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分行省,打破一个个地方堡垒,整顿官员勋贵,是防止他们干扰做生意。至于宗室条例,有了这一项在,朱家的藩王,稍微有点本事的,都要卖力气往外面冲。陛下也是个有雄心的皇帝,他也想着开疆拓土,只是早些年的经历太惨痛了,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把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是他也不是糊涂人,如果真的不许发展工商,我就没办法布局到这个程度了。”
“其实有陛下在也挺好的,正好在后面拉扯着,不然一声令下,从头到脚,全都发展工商,都想着赚钱。弄不好三两年的时间,就能把苏松常镇这一片全都变成桑田、棉田。真到了那一步,再有什么事情,我也没法周旋了。”
……
夫人回来,让张希孟变得特别轻松,有好些话,跟别人都没法说,唯有夫妻之间,才能肆无忌惮。
面对这位给自己生下两个娃娃的女人,张希孟很难再有什么保留。要是连她都防着,那生活也太没意思了。
他笑呵呵谈着,江楠认真听着,甚至回到了府邸,这两口子都没停下来。把老二放在张庶宁的房间里,让大哥看着。
两口子又去了书房,继续聊着。
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经济之学,经营之道。
张希孟讲的没有错,他最近推动的这些内容,全都是为了工商铺路,或者说最终的主要目的,都是归结到了发展工商上面。
身居高位,规划一个国家的未来,张希孟越发感觉到,太多的事情,不是你说一句要发展了,或者说拿出一项技术,一件发明,然后全天下就跟着动了。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必须方方面面,全都理顺了,从头到脚,从里往外,待到大的方面差不多了,才能顺理成章推动。
没有十月怀胎的酝酿,生出来的早产儿,通常是很难存活多久的,更不要说健康成长了。
“你要是不怕辛苦,就把工商的事情挑起来吧!”
江楠毫不犹豫点头,“也是该做些事情了,只是给我这么大的权力,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张希孟一笑,“你放心吧,那些人巴不得你接下来呢!”
江楠微微一愣,笑道:“朝中诸公还不甘心?要对你下手?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啊?”
张希孟矜持一笑,“不能这么自大,有些时候小虫子也能伤人的,甚至要命……譬如蜱虫!”
江楠已经无语了,丈夫这个嘴啊,是真的够损的。
“那好,为了防备蜱虫咬伤,你说我该从哪里下手?”
“从大的事情下手,造船就不错!”张希孟笑呵呵道。
“造船?”
“对!”张希孟道:“元廷一统天下,纵然有诸般问题,但是海外贸易发展的还是很不错的。眼下咱们手里的船只,都是接收元廷的老货,自己新建的太少,尤其是大海船,除了方国珍手里有一些,其他的都不多。要想发展工商,运输是必须解决的问题。而海运量大便宜,速度比起牛马也不慢太多。正是首要发展的事项。”
江楠也点头道:“这话自然不错,可造船并不容易啊!相公算过没有,一艘万石的海船,怕是没有几千贯宝钞,根本造不出来。这还不算上面配属的火炮火铳。现在户部能拿出这么多钱吗?”
“拿不出来!”张希孟很干脆道:“不光户部,税务部也拿不出来,中书省也没钱。”
“那,那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我又不是巧妇!”
张希孟呵呵一笑,“没钱不要紧,找有钱的人就行了。”
“谁有钱?”江楠道:“你不会想从皇后娘娘那里弄钱吧?”
张希孟摇头,“皇后娘娘也算不得有钱人,现在真正有钱的,只有一个!”
“谁?”
“陛下!”
老朱有钱吗?
有!
不但有,还很多!
现在的朱元璋,浑身上下,都是肥膘,还是四指厚的那种,肥得吓人。
关键就是怎么想办法,从他身上割下来。
这些日子老朱干了什么?查抄盐商,封了多少个盐商,惩办贪官污吏,没收了多少家产……诸如唐胜宗,陆仲亨这种,他们的家产也都没收充公了。
李善长那家伙怎么就老神在在,与世无争了,他的中书省没跟老朱争抢,把这些钱乖乖交给了老朱。
谁拿了钱不高兴?
朱元璋也不能免俗。
有钱了,对外用兵,对内整顿,哪怕跟皇后说话,那都有底气。
甚至朱元璋放出毛骧这条恶犬,也有这个考虑。
论起来发财的速度,什么能比得过抄家啊?
等再砍百十颗脑袋,就能组织大军,去草原追杀王保保了。
说来说去,朝堂的水深着呢!
强者有强者的活法,弱者有弱者的算计。唯一不变的,就是勾心斗角,片刻不停。你要是真的以为谁老实了,没用了,可以不在乎,多半就会吃亏。
李善长就是此道的高手,像什么杨宪啊,胡惟庸啊,张希孟根本懒得搭理他们,什么时候把李善长扳倒了,我还能拿小眼睛看你一下!
其余免谈。
“相公,陛下有钱,怕是也不好掏出来吧!”江楠觉得朱元璋就是那种宁可把钱放在罐子里的老财主,从他手里拿钱,不亚于虎口夺食。
张希孟颔首微笑,“你放心吧,宫里头会有好戏看的。”
果不其然,这一天武学休沐,三位皇子回宫,朱棣又把老五,老六,老七都找来了,另外还有两位公主朱家的孩子们,除了吃奶的,都凑齐了。
看着这一大帮孩子,老朱也是开怀大笑。
朱家开枝散叶,子孙繁茂,果然是老天庇佑啊!
正在他高兴呢,朱棣那个熊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朱元璋怔住了,怎么回事?
随后朱樉和朱棡也都抹眼泪了。
这下子更把朱元璋吓坏了,“你们怎么回事?在武学里惹祸了?”
朱棣一边哭一边道:“父皇啊!孩儿委屈!你瞧瞧,张先生一口气给了张庶宁三十万贯宝钞,让他救济穷苦学生,给他们买书!三十万贯啊!张先生一个臣子,他都有那么多钱!”
朱樉也委屈巴巴道:“谁说不是,母后那边已经算过了,能给我们的产业,折算下来,每个人也不会超过二十万贯!”
朱棡更是嚎啕大哭,“区区二十万贯,我们又要养兵,又要抚育百姓!父皇,孩儿心里苦,孩儿委屈啊!孩儿做不到啊!”
这仨大的这么一哭,老五他们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就跟着哭吧!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弄得朱元璋都傻了,猛然扭头看向马皇后。
“妹子,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皇后两手一摊,“我又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能有什么办法!”
第六百三十七章 拉着老朱做生意
马皇后一说没办法,几个混小子哭得更惨了,朱棣一把鼻涕一把泪。
“父皇啊,北平太苦啊!大哥还在北平哩!您老人家不能不管啊!”
朱樉更是哭道:“关中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啊!”
到了朱棡这里,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反正哭就是了。
这帮孩子围着老朱嚎啕大哭,这要是他驾崩的时候,能有这么个场面,老朱都能笑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都是孝子贤孙。
但是对不起,此刻的他只觉得头疼。
“妹子,你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分给孩子,只有这么点?”老朱困惑道,他是真的不清楚马皇后有多少产业。
而马皇后却也怒了,竖起眉毛,怒骂道:“朱重八!你到底查账查到了我头上!好!我告诉你,让你清清楚楚,我贪了一文钱,你把我也扒皮楦草了!好显示你的能耐!”
老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光干戳肺管子的事情了。
“妹子,你别生气,孩子们也在这儿,咱好好算算,算算清楚了。咱,咱不能什么事都求人家。咱现在琢磨着,这事情是个坑,别让人把咱们都给埋了。”
马皇后深吸口气,勉强平复心情,老朱也心平气和,认真听着,看看这账头儿到底有没有问题……马皇后自然不可能贪污,其实这事情也不复杂,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大有大难。
做生意,经营作坊,不是没有成本的。
想要织丝绸,就要购买生丝,建造作坊,还要招募织工,购买织机,还有纳税,甚至是在报纸打广告……这些都算起来,真正的纯利并不多。
为什么说改稻为桑是一步死棋呢?
因为在御前会议上,不管怎么算,改稻为桑都是赚钱的,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可是朝中的大人物们都回避了一件事,改稻为桑赚的钱,要拿来填补国库亏空。生意还没做呢,就先预支了一半的收入。
剩下的一半,要兼并土地,要生产生丝,要雇佣织工……然后还有那么多人想要中饱私囊,从中渔利。
无论怎么算,都是亏本的,必须从一些人身上割肉,而从上到下,都是一群修炼成精的老油条,一个个玩命抗拒,拼死保护自己的利益。
那结果就不言而喻了,只能是一地鸡毛……
“重八,我现在手上的产业不少,可每年为了维持运转,需要投入的成本就是个不小的数字。再有我在应天的纺织作坊再好,搬去北平,就要花一大笔钱。而且北平有没有那么多的织工?能不能买到生丝?这都是麻烦事。如果解决不了,把作坊搬过去,那就是亏钱的,用不了多久,就只能关门大吉。”
马皇后叹道:“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做,就是这个道理。”
朱元璋绷着脸,思量了半天,突然狠狠一拍大腿!
“上当了!咱上了当了!张先生给咱挖了个大坑啊!”朱元璋气得顿足捶胸。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重八,孩子在这呢!你又是一国之君,胡说什么!先生的策略也是为国为民,一片好心!”
朱元璋重重叹息,“他是为国为民不假,可做生意跟种田不一样啊,现在藩王府只有五百亩田,你让他们怎么活?”
听到这里,马皇后也稍微一愣,忍不住喃喃道:“确实,就算把产业分给这几个孩子,也怕他们经营不来!”
这时候朱老四却是不服气了,“父皇,母后,堂堂藩王,还能活不下去?您给我兵,给我将,我现在就打下一片天地!”
“你闭嘴!”
朱元璋想揍这个混小子,事情弄到了今天,你脱不了干系。
马皇后眼睛转动,思忖良久,终于道:“重八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情张先生肯定有办法,他也不会坑咱们,把张先生请来,咱们好好聊聊吧!”
老朱想了想道:“这样吧,正好江楠回来了,咱们去张府,两家人凑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开诚布公,咱就不信他还敢给咱挖坑!”
听说去张家吃饭,朱棣喜不自禁,“对,就去吃烤肉,我现在就去抓羊去!”
老朱翻了翻白眼,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朱棣折腾。
刚过中午,就在张家的后花园,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两对夫妻,凑在了一起,然后还有十来个小崽子,也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