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叫这几位过来,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朱升提供了江西的名单,刘三吾提供了岭南的名单,至于施伯仁,他提供的是浙东的名单。
多的十几家,少的三五家,一共凑出了百十几个人,基本上都是最反对均田,最厌恶朱家军的,这里面有以元廷忠臣自诩的,也有号称要当伯夷叔齐的,还有表示要誓死捍卫孔孟的,反正什么品种都有,保证了品类齐全。
刘福通不是想维护大宋正统吗?
放心,保证是原汁原味的大宋风味,就连结党营私,互相攻讦的优良传统都保持着,争取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不过对张希孟来说,这些人只是添头,真正要送走的是多年来,积累的渣滓,最好一次清理干净,不求别的,能安宁个三五年,就已经赚大了。
其实要说这些年,朱家军积累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真不好说,但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就比如说历次俘虏的元军,数量绝对超过二十万。
这二十万里,除了康茂才,朱亮祖这些,被编入朱家军的,还有也先帖木儿等人,接受了改造的,尚在服苦役的,还有十万出头。
这些人都归胡惟庸管,另外,各地推行均田,得利的固然是清白人家,但是那些豪绅地主,他们的亲眷爪牙,豢养的打手,以至于山贼土匪,混混流氓,还有衙门之中,被裁撤的元廷旧吏,尤其是那些干过不少坏事,民愤很大,又不足以处死的。
加起来也有一二十万之多。
当前朱元璋治下,总计人口两千万出头,其中淮西之地,包括扬州在内,也就二百万人左右,应天等地,统统加起来,超过一千万。
而江西一地,在红巾起义之前,有一千四百多万人,现在也有一千一百多万人。
三处合在一起,也就是两千多万人,构成了朱元璋的基本盘。
而这么多人口,足有三十多万乱七八糟的渣滓,平均一百个人,就有一个半人有问题的。
这要是不处理了,早晚炸开,后果不堪设想。
“张相,下官斗胆谏言,这些人虽然不才,但是在下官手下,还是能老老实实干事的。上位要修河工,建城池,自然是离不开劳力,这帮人往死里用,就算累死了也不心疼,不知道张相以为如何?”
张希孟听在耳朵里,微微一笑,“胡提举,我问你,你甘心一辈子提举战俘营吗?”
“这个……下官,下官愿意为上位做任何事情,还请张相明察。”胡惟庸战战兢兢道。
张希孟一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立了功劳,高升一步,是必然的的。我的意思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毕竟人都有恻隐之心,那是好几十万人,不是好几十万牲口。你忠心耿耿,办事牢靠,主公有心提拔你,我也乐见你往上走……但是人在官场,总要讲究个名声,你说是不是?”
胡惟庸下意识瞪大眼睛,腮帮子的肉一抽一抽的,又惊又喜,简直控制不足自己……高升一步!
他做梦都想,管理战俘营,说到底都是个干脏活的,在这里待久了,名声臭了,朝臣都不愿意带他玩,就算想高升一步,进入六部中书省,那也是不可能了。
其实张希孟也有一句话没说,有朝一日,胡惟庸为了洗白自己,没准会要求赦免这帮人,并且以此作为晋升的资本。
还是那句话,数十万人,到底不是一个小事情,能提早解决了,最好不过。
“胡惟庸,把事情办得漂亮一点,如今主公要增加一个部,少不了能臣干吏。”张希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即拿起了茶碗,低头喝茶。
胡惟庸大喜过望,新成立的不就是税务部吗?
让自己担任税务部尚书?
这可是天大好事!
他正要道谢,说几句好话,可是见张希孟端起茶杯,他明白过来,原来张相不愿意听这个,人家提拔你,似乎还真是出于公心。
胡惟庸起身,默默向外走,走了没有三步,突然,胡惟庸转身,又跪在地上,默默给张希孟磕头,然后才躬身退去,谦卑恭顺到了极点。
等他走后,张希孟把茶杯放下,瞪着这个人的背影,微微叹息。
果然,就算有些人,明知道算不得善类,却也要用他们,不光是能办事,关键还懂事啊!
新的税务部,肯定要和户部抢夺财权的,把商税收上来,必要的时候,还要把田赋也抢过来,一统财权,至于户部,则是老老实实,负责统计户口,制定规章制度,扶困济危,把底层的治理做好。
只不过胡惟庸这条恶犬在完成这个任务之后,必定会膨胀,到时候要用谁把他干掉呢?
张希孟默默思量……反正他是把胡惟庸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胡惟庸本人还不知道,他这种人,一旦见到了好处,那是可以连命都不要的。他果然行动起来了。
短短时间里,第一批“贤才”就从淮西出发,向着开封赶来。
原来刘福通的北伐已经有了成果,他也把韩宋的都城从亳州迁到了开封汴梁。
没错,完颜构没做到的事情,刘福通替他完成了,大宋朝终于还于旧都了。
本来刘福通对这些事情没什么感觉,但是朱元璋能跑去崖山祭祀,还写文章炫耀,咱老刘就不行了?
他愣是拉着手下文武,好好庆祝了一番,还让韩林儿祭祀天地,宣布还于旧都,他们才是大宋正统,比临安的完颜构还正!
而就在这时候,赵继祖喜滋滋告诉刘福通,第一批三万大宋忠良,士林贤才,已经到了!
“是吗?竟然来了这么多人!看起来朱元璋果然不得人心!俺要亲自迎接!”刘福通哈哈大笑,欣喜若狂。
第三百八十七章 小朱元璋
张希孟病了,他随着朱元璋南下岭南,似乎就惹了暑气,本来以为自己年轻,没什么事情,布置了留守人员之后,张希孟就随着朱元璋原路返回,并且在途中还乐颠颠定下了成全刘福通的妙策。
只是到达湖口之后,张希孟就头晕目眩,几乎支撑不住,全军不得不暂时停下来。
张相染病,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老朱都急坏了,下面的人也都惶惶不安,立刻搜罗名医,给张希孟诊脉查看。
经过十几个名医会诊,张希孟的问题不大,只是先天弱,过去还不觉得,这一次长途跋涉,又沾染了岭南的暑气,这才发病。
朱元璋这也才想起来,当初捡到了张希孟的时候,他也是死里逃生,或许那时候就有病根儿,年纪轻,还看不出来罢了。
一念及此,朱元璋可急坏了,张希孟论公论私,都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老朱甚至后悔南下,早知道就不去什么崖山了,自己威风了,可是苦了张先生。
倒是张希孟并不觉得什么……他的确身体有点问题,其实也未必就是曾经的病根儿,主要还是为了鼓捣这套“民本”体系,他又是参考各种古籍,又是挖空心思,彻夜写作。
毫不夸张讲,这些文章,每个字都汇聚了他的心血。
听说有人为了写文章,为了著书,耗干了所有精气神,书写完了,人也就垮了,过去张希孟还不信,可是这一次他深有体会。
这不是简单照搬,随便改头换面就行的。
一套主张,要想说服绝大多数人,必须有高远的立意,还要有相对完备的说理,既要兼顾传统,又要推陈出新,既代表了美好的愿望,又有落实的可能。
说句实话,鼓捣这玩意,可比打仗劳心劳力太多了。
经过这几年的煎熬,张希孟都觉得自己提前衰老了,心累!
早知道这么难,走别的路不好吗?
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主公,我现在的情况还好,应天空虚,主公不可耽搁时间,必须立刻返回……我打算在江州修养一段时间,就,就住在星子县,让朱英陪我就行。等我恢复了一些,再返回应天。”
朱元璋皱着眉,盯着张希孟,“先生,别的话就不说了,在咱的心里,可没把你当成外人,你有什么事情,可不许瞒着咱!”
张希孟笑呵呵道:“主公,真不用多想,我就是单纯有些疲乏。好在整体的架构都完成了,这套民本体系足可以用来治国了。该怎么落实,也是主公的事情。”
“是咱们的事情!”朱元璋气冲冲道:“你可不许说撂挑子的话!”
张希孟只能笑道:“没有,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容臣休息两三个月就好,到时候必定能恢复如初。”
老朱深吸口气,“先生这几年也的确辛苦了,你休息几个月,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咱可告诉你,必须要好好恢复身体,接下来咱要登基称帝,身边没有先生在,咱不安心!”
张希孟点头,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老朱又叮嘱了一阵子,并且留下朱英、叶琛、高启,还有拱卫司,翰林院的人,照顾张希孟。
同时又安排几位名医,在身边服侍,并且每隔一天,都要给他写寄递,送去应天,确保先生身体安然无恙。
做了充分安排之后,朱元璋才率领着文武顺流而下,返回应天。
至于张希孟,他在江州休息了几天,觉得稍微好一点,就让朱英陪着他,去了白鹿洞书院,准确说是济民学堂。
不过由于新的济民学堂规模更大,原来的地方不够用,就搬到了下面宽敞平坦的所在,重新建立学堂。
山腰的白鹿洞书院被改造成了一个藏书馆。
宁静,安然,每天沐浴朝霞,呼吸新鲜空气,放下诸般俗务,涤荡心灵……还真别说,张希孟恢复很快,没有几天的功夫,他的气色就好了许多,而且每天早上,还能做做五禽戏,打打拳脚,或者上山下山,来回往返。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精神头。
“哎呦!谢天谢地!”
朱英简直要念阿弥陀佛了。
“大哥,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朱英嘟囔着,说不下去,但是神情之中的关切,却不是假的。
张希孟病倒,比朱元璋还慌的,也就是他了。
倘若张希孟真出什么事,这小子都能没半条命。
“这里只有咱们俩,其实我不妨告诉你实话,我这病有一半真的,也有一半假的。”
“假的?”
朱英怔了怔,迟疑道:“大哥,你怕被猜忌?”
“不是。”
张希孟果断摇头,“主公自然不会猜忌我,但是身为臣子,要懂得规矩……有些风头必须交给君王,而且接下来主公就要为登基之后,大赏群臣,布置百官做准备了。其实早在去岭南之前,主公就让我拟定一份有功之臣的名单。”
“什么?大哥,你,你怎么写的?”朱英心怦怦乱跳,他太想知道张希孟是怎么安排了。
“我没写,我写了一份职官表给主公。”
“职官表?我不懂!”
张希孟一笑,“有什么不懂的,我把未来的官制划定了框架,每个人该放在哪里,其实主公心里都清楚了,你说我这时候一起回应天,你让我掺和什么劲儿?”
朱英深深吸口气,“大哥,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棋盘画好了,干爹怎么落子,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也太厉害了吧!”
“你给我闭嘴!”张希孟又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这兔崽子,就是能气人!
“主公是君王,九五至尊,口含天宪。我写的只是参考,主公当然可以掀翻棋盘,可以自行安排,也可以推翻一部分,就算主公一点不改,这也是主公做的决定,不是我帮着主公做决定。”
朱英眨巴了半天眼睛,憋了半晌,这才道:“反正你身体没事就好,其实我觉得大哥你不用活得那么累,也别想那么多,做点喜欢的事情,能每天笑呵呵的就好。”
这回轮到张希孟沉吟了,仔细想想,或许小家伙说得还真没错。
自己的确是太过小心了。
“行了,你现在放心了,在这边休息些日子,你也给我好好读读书,修身养性,等过些时候,再回应天。这种清闲的日子可不多,好好珍惜。”
张希孟说到做到,他还给自己置办了一根鱼竿,每天都去钓鱼,有时候钓到一窝野鸭蛋,有时候钓到一把山野菜,如果赶上朱英带着弓过来,还能钓到野鸡兔子什么的,反正收获颇丰,没有空手而归过。
愉快的时光都是短暂的,差不多半个月,张希孟彻底恢复了过来。
都说要干点喜欢的事情,他自然还是关心自己的妙策,刘福通到底接收了多少金陵群贤,韩宋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