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亦举盏,轻抿一口:
“孙峻要杀诸葛恪,岂是易事?诸葛恪领军多年,军中旧部遍布,东兴一役,让他在朝中亦有人望。”
“此等人物,便如江心巨石,水缓时,它自岿然不动。”
“唯有等大潮奔涌,漩涡自成,巨石方有倾覆之危。”
吕壹神色稍缓:“糜君是说……”
“我是说,”糜十一郎放下茶盏,缓缓道:
“吕公你难道忘了,校事府现在只做暗中耳目,不做前台恶犬?”
吕壹一怔。
糜十一郎看了他一眼,这才继续道: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要主动去推石头,而是看清潮水何时起,漩涡何处生。”
“观其势,记其变,待其时。孙峻的刀既已举起,便不会轻易放下。”
说到这里,糜十一郎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桌面,轻声道:
“记住,孙和一死,那便是潮水已起,漩涡已成。”
吕壹盯向桌面,良久,长吐一口气:
“某……受教了。”
他起身欲走,又回头问:“若孙峻真动手……”
糜十一郎神色淡然:
“潮起时,该捞鱼的捞鱼,该撒网的撒网,各凭本事便是。”
吕壹重重点头,戴上斗笠,出了院子。
院中重归寂静。
吕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后,糜十一郎脸上的温和从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入内室,反手闩死门闩。
内室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榻、一柜。
他移开榻边那只樟木衣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青砖。
手指探入砖缝,轻轻一抠,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扁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数卷素白细绢、一支狼毫小笔、一方特制墨锭。
那墨色黝黑,遇水不晕,却遇热方显。
糜十一郎在案前坐下,开始研墨。
他提笔,笔尖悬在绢上,略一沉吟,随即落笔如飞。
字迹正常,所写亦不过是一些正常的往来问候之语。
但这实则是大司马府秘书处特制的密码文,必须要对照密码本。
纵使被截获,不知解码规则者看去,也看不出任何问题。
密文内容:
“孙峻、全公主已定策:先迁孙和至新都,后除诸葛恪。”
“孙和抵新都,命恐不久。孙和死,则诸葛恪危。”
绢纸折成寸许长条,塞入一根中空竹管,两端以蜂蜡封死。
竹管外再裹油布,最后装入一只毫不起眼的竹编食盒底层,上面覆以数块米糕作掩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门,轻叩墙壁三长两短。
片刻,一个跛足老仆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糜十一郎将食盒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老吕,走丙字三号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长安大司马府。”
“途中若遇盘查,食盒可弃,米糕可食,唯底层之物,宁毁勿失。”
老吕接过食盒,不发一言,只点了点头,转身消失。
糜十一郎独立室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诸葛元逊……”他低声喃喃,“你若聪明,便该知道,这江东的天,要变了。”
“只是不知,你会如何应对这危局?”
第1490章 一触即发
延熙十四年十二月,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西陵,都督府。
“孙峻!”
这一声怒吼,像极了受伤的野兽在诸葛恪的书房里咆哮。
外面侍立的亲兵下意识面面相觑。
他们跟随将军多年,东兴大捷时见他从容谈笑,被贬西陵时见他沉默隐忍,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暴怒。
“匹夫!禽兽!”
诸葛恪直接掀翻了跟前的案几,又猛地拔出剑来,对着案几狠剁。
一时间木屑纷飞。
“铿铿”有声,如同金戈交鸣。
连砍十余刀,他才拄刀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我与你在朝堂相争,是治国方略之争!某认输,某退让,某出镇边陲——这还不够吗?!”
他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举剑指着建业方向,怒喝道:
“你扳倒我,夺我相位,剥我兵权,某认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可你……你竟对张妃下手?!”
声音陡然拔高,狂怒暴喝:
“她不过遣人问候某这个姑父……何时起,我大吴的律令,竟严苛到不容姻亲存问了?!”
无人应答。
没有人回答诸葛恪的问题,他似乎也不需要有人回应。
胸中那股郁结数月的闷气,那口自以为“顾全大局”而咽下的委屈,此刻被张妃之死彻底点燃,化作冲天怒火:
“某原以为……原以为你孙峻虽器小易盈,但终究是宗亲辅政大臣。”
他惨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愤:
“大吴新帝年幼,我大吴有伪魏窥伺,更有强汉虎视……某想着,纵有私怨,也该以国事为重。”
“某退一步,你进一步,此事便该揭过了。”
“可如今看来……”他恨恨地把剑掷于地上:
“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是……要取某性命?”
书房内死寂。
张妃之死,是一个警告。
它让诸葛恪突然地意识到,如果孙峻连先帝的儿媳,一个已经毫无威胁的妇人都敢逼死。
那自己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仍掌西陵兵权的‘旧敌’,他又会怎么想?
更别说,外甥女是因为派人前来问候自己,这才惹得杀身之祸。
再联想到这些日子,府邸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
诸葛恪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怒火,已经变成了濒死困兽般的决绝:
“好好好!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缓缓走回狼藉的案几前,他拾起那卷密报,将其一寸寸撕碎,扔进炭盆。
火焰“轰”地窜起,将那些写着噩耗的字迹吞噬殆尽。
火光在诸葛恪眼中跳跃,只听得他低声自语,又似在下定决心:
“你既要某死……某岂能坐以待毙?”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将军?”
诸葛恪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即刻派快马前往公安,传信于吾弟诸葛融,令他尽发部曲,送来我这。”
“传令西陵各营,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无某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明日巳时,召军中所有军司马以上将校至府中军议,着常服即可,不必披甲。”
早年,诸葛恪因为平定山越有功,故而封侯。
同时又收编了山越的青壮,有了属于自己的部曲。
所以待诸葛瑾死后,由诸葛恪之弟诸葛融,继承诸葛瑾的宛陵侯爵位和兵马,担任公安督,屯驻公安。
去年的时候,谯县之变,诸葛融在寿春应对失措。
幸好还有诸葛恪这个丞相阿兄,事后得以灰溜溜地回到公安,继续担任公安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