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屠龙（下）
永定门是外城的正门，乃整座北京城的中轴线，正对着内城的正阳门。
大军率先攻破永定门，穿过山川坛，不用半小时便摧枯拉朽般杀到正阳门前。没来得及撤入内城的守军，在大街小巷上乱哄哄地狼奔豕突，大部分最后都弃械投降了，小部分试图负隅顽抗的，均被无情斩杀。
铁虎是第一个杀到正阳门外的，数不清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一门接一门的火炮沿着大街推上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正阳门的城楼，还有十门迫击炮也架起来了。
城头上的守军眼见这阵势，无不心惊胆寒！
此时的铁虎浑身浴血，身上十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相反却是十分兴奋，今晚，他和他的弟兄将创造历史！
然而，正当铁虎准备下令开炮时，城头上火光燃起，一群男女被刀剑架着，推到了女墙旁边。
铁虎面色一沉，因为他认出了其中一名女子正是贾家二姑娘贾迎春，她怀中还抱着一名婴儿，旁边的乳母也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童，其他人都是柳家的家人。
贾迎春满脸泪痕和惊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怀中的婴儿哭个不停。
“铁虎，贾二姑娘你总该认识吧？”一名总兵模样的将军，把刀架在贾迎春的脖子上，对着城外厉声大喝。
这名将军正是蓟州总兵尤世禄，负责城防的二号人物，而一号人物冯紫英此时正一言不发地站在左近，也许是觉得这事丢脸，所以让尤世禄出面。
铁虎恨得牙痒，大声道：“把二姑娘一家放了，老子饶你不死！”
尤世禄冷笑道：“做梦吧，你让贾环立即撤出城去，否则我杀了他的二姐和两个外甥！”
“你敢！”铁虎大怒道：“敢动他们一根头发，我铁虎保证你尤世禄全家不得好死。”
一边又大声道：“冯大爷，人各有志，各为其主，我铁虎不怪你和三爷作对，大家战场上真刀真枪较量，生死胜败都各凭本事，我也敬你是条汉子，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我呸！”
冯紫英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缓缓地退到阴影后，再不理会铁虎。
“冯紫英，你个杂碎，有种就把人放了，咱们真刀真枪地干，绑架女人算什么本事！”满桂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尤世禄冷笑道：“不要浪费口舌了，给你们半炷香时间考虑，半炷香后如果还不撤兵，本将军先摔死这小的。”
说完从贾迎春怀中一把将襁褓里的婴儿夺了过来，单手高举着探出城头，那婴儿哇哇大哭。
贾迎春吓得魂飞魄散，试图扑上前夺回孩子，却被两名士兵架住动弹不得，只能撕心裂肺地大哭。
铁虎和满桂对视一眼，均是束手无策，上面毕竟是三爷的姐姐和外甥，他们可不敢贸然发动进攻。
正在此时，有人高叫：“大帅驾到！”
铁虎和满桂等人都松了口气。
很快，贾环便在一众亲兵和幕僚的簇拥之下，骑马赶到正阳门前，只见他浑身披挂，面色沉凝，目带杀气。
“啊，是二姑娘！”曼达琳自然认得贾迎春，见状不由失声惊呼。
冯紫英见到贾环，微微一震，往更后面退了几步，目光更是不敢往下对视。
尤世禄与贾环没有交情，也没那么多顾忌，不过现在的贾环气场实在太强大了，数里长街，那千军万马，无数刀枪，均由于贾环的到来都恭敬地分列两边，让出道路来。
尤世禄眼见此等威势，难免有点紧张，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把婴儿高高举起，大声道：“贾环，你来得正好，立即约束你的兵马，退出城去，每延迟半炷香时间，我就杀一人。”
贾环剑眉突突地乱跳，把手高高举起，厉声道：“不必半炷香，本国公限你十息内放人，开门投降，否则，开炮！”
尤世禄眼都直了，不是，你小子也太狠了吧，连姐姐和外甥都不顾了？
贾环身后的谋士和将领们都暗松了口气，他们就怕贾环一时心软，错失了良机，都打到正阳门了，这个时候退出城去，岂不前功尽弃！
“十，九，八，七……”贾环开始倒数了，声音坚定而冷酷，没人怀疑十秒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炮，把城上所有人轰成渣渣。
一时间，尤世禄骑虎难下了，本来是他威胁贾环的，如今情况竟反过来了，有心想把婴儿扔下来立威，又怕会激怒贾环，立即下令开炮，可若是缩头吧，也太没面子了，而且贾环数到十息后，指不定还是会开炮。
“六、五、四、三……”贾环面无表情地继续倒数，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婴儿还在哇哇大哭。
“二……”
眼看贾环就要倒数完了，尤世禄下意识地往里后退，免得被首当其冲的一波炮火带走，然而就在此时，冯紫英突然抽刀，快如电闪地一挥，尤世禄只觉脖子一凉，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飞起！
冯紫英眼疾手快，在尤世禄的无头尸体倒下之前及时抱住婴儿，并猛低头护住，避免喷溅的鲜血淋在婴儿的身上。
“啊！”贾迎春直接吓晕过去。
扑通！
尤世禄的尸体轰然落地，脖子上还在嗞嗞地喷洒着鲜血，至于头颅则掉下城头，滚落在金水河中。
“冯都督，——你！”
尤世禄那些亲兵又惊又怒地盯着冯紫英，后者徐徐地转过身来，满脸满身的鲜血，怀中抱着襁褓，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降吧，留着命回家看看妻儿！”
尤世禄那些亲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把兵器扔在地上。
正阳门的大门缓缓打开，卸掉铠甲的冯紫英披散头发，双手托着腰刀平举，双膝跪倒在贾环面前：“罪将冯紫英，参见靖国公！”
众将不由露出鄙夷的眼神！
贾环点了点头，淡道：“起来吧！”
董刀和范剑正要上前收了冯紫英的佩刀，后者却突然抽出佩刀砍下自己一条左臂，咬牙道：“我冯紫英尽力了，问心无愧，今日还清圣上知遇之恩！”
贾环皱了皱剑眉，命军医上前给冯紫英包扎伤口，众将望向冯紫英的眼神不禁又变了，不管怎么说，两军对战，各为其主，冯紫英毫无疑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给北伐军带来很大的死伤。
贾环一挥手，大军通过正阳门，浩浩荡荡地直奔皇城午门。
…………
“皇上，不好啦，冯紫英打开正阳门投降了，叛军正往紫禁城杀来，皇上赶紧转移吧，这里不安全了！”一名太监惊慌失措地闯入了乾盛帝的寝室。
乾盛帝正昏昏欲睡，惊得从龙床上爬起来，急问道：“史大用何在？”
那名太监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
“快去把史大用找来见朕！”乾盛帝仓皇趿上鞋子，一边解下墙上的佩剑。
那名太监急忙跑出去找人，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如今整个皇宫都乱套了，宫人们惊恐地四处躲逃，那名太监见状也赶紧收拾一点细软跑路了，也没去回禀乾盛帝。
乾盛帝在暖阁左等右等，均没见到史大用带人来护驾，再也按捺不住了，便站起来走出乾清宫，结果发现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宫女太监们匆匆跑过，简直当他这个皇帝透明。
乾盛帝又惊又怒，史大用这老货不会是自己先跑了吧？
嘿嘿，乾盛帝猜得不错，史大用确实跑了，再不跑等死啊？贾环已经杀进来了！
乾盛帝提着剑来到景仁宫，结果正好碰到田贵妃一行走出来，宫女太监们大包小包的，显然打算逃离皇宫，不由面色一沉，喝道：“爱妃往哪里去？”
田贵妃吓了一跳，见是乾盛帝，连忙跪倒道：“皇上，反贼杀进来了，赶紧逃命吧！”
乾盛帝冷笑道：“满城都是反贼，逃往哪里？”
田贵妃道：“反贼都在前面，可以从后面的玄武门逃出去，皇上跟臣妾一起逃！”
乾盛帝点了点头，却手起剑落，刺进了田贵妃的胸口，后者惨叫一声，倒在血泊当中香消玉殒了。
“朕宠爱的女人绝不能落在贼人手中受辱，还是死了清白！”乾盛帝面无表情地取出手帕擦干净上面的鲜血。
那些宫女太监吓得瑟瑟发抖，三岁不到的十二皇子哇哇大哭。乾盛帝长叹一声，举起剑一挥而下，哭声戛然而止。
乾盛帝再次擦干净手中的长剑，一边喃喃自语道：“你们娘俩都跟朕一起走吧，留下来那逆臣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乾盛帝杀完妻儿，把长剑横在脖子上试图自杀，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他怕死！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零星的枪响，很明显是叛军杀进来了。
乾盛帝慌乱地逃离了景仁宫，试图从玄武门逃离皇城，不过他身体太虚弱了，走了一段便走不动了，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喘气。
此时，一名太监迎面走来，喜道：“原来皇上在这里，快跟奴才来，奴才带你出宫。”
乾盛帝打量了一眼，发现此人有点眼熟，却又记不起来了，便道：“朕走不动了！”
太监忙弯下腰来道：“奴才背皇上吧。”
乾盛帝趴到太监的背上，喜道：“好奴才，你比史大用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强多了，朕一定重赏你！”
“谢皇上！”太监背着乾盛帝快步往前走去，后者本来身体就弱，竟然在太监的背上眯着了，直到后者叫他才醒过来。
“这是哪里？”乾盛帝疑惑地打量四周，皱眉道：“这不是朕的乾清宫吗？”
太监狞笑道：“这里就是乾清宫啊。”
乾盛帝心中一凛，伸手乱摸，不过佩剑已经不在身边了，冷盯着太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魏忠贤，原来叫李进忠，是太子身边服侍的人！”太监嘿嘿笑道。
乾盛帝心中一沉！
这时一队士兵举着火把冲进来，见到穿着龙袍的乾盛帝，大喜道：“找到了，昏君在这里，快禀报大帅！”
乾盛帝面色大变，站起来想逃跑，不过魏忠贤伸脚绊了他一下，顿时摔了个狗啃屎，磕得满嘴鲜血。
当贾环快步走进乾清宫时，正好看到乾盛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乾盛帝擦了擦嘴上的鲜血，故作冷静地道：“贾环，你终于来了，见到朕为何还不下跪？”
“跪你大爷，昏君，死到临头还耍个屁威风！”李定国往地上啐了一口道。
乾盛帝面色一沉，喝道：“大胆，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朕面前撒野！”
李定国面色一沉，拔出了腰刀，狞声道：“老子今日就杀了你这昏君，替天行道！”
乾盛帝冷笑道：“朕乃天子，杀朕不是替天行道，而是逆天行事，小心遭天谴！”
“嘿嘿，那就走着瞧！”李定国提刀便走上前，乾盛帝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贾环淡道：“李定国退下！”
李定国往乾盛帝身上唾了一口，收刀退到贾环身后。
贾环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冷道：“齐皇后和元妃可是你害死的？”
乾盛帝冷笑道：“贾环，你这个乱臣贼子，有什么资格质问朕？”
贾环拔出腰间挎着的燧发短枪，咔嚓地打开保险，冷冷地道：“最后问你一次！”
魏忠贤恨声告状道：“环三爷，齐皇后和贾贵妃都是他害死的，太子殿下也因为替十一皇子出头，被他吸血吸成了人干一般，如今已经疯了！”
乾盛帝哈哈大笑道：“那又何，朕可是天子，贾环你是臣子，杀朕就是弑君……”
——砰
硝烟弥漫，乾盛帝的太阳穴上赫然多了一个血洞，表情凝固在狂笑那一瞬，渐渐变成难以置信，最后是惊恐和死寂！
贾环收起短枪，转身走出乾清宫，天子又如何？真龙又如何？真理在手，照屠不误！
——咔嚓
一道闪电掠破长空，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