妙,连忙拉住张妃的手,“你别胡说!”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全公主那毒妇淫娃,对我恨之入骨,如果她真想杀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主意的……”
知道自己难有幸免,孙和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喊了一声毒妇淫娃。
“大王!”
张妃转身,反握住他的手,泪中带笑:
“我与你成亲这些年,有过荣华,亦有清欢。妾此生,无悔,只恨不能与大王白头。”
她忽然推开孙和,抬手从云鬓间拔下一支金钗。
“爱妃!不可!”摔倒在地的孙和脸色剧变,挣扎着起身,想要上前欲夺。
但已迟了。
张妃握钗,将尖锐如针的钗尾对准自己白皙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
“噗嗤——”
一声闷响,金钗贯穿喉管。
温热粘稠的鲜血瞬间从创口喷涌而出,溅在孙和伸出的手上。
张妃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直直看向孙和。
眸子里,此刻映着孙和惊恐的面容。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血慢慢地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滴落到衣襟上,地面上……
手臂动了动,似乎想再触摸孙和的脸,但最张还是无力垂下。
“爱妃!”孙和扶住她瘫软的身子,“爱妃!”
他颤抖着手,想拔出那支金钗,在手指触碰到钗头的时候,却又缩了回去。
最后只能是泪如雨下,不断地痛苦低呼:
“爱妃……爱妃……”
张妃躺在他怀中,眼睛仍睁着,望着屋顶的藻井彩绘,瞳孔却已渐渐涣散。
目光最后凝固成一片空茫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孙和仍一直抱着张妃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头,望向建业的方向,眼中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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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孙和至新都的诏令,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在建业朝堂激起几圈微澜便沉寂下去。
卫将军滕胤在府中长叹一声,终究没有上表。
骠骑将军吕据虽心有不甘,但在朝上依旧沉默不语。
朝中诸臣都明白,全公主与王夫人二十多年的旧怨,孙和作为前太子的敏感身份,新帝孙亮年幼受制……
这一切,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谁敢开口,谁就是对现在的陛下不满,想要扶立前太子。
这是个政治立场的问题。
更别说涉及皇位之争。
南鲁之争,让朝堂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没有人想再来一次。
无人敢言,无人愿言。
倒是张妃之死,在私底下引来不少叹息。
真正因此事震怒的,反而是最不该有“正义感”的人——
“糊涂!愚不可及!”
校事府深处,吕壹狠狠把府报摔在案上,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罕见地涨红。
他来回疾走,气喘如牛:
“明明是诸葛恪出的问题!明明是他说的那些混账话,明明是他心怀怨望,明明是他对陛下不满!”
“孙和迁新都等死,张妃自尽,可诸葛恪呢?诸葛恪还在西陵当他的都督!”
他猛地停步,眼中闪过阴鸷,骂了一句:“打蛇不打七寸,反去揪蛇尾巴,简直就是蠢货!”
设法把诸葛恪反对先帝的罪名坐实了,很难吗!
吕壹这番怒火,自然与“公道”“正义”毫无关系。
他自有他的一番打算。
校事府可以听命于孙峻,但绝不效忠于孙峻——这个道理,吕壹比谁都清楚。
就算是效忠于那个几岁的娃娃皇帝,也比效忠孙峻更名正言顺。
但可能吗?
他吕壹,首先要考虑的,是为自己,为校事府。
如今想要干什么事,能离得了钱粮二字?
就算是整个大吴,若是没了钱粮,你去问问孙丞相,他能干什么?
吕壹眼前,正好有一条财路,风险不大,利润很高。
从长安回来后,那位大司马的承诺几乎是时时响在耳侧:
生丝、粗糖收购价提两成,且只入校事府暗帐。
一念及此,吕壹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是多大一笔钱?足以让校事府上下死心塌地,足以让他吕壹在孙峻倒台后仍有退路,甚至……足以撬动更多可能。
但冯大司马的条件很明确:弄死陆抗。
陆抗,陆逊之子,吴郡四姓陆家的新一代翘楚。
要动这样一个人,寻常罪名根本无用,唯有利用他与诸葛恪是姻亲的名头,将他与谋逆的诸葛恪绑在一起。
若是错过眼前的时机,再等机会要等到猴年马月?
“诸葛恪不死,陆抗的罪名就坐不实……”
吕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无比恼火的光:
“可如今孙峻和全公主,一心只想先除孙和,对诸葛恪反倒用起了软刀子……迁延日久,变数丛生。”
“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孙和无兵无将,能干什么?先杀孙和,惊动了诸葛恪,到时候让他有了准备,再想让他死,何年何月?”
“诸葛恪罪名不坐实,又如何攀附陆抗……”
一想起还有不到半年就要收生丝,说不得诸葛恪还在做他的都督,吕壹心里就是一阵心痛。
不能再等了。
左思右想也没有好办法的吕壹,换了身不起眼的葛布深衣,戴了顶宽檐斗笠,从校事府后门悄然离开。
七拐八绕,最终踏入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里是糜十一郎在建业的落脚处。
糜十一郎正在院中烹茶汤,见吕壹进来,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位置:
“吕公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难处?”
吕壹摘下斗笠,也不客套,将孙和之事、诸葛恪之困、陆抗之难尽数道出,最后有些恼火地叹气:
“某与冯大司马有约在先,陆抗不黜,生丝粗糖的提价便是一场空谈。”
“可如今孙峻全公主的做法,全然不对……某思来想去,唯有请教糜君这破局之策。”
糜十一郎听吕壹说到“孙峻与全公主欲除孙和,下一步便是诸葛恪”时,正在持扇给小火炉送风的右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状似随意地问:
“吕校事,此消息……确凿否?”
吕壹此刻满心都是那“生丝粗糖提价”的厚利,见糜十一郎问起,便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如何不确凿?孙峻已命我加派三倍人手盯紧西陵,诸葛恪府邸外围每日十二时辰轮值,连其厨子采买都要记录。”
他越说越急,索性将校事府近日的监视记录摘要也说了个大概,末了咬牙道:
“某现在只愁一事:若诸葛恪真被他们弄死,如何牵连到陆抗那边,让他不得脱身……”
就算不能加个谋反之罪,至少也要先罢了他的官身。
糜十一郎静静听完,面如止水。
他提起青瓷壶,为吕壹斟了一盏茶,茶汤在盏中轻旋,映着炭火微光:
“吕校事,且饮茶,定定心。”
待吕壹勉强饮了一口,他才缓缓道:
“眼下的局,等,就是最好的办法。”
见吕壹要开口,他抬手止住,继续道:
“若陆抗必死,那大司马许你的利,早一年拿,晚一年拿,有何分别?钱不会长腿跑了。”
“可若你心急,贸然动作,坏了大司马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