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莹见无人答言,变又道:“小人知道,奇氏妖女,祸乱中原,罪孽滔天,我家国王已经诛杀奇氏兄长,灭奇氏一门。其余追随元廷的逆臣,也会一一清除,绝不姑息。还望上国能体察高丽的难处,以宽仁接纳高丽内附!”
说完之后,崔莹竟然大礼参拜。
说实话,他的乖巧程度,已经超出了许多人的预计,至少毛贵这里,是没有什么好说了。
他虽然学了一堆,但是还没有学会没事找事……
正在这时候,突然朱棣道:“本王问你,你说的逆臣,有没有辛旽?”
听到了这个名字,崔莹一怔。
别的事情,他都能忍,唯独辛旽这事,仿佛是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崔莹立刻道挺起身体,沉声道:“辛旽本是妖僧,祸患宫闱,勾结官吏妻妾,以宣扬佛法为名,坏人家眷,败乱伦常……前番他欺骗国王,骗取国书,伪装成使者,前来大明。此人以下犯上,用心险恶,无论如何,都应该立斩不饶!”
朱棣大笑,“巧了,辛旽也这么说你!他说你甘心给元廷当走狗,数年之前,领兵助纣为虐,祸乱中原,杀害红巾义军,罪孽深重,天地不容!”
朱老四告状的本事,那是在武学就练出来的,用起来驾轻就熟,没有半分迟滞。
崔莹立刻道:“辛旽都是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此妖僧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听,还望上国明辨是非,不要听信妖人的一面之词!”
朱棣突然一瞪眼睛,“什么意思?你是说大明不辨是非,要你来教了?”
崔莹一怔,他说过这话吗?
朱棣突然扭头,对着老朱道:“父皇在上,前几日,高丽使者的随从炫耀战马,纵马伤人,分明没有把大明放在眼里,如今也不过是表面恭顺,暗藏奸诈。孩儿以为,高丽依旧心怀叵测,野性难驯,不可不察!”
他这话刚说完,在人群最后,钱唐急忙站出来。
“启奏陛下,高丽本为元廷征东行省,后来虽然废除,可是在至正二十一年又恢复了。彼时高丽可不想征讨倭国,他们的图谋用心,不言自明!”
好家伙,这一招诛心之问,可谓入木三分。
让崔莹也无法招架。
钱唐对此,是半点犹豫也没有。
他早就想通了,上国首先要强大,如何才算强大,自然是疆域辽阔,四夷臣服!
这么多国家,少不得要拿一个做法,杀鸡骇猴,让人知道大明的厉害!
至于别的,根本不算什么。
“上国明鉴,那都是元廷逼迫,高丽属实冤枉!”
正在这时候,张希孟突然幽幽道:“陛下,听他们争论,难有定论,不去请一个人过来,问问是不是元廷命令的,也就清楚了。”
朱元璋一怔,“谁能一锤定音?”
“自然是功德营的优秀学员,代号铁锅了。”
别说朱元璋了,就算是其他人都想笑了,张希孟啊,别人是找茬儿,你这是诛心,就没有你这么缺德的!
让铁锅天子,指认自己的属国,也就你干得出来!
……
“回陛下的话,彼时高丽一心讨好大元,草民并无旨意,他们就派了三万多人助战,可谓是忠心耿耿,在大元所有藩国当中,都属于孝子贤孙。草民恳请陛下,能够派兵讨伐,灭了这个大元朝的余孽!”
第六百七十一章 请陛下为子民报仇
自从铁锅出现在奉天殿,所有文武诸臣,全都傻眼了,懵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个操作。
过去这几年,大明一直在调整内政,鼓励工商,划分行省,整顿吏治,忙得不亦乐乎。谁都知道,这么折腾,如果不对外用兵,是会出事的。
就好比一个密闭容器,里面压力不断往上增加,没有一个合适的通气孔,肯定要自爆……说白了,就是大明这一顿折腾,官吏数量大大增加,要管理的内容,成倍暴涨,光是一个官员俸禄,就膨胀了三倍。
以张希孟的门下省为例,目前各种官吏数目,已经逼近了八百人。
人员暴涨,开支剧增。
成效如何,倒是没看出来,反正国库先告急了。
这是大多数改革的通病,要取得效果,就要先增加投入,成果没看到,钱先花出去了。
如果实现不了岁入增加,国库充实……哪怕以张希孟的威望,也维持不了多久。要是把大明朝弄得积贫积弱,冗官冗费,哪怕是老朱,都能提刀锄奸,来一出含泪斩马谡。
可内部改革哪有那么容易,说是鼓励工商,成立商业部,但问题是要投资下去,经过一个周期,才能看到回头钱。
在拿到回报之前,就必须想办法拿到足够的利益,喂饱名为朝廷的怪兽。
花云已经在琉球试验成功了,对外开拓,是可以赚钱的,因此早就有各种声音,主张向外发展。
这里面有军中将领,比如蓝玉,他就一再鼓动。
也有文臣,比如钱唐这种。
自然也有宗室,比如李贞!
没错!就是朱元璋人畜无害的老姐夫。
自从张希孟把他推上了工商业的路子,老爷子就不得不为了发展工商,殚精竭虑。思前想后,觉得对外用兵,开拓商路,尤其是把海上航路拿在手里,不给中间商赚差价非常非常重要。
最老实巴交的人,竟然主张比蓝玉还积极,简直咄咄怪事了。
张希孟说,朝廷计划向两个方向用兵,并不是随口说说,是早有商议的。只是具体要选择哪一步,还没有下决心。
以朱棣和朱英的人品才华,可以说是卧龙凤雏,半斤八两,各有千秋。
到底要选哪一边,还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一次洪武十年的庆典,正好衡量周围国家的情况,摸一摸底细,顺便给朝臣一个交代,凝聚共识,下定决心。
这里面的算计太多了,牵连的事情也太多了。
要不然光是为了朱元璋高兴,花这么多钱,办一个大而无用的庆典,“卑微的公器”们可没有这个兴趣。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在试探藩国的事情上,张希孟竟然打出了铁锅牌!
让前大元皇帝,品评原来自己的藩国,这招已经没法形容了。
文武两方,这么多聪明的脑袋,集体懵了,只剩下傻乎乎看着。
倒是朱棣和朱英,这俩货兴趣极大,瞪着眼睛,全神贯注。
铁锅也侃侃而谈,“自从世祖皇帝以来,高丽上下,争相投靠大元,国中未嫁女子,要先记录在案,以供大元挑选,然后方可嫁人。高丽仗着与大元临近的便利,船舶驶来,只需要三日光景……因此高丽上下,无不从事商贾,贩运商货获利。草民在宫中之时,身边宫女,皆是高丽女子。”
“高丽国中,也流行蒙古服饰……前几日,那些使者牵着马匹,耀武扬威,还穿着蒙古样式衣服,便是明证!总而言之,在诸多藩国当中,高丽最是尽心尽力,也最是为虎作伥,他们派遣兵马,协助元军,杀戮红巾义士,抢劫百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高丽女子,高丽宦官,为祸朝堂,败乱国典,大肆盘剥,敲骨吸髓,无所不为!竟然有人以小儿脑髓为食,说是可以重新成为男人……只不过是真是假,尚未有定论……”
啪!
朱元璋听到这里,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高丽如此谄媚大元,为祸华夏,如果不严惩,实在是对不起被害的无辜百姓!”
元朝前皇帝指证,试问还有谁能比这个更有力!
刹那间,大殿之中,文武众臣,全都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徐达和常遇春等将领已经准备请旨出战了。
这要是不给高丽点颜色瞧瞧,简直对不起他们干的事情!
文臣这边也是如此,钱唐觉得接下来要修元史的话,必须把这部分写清楚,让后人知道,高丽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笔账,必须说明白才行。
就在大明上下,全都义愤填膺的时候,张希孟还不慌不忙。
“启奏陛下,尚有征东行省一事,没有说清楚。”
张希孟刚说完,铁锅立刻道:“回陛下的话,征东行省,原是为了征讨倭国所立,只是大元两次出兵,皆因遇到了风暴,损失惨重,并未成功。后续一直保留,如此算来,高丽也是大元行省,陛下收回高丽,也是理所当然。”
说到这里,崔莹脸色惨白,血都凉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我们忠心耿耿,孝敬大元,结果大元皇帝就这么对待我们!
果然是蛮夷,无耻啊!
我们高丽女儿,白嫁给你了!
白瞎了!
崔莹此刻找不到任何辩驳的语言,只能跪在那里发抖。
可事实证明,论起大缺大德,朱英朱棣,全都是弟弟,还是不入流的弟弟!
张希孟耐心听完,随口道:“这么说来,高丽不光为祸中原,还曾经充当走狗,戕害邻居。陛下,臣以为可以召见倭国使者,当面对质,询问倭国是否有意报仇雪恨?倘若他们有意出兵,我大明可以鼎力相助!”
张希孟说完这话,就看崔莹,已经浑身抽搐,直接要过去了!
他突然以头杵地,失声痛哭,“倭国狼子野心,野蛮成性,他们早有图谋敝国之心,如今尚有许多倭寇作乱,敝国上下,饱受涂炭,百姓叫苦不迭。小人,小人听闻,上国也有倭寇作乱,理该和敝国联手,一起除掉倭寇才是,如何能帮助倭国野兽,欺负敝国百姓啊!”
崔莹痛哭流涕,这一番话,断断续续,倒是说动了一些文臣。
倭寇绝对是海疆之患,算不上心腹大患,也至少是疥癣之疾。
相比之下,高丽确实顺眼一点。
但他们摸不清张相公的套路,也不敢胡言乱语,正在这时候,朱棣突然开口了。
“父皇,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高丽这么可恶,干脆让倭国招募兵马,攻打高丽报仇……如此一来,我大明的倭患自然解除,也就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了!”
好小子!
朱英眼睛都瞪大了,行,论缺德,你比我强多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大缺大德了,你们老朱家的祖坟都冒烟了知道吗?
倭寇不好解决,那就全都送去高丽,让他们在高丽折腾,大明朝就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你就说这个思维模式,不让他当外藩,真是糟蹋人才了。
我们不解决问题,我们只是问题的搬运工。
把问题搬运到我们看不到的位置,不就是成功了吗!
完美!
可这话听在崔莹的耳朵里,岂止是心灰意冷,简直是掉进了阿鼻地狱!
完了!
高丽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