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的问题是黄子澄年纪稍大,在进入济民学堂之前,他已经学有所成。
进入学堂,仅仅是旁听生的身份,并不参与学堂的考试,因此大家伙并不知道。
黄子澄能进入学堂,多亏了一位老先生,此人名为梁寅,他学问极好,但是运气奇差,在元廷治下,屡试不第。
后来刘三吾担任济民学堂山长,把他请了出来。
梁寅早年教过黄子澄,他进入学堂之后,阅读了张希孟的文章,又研究了学堂的设计,发下多了诸如天文历法,农学医学等课程。
梁寅就觉得以前黄子澄所学的东西,远远不够,因此写信请黄子澄过来。
黄子澄果然听命,来到了济民学堂。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天生的做题家,黄子澄尽管不能参加考试,卷起来也是相当恐怖……他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自学了所有课程,并且在算学,医学,农学上面,颇有造诣。
作为一个旁听生,黄子澄准备进京参加科举,或者另外寻找出路。
偏巧这时候,张希孟来了济民学堂讲课。
仅仅这一堂课,就让黄子澄想了许多。
他找到了梁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打算去北平,去文化的荒漠,去一片蛮夷之地,传播教化,把自己所学,带给北平的孩子。
梁寅在听到这话之后,颇为感动,因此在午休之后,就跟刘三吾提到了此事,意思也是想说,咱们学堂的后辈,也是颇有担当,不都是无修小人!
刘三吾听完之后,也是很感动,就趁着张希孟要回去的时候,把黄子澄的事情说了。
黄子澄?
还要去北平?
干什么去?
辅佐朱棣吗?
张希孟越发感觉这世道魔幻了,不过一想到这两个死对头即将凑在一起,他还挺高兴的。
“这样吧,让黄子澄过来,我跟他聊聊。”
不多时,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前来拜见张希孟。
确实很帅气,张希孟也不能说人家不如自己,就不帅气。
事实上黄子澄在历史上乡试第二名,会试更是考了个会元,到了殿试,考了第三名探花……虽然没有连中六元那么恐怖。
但三场大考,全都在前三,而且还拿到了象征着才貌俱全的探花郎,黄子澄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绝对是卷王级别的,还是王中王!
“张相,学生在上午听完相公所讲师德之后,颇为震动。学生觉得,师者不该端居学堂之上,只是高台教化,似乎应该去最艰苦的地方,传播教化。北平之地,古为幽州,又是元廷都城,数百年隔绝,胡风弥漫。学生虽然学问不济,但是愿意略尽绵薄,抛砖引玉,前往北平,教导学生。”
张希孟听着黄子澄的话,并不觉得他是虚情假意。
“现在北平牵着辽东,又牵着高丽,数省之地,诸部混杂,想要传播教化,难度不小啊!”
黄子澄忙道:“事在人为,学生觉得,只要凭着一颗心,全力以赴,便不能成就大功,也足以问心无愧!”
张希孟沉吟少许,“这样吧,我以私人身份,给燕王写封信,让他给你提供些便利!”
黄子澄连忙拜谢,“张相,有意去北平的,不止学生一人,我们势必全力以赴,教化学生,义不容辞!”
第六百九十二章 张相公收徒了
黄子澄这人,倒是一片赤诚,而且吧,他主张削藩,在靖难之役中,属于猪中之猪,看起来是个废物点心。但是忽略这段,光看他的前半生,履历还是挺漂亮的,聪敏好学,年少成名,长得还帅气。
他现在愿意去北平,传播教化,张希孟怎么说呢,也不能拦着吧!
只是这么一帮卧龙凤雏,凑到了朱棣手下,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他还挺期待的。
“黄子澄,我想问你一句,北平有不少蒙古人,乃至女真人,契丹人后裔,你会怎么对待他们?”
黄子澄稍微怔了怔,道:“一视同仁,凡是说汉话,书汉字,行汉礼……归附大明,心向华夏,皆是一般不二,不会有任何差别。”
张希孟微微点头,“但愿你按照自己说的做,身体力行,知行合一,便是大造化,大功德!”
身体力行,知行合一!
自从张希孟到了济民学堂,简直金句不断,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都要写下来,挂在墙上,让学生牢记在心才行。
黄子澄再三谢过张希孟,这才带着满足,转身离去。
与黄子澄同去北平的,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少年热血,弘扬师道。
这几个人一盆火似的,前往北平。
而且听说他们的壮举之后,方孝孺也动心了,他还要两年才毕业,方孝孺也打算前往最苦的地方,北平也好,西南也好,哪里有好学之人,哪里需要师道传承,哪里就该有他们的身影!
为此方孝孺还在课桌上,偷偷刻了几个字:师道,华夏之道!
张希孟也不知道,当“建文群贤”们去了北平,云集朱棣手下,会干什么?削藩是不会了,要是他们嚷嚷着提刀上洛,跟皇帝痛陈利害,那也挺有趣的。
反正张希孟的心情不错,他返回了住处,等他走进来,就发现张庶宁正在忙活,小家伙给张希孟炒了四个菜,色香味俱全。
然后又给备了一瓶果酒……张希孟一直不胜酒力,也就是偶尔喝一点,小家伙还挺有孝心的。
张希孟扫了他一眼,“说吧,你有什么鬼心思?总不会无事献殷勤吧?”
张庶宁笑道:“父亲,孩儿一向是很孝顺您老的。哪有什么鬼心思……只是孩儿要恭喜老爹,终于遇到了天纵奇才。”
张希孟放下了筷子,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夏知凤同学呗!她居然自己推算出了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体上,还说日食也是有规律的。”
“什么?”张希孟大惊,他知道儿子的小伙伴很聪慧,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居然聪明到了这个程度!
“她是怎么推算的?”
张庶宁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听她说应该是跟我带来的这些书有关系。父亲,我不明白,同样是读这些书,我怎么就不知道啊?”
张希孟翻了翻眼皮,“这就是天才和庸人的区别……行了,你也别献殷勤了,去把她叫来吧,我跟她好好聊聊。你要是想暴露身份,就跟她坦白,要是不想,我就叫你张同学,如何?”
张庶宁一怔,心里头很纠结。他无法想象,小伙伴知道自己是鲁王世子,张相儿子,他们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还是再等等吧!”张庶宁低声说道。
张希孟点了点头,摆手让儿子出去。
不多时,张庶宁在前面走,只差了半个身位,一个瘦瘦的小丫头,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紧跟在后面。
小丫头格外紧张,绷着小脸,紧紧抿着嘴唇,由于用力过猛,泛起白色。
等进了屋子,她下意识想跪倒,却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吃了吗?没吃就过来吧,尝尝张同学的手艺。”
这是张相的声音!
她仗着胆子,抬起了头,发现张希孟正笑容可掬看着她。
小丫头晕乎乎的,只能手足僵硬,走到了桌子前面,在旁边看着的张庶宁,不得不扭头到旁边,生怕自己笑出来。
原来在这场戏里面,尴尬的不光是自己啊!
小天才也扛不住!
张庶宁决定记下夏知凤的这段黑历史,没准以后还是个谈资。
儿子微小的情绪变化,张希孟尽收眼底,这孩子还是不开窍!
不过也不打紧,时间还长着呢!
张希孟对夏知凤道:“你先不要紧张,能够推陈出新,发现新东西,是丰富我们的知识,是对这个国家的贡献。只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就好。没什么犯忌讳的东西。”
面对张希孟的鼓励,夏知凤渐渐平静了乱跳的心脏,她仗着胆子,将自己写的东西,放到了张希孟的面前。
“张相公,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还望张相公指点。”
张希孟笑着接过小丫头的手稿,仔细看了起来。
渐渐的,张希孟的面色严肃起来,这绝对不是一个小丫头的胡乱涂鸦,上面设想的方法,确实有些道理。
张希孟道:“你这是总结了历代的成就,其中就有僧一行等人的测量方法,还有你自己的总结……你现在还推算不出脚下的大地是圆的,不是方法的问题,而是缺少足够的数据。这么大的事情,需要广泛观察,多地实测……这些确实不是你一个小女孩能做到的。”
夏知凤默默听着,突然抬起头,有些惶恐地问道:“张相公,我,我想的是对的吗?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球上面?那我们为什么不会掉下去啊?”
张希孟哈哈大笑,“本着严谨的态度,我也不能说你就是对的,需要测量,需要证明。但是假设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球上面,为什么能不掉下去……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好问题?需要我们提出猜想,小心求证。”
夏知凤瞪大眼睛,她突然变得很兴奋,连惶恐都少了很多。因为张希孟是她遇到过,最能包容她想法的。
她跟张庶宁念叨,张庶宁也只是听得很认真,保持尊重而已。
可是到了张希孟这里,不管多奇怪的想法,得到的不只是尊重,竟然还有鼓励!
“张相公,你说会不会有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在约束着我们?这是不是那些前辈大儒讲的天理?道?”
张希孟欣然笑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在我看了,道有两种,一种是人世间的规律,一种却是天地大道,代表着天地间的至理。我们做学问,是要探查天地间的道理,揭示真相,把这些东西发扬光大。这也是我很反对把天人混为一谈的原因所在。雨雪风霜,日出日落,亘古如此,难道是人力的关系吗?出了个孝子节妇,天地就跟着改变了?”。
“显然不能这么想,一个人没有那么了不起,一个人的德行,也不能左右天气,要不然请一位孝子,去燕山痛哭,然后天降大雪,把敌兵都给冻起来,边患就消失了,也不用浪费钱粮,你说这可能吗?”
夏知凤连连点头,“对,我就发现,有些书的东西,写的根本不合理,完全是胡说八道。”
张希孟笑道:“没错,我一直在思考一些事情,就是希望能把纠缠在一起的东西,给条分缕析,区分清楚,人世间的东西,归人世间。天地的归天地。分科而学,分项研究,这样才能说明白我们生活的这一方天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希孟讲的还是有些抽象,不过夏知凤却是越听越欢喜,眼睛都冒光了,因为她觉得张希孟讲的,全都无比契合她的想法,原本心中纷乱的念头,在张希孟这里,全都得到了呼应。
她的稀奇古怪的念头,竟然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有道理的。
渐渐的,夏知凤彻底放松开,她跟张希孟聊地圆说,又聊天狗吃日,小丫头格外兴奋。
而张希孟也笑道:“你说月亮是圆的,我们脚下的大地也是圆的,如果两个圆互相错位,又会发生什么呢?”
张希孟说着,把自己的两只手举起来,手掌渐渐接近。
在夏知凤的方向看,离着她近的一只手,渐渐的遮挡住另一只手,先是一部分,然后越来越大,渐渐的大半个手掌都隐没了。
夏知凤突然一声惊呼,“我懂了,是,是我们脚下的球挡住了月亮!对的,没错,原来我们站在一只调皮的大狗身上!”
张希孟欣然大笑,“你说的对,可你想过没有,光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太阳来的!”夏知凤毫不迟疑回答。
“那为什么不是月亮?”张希孟问道。
夏知凤怔了一下,“月亮太冷了,而且月光太淡了,我不觉得月亮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