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去年为例,我们的军费开支是七百五十万贯,这里面同样不包括一些军屯开支,还有债券收入……但不管怎么样讲,花在教育上的钱,比军费要多,这是确定的。”
张希孟讲到了这里,突然一笑,“不少人推崇的宋朝,号称养士,他们的开支比例又是如何呢?仅仅是军费一项,就占了国库支出的七成,如此看来,到底是谁更看重士人,谁更在乎教化大业,似乎需要重新审视了。”
“说到这里,我想有些人就该明白了我的意思,读书人还是非常稀少的,而每一个读书人,都是朝廷倾尽全力,民间耗费心血,是我们这个国家,尽心尽力,供养出来的。是大明朝造就了读书人,不是读书人凌驾于大明朝之上!”
“每一个读书人,应该对国家怀有一份感恩之心,对百姓怀有一份责任!老师乃是读书人中的表率,于国于家,该怎么做,才能表率天下,才能对得起花在自己身上的钱财心血,才能对得起那些对自己有期待的普通百姓?难道国家要花钱培养一群谄媚小人吗?难道百姓想看到,自己掏空家底儿,供养的天之骄子,是个寡廉鲜耻,欺上媚下之徒吗?”
“师德二字,不光是一个老师自己的道德修养,不是你自己的事情。而是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共同的要求!既然享受了国库岁入建立的学堂,既然拿了百姓血汗变成的俸禄,你们就该符合天下对你们的期望!这也是我在很多立法的时候,专门提出来的,老师犯错,要加倍,加几倍惩罚!别人关十年,老师就要砍头,别人流放,老师就要剥皮楦草!”
“不要把尊师重教,当成理所当然,更不要觉得天下百姓欠你们的。尤其是对待学生,更不能如此!”
“天地君亲师,很多人把师徒混同父子,这其实是欺人之谈,背后的意思无非是要像对待亲爹一样,对待老师,对老师唯命是从。这是非常荒唐的想法。老师教了学生什么东西,对学生有多大的恩情,能比父子还亲?”
张希孟道:“讲到了这里,就涉及到了第二个问题,老师教学生什么……我以为老师教给学生的,是前人对这个世界的总结,是对天下至理的认识,是知识,是学问……这东西是老师一个人的吗?”
“显然不是,这是古圣先贤,无数才智之士,总结出来的。是传承千百年,恰巧到了你的手上而已。作为一个师长,该做的是什么?是把这些东西,继续传承下去,以至于发扬光大,推陈出新,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由此可见,学生向老师请教,学习知识,不是祈求老师垂怜,也不是老师可怜你,才肯教导……说到底,这些知识学问,是天下公器。掌握公器的老师,该理所当然地传承下去。如果以手中的知识为要挟,挟持学生,不当牟利……这和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公器私用,这就是贪赃枉法!老师不讲师德,绝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律法的问题,我希望所有老师,也包括未来即将成为老师的年轻人,能够明白这里面的关节,尤其不要一时疏忽,自己毁了师道尊严!”
张希孟侃侃而谈,他这番话,已经堪称利刃匕首,刺向了在场许多老师,让众人脸色骤变,不由得低头沉思。
张希孟讲的有道理吗?
或许吧!
其实张希孟讲的最根本的东西,还是将知识和学问定为公器,公者,天下人共有!
作为一个老师,理所当然要把知识学问,传播出去。学生从你这里得到了学问知识,并不需要感激老师什么,只要能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就是对老师最好的回报。
这一番道理,等于将还残存的师徒纲常,彻底否定。
果然,张希孟做事,向来是布局深远,一箭多雕。
而且他的高度,也让他可以站在重定纲常的立场上,要求所有老师。
这可比单纯的胡萝卜加大棒厉害多了。
你们敢胡来,可是有国法制裁的。
刘三吾听在耳朵里,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当初在崖山,朱元璋祭告天地,就有阐发君臣大义的味道,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他这个朱皇帝,和前面的皇帝都不同了。
天子如此,臣子如此,如今就连老师的定位也不一样了。
恍惚间,一个全新的天下,再造乾坤!
还真是大不相同了。
其余老师,有人震惊,有人落寞,有人犹疑踟蹰,不一而足。
但是在场很多学生。
高年级的,如方孝孺,他听得格外认真,自己很快也要去当老师了。
到底要怎么对待学生,或许今天张相讲的话,就给他指明了出路。
至于张庶宁,他从很早就有心当老师,放着王爷世子不当,要去当教书匠,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张庶宁一度怀疑,老爹会答应吗?
可是直到今天,张庶宁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在老爹的眼里,一个好的老师,要肩负起这么大的责任!
没错,在张庶宁的眼中,这些所谓的要求,不是什么负担枷锁,而是证明老师神圣的光环。
教导英才,传承学问,繁荣国家,壮大文明!
这就是师道真谛!
谁还敢说老师不如王爷世子尊贵!
张庶宁渐渐握紧了拳头,眼睛炽热地看着讲台上的老爹,这个父亲,是可以让他骄傲一生的男人!
而此刻的张希孟,还在继续讲,“我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没有回答,知识学问到底是是什么?我以为这里面至少包含两个方面……其一,是对我们人世的研究,王朝兴替,人情世故,经济民生,社会百态。其二,则是我们生存的这一方天地。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星辰罗列,周天运行,有什么规律!大海苍茫,辽阔无垠,海中有什么奥秘!万千兽类,形态各异,蹿行山野之间,它们又是如何存活?雨雪风霜,春种秋收,又靠着什么力量支配……”
张希孟不断提出问题,学生当中,夏知凤突然瞪大眼睛,傻傻看向台上,她已经愣住了……前面讲的师德问题,夏知凤只觉得有些道理而已。
可是这些内容,却是句句直戳她的兴趣点,很多问题,她翻阅那么多书,也找不到答案。
就在夏知凤以为没戏的时候,张希孟的这番话,却让她惊喜交加,难道张相公能给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六百九十一章 小才女和 做题家
张希孟在济民学堂,完成了第一次讲学,他前半段主要讲了师德问题,其实拆开之后,有着非常丰富的内容。
张希孟讲的是他的教育观,认为老师需要严格约束自己,明白自己从何而来,肩负的责任……有人或许会觉得张希孟对待老师,并不客气。
但是不要忘了,张希孟处在什么时候!
这还是个师徒如父子的年代,凭着师徒关系,门户之见,结党营私,互相攻讦……这种破事在宋元两朝都不少见。
等到了明朝,还要继续发扬光大,并且最终形成复杂的朋党,互相斗争。
张希孟的这番话,说的是当下,也说的是日后。
老师教学生,天经地义,不能以师生之谊,结党营私,更不能靠着主持科举的便利,大肆扩充党羽,左右朝局,这都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凡事都必须有的放矢,不能顺便胡说八道。
以张希孟的身份,自然能把握其中的分寸。在明初的条件下,多约束老师,比要求学生,重要一万倍。
除此之外,张希孟还讲了文理分科,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要分开。
张希孟明确讲,老师传的是天下至理,天地正道。
行得正走得端,这也是要强调师德的另一方面。
研究学问,必须人品方正,立意正派,是为国为民……
总体而言,张希孟是浅尝辄止,没有再多说下去,这些内容大可以在接下来的具体授课中,给大家伙仔细讲解。
一个上午的愉快时光,很快结束。
刘三吾打算召集所有老师,重点研究这个师德的问题,所以学生们提前放学。
只是听完了张希孟讲课,大家伙哪里舍得离去啊!
因此学生们三三两两,不断讨论着。
譬如说张庶宁几个,凑在一起。
许观就说道:“张相这番话,真是醍醐灌顶,非比寻常,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想要看书,别提多难了。全都敝帚自珍,根本不愿意拿出来。”
胡俨点头,“没错,我记得宋濂宋学士就写过一篇文章,讲述幼年求学之难。倘若那些藏书众多,学问精深的人,能像张相说的一样,视传播知识,提携后辈为天职,以传道为乐。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收益!张相这番高论,当真是说尽了天下师道,弄得我都想当个老师了。”
胡俨感叹道,张庶宁突然抬头,问道:“胡师兄,你也想当老师?”
胡俨怔了怔,“也想?这么说你想当老师了?”
“嗯!”
张庶宁点了点头,十分认真,“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国家,依赖的就是文化传承,知识学问传播……师者担负这个使命,至尊至贵,至高无上!我自然是想成为一名老师!优秀的老师!”
张庶宁说完,低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夏知凤,“你,你怎么想的?”
夏知凤还在低头思索,突然被问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咬着嘴唇道:“我,我有些事情,想请教张相公。”
张庶宁看了看四周,他给夏知凤使了个眼色,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单独到了学校院墙的旁边。
夏知凤突然抬起头,鼓足所有勇气,以坚定的语气道:“你知道吗?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球上面?”
张庶宁愣了好一会儿,夏知凤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就自顾自道:“我也觉得很匪夷所思,可我看了很多算学的书,又观察了好久,我还动手算了……虽然我还算不出来,但我很确定,我们就是在一个大球上面……我也知道这个很荒唐,我从来没敢和别人说。一方面是我根据书籍所学,自己推到出来的,一方面是我听从身边听到的,所有人都坚信不疑……你说我该信哪一个,是自己,还是我爹他们?”
张庶宁此刻才听明白,大地是圆球……貌似他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老爹就说过,张庶宁也记得清清楚楚。
可大地为什么是圆的,他就不太能弄清楚了。但他绝对相信老爹不会说错,因此深信不疑。
今天夏知凤告诉他,她不但知道生活的是球体,还试图用算术计算出来。
乍听之下,张庶宁万分惊骇,稍微平静之后,他又感到了一份惊喜。
这丫头比自己想的还要天才!
甚至可以说,老爹在这方面的学问,她就是最合适的传人。
“夏知凤,你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吗?”张庶宁追问道。
夏知凤顿了顿,就用思忖的语气道:“我在去年的时候,看过一次天狗食月……我现在正在观察月相,我感觉这背后必定有规律在,并不是什么天狗,而是我们看到的日月星辰,都在运转!”
听到了这里,张庶宁已经万分笃定,这丫头岂止是天才那么简单!
必须尽快让老爹见见她才行。
“这样吧,你写过这方面的东西吗?”
“写过,放在我的书房里,没人知道……我怕有人害怕。”
难不成还能把你当成妖女烧了?
张庶宁感叹小伙伴的严谨,笑道:“那好,你先回家,取来这些东西,然后去我家后院。等张相去休息,我想办法领你进去,张相很好说话的,他今天能那么讲,就必定乐意传授知识,解答疑惑。见了张相,估计就能帮你答疑解惑了。”
夏知凤眼睛冒光,十分用力点头。
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自己满肚子的疑问,总算有了能帮着解答的人了,这种快乐,简直无法想象。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里,翻出了她写的地圆论,这是一篇很潦草的文章,只有几百个字而已。
拿这个去请教张相,简直是犯罪!
夏知凤看了看时间,她觉得距离张相回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夏知凤就提起笔,重新润色,争取把文章写得仔细清楚一些,然后再交给张相公看。
至于张庶宁的承诺,到底做不做得到,她是没有什么怀疑的。
张老板肯定说到做到!
除了夏知凤,受到震动的学生,还有很多,其中一人,名叫黄子澄!
这人今年二十岁,长得极好不说,还颇具诗才,按理来说,他绝对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备受瞩目。
但是对不起,知道黄子澄的人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