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安史之乱以后,尤其是赵宋立国,这块土地上的人就变得内敛,谦恭,越发不敢环顾四周,只能不断叩问内心。
也不是说修身养性不好,只是一个国家要是这样,就会从上到下,从里往外,都彻彻底底陷入了卷到死的无奈之中。
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制定出一条条的锁链,把每一个人都圈在框架里面。到了今天的大元朝,更是将人划分成三六九等。
人命不如牲畜啊!
朱元璋思索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渐渐的,他咬了咬牙,目光盯着岳飞的坟墓。
过去的几百年,就是好人蒙受不白之冤,英雄被人作践,乾坤颠倒,是非不在的几百年。
就是真凶逍遥法外,正义得不到伸张的几百年。
就是一群渣滓丑类,消灭伟大,窃据权柄的几百年。
朱元璋思索了许多许多,一直坐到了太阳西下,他才起身,也没有对岳飞的墓行礼,只是喃喃道:“还不是时候。”
老朱从岳飞墓出来,就返回了杭州,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但归结起来,还是一句话,就是张士诚还想不想打下去!
……
“诚王,这已经是在下第四次和你见面了,不要指望着我们会退让,道之所在,义无反顾!”
杨宪态度坚决。
张士诚气得不行,他咬着牙道:“我可提醒你,别以为一时得势,就能一直得势。只要本王战下去,未必有你们的便宜!”
杨宪笑了,“是吗?我正好有一件事要提醒诚王殿下……其实也不用我说,因为很快消息就会传来。”
张士诚一怔,什么消息?
就在这时候,张士信匆匆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急报。
“兄长!”
他看见了杨宪,没敢说下去,但是张士诚已经有所预感,心里头砰砰乱跳。
“拿来!”
张士信无奈,只能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张士诚。
尽管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料,可张士诚一打开,还是气得暴跳如雷!
“混账!白眼狼!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能让张士诚这么生气的,正是他的女婿潘原绍。
杭州丢失,虽然惊人,但终归是战场得失,技不如人。可潘原绍一口气杀了七个小妾,向自己表明信心,还拿了自己赏赐的佩剑,结果这个畜生竟然投降了!
“我把杭州交给你们,你们把潘原绍交给我,我要剐了他!”
杨宪微微一笑,“这个恐怕不成。”
“为什么?你们还要拿他来对付本王?”张士诚怒目圆睁。
“不!”杨宪道:“潘原绍虽然投降,但是在守城期间,他毁坏百姓房屋,胡乱杀人,罪行累累。上位已经决定要公审此獠,明正典刑,告慰在天之灵!”
张士诚用力深吸口气,勉强平静心情,别的不说,能如此处置潘原绍,他还是略感安慰的。
“这样吧,我可以去掉太尉名号,我也愿意一起抗元……只要把杭州还给我,一切好说。”
杨宪呵呵一笑,轻描淡写道:“诚王殿下,咱们还是谈点别的吧,杭州已经不在这次谈判之列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纠错
杨宪语气不重,可听在张士诚的耳朵里,已经如同惊雷。
杭州啊,那么大的一个城市,明明放在那里的,怎么就没了?
这才几天的功夫,朱家军都是神仙不成,就真的轻而易举,把一座几十万人的城市给抢走了?简直是在身上割肉,疼啊!
杭州如此,那苏州呢?
张士诚不敢再想下去了,极度的恐慌,迅速占领了他的心头。他本就不是胸怀大志的人,朱元璋说他只配当守家老犬,十分恰当。
事到如今,张士诚只盼着现有的土地能够保住,一点不丢。让他安安稳稳,继续当他的大周诚王,能享受一天是一天。
人生一世,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要活得够本才好。
张士诚已经打算放飞自我了,但是在此之前,就必须取得朱元璋的同意,不然的话,一切都是空谈!
“杭州我可以让给你们,但是不能在杭州安排兵马,我的人去杭州往来,还要一切如常。”
杨宪真笑了,也不知道张士诚是跟谁学的,没准是贩私盐的时候,染上讨价还价的毛病,到了这时候,还在异想天开,这不是梦没醒吗?
“诚王殿下,我们的兵马调动,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至于杭州的治理,也是我们说了算!商贸往来,税收高低,也是我们决定的,岂能让与别人!”
杨宪不想再废话,因此不待张士诚再说话,直接道:“诚王殿下,你应该立刻昭告天下,同大元朝决裂,处置你手下的元廷旧臣。暂停和元朝的一切往来。果断站在抗元义军这边,这才能显示你的决心……对了,还有唐肃,我希望你尽快放人。”
张士诚绷着脸不说话,只是怒视。
杨宪毫不畏惧,反而笑道:“我们老朋友有些时候没见面了,我想晚饭的时候,和他把酒言欢,促膝长谈……我想诚王一定会成全的。”
杨宪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临走的时候,还向张士诚施礼。只是还没等他走远,身后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杨宪却是心情大好,事到如今,张士诚也就剩下无能狂怒了。
难道他还真的敢继续打下去吗?
就算苏州一时无法攻克,那不是还有淮东吗?
如果丢了盐城、高邮等地,张士诚就更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了。
不忙,咱们慢慢谈着。
杨宪这边不慌不忙,杭州这边却是热火朝天。
李善长甚至带着些文臣,匆匆赶到了杭州,来面见朱元璋,商议继位吴王的事宜。
当听说朱元璋计划在杭州继位的时候,李善长目瞪口呆,皱着眉头,对张希孟道:“张相,你在上位身边,有些事情,你该劝谏才是!上位称吴王,是一件顶大顶大的事情,一切必须合乎礼节规范,要能让天下人信服。如果办不好,你我都会被嘲笑的。”
张希孟笑道:“李兄所言极是,但我还没想明白,在杭州有哪里不妥?”
李善长脸黑了,“你又跟我装糊涂是吧?上位承袭吴王之位,必定要祭告天地,祭祀先人,还要昭告天下……金陵城俨然我们的都城,不在金陵即位,跑到杭州,咱们又不是赵宋皇帝,不嫌丢人啊?”
敢情李善长都嫌老赵家丢人了。
“李兄,你还真说对了,正因为杭州记载着赵宋的屈辱,我们才要在废墟上,重新建立一个国家。建立一个和赵宋完全不同的国家。”
“这个……”李善长迟疑了,他想了半晌,也没有想通,到底要干什么?
“张相,你不会打算鞭尸赵家皇帝吧?”
张希孟笑着摆手,“李兄,我是很心善的一个人,怎么会干那种破坏人坟墓的事情。”
“那就好。”李善长抓起茶杯,喝口茶,打算压压惊。
张希孟笑呵呵道:“李兄,我只是打算在西湖边,岳王的墓前,加一个跪像……赵构的跪像!”
噗!
李善长险些呛死,他瞪圆了眼珠子,简直不敢置信。
“你,你要让宋高宗跪下去?你,你还不如刨坟掘墓吗!”
宋代皇帝的陵墓倒是早就受到了摧残,不光珠宝被盗走,连宋理宗的头骨都被做成了酒器,献给了八思巴。
所以说刨坟掘墓,是可以容忍的。
但是让一个天子跪下去,还是跪在臣子的坟前,这可是会撼动皇权根基的大事,真的做了,必定后患无穷!
李善长思量再三,他走到门窗周围,看了一圈,这才返回,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张希孟对面,而后义正词严道:“张相,你是聪明人,我就不废话了,吴王只是暂时的位置,上位必定会称帝,你可知道?”
张希孟挺直腰杆,骄傲道:“我信心十足!”
李善长脸黑了,“那你知道赵构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他是皇帝!”李善长气急败坏道:“他也是皇帝,是和上位日后一样的皇帝!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不等张希孟回答,李善长就断然道:“皇帝就是至高无上,说一不二,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那个!你让一位皇帝下跪,就算,就算现在上位不察,答应了你,以后上位登基,想明白之后,也会跟你算账的!”
李善长探身,再度拉近和张希孟的距离,两个人脸怼着脸,老李苦口婆心。
“张相,我没有害你的心,只是想你能想明白,千万别犯傻,触碰逆鳞的事情,我们不能干!”
李善长一脸焦急,情深意切,倒真不是说谎。
张希孟微微一笑,“李兄,你先别急,咱们俩好好想想这事……主公要是当了皇帝,这个皇帝还跟完颜……赵构,是一样的吗?”
李善长听着都好笑,“我说张相,天子还能有什么不同,都是受命于天,都是九五至尊!”
张希孟笑呵呵摇头,“李兄,自从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废除封国,行郡县制,天下归一,遂有皇帝之号。所以自始皇之后的天子,都是承袭了这个位置。而我们却是建立在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之上。我们要做的是再造乾坤。说穿了,我们的根基在于纠正历代以来的积弊,在于重塑华夏。上位这个皇帝,和其他天子绝对是不一样的。”
“上位的权威来自于本身的功业和对前面的纠错!既然要纠错,就要先认错……那自秦汉以来,最大的冤案,最大的错误,最大的遗憾,是哪一个?”
李善长眉头紧皱,思量再三,只能怅然苦笑,“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自然是岳王爷的千古奇冤,风波遗恨!”
“没错!莫须有这三个字,当真是千古笑柄,把这种昏君跟主公放在一起,反而会影响到主公的威信,不如就彻底改变,一个旧的昏君跪下去了,一个新的圣主才能站起来。李兄,我不明白,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会反对呢?”
张希孟顿了顿,又道:“李兄,我们辅佐明君圣主,要的也无非是名标青史,万古流芳。如果只是开寻常一朝,做个普普通通的开国功臣,又有什么意思?我们该胸怀天下,腹有古今,开前所未有之局,成古今天下第一大事……”
李善长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的理论基础显然不如张希孟,这些事情听得也是似是而非,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绝对比天还大。
一旦做了,就真的石破天惊了。
“张相,此事,此事还需要细细查之!”
张希孟也没有继续逼迫,毕竟这对他来说,也是个大事,甚至可以视作改变历史进程的关键节点,自然是马虎不得。
李善长寻找自己的部下,连夜商量此事。
而几乎与此同时,余尧臣等一批年轻人,被派来了杭州。他们主要负责接管地方,实现有效治理。
另外一方面,唐肃终于从大牢出来。
和大家伙预想的饱受摧残不一样,唐肃竟然还胖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