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一怔。
潘原绍随即冷笑道:“我放你过去,他们也会跟着逃跑,你既然是诚王的老部下,现在就到了你给诚王尽忠的时候,你给我杀回去!”
老兵愕然,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我卖命这么多年,最后就该死吗?
他单手紧握着钢刀,切齿咬牙。
“去,再不去,我杀死你!”潘原绍举起了刀。
老兵的眼珠子渐渐红了,“你要杀我?那我先杀了你!”
说着话,他单手举刀,朝着潘原绍竟然劈了过来。
这下子竟然把潘原绍吓得不轻……怎么回事?这个卑贱的东西,竟然敢反抗?我可是诚王的女婿,城中诸将,生杀予夺,全都是我说了算,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作为一个能毫不犹豫杀死七个小妾的疯子,丝毫不理解什么叫做匹夫之怒。
他心中震怒,但是面对这个老兵搏命一击,竟然不敢对抗,只能连连后退,对着两边爪牙怒道:“杀,杀了他!”
潘原绍的声音之中,居然带着颤抖,他怕了!
两旁的爪牙扑上去,很快老兵身上多了几道伤痕,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咧嘴冷笑。
“孙子,要是俺这条膀子还在,我能砍下你的狗头!”
老兵扑倒,潘原绍这才长出口气。
该死的东西,总算死了。
他又朝着其他逃兵怒吼,“瞧见没有,这就是榜样,谁敢不听命令,死路一条!都给我杀回去!”
潘原绍连着喊了三遍,这些人竟然没动,非但如此,他们个个怒目圆睁,瞪着潘原绍,有人切齿咬牙,义愤填膺。
“怎么,你们,你们还敢造反?”
就在这个关头,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一些守军在前面,领着朱家军冲杀过来。
“就在这边,张士诚的女婿就在这里!”
一刹那,潘原绍的脑袋都是空白的。
他似乎感觉到了不妙。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前面那些默不作声的士兵,竟然也有了动作,他们纷纷举起兵器。
“杀!”
喊声之中,带着滔天怒火。
你不是高高在上,不把我们当人看吗?
你不是生杀予夺,为所欲为吗?
我们就让你瞧瞧,你这个诚王女婿,到底值几个钱!
守城兵马倒戈一击,潘原绍手下的爪牙也都吓坏了。刚刚还任由他们杀戮的牛马,在这一刻竟然如狼似虎起来。
守军带头,领着朱家军,到处追杀。
徐达提着刀,顺利杀入了府衙。
潘原明不见了,徐达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转了一圈,就对着身边人道:“赶快给张先生送信,让他向上位报捷!”
“杭州到手了!”
徐达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翘,笑得很像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人,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今年的徐达,刚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
这个年纪,统御十万大兵,攻克杭州,立下不世之功!
也只有在乱世能做到,放在后世,这个年纪,不是在绞尽脑汁考研,就是在四处投简历,又或者刚刚进入职场,捧着卵子,小心翼翼做人……
只不过徐达虽然耀眼,但是相比起那个不到二十,高居右相之位的张希孟,就不算什么了。
至于另外一个,同样不到三十岁,却要称王的男人,就更不值一提了。
没错,随着杭州落到了手中,张希孟向朱元璋建议的条件达成了。
终于到了该称王的时候!
伴随着捷报,还有张希孟的劝进文书。
恭请主公,荣登吴王之位,号令英豪,总领八荒!
老朱接到了这份文书,只是草草看了看,就放在了一边,询问送信之人,战斗的经过……当听到张希孟居然跟着人攻城的时候,老朱出离愤怒了!
“徐达干什么吃的?要是张先生有什么闪失,咱拿他是问!”
说完这话,老朱打马如飞,急匆匆奔向杭州。
第二百九十六章 杭州不在谈判之列
“张先生,你一个文人,没事凑什么热闹?刀枪无眼,万一受了伤,那还得了!你可是咱们军中的夫子,咱的智囊啊!以后万万不可轻易临敌!”
朱元璋见面就把张希孟责备了一顿,不过也仅此而已,毕竟张希孟也没受伤,这么大的胜利,他不好泼凉水。
而且老朱也清楚,千军万马,冲锋陷阵,那种慷慨畅快,要是还能不为所动,那可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要是这么看,张先生也是少年热血,慷慨激昂的好汉子,只是这个武力值太差了点。
不过也没关系,都说了他是军中夫子,孔夫子的武力很强吗?
张希孟见老朱如此关心,也略略感动,忙道:“主公不必过于担心,大局已定,臣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倒是主公着实谬赞了,人家孔夫子可是文武双全,臣就算拍马屁也赶不上啊!”
“是吗?”朱元璋想了想,“好像是的,咱记得有说夫子身材魁梧,勇力绝伦……对了,为啥文庙的夫子都是穿着长衫,慈眉善目,彬彬有礼的?”
张希孟一笑,“主公,要不这样,咱们往后在太学门口弄个新的夫子石像,弄成身高过丈,魁梧有力,五官奇诡的那种,后面跟着子路,提着大棍,周游列国。”
朱元璋皱着眉头,“先生,这似乎不是周游列国,是打遍列国啊!”
“没错,没准历史上就是这样,结果那些弟子徒孙生怕祖师爷太过骇人,影响发展门徒,才把孔夫子弄得人畜无害了。”
朱元璋忍不住哂笑,“先生这话是不是过了,人家夫子,又岂是寻常人能随意拿捏的!”
张希孟同样笑道:“寻常人自然是不行,但是主公可以!”
朱元璋骤然一惊,双目紧紧盯着张希孟,若有所思。
“主公,臣恭请主公,承袭华夏吴王之位,以安人心,以定名分!”
朱元璋再度一惊,沉吟片刻,缓慢而坚定点头,“是啊,是到时候了!不过还有一件事,张士诚这个元廷太尉还在……再给他送个信过去,要么去掉太尉名号,要么就给咱玉石俱焚!”
说完之后,朱元璋猛地一甩袖子,向外面走出,他准备巡视杭州,查看战果。张希孟急忙跟着,却不曾想,刚到门口,朱元璋就喝道:“先生且留下来,替咱撰写即位诏书,咱准备在杭州登上吴王大位!”
杭州!
张希孟也是吃惊不小……他是鼓动朱元璋高升一步,但是却没有料到,老朱竟然准备直接在杭州即位。
按照道理,应该返回金陵才对,那里是朱元璋的老巢,根本之地,文武衙门都在……为什么要放在杭州,杭州有什么特别的?
张希孟稍微思量,心有所动。
一百年前,这里就是临安啊!
三百一十九年的赵宋,秦汉之后,唯一一个超过三百年的王朝……可这三百年,从头到尾,全都是悲剧屈辱,光复燕云不成,岁币之耻;抗金无能,自毁长城,风波遗恨。蒙古南下,节节溃败,崖山海面,瓦解冰消。
稍微有点血性的人,翻看老赵家的历史,都会摇头叹息,不管用多大的力气美化,汴京城再繁华,也敌不过“臣构”二字的奇耻大辱!
也不知道要多大的一颗心,多么厚的脸皮,才能承受下来……而且这个人若是单纯懦弱也就罢了。
还敢害死英雄,毁掉恢复中原的希望……试问下手之时,他就没有一点羞愧,不知道廉耻吗?
莫须有啊!
在岳爷爷坟前,最该跪着的人是完颜构!
可问题是能让他跪吗?
说实话很难,几乎不可能……毕竟完颜构再拉胯,他也是天子,是君父。哪怕是蒙古皇帝,也算是他的同行。
一个完颜构跪下去了,如果其他皇帝再杀害忠良,是不是要比照办理?
要是这样的话,还有规矩了吗?
三纲五常,站在纲常顶点的就是皇帝,万民君父,就算做得错误再多,那也是带着不灭金身的。
除了桀纣,隋炀帝之外,很少有皇帝会被指着脖子痛骂,更不要说让他跪下了。
可若是不让他跪下去,只是放秦桧在那里当替罪羊,道理上能说得过去吗?
道理和纲常,又要再一次碰撞了。
张希孟突然意识到,在杭州继承吴王之位,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鼓捣的事情,不就是重塑纲常,再造乾坤吗?
这个庞大工程,可不只是废掉理学那么简单……其实理学的问题,早就有人看出来了,但是你不管从道理上怎么驳斥,论述讲得多么精彩,全都只是撼动理学,却没法推翻理学根基。
因为理学这一套天理纲常,实在是太符合一般皇帝的胃口了。
有一个学问,把你捧上了半神的位置,你舍得否定这门学问吗?
更何况理学还有相当深厚的根基,自然而然就会被当成官方显学。
别看张希孟现在鼓捣这些东西,写的文章,提出的策略,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但是谁也不敢保障,几十年之后,历史老人会不会顽固地将历史带回原本的轨道,让他的一切努力都白费。
或许真的需要让完颜构跪下去,作为一个标志,永远放在那里,放在人心里……
“这前面就是岳王坟墓?”
朱元璋在城中转了一圈,竟然让徐达带来,来到了岳飞的墓前。
“回上位的话,就是这里,墓门上的楹联尚在……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朱元璋闪目看去,瞩目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徐达没敢跟着,只能在外面等着。
老朱没有做什么,只是找了一处,默默坐了下来,看了看岳飞的坟墓,又看了看这些跪像,心思翻涌。
或许只有置身此地,他才能完完全全理解,张希孟对两千年历史的解读,着实是精准无比啊!
秦汉隋唐,总体蒸蒸日上,虽然有王朝更迭,江山易主,但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自信昂扬,勇于开拓。
前赴后继,把生存范围推到了他们能做到的极限,大海,荒漠,高原……他们将期间最好的土地留给了子孙后代,以供繁衍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