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要追求美好的生活。
扶苏道:“当初,朕与你们常说,渭南的土地有限,但渭南有二十万人,这么大的人口需要更多的粮食,但人口越来越多,粮食与土地终究是有限的,土地不能产出更多的粮食来养人口,但渭南的印纸大作坊解开了渭南的土地难题,人们除了农闲有了额外的劳动,得到了额外的收获。”
夫子隹站在一旁,他没有当即离开,而是安静停下。
扶苏又道:“萧何就做的很好,他建设作坊让县里的人们得到了额外的收获,朕依旧觉得人口要尽可能地成为生产力,但各县也不用强求人们去作坊,勤劳的人自会去劳作的。”
张苍颔首道:“臣这就去告知各县。”
“有劳老师了。”
当初李斯与张苍都是自己的老师,现在自己即位了,依旧称呼老师。
就算真的不是要从这两位老师身上学到本领,也需要仰仗他们的能力。
等他们都离开之后,扶苏独自一人继续看着支教夫子的名册。
等到了夜里,扶苏陪着妻子说着近来的一些趣事。
河西走廊,此地早早下起了雪,祁连山的雪山下,娄敬与乌氏倮喝着酒,他道:“乌倮,你怎么不让西域人读书。”
乌倮道:“西域人只爱美人与金子,他们不爱读书。”
“那我们的夫子能去西域支教吗?”
乌倮迟疑道:“为何?”
娄敬给他倒上一碗热酒道:“我的朋友,你难道不想皇帝也爱西域之民吗,让西域人也拥戴皇帝。”
“我们西戎人都成了秦人,我们拥戴皇帝,我也拥戴皇帝。”
娄敬的目光看着对方,从一旁拿起一卷书放在他面前,道:“涉间将军已让一些夫子教导西域学子。”
乌倮是熟悉秦人的,他也知道秦国是一统天下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他自然敬畏大秦的皇帝,但他也害怕,害怕这些秦人图谋西域。
娄敬道:“你放心,涉间将军不会去攻打西域的,只要西域与大秦和睦相处。”
乌倮低声道:“我尊敬的县令,如果那些西域的孩子读了秦人的书,他们会推翻他们的国王,带着国人投效大秦的。”
娄敬道:“这难道不好吗?”
乌倮摇头道:“这不好。”
“我的朋友,这会让你更富有的。”娄敬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手中有很多私兵。”
乌倮没有当即答应这个决定,只是拿了县令所给的这卷书之后,就告辞了。
等人走远之后,从娄敬身后走出一人。
娄敬回头看了看这个文吏,收起了笑意,板着脸道:“告诉陈平,我都按他说的做了,以后若真立功了,这功劳没老夫的一份,老夫亲自去咸阳跟他拼了。”
“是。”
那文吏收到话语,翻身上马就离开了。
娄敬拿起酒壶,低声道:“都戒了这么多年,还是喝了……陈平啊,你真是害老夫不浅。”
这一次与乌倮喝酒,喝得不算醉,也是适可而止。
回到县府之后,娄敬就去见了涉间,并且说了他的安排,涉间对此没有异议。
咸阳的太尉蒙恬几次来文书,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娄敬面对涉间又道:“大将军,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涉间那铜铃一般的大眼,看着对方,“老夫知道,如今正是皇帝裁撤兵马,让将士们回家乡耕田的时期,今年各地大丰收,这两年粮食收获一年比一年好,将士们都归乡了,军心也更好了。”
军心自然是好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戍守边关,不论多久都能回家,心中也有了期盼。
当年新帝刚即位不久,河西走廊就裁撤了两万兵马,如今河西的戍边兵马就剩下了一万有余,听说中原各县兵马裁撤更多。
至于中原各郡的兵马被裁撤了多少,涉间也不知道,这些卷宗都被封存起来,只有恐怕只有皇帝与太尉知道,事涉军机恐怕就连各地的官吏也不知他们所在的郡县有多少兵马。
就像娄敬不知道他的武威县有多少兵马,兵权与地方治理之权完全分开。
借着这一次裁撤,皇帝诏命中还有一句话,边关兵马若无太尉府调令,不得进入郡县。
其意就是边关兵马不对内,任何边军队伍离开边关,进入郡县一律视作反军。
现在,谁都知道屯田的好处,而屯田在各县的县令手中。
皇帝在军与政之间设立了屏障,也让各县的县令与郡守对兵马知之甚少,他们即便知道有些地方是秦军大营,也不知大营的兵马多寡,就连军中粮食,也都是太尉府调度的,各县不得插手。
因此,当涉间与娄敬谈话,涉间也是七分说三分,彼此都有防备。
这是新帝控制国家的手段之一,就是为了不让领兵的将军与县吏联合,将双方分隔。
见了娄敬之后,涉间又见到了吕马童。
吕马童原是蜀中将领,后去过桂林郡,现如今又来到了河西走廊。
涉间瞧着这个年轻人道:“自从皇帝下令裁撤兵马,现在陇西都快没兵了,这边防就剩下我们了。”
再看对方的神色,站在火盆边取暖,他的肩膀还有些许积雪,涉间又道:“西北的冬天来得早,不习惯?”
吕马童回道:“能习惯,这是来到军中的学士名册。”
说起学士就是咸阳的学士府派来的人,这些学士是来教军中的将士们读书识字的。
并不是军中所有人都读过书,因此学士府派人来军中教书,这又是皇帝裁撤兵马的一种手段,教导军中将士维护一统,以及告知他们什么话能信,什么话不能信,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是错的,培养明辨是非的能力。
第二百九十九章 元年大雪
一旦犯了错,就会被处罚,如果教书的学士觉得事情严重还会越过当地的将军,直接上告太尉府,等太尉府的军令下来,就等着军法处置吧。
因此秦军的军法比以前更严格了,都说现如今各地的县吏不好当。
当面对那些头疼的学士,涉间心中暗想难道他们这些将军就好过?
以前当一个将军,只要会上阵杀敌就可以了,现在还要将军通读百家典籍,这下倒好当初错过支教的诸多将士,现在可以在军中读书。
而学士府的学士都是太学府评比出来的,一个个确实很有学识,也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连地方将领都敢顶撞,这都是皇帝给他们的底气。
于涉间而言,还能怎么办,只能努力让自己习惯这种变化,好在确实能学到一些以前没学过的道理。
吕马童禀报完就离开了。
这位新来的副将办事得力,涉间十分受用,手下有个要求不多,话少能力好的副将特别的省心。
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就要过去了,这位新帝登基的第一年也没做什么事,除了裁撤兵马开展农桑,并且任命了几个大臣。
今年是特别平静的一年,也是粮食大丰收的一年。
当皇帝一家从北郊的行宫回来,关中终于入冬了,虽说还未到冬至,关中就已大雪纷飞。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扶苏见到了三川郡的郡守吴公。
洛阳城依旧在建设,这是函谷关以东的第一座大城,建设此地扶苏是为了将洛阳当作一个人口的储备地,潼关装不下这么多人口了,关中的劳动力就快要饱和了,需要有一个地方替代。
因现在的劳动力依旧处于一种原始的农业阶段,生产方式的匮乏导致人力利用率很低,作坊是解决这个症结的良药,但这个良药起效没这么快,还需要有相关的律法支撑。
有时,扶苏会觉得,自己至少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待吴公禀报完,扶苏道:“老师还是不愿意来关中吗?”
吴公颔首,回到:“至今住在骊山下。”
从他手中接过一卷书,扶苏看向殿外的大雪又道:“粮食调度的事你可以去询问张苍。”
“臣领命。”
田安旁观着这位三川郡郡守离开,心中暗想着吴公此人的诚实与忠心自不必多疑,只要皇帝一直敬重丞相,吴公也会对皇帝忠心。
扶苏道:“将吕氏春秋的上农一卷拿来。”
有内侍当即就去取书。
在吕氏春秋中,其对商业的阐述主旨是重实用而抑豪奢,其本意还是勤俭。
吕不韦不是好人,但吕不韦手下的三千门客确确实实有学识了得之辈,等内侍取来书籍,扶苏看着上农篇。
在此书中有记载,所谓农攻粟,贾攻货,易关市,引商旅,其意就是农户要勤劳种田,商人要卖好货,并且需要建设商业集市与通商道路,想要有商人走动就需要有适宜商人的环境。
但在秦律中商贾另立市籍,子孙不得为吏,这又是一种彻底的重农抑商。
扶苏看罢,理解了吕不韦的死因。
“田安,你说当年吕不韦饮鸩自尽的碗,是当年阳翟大贾所贩运的陶碗吗?”
田安回道:“是的。”
扶苏道:“当真是可笑啊。”
这一切都是有意的,吕不韦如此厉害的商人他难道会不知道盛满毒汤的陶碗产自何处吗?
恐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又是始皇帝让他死的,另一重意思。
他吕不韦敢不死吗?
扶苏甚至怀疑,那碗毒药就是田安送去的。
“今天开始休沐,告知丞相府的所有人。”
“是。”
当有内侍将消息送去丞相府,丞相府当即传来欢呼,除了俸禄皇帝还给众人发了麦子,以赏赐忙碌两年无休的群臣。
这当然是要赏赐的,这两年关中的人口增十万,今年粮食产量又创十年内的新高。
人口增长了,粮食丰收了,这才让皇帝高兴。
若往后年年都能这样,群臣们肯定也能过得好一些。
今年是一个好年,而且皇帝还得了一位小公主。
也不知道是不是读墨子多了,人们觉得就连以前让人们吃尽了苦的贼老天,这贼老天也开始爱民爱天下了。
张苍近来觉得自己消瘦了,他看着地上水洼倒映的自己,就连两鬓都已有了白发,都是被国事所累。
“喝酒呀。”程邈拍在张苍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