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营听令,换霰弹!标尺八十步!目标,前沿艨艟,全营齐射!”
命令层层传达。
炮手们动作迅捷:清膛杆抽出,装药手倒入定装霰弹火药包,装弹手推入薄木筒封装的霰弹。
霰弹筒长二尺,内填铁砂、碎瓷、毒物混合物,筒口以蜡封紧。
三十尊圓鼎炮口缓缓放平,标尺铜针精准定在“八十”刻度。
点火手持丈二药捻,静待号令。
汉军弩箭忽停,两军之间,竟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场面。
汉军这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而水面上的吴军,则是一片鼓噪,甚至有人不断向岸上射箭。
接着……
轰!轰!轰!轰!轰!
不是雷声,是三十火炮同时怒吼的狂暴轰鸣。
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橙红焰舌,炮身猛然后坐,车轮在夯土上犁出深沟。
但更可怕的是炮口喷出的东西。
不是实心弹丸,是一片黑压压的、扩散开来的死亡风暴!
霰弹在出膛瞬间,薄木筒炸裂,内填的铁砂、碎瓷、毒物混合物如天女散花般迸射。
覆盖二十步宽、八十步纵深的江面。
处于死亡风暴中心的艨艟,甲板上传来密集的“噗噗”声,如暴雨击打蕉叶,但并非均匀分布。
有的区域铁砂密集如雨,有的区域只有零星碎瓷。
这正是特意设计的“不均匀扩散”。
刻意让装填物分布不均,形成无规律的杀伤模式,让敌人无从躲避。
吴国水师的队率低头,看见胸前皮甲瞬间出现数十个细孔。
铁砂透甲而入,剧痛尚未传来,已有温热血沫从口中涌出。
他茫然四顾。
左舷弓手正举盾,盾牌如纸糊般被洞穿,连人带盾被打成筛子。
右舷两名桨手被碎瓷风暴扫过,一人手臂齐肘而断,另一人脖颈穿孔,血如泉喷。
“撤……撤!”队率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却微弱如蚊。
艨艟已失去动力。
桨手死伤殆尽,舵手被铁砂贯脑,船身在江面打转。
二十艘前出艨艟,半数瞬间失去战斗力。
余者虽未处风暴中心,亦遭波及,甲板上血雾弥漫,惨嚎四起。
江面浮起一层猩红,随波扩散。
淮水之上,变得一片死寂。
侥幸未死的吴军水兵,呆立船头。
望着江面漂浮的同袍残躯,望着血色江水……
有人手中弓矢坠地,有人缓缓跪倒,再望向北岸那些会喷吐火焰的铜管,眼中尽是恐惧。
不知谁先嘶喊:“雷公!汉军召了雷公!”
恐慌如野火燎原。
岸上,冯雍令旗再挥:“开花弹!标尺一百五十步——目标,敌斗舰群!放!”
炮手动作如飞。
清膛、装药、推入开花弹、调整标尺、点火——
第二轮齐射,声音更沉闷厚重。
三十枚开花弹划着弧线,越过正在溃散的艨艟队,砸向一百五十步外的吴军斗舰群。
一艘斗舰被直接命中船楼。
铸铁弹壳穿透木结构,在舱内炸开。
整座船楼瞬间从内部**、变形,然后轰然解体,燃烧的碎木混合着人体残肢喷向半空。
冲击波横扫甲板,未死的士卒如落叶般被掀飞。
另一枚开花弹落在两艘斗舰之间,在水下炸开。
巨大的水柱腾起,冲击波从水下传导,两艘船的船身迅速倾斜。
“妖……妖法!”越来越多的吴军士卒瘫跪甲板,对着北岸叩首,“雷公降罚!雷公降罚啊!”
冯雍面无表情,令旗指向江心:
“开花弹,标尺二百五十步——目标,敌楼船本阵!急促射两轮!”
这是最远的射程,也是最考验炮术的射击。
炮手将标尺铜针推到“二百五”刻度,炮口仰角增大。
装填、瞄准、点火——
六十枚开花弹如死神投出的骰子,划过漫长弧线,砸向吕据所在的楼船本阵。
第一枚落在主帅楼船左舷十步外,炸起的水柱泼湿了整片甲板。
第二枚命中右翼一艘楼船的中部船舱,炸裂的破片横扫两层甲板,引燃了存放的桐油、箭矢。
二次殉爆将整艘船撕成两截。
第三枚、第四枚……
吕据呆立船楼,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大吴水师,在不到一刻钟内土崩瓦解。
前沿艨艟队几乎全灭,斗舰群损失过半,楼船本阵亦遭重创。
江面上满是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首、挣扎的伤兵,血色染红淮水。
而汉军阵中,那些汉军召唤出来的恶魔巨兽正在装填第四轮弹药。
炮手们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齐射,不过是日常操练。
“将……将……将……将军!撤吧!”副将满脸烟灰,哆哆嗦嗦地劝说道。
吕据站在那里,面无人色,一动不动,两眼无神地看着对岸。
他看见汉军阵中,那个汉军大旗。
半年之约。
原来这就是刘谌的“践约”。
不是练水师,而是召唤雷神……
难道……当真是天命在汉?
水上的吴船,不待吕据下令,已经争先恐后地掉转船头,向着南岸死命划浆。
而南岸吴军,已然是胆裂。
守卒见江心火海、残船、血水,又见北岸那些每隔数十息便喷吐火焰与死亡的铜管,战意冰消。
甚至有老卒丢下刀牌,跪地叩首:“天命在汉!天命在汉啊!”
……
未时初,汉军工兵在火炮掩护下架设浮桥。
渡河出乎意料的顺利。
南岸吴军除几个将领亲卫数百人拼死抵抗外,余众或降或逃。
汉军占领滩头,立寨固守。
降卒跪满江岸,瑟瑟发抖,皆言:“愿降天命之师……”
是夜,刘谌巡营,见冯雍正在擦拭圆鼎。
那神情,无比专注。
刘谌看着排列的三十尊圆鼎,再看看冯雍,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鼎定天下……
原来这就是鼎定天下。
“阿顺,”刘谌声音微哑,“此物……太可怕。”
冯雍抬头:“殿下怕了?”
“孤怕有朝一日,此物对准的,是大汉子民。”
冯雍停下动作,沉默良久:
“大人有言:炮铳之利,可破坚城,可碎巨舰,可令万众披靡,然有一物,炮火不能摧。”
“何物?”
“人心。”
冯雍声音沉静:
“昔年董卓据洛阳,甲兵天下最锐,终死于吕布方天画戟之下。”
“袁绍据河北,带甲百万,官渡一败而基业尽丧。”
“何也?非兵不利,非器不坚,乃人心离也。”
他指向帐外淮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