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穿越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穿越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天下无“爷” 内容简介

作者:未央长夜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1.77 MB · 上传时间:2013-12-16

━━━━━━━━━━━━━━━━━━━━━━━━━━━━━━━━━

本文内容由【蔺小九】整理,久久小说网(www.txt99.com)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天下无“爷”》

作者:未央长夜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一章 乔爷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

一阵军用装甲的轰鸣声打破了山顶的幽静。

沉重的车门急促打开,防爆装置灯在夜空中闪着阴冷的红光。数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率先跨下,面容冷沉,气息阴暗。车底自动升起滑梯,一辆医用担架车被推了下来,其上躺着的老人已经昏迷,满头鲜血,气若游丝。

咔嚓!

一声轻响,眼前漆黑的别墅光亮如昼!

强灯束束,刺激的几人眼睛一眯,随即屋顶不知何时升起的巨大枪支映入眼帘,通过高精度红外感应,黑黝黝的枪口自动而精确的对准了他们的脑袋,一旦妄动,这些强劲的火力就会崩的他们渣都不剩!

一瞬间,连呼吸都变的小心翼翼。

“尼古拉?”幽寂的山顶夜幕下,懒洋洋的女音突兀响起。

男人们赶紧收了满身煞气,他们毫不怀疑,别墅内的女人早已透过监控笃定了他们的身份——JK,全球黑道组织第二把交椅,担架上的老人正是JK的老大尼古拉。

对着别墅深鞠一躬,几人毕恭毕敬:“求乔爷救救我们老大!”

若有别人在这,定要为这一幕惊掉了眼珠子。

能混到全球第二的黑道组织,这几个处于政治权利中心的男人,哪一个不是满手鲜血呼风唤雨?而别墅里的人竟然连面都没露,就让这些黑道煞星变成了老实乖巧的小绵羊……

究竟是什么人?

偏偏受此殊荣的人,半分受宠若惊的自觉都没有。

一阵沉默后,透过声音传输设备,传来声不耐烦的叹气:“麻烦的一腿!”

屋顶上强大的火力自动收缩回去,几人稍稍放松,知道这算是变相的答应了,否则按照里面那女人的行事作风,早就不客气的赶人滚蛋了,一个说不准,他们的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进门,上楼梯,沿着宽阔的长廊向内走去。

几人目不斜视,推着担架谨言慎行,就是这一座别墅内,住着两个令所有的黑道闻风丧胆的女人。

第一个,杀手之王,佣兵霸主——KING。

一个杀手界从无败绩的神话,百分之百的任务成功率,奠定了她遥不可及的巅峰地位。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被她盯上了,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第二个,KING的搭档——乔爷。

她是世界顶级黑客,窃入敌人高端的保安系统,就像拿钥匙开门回家一样容易;随手做出一个扰乱系统,对方没有二三十个专家日夜研究,基本破解不了;KING的每一个任务都由她接手,每一次行动都由她策划。

而真正让黑道之人奉她若神明的,还是她的另一个身份:

——国际外科权威!

她的医术登峰造极,只有不想救的,没有救不活的,甚至可以说,当今医学界没有任何人能凌驾于她之上!

对于把性命别在裤腰带上的黑道中人,绝不会愿意得罪一个世界顶尖的医生,尤其这个医生还是个杀手。所以,当他们走到了长廊尽头处,看见工作室内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时,即便心下惊疑,也丝毫不敢怠慢。

“乔爷。”

几人略微躬身,恭谨的打量电脑前绝美的女人……

五官柔美明丽,海藻样的波浪长发流泻铺展,呈现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姿态。昏黄的灯光下,她大喇喇的翘着二郎腿,坐姿爷们儿毫不优雅,身上穿着的睡衣皱皱巴巴,脚下踢着的拖鞋一红一绿不是一双,红色的那只略小一些,挂在脚趾上摇摇晃晃……

可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掩她的美。

一种无需雕琢的美,毫不做作,洒脱随意!

然后,他们见这女人打了个哈欠,扫了眼担架上流血不止的尼古拉,毫不做作的将目光转换成鄙视,洒脱随意的说了句:“还没死?”

“……”

自动忽视了这句话,几人眼观鼻鼻观心,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托乔爷洪福。”

嗒嗒嗒嗒……

回复他们的,只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几人皱了皱眉,努力压下心底担心老大的急躁,一抬头,忽然呆若木鸡!

随着女子十指如飞在键盘上飞速的舞动,墙上悬挂的巨大屏幕上条条线线构成了一副楼宇结构图,“我切入截取了他们的信号频道,可以看到楼内监控系统,我说你记……”

懒洋洋的嗓音在空气中流动,男人的额头却冒出了汗,他们认出来了,屏幕上的楼宇结构正是全球最大的黑道组织——YS,准确点说,是防御严密堪称铜墙铁壁的YS总部防卫图!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了差距,这别墅内两个神一样的女人,一个正横行在YS的总部执行任务,一个把YS当成她们家的后花园一样监控……

和屹立在黑道之首的YS相比,JK又算得了什么?即便已经急的发抖,也不敢有丝毫的怨言,他们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生怕一个不好惹毛了这祖宗,JK就要在她的怒火下覆灭!

有的人的实力,注定了支撑她嚣张的砝码。

*

啪!

随着一下响亮的敲击,嫣红的唇角斜斜的勾起来,笑的嚣张而肆意,乔青终于有功夫赏了等待的人一眼,担架上的尼古拉已经离死不远了。

“推过来。”

巨大的柜子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设备齐全的手术室,乔青踢着一大一小的红绿拖鞋,晃晃悠悠的飘到手术室内,随手抓了把手术刀把玩着,锃光瓦亮的寒光飞旋缭绕,配上她唇角勾着的邪笑,让战战兢兢的几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想到了这个女人的种种传闻——关于医德。

据说,她的医德和性子一般无常。

据说,她的脾气喜怒难测,对于人命完全漠视。

据说,她做手术从不戴手套,一手持手术刀,一手干别的事。

据说,这个别的事,有时候是忙着电脑,直接无视网络对于仪器电波的干扰;有时候是喝着咖啡,也不管会不会沾上细菌灰尘;甚至有时候一个抽风,扔下一半的手术自己甩手走人;更有甚者,心情不好了,一刀解决了手术台上的病人……

据说,她不是善医,隶属她治疗过的人全混黑道,面对家属怒气冲冲的指责,她嗤之以鼻,一脸嚣张:“反正也不是什么好鸟,死了就当为民除害!”

想到这里,远远的那座手术台,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断头台!

而那把玩的天花乱坠的手术刀,就是切他们老大脑袋的铡刀啊!

看着神色挣扎一脸便秘的几人,乔青无比轻松的倚着墙壁,浑身好像没半两骨头,揉了揉散在腰际的乱蓬蓬的,更添几分妖娆:“老东西还有一分钟的时间,再磨磨蹭蹭的,就直接推他去太平间……”

咻!

话落的一瞬,尼古拉已经被平放在手术台上。

“乔爷大量,请。”

乔青看也不看,右手一扬,手术刀在半空旋转着划过个弧度——铎,一声干巴巴的脆响,戳进了尼古拉光溜溜的脑壳上。

在一旁几个软脚虾白着脸的注视下,她晃过去利落的开了瓢。一手摩挲着下巴,兴致勃勃的观赏着新鲜出炉的脑壳,一手飞快的翻转着,手术刀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刀接着一刀,不思考,不犹豫,寒光翻飞,眼花缭乱……

间隙处,还能听见那红艳艳的唇瓣相碰,吐出气死人不偿命的点评。

“怪不得JK一直是千年老二,就这老东西单细胞生物一样的大脑结构,啧啧……你们不老二谁老二?”

“估计智商也就二十五,活到这么大岁数还没死,真是祖上冒了青烟了!”

“诶?你——就是你,脸怎么紫了,别抖了,晃的心烦!”

“老东西要是死了,就是被你抖死的……”

“……”

咣当!

金属相碰,染血的弹头远远的抛进托盘,乔青站起来伸个懒腰,看着对面几个脸呈猪肝色的男人,无趣的撇撇嘴。

慵懒的眼眸在大屏幕上一转,忽然……定格了。

早在拦截了YS的监控之后,她就放心的将屏幕切换到了直升机内的卫星摄像,她的搭档冷夏完成任务,会驾驶着直升机逍遥的回返别墅。至于冷夏完不成任务这一说,她却连想都没想过。

就算是在保安最为严密的YS大楼内,被无数的特种人员堵截包围,也没为冷夏担忧上一星半点。反而还有闲工夫为YS默哀了半分钟,招惹了那么一个杀神,好自为之……

可是此时。

屏幕显现的影像却不在乔青的预料中。

只见小小的飞机舱室内,画面不断的旋转动荡,片刻后,一声巨响,屏幕上雪花闪动。

乔青呆呆的站在原地,眸子空洞的望着灰白交错的画面,六岁相识,二十年相依为命,她的搭档、朋友、亲人,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女人,永无败绩的杀手之王,竟然在漂亮的结束了任务后……

死在了直升机的故障上?

一滴眼泪悄然滑落。

几个男人不能接受的变成了石雕,一代杀手界的传奇,就这么死了?更不能接受的是,面前这从来嚣张的乔爷,竟然哭了?

睫毛微颤,乔青缓缓的仰起一张柔美幽丽的脸,眼中水雾迷蒙:“亲爱的,你的瑞士银行密码,还没告诉老娘啊啊啊啊啊!”

寂静的房间内,回荡着这不要脸的回音……

男人嘴角疯狂的抽搐,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奇葩!

奇葩嚎够了,睫毛簇簇遮住眼底的殇,心情不爽的一把将滴着血的手术刀摔地上,坚决贯彻着身为一枝奇葩的准则,直接丢下尼古拉那大开的脑壳,甩手走人。

几个男人惊住:“乔爷,我们老大……”

“让他去死!”

女人目不斜视,吐出冷漠到让人心颤的话语。

脚尖踢踏着拖鞋,睡衣皱皱巴巴,头发乱蓬蓬,怎么看怎么无害,然而森白的灯光打在柔美的脸上,瞳孔漆黑不时幽光一闪,任谁也不敢小觑。

看着已经走出拐角下楼梯的女人背影,再看看脑壳还半开着没有缝合的尼古拉,几人有苦说不出,关于这个别墅里的两个女人,所有的黑道中人都有一个共识:

——得罪了杀手之王,那是自寻死路,可要得罪了乔爷,绝对是生不如死!

有人迅速拨通电话:“赶紧派个医生过来,缝合!”

有人握拳低低咒骂:“那个女人,她怎么不去死!”

砰!

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嘈嘈切切的滚动声,女子嗷嗷嚎叫的呼痛声,硬物亲吻地板的碰撞声……

然后,无声。

楼梯口静静的躺着一只红色的拖鞋,另一只绿色的正在半空自由落体,而一楼的地板上,一个纤细修长的女人横在血泊中,四仰八叉五体投地,辉煌的一生最后吐出的一句感叹,便是——

“坑爹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章 宫无绝

夜朦胧,月如钩。

雾气氤氲的湖面上,一轮弯月映下银辉点点,碧波湖,微风拂,树摇曳,影婆娑,一切的一切悠远而静谧,为这夏夜下的荒僻郊外平添无尽风情。

嘶——

一声嘶鸣,划破宁静!

紧跟着,凌乱的马蹄声冗杂而来,马蹄疾驰,夹杂着兵器交击的尖锐声响,不时有人厉声大喝,嗓音中杀气沉沉,将郊野的宁静破坏殆尽。

林荫小路前阴影一晃,一匹快马当先冲出。

一身血衣的男子远远地奔驰了出来,后方跟着两个侍卫模样的男人,衣衫染血,一身狼狈,共三匹快马在如雨箭矢的追击下若雷奔袭,刮起周遭绿叶漫天。

咻——

箭矢破空,在风中发出如裂帛一般的尖利声响,由后追来直逼最前方男子而去!

幽蓝的箭头淬着让人心惊的剧毒,眨眼功夫穿过层层树荫,力道迅猛的越过飞身拦挡的两个侍卫,眼看着就要插入那男人的后心……

两人睚眦欲裂,惊声大吼:“主子!”

电光石火间,那男子性命危急却不慌不忙,如剑一般的眉毛猛的一蹙,眼中迸发出凛然的寒芒,让这雾气笼罩的湖畔都静窒了一瞬。

剑气如虹,挥剑力劈!

只一击,箭矢和重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啪”的一声,那方才看来还迅猛无匹的利箭,化为粉末飘散在夜风中。

同一时间,他腾身跃起,如鹰如隼!

方向,却并非那逃离之地。

染了血的衣袍在风中翻飞,黑发凌空,双眸含煞,他反身而去,直逼后方追击的数十名黑衣人。

这一切只在刹那间。

从四人策马狂奔,到箭矢追击,再到他不走反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完全被这突然的袭击惊住的黑衣人转眼已去三人!

鲜血在咽喉处爆开,猩红的血花和死不瞑目的眼睛昭示着这男人的狠辣果决。一击即中,他飞身而退,和后方赶来掩护的两个手下并排而立,默契之极。

两方对峙。

沉重的杀气蔓延至湖面上方,如凝实质!

一行数十名黑衣人看着地上三个同伴的尸体,恨红了黑布上方露出的一双眼,其中走出个头领模样的男人,咬牙切齿地磨出对面男子的名字:“宫无绝!”

宫无绝迎风矗立,鬓发凌乱,衣衫上细碎的伤口遍布周身,看上去倒真是极狼狈。然而那双眉斜飞,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微抿成一条线,如刀削斧刻的深邃面容自始至终的沉稳如初,淡定如山。

一侧面容隽秀的侍卫眯起眼睛,嘲讽而不屑:“宫玉那白眼狼倒是越来越有能耐了,连主子回京的必经之路都查得出,堪称费尽心机啊!”

“可不是,陆峰,你说……”另一边,书生模样的侍卫搭上他的肩膀,一脸笑嘻嘻:“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没良心的人?”

陆峰冷冷耸肩:“主子和皇上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那白眼狼宫玉却恨不得要了他亲兄长的命!可惜……”

“的确是可惜……”书生接上,忽然面色一冷,文雅的面容浮上凌厉的杀气:“可惜那跳梁小丑太过不自量力,想夺皇位也不该来埋伏主子,有些人的身份他一生都望尘莫及,别是自掘坟墓才好!”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黑衣首领双眸喷火,他们历尽万难好不容易查到这宫无绝的必经之路,本以为只有三个人怎么也该手到擒来,谁知他们出动了上百人围杀,从襄阳到此处盛京郊外足足三日三夜,损失了大半有余,这三人依旧活的好好的!

一字并肩王,果然名不虚传!

“废话少说,玄王爷,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一直未说话的宫无绝,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如鹰锐利的眸子中是俾睨天下的狂傲,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就凭你们?”

话落,出招!

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把重剑指天开路,宫无绝霍然冲入黑衣人的阵势中,如雷如电,微澜的湖面反射出湛湛白光,映入那双漆黑如潭的眸子,肃杀狠戾的让那群黑衣人瞳孔骤缩!

同一时间,极有默契的陆峰两人,亦同时出招!

铿——

铿——

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剑光漫天飞闪如一张交织的大网,将这京郊湖畔晕染的杀气冲天!

宫无绝身手惊人,出手即致命,大片的鲜血如雪飞溅喷洒,那墨色如铁的身影在血花中厮杀,仿若死神降临,罗刹现世!几个照面,数十个杀手已经倒下了四分之一,而他鲜血淋漓的身体,一条条的伤口狰狞可怖,却哼都没哼上一声。

端的是不要命的狠辣!

杀伐!

果断!

片片血光从他身边飞起,每一下出手都扯动着身上伤口的撕裂,只有他才知道,连续无休止的激战,多到仿佛杀也杀不完的刺客,体力早已透支。

撑着,全靠信念!

一地的尸首,一地的鲜血,那黑衣首领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仓惶!

慌乱间他一把扯过身侧一个同伴,抵挡住宫无绝强悍的攻势,血花喷涌他双目闪过丝阴狠,藏在身后的左手倏地一扬!

一把粉末瞬间散开……

“主子,小心!”

陆峰一声大喝,为时已晚。

宫无绝微一踉跄,以剑撑地,紧抿的薄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血红的眉眼一片狠辣,手中一动,强忍着浑身的无力积蓄力道,一剑正要挥出……

倏地,一生轻笑突兀响起。

这笑声来的突然,清朗宛如美玉琼珠,偏偏又带着几丝毫不掩饰的嚣狂与犀利,似男似女似远似近空灵如湖畔上空的雾气飘渺,虚幻、诡谲,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什么人!”

哗啦——

水声清脆,远方湖面溅起澎湃的水花,一个纤长的身影破水而出!

火红的衣衫如一张幕布在水面飞旋,阻隔了所有人的视线,那身影盈盈一转宛若一朵出水红莲,已将宽大的红衣罩在了身上。泼墨一般的发丝晕染在身后,溅起滴滴水珠,直垂脚踝。

黑发如瀑,红衣似火。

伴随一阵低低笑声,她轻盈点水旖旎从风,眨眼落于众人身前。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章 强买强卖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了来人样貌。

顿时,一片不由自主的暗暗吸气,从仅剩的十几个黑衣人中传来,即便是担忧主子胜过一切的陆峰二人,也不由得瞳孔缩了缩,染上一抹惊艳。

好一个绝美妖异的少年!

身姿颀长,眉目精致,裸露在外的肌肤如琼脂美玉,滴着水的发丝缠绕在蜀锦千重的暗红绣纹之外,潋滟妖娆。柳叶眉峰下一双黑如夜空的眸子,眼波流转间一点诡丽金芒幽幽闪现,带起无尽的妖异。

风流无双,惊为天人!

“你……你是谁?”

少年眼眸轻挑,不理会黑衣首领的诘问,看向自始至终唯一一个淡定如初的人,只这片刻功夫,宫无绝的双唇已经泛上黑气,脸色苍白,配上满身的狰狞伤口鲜血横流,极是可怖狼狈。

然而那气势依旧凌人。

他微抬下颔,刀削斧刻的深邃面容在夜色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双目凌厉的巡梭在她身上。

她不闪不避,噙笑迎上。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炫目的火光一闪……

“你是宫无绝?”

“正是!”

嗓音沉沉,丝毫不显虚弱,很好,普天之下,还是第一次有人身中七绝散之毒,还能坚持这么久的时间。望着宫无绝投射来的探寻目光,她双臂环胸,慵懒的嗓音自报家门:“乔青。”

他皱了皱眉,这面容隐隐有些熟悉,可这名字却是陌生的很……

两人间的交流极为自然,仿佛老友重逢,又似倾盖如故,谁都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却让周遭人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陆峰两人见鬼的看看乔青,再瞅瞅自家主子,最后再一次将探究的目光落到乔青的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回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回到左……

他们家主子什么时候对人摆出过好脸色?

虽然这面无表情着实称不上是好脸色,不过相比于平时的僵尸脸,也已经是破天荒的待遇了,尤其这人还是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晓看样子武力值也不低的少年。

虽然没有交过手,但是方才她在湖底这许久的时间,即便是刻意敛藏了气息若是没有个两把刷子他们也定会发现,然而非但他们没有,连主子也没有。

这说明了什么?

此少年的身手不下于主子,最次也绝对在他们两人之上!

对视一眼,书生样的侍卫抱拳走出一步,文质彬彬的面容掠上谨慎的笑容:“不知阁下……”

“你现在该关心的,可不应该是我!”不待他问完,乔青斜眼扫过眉心泛黑的宫无绝,慢悠悠地勾起红唇:“唔……七绝散,果然名不虚传,再有个一时半刻,就算你家主子是大罗金仙转世,也回天乏术了。”

轻轻缓缓的一句话,让两人脸色遽变。

七绝散,天下十大奇毒之一!

就在这时,咻——

两人尚没从十大奇毒中回神,惊变骤起!

“主子!”

惊声大吼,嘶吼声中透出丝丝绝望,一把利器划破气流,闪烁着狰狞的寒芒直逼宫无绝而去,速度之快两人已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刺入全身无力的宫无绝心口。

铿——

千钧一发之际,漆黑的暗夜中白光一闪,一声金属交击听在两人的耳中犹如天籁,让他们的脸上迸发出无匹的惊喜,紧跟着那暗器迸裂成数片,尖锐的碎片四射而出,几声惨叫,周遭的黑衣人尽数倒下。

无一例外,咽喉处一抹猩红血线。

一击毙命!

直到“吧嗒”一声落地,他们才看清那凌厉一现的白光,竟是一片薄如蝉翼的小巧飞刀。

即便早就猜到这少年功夫不弱,但挥手间将这十几人毙命的手段,依然惊住了陆峰二人,再看向乔青的目光即便感激非常,也不免带上了浓浓的审视和警惕。

乔青恍若未察,转身直视着宫无绝,这个男人倒是有意思,命在旦夕依旧沉稳,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并非故作高深的淡定,而是一种自骨子里生长的倨傲、俾睨、无所畏惧!

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兴趣:“做个交易如何?”

宫无绝也在打量着她,从破水而出到挥手杀人,这少年自始至终随性自我,透着丝丝凉薄的邪气,悠然的仿佛那十几条性命对她来说,根本轻如蝼蚁,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她放在心上……

“那要看你给出的筹码,是否合本王的意。”

“解药。”

两个字,换来陆峰二人惊喜的注视和宫无绝愈发谨慎的探究目光,乔青唇角一弯:“如何?”

良久的沉默。

就在书生忍不住应承之际,宫无绝冷沉开口:“条件?”

乔青懒懒耸肩:“没想好,先欠着吧。”

一声沉沉的冷嗤,将整个湖畔的温度蔓延到极点,盛夏时节冰冷的仿佛寒冬,宫无绝斜眼觑着一脸戏谑的妖异少年,语气狂妄如天王老子:“要本王一个承诺简单,也要看是何人来要!”

“你可知道,这毒素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从这里到盛京……”

“本王死不了!”

真是个固执又孤傲的男人啊!

有意思!

乔青眉梢一挑,如妖面容浮上丝丝玩味,她缓慢地踱步到宫无绝身前,仿佛黄泉路上妖冶摇曳的曼殊沙华,意态逍遥,风姿无双,偏偏含着说不出的危险感觉。

陆峰二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将要上前的脚被宫无绝一眼定住。

这动作落入乔青眼里,仰头一阵大笑,为这男人狂妄的自傲。

狷狂笑意回荡在湖畔上空,道不尽的嚣张邪佞。

“唔,你不会死,不过……”她蹲下身,黑色的发丝和火红的衣角逶迤一地,温热的呼吸吐在宫无绝耳侧,语调长长含着丝丝醉人的慵懒:“会不会晕呢?”

剑一般的眉毛一皱,宫无绝尚未明白,忽然脑后一痛。

“砰”的一声闷响,从来高高在上受世人膜拜敬畏的大燕一字并肩王……白眼一翻,生生晕了过去。

一把丢掉方才随手从地上摸来的砖石,乔青拍拍手心情极好地吹了声口哨,板砖果然是杀人越货作奸犯科居家旅行的必备之物啊!

悠然转头,对上四只呆若木鸡的惊恐眸子。

陆峰二人吞了吞口水,竟然难得的没顾及上这是自家的主子晕倒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英明神武的玄王爷被一个板砖儿给砸了脑袋,被一个少年一板砖砸了脑袋?

他们接受不能的呆立原地,机械麻木的转动脖子,将便秘的目光对准了乔青。

有魄力!

白皙的素手一转,一个精致的白瓷瓶出现于修长五指:“解药。”

话落,随手丢了过去,看都没看地上躺着的明明应该面色苍白此时却漆黑如锅底的昏迷男,火红的衣角在夜风中悠然一浮,转身,走人。

两只木鸡回过神来,瞪着手中的白瓷瓶,嘴角迎风疯狂抽搐。

“陆言,你说,这少年是啥意思?”

“……强买强卖呗!”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章 掘地三尺

“掘地三尺,把那小子给找出来!”

这是宫无绝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咬牙切齿,面色漆黑,头顶生烟。

偌大的玄王爷寝室中,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丝丝蔓延,如同笼罩了寒霜森冷一片。某个只差没暴走的冰山男人坐在书案前,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在沉寂的房间中发出闷闷的声响。

“爷,陆言已经派人查去了。”陆峰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开启,盛夏的阳光穿入房间,驱散了一室低迷,陆峰狠狠的深呼吸了一口,将感激的目光投向了走进的华贵男子。

皇上,恩人啊!

“哈哈哈哈……我可听说了,堂堂宫无绝被一少年一板砖拍了个……呃,陆峰,你眼怎么了?”

陆峰只想以头抢地,皇上啊,没看见爷那张脸黑的么,添点水都能直接研磨了,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燕皇帝宫琳琅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宫无绝黑着脸,青筋绷起,一双剑眉皱成了疙瘩。死死地拉下上扬的唇角,飞扬的眉目依旧掩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大手一扬,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瞬间丢了出去:“也就你的手下敢这么大胆,我这皇帝在你玄王府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分毫怨言都无,一身简单的白衣风流倜傥,如狐狸狭长的眉眼中尽是豁达洒脱。

宫无绝一把接住,仰头一饮而尽。

宫琳琅把自己抛进椅子,如浪荡子一般的随意动作,丝毫不减周身贵气:“什么情况,陆言的说的少年哪里来的?胆儿够肥的!”

“回皇上,那少年应该不是盛京人士。”门口一阵脚步声,书生陆言的声音传了来:“爷,属下初步查过,全盛京只有一人和那少年名字吻合,不过想来绝不会是他。”

宫无绝的眉心连跳两下,压下心头恨的痒痒的怒意:“谁?”

这字沉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陆言走进门先是一抖,才道:“乔家,九公子。”

“废物乔九?”宫琳琅随手抓过个茶盏把玩着。

那闻名大燕的废物公子?半点医术不会,丁点玄气没有,若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怪只怪她生在了地位超然的御医世家,千百年来的贵族中出现的唯一一个废物,想不出名都稀奇!

“不会是他。”宫无绝四字冷沉,那自称乔青的少年满身毫不掩饰的嚣张,这样的人必然不屑于说一个假名字,而她来历身份皆成谜,又有一身比他也差不了多少的功夫,想是背景雄厚,能掩饰行踪也不足为奇。

薄唇一勾,他冷冷吐出:“修罗鬼医。”

陆峰霍然抬头:“爷,你是说,她就是那以行踪诡秘和行事张狂著称的修罗鬼医?”

“呵,有意思!那位修罗鬼医从来以面具示人,行事亦正亦邪全凭心情,更是狂妄曾言,‘天下间,没他不能解之毒,没他不能医之人。’如此嚣张,俨然将天下医者藐视在目!对对对……”一连三声对字,宫琳琅抚掌称是,歪在椅子上的身子坐直了起来:“那人一把修罗飞刀,既能杀人又能救人,跟你们所说的性格和武器皆是吻合,再加上那十大奇毒之一,普天之下这么年轻的解毒之人,不过一掌之数。”

和宫琳琅的兴致勃勃相比,宫无绝还是一张死人脸,若是仔细研究可见一双鹰眸中两簇火焰凌厉升腾。

他斜去一眼:“你这皇帝,还是多关心关心正事,宫玉那个白眼狼都踩上门了!”

“蹦跶不了几日了……”砰的一声,手中茶盏化为齑粉,宫琳琅下颔一扬:“说你的事儿。”

并不担心好友的皇位,真正动了杀心的宫琳琅可不像他表现的那么浪荡无害。唇角勾起个势在必得的桀骜弧度,眼前再次浮现出那让他怒意翻涌的少年,宫无绝从喉咙间磨出一个字:“查!”

“是!”

陆峰陆言高声应是,带着主子的命令出了房间。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个名叫乔青疑似修罗鬼医的少年!

殊不知,玄王府正在全力寻找之人,亦正是他们认为绝不可能之人。

乔府废物九公子的院落,简陋的比之下人也强不到哪里去,内外两间相连,外间不过一桌,一案,一床榻,一书柜,到了冬天连烤火的炭炉都没有,那窗户都是丝丝儿漏风的。

而两室之间一方素色屏风,却隔开了犹如天堂地狱般的对比。

重帘深卷,浮香淡淡。

帘,是十八面鲛纱青丝,金钩流苏,似烟似雾。

香,是百年制取沉迦南,青烟袅袅,如梦如幻。

“这大清早的,谁他妈在外面吵……”

檀木床榻上,睡眼惺忪的少年一把掀开被子,气哼哼地坐起来:“非杏,非杏——”

温婉的丫鬟端着水盆走进来:“公子,也只有你能把日上三竿当成大清早。”还这么理直气壮。

乔青揉揉眼,搂住非杏柔软的腰肢:“你家公子昨晚可忙了。”

“是是,忙着一板砖敲晕了大燕玄王……”非杏捂嘴轻笑,要是天下人知道,修罗鬼医在起床的时候会像孩子撒娇,还不得吓掉了眼珠子:“公子还是想一想半月后的医术大考吧,听说那人要来观考的。”

乔青清醒了三分。

昨夜她没戴修罗面具,以宫无绝的心思能猜到他的身份并不意外,到时候医术大考她一上场,身份穿帮是必然的。

摸着白皙颈项上小巧的喉结,她吹了声口哨:“所以,我要了个条件,防患于未然。”

非杏专心给眼前大爷一样的主子穿衣净面,一句“你那是强盗行为”到了嘴边,硬生生的又吞了回去,莫看她家公子起床这会儿温驯的猫咪一样,其实是个三百六十度无处不长眼随时能逮到她们的腹诽狠狠恶整并以此为乐的主!

阳光穿过窗棂映在少年精致如玉的面容上,浓密卷翘的长睫似蝶翼扑扇,溅开细碎的点点金华。

“外面怎的那么吵?”

非杏收回看呆了的眼,撇撇嘴道:“乔家的天之骄子们回来了。”

乔青眼尾一挑:“乔文武?”

“不只是他,少爷小姐们都回来了,乔文武还带了个贵客,听说老家主重视的很……”想起那群少爷千金们趾高气昂的嘴脸,非杏恶心的直想吐:“什么天才,呸!”

公子一个脚趾头,都能把他们比到尘埃去!

“什么人!”非杏耳尖微动,迅速走出内室。

来人一身乔府下人装扮,尚且站在苑外,保持着一只脚跨进院子的姿势,见有丫鬟走出来,干脆省了进去的麻烦,扫一眼这破落的小院,满脸不屑。

“老家主吩咐了,中午设宴招待贵客,凡是府中的主子都要出席,九公子也准备准备吧。”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章 行此大礼

乔家的会客厅内,因为一个贵客的到来,而变的极是热闹。

一方“仁心仁德”的硕大牌匾下,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端茶递水不敢有一丝的怠慢。里面香风环绕笑语不断,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锦衣玉带,绫罗朱钗,围着两侧上座的锦衣男子众星拱月。

“姑苏公子?”

女子温婉的轻唤,将姑苏让的神思召回。温润如风的面容挂上惯有的浅笑,看不出丝毫心不在焉:“乔姑娘有何见教?”

这一笑宛若春风拂柳,乔云双瞬间红了脸。

“姑苏兄,你这翼州四公子的魅力果然无可挡……”说话的男子坐在姑苏让一侧,相貌堂堂仪表不凡,正是乔家大公子乔文武。他半真半试探的大笑道:“姑苏兄少年英杰,五妹亦是有名的才女,这么看来真是天作地和的一对啊!”

“云双哪里配得上姑苏公子。”乔云双偷偷抬眼,见姑苏让还是一副温润浅笑的样子,不应答也不接话,不由咬着细齿转了话题:“方才云双是说,大哥这次回来玄气又精进了,保不准能出个五公子呢……”

“这话可要让人笑话了。”乔文武连连摆手,谦逊的动作掩不住眉目间的得意:“比起姑苏兄,我还差得远。”

“大哥的武艺已是超群,姑苏公子竟是比你还厉害……不知双儿可有幸一睹公子风采呢?”

一会儿的功夫,由“云双”变成了“双儿”,从来被众家千金环绕的姑苏让又岂会看不出端倪:“既然乔姑娘相邀,姑苏却之不恭。”

不待乔云双惊喜,姑苏让慢悠悠地取下腰间玉笛:“今日气氛极佳,便以一曲献丑了。”

堂内一片尴尬。

乔云双俏脸通红,她本意是要看姑苏让练武,他却以玉笛相拒……

暗暗朝一边递去个神色,坐于一侧的娟秀少女立刻会意:“姑苏公子,乔雨有个想法,公子一支玉笛名满天下,正巧五姐姐琴艺无双,不如与公子共谱一曲……”

“好主意!”

不给姑苏让拒绝的机会,乔文武迅速吩咐道:“来人,去取五妹的凤尾琴来——二叔,你怎么来了!”

一声含怒质问,让殿内瞬间安静。

姑苏让诧异挑眉,有人一直在门口徘徊他早就发现,只是那人一身粗布衣裳极是窘迫,还以为是乔府的下人,没想到竟是乔文武的二叔。他优雅起身执了晚辈礼:“在下姑苏让,见过世伯。”

只是这礼还没全,就被人拦住。

“姑苏兄,只怕我这二叔,受不起你的大礼。”

乔文武心下不耐,他好不容易把姑苏让给请了来,三番四次的试探,五妹也频频示好,没想到这姑苏让油盐不进,一个难得的合奏机会,又被这突然出现的废人给耽搁了。

“还不快取琴来。”

“是,大公子。”

下人快步跑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偏巧撞了扎了根不动的中年男人一下,他一个趔趄险些歪倒,一咬牙,竟跛着腿走进了大堂。

姑苏让微微一笑,不受旁人态度影响:“乔世伯有事?”

乔伯庸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深吸一口气:“久……久闻姑苏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有幸,也听闻公子和玄云宗颇有渊源,是以……在下冒昧请求公子,可否代为引荐一人。”

“谁?”

姑苏让问完,旁人才反应了过来,纷纷嗤笑出声:“不会是二叔想拜入玄云宗吧?”

鄙夷不屑的目光流连在他的腿上,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方正憨厚的面容涨的通红:“在下一介废人,不敢污了宗门高洁之地,是我乔家小九,天资聪颖却苦于无师受柄,一直埋没荒废……”

“噗——”

“谁?那小废物?”

“天资聪颖?埋没荒废?二叔你不是疯了吧?”

喷笑声此起彼伏,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乔文武大笑不止,好像听见了世上最可笑的事:“二叔,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莫要在贵客面前失了分寸,丢我乔家的脸面!就凭那小废物还想进玄云宗,简直是痴人说梦!”

姑苏让皱了皱眉,终于想起了这乔家小九是什么人。

——废物。

——大燕国乃至翼州大陆都有名的废物。

“乔世伯言重了,若有机会,在下帮忙提上一提,只是具体如何就要看玄云宗宗主的决定了。”

“多谢姑苏公子。”

乔伯庸一躬鞠到底,却并未离开。

满堂鄙夷不屑的嘲讽声中,他一瘸一拐的转向了笑的前俯后仰的乔文武,一个少年才俊,一个老弱病残,乔伯庸梗着脖子看向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乔文武,一字一顿:“小九,不是废物。”

这变故一时让人反应不过来,乔文武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小九,不是废物!”

从来懦弱好欺的废人何时有过这样的魄力?

乔文武脸色骤冷,乔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废人来挑衅,尤其是当着姑苏让的面。他冷冷地盯着乔伯庸,以他和这废人在乔家的地位,但凡不闹出人命都不会有人追究。

眉目间已见阴狠的杀气。

公子小姐们兴致勃勃地看着好戏,姑苏让把玩着玉笛的手一顿,终于没有制止,别人的家事他不好插手。

一片虚情假意的惊呼声中,乔文武一拳击出!

想象中的惨叫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凉薄彻骨的邪肆嗓音:“大哥,十年没见,也不用行此大礼吧……”

大礼?

众人赶忙看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趾高气昂的乔家天才,竟然狗吃屎一样的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发髻散乱,怎一个狼狈了得!而本该被一掌打到奄奄一息的乔伯庸,哪里还有影子?

满屋人茫然四顾,忽然齐齐一怔……

会客厅朱红色的门檐边,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年凭栏而立,双臂环胸,姿态逍遥,隐在阴影里的面容看不清晰,唯有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犀利诡谲,幽深无垠!

那殷红的唇角似是一勾,身后浮云吞吐,金光万丈,她踏着阳光缓缓走来……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章 爷不喜欢

“是你!”

一声怪叫打破满堂静谧。

乔文武狼狈地趴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刚才挟怒而出的一拳忽然失了目标,惯性下竟然当众摔了个狗吃屎,还是当着姑苏让的面!到了此刻他早已顾不得那突然消失的乔伯庸,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当众出丑的羞恼之中。

尤其眼前这个印象中任人欺凌只知哭哭啼啼的废物,竟敢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鬼样子!

简直该死!

无视乔文武的咬牙切齿,乔青走上前来,俯视着他极是无辜:“大哥……平身吧。”

噗——

一声轻笑从前方传来。

歪头看去,正对上姑苏让温润含笑的眉目,锦衣玉带,月白青竹,薄唇微扬似是永远噙着抹笑意,多一分则热情,减一分又显疏离,温雅如风的恰到好处。

当的是芝兰玉树,谦谦君子!

姑苏让也在打量着她,大陆上年轻一辈中何时有了这等高手?这少年举手投足潇洒自如,绝美的仿佛从画中走出,一如谪仙下凡,又如林中高仕,偏偏优雅高洁中带了几分邪气,如仙,如妖。

再看这满堂惊诧中带着鄙夷不屑的目光,就知道这高手还是个扮猪吃虎的主。

“在下姑苏让。”

“幸会,乔青。”

两人隔着空气远远一点头,这是真正的高手之间给予的尊重,然而“乔青”两字落下之后,姑苏让却是一个愣怔,难得的露出了个不可置信的傻眼表情。

“哈哈哈哈……”他止不住地笑起来,手中玉笛轻敲掌心,好,好一个乔青,好一个废物乔九!

堂内众人一阵莫名其妙。

从进入乔府以来姑苏让一直是个不咸不淡的模样,那是一种隐在骨子里的高贵疏离,说白了,和他们就不是一个档次。可是这会儿,他竟对一个废物另眼相看?

“乔九!谁准许你出来丢人现眼的?咱们十年没回府,也没人教你规矩了么?”乔云双绞着帕子,一双明眸都嫉红了,这一怒斥,身边乔雨紧跟着一声冷哼,迫不及待地附和道:“一个废物竟敢来打扰贵客?”

“简直给我乔家丢人……”

“还不滚出去!”

侮辱谩骂一波一波如潮水袭来,乔青的脸上却没现出他们预想中的羞愧惊惧,她两指摩挲着下巴,在殿内慢悠悠地踱起了步:“唔……废物,啧啧,这两个字……”

众人诧异地盯着眼前少年,这分明就是那个一无是处任他们揉捏的废物,可是,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唇角含笑,举态逍遥,偏生给人感觉阴戾如冰,迎上这样一双似笑非笑的视线,竟莫名的背脊生凉。

“这两个字怎样?”乔云双醒过神来,顿时心生恼怒:“一个废物而已,竟敢故弄玄虚!”

一丝杀气倏地凝起,正执起茶盏的姑苏让动作一顿,复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忽然手中一空,就见走到身边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接过茶盏,无比从容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冉冉冒着雾气,她懒洋洋地抬起头:“爷——不喜欢!”

满堂哗然。

这小废物说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难掩心中震惊,乔云双俏脸铁青,扭曲的怒不可谒,早在姑苏让那里受到的憋屈,立刻就爆发了出来,一个任人唾弃的废物也敢大放厥词?

咻——

破风声中,一根长鞭猛然挥出,直袭乔青面颊。

“小废物,你找死!”

长鞭如蛇,吐着狰狞的信子劈头盖脸而来,漆黑的瞳孔深处金芒一闪,乔青的眼前浮现出十年前的种种画面,那具伤痕遍布的小小身体,无声地印证了脑中狠毒的记忆,今天这一鞭,也不过是历史重演!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她,还是那个懦弱的乔九,这一鞭下,焉有命在?

“好,打得好……”

“五姐姐,好好教训教训她,看看她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哼,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一侧乔雨率先带头呐喊,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然而幸灾乐祸的叫好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那强劲狠辣的一鞭破空而去,却并未如他们的想象抽到那废物的脸上,没有即刻殒命,没有皮开肉绽,没有容貌尽毁……什么都没有,那长鞭中看不中用的被两根白玉般的手指轻轻一捏……

瞬间,在半空绷成一条直线。

一头,是瞪大眼不可置信的乔云双,贝齿紧咬着嘴唇,拽着鞭子恼羞成怒的死命较着劲。

一头,是悠然啜了一口茶水的乔青,空了的茶盏随手朝桌上一丢……

砰——

茶盏落于桌面,打破了满堂死一般的静默。

偌大的会客厅内没有一丝的声音,乔雨等人傻傻地站着,又惊又诧地盯着乔青,尤其是见她一手持鞭和对面的乔云双对峙,还能挂着慵懒的笑容悠然看戏,那拼了命死了劲儿涨红了脸拉拽的乔云双,仿佛就成了一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乔云双怒火中烧,什么温婉才女通通丢到脑后,她满面狰狞:“你……你放肆!我是你姐姐……”

“别跟老子鬼扯淡!”

指尖优哉地夹着鞭子,乔青嗤笑一声,刚才又不见你摆出什么姐弟情意,靠,当老子傻的!忽然耳尖一动,她斜眼觑着对面目露惊喜的女人,轻笑一声:“很好,还是没学乖!”

话音未落,倏地一转!

一把狰狞的剑尖擦身而过,乔文武持剑偷袭由后而来,一击不成反身再来。

“废物,受死吧!”

“大哥,杀了她!”

眼中一丝杀气划过,乔青抓住鞭子的手陡然一扯,对面的乔云双惨叫一声飞了出去,如断了线的风筝砸到了殿内的廊柱上,不待众人惊呼出声,只见那鞭子在半空一转,仿佛长了眼精准的勾住了乔文武手中的长剑。

反手一鞭,那剑立即脱手紧跟乔云双而去,去势迅猛在空中划破气流,贴着她的头皮“铎”的一声,刺入廊柱。

众人惊骇欲绝,还没从这连番的惊惧中回过神,又一声惨叫响起,“砰”的一声,一道身影闷哼着砸到了乔云双脚下。

殿内鸦雀无声。

乔雨等人呆若木鸡,失去了声音失去了思考,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一个梦——噩梦!

大哥可是绿玄啊!

而那个废物……

所有人僵硬的转动脖子,好像从来没见过乔青一般,她还是那个优哉游哉的模样,双臂环胸,红衣如火,唇角噙笑,一身邪气,然而此时没人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慢悠悠地朝着廊柱下狼狈的两人晃过去,俯视着地上仿佛受了极大刺激的乔文武,蹲下身拍拍他惨白的俊脸,嗓音邪佞像是从地狱传来:“别再让爷听见废物那两个字,爷说了,不喜欢!”

乔文武目光呆滞,乔云双惊骇欲绝。

她站起身,红色的衣角荡出优雅的弧度,一侧乔雨等人齐刷刷退后一步,姑苏让笑着摇了摇头,忽然面色一肃。同一时间,一股沉厚的气压从外逼来,仿佛一座山压在了乔青身上。

她眉峰一动,听门口脚步凌乱,厚重的嗓音含怒响起:

“好大的口气!”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章 见过不要脸的

乔青转头看去。

会客大殿门口,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当先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忽然远远扫到殿内的廊柱,面色大变:“双儿?”

那廊柱之下倒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身影,其中一人发髻散乱,衣裙破皱,头上的朱钗要掉不掉的挂着,俨然一只土鸡模样,不是乔云双又是谁?

乔云双眼圈一红,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爹,爹,你要为双儿报仇!”

乔伯封一个箭步冲进来,看着从来被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惊怒交加:“谁干的?”

一声质问,杀气腾腾,阴冷的视线环视一周,让满堂人浑身一僵,缩着脑袋偷偷朝一侧望去……

紧跟着,乔云双伸手一指,义愤填膺:“是她,就是这个小废……小……”

随着这一指,原本在乔青前方的几个年轻公子小姐,立即齐刷刷跳开,让出了那一道妖异艳丽的火红身影。乔青轻飘飘扫去一眼,乔云双立马一个激灵,却是不敢再将废物两个字说出口了:“爹,就是她,你一定要为双儿做主!”

“是你?!”

唇角一勾,她轻笑道:“三伯。”

乔伯封一个愣怔,看着在他如刀视线下依旧从容的乔青,这废物向来龟缩在那方小院,这十年来别说见她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即便是偶然遇见,这么个小废物也入不了自己的眼,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

那周身的漫不经心和从容不迫,几乎让人以为是在做梦!

大门外跟上来的脚步声将他思绪拉回,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诧和厌恶,乔伯封厉声逼问:“你伤了双儿?”

乔青的回答只有无声的挑衅,眉毛飞扬,一脸嚣张。

“小畜生,你该死!”乔云双浑身颤抖,盛怒之下全然顾不上什么温婉端庄,头顶歪歪斜斜的朱钗配上狰狞的样子像一个泼妇:“你别以为不说话就行了,满堂人都看见了你无从抵赖!爹,你看她是什么态度,就是这个小畜生伤了我,你要为双儿报仇,杀了——”

“放肆!”

蓦地一声铿锵如铁,苍老却威严十足的从外传来,刹那便震的乔云双一个激灵。

看到了门口站着的老人,一直默默看戏的姑苏让唇角一弯,重新认识了眼前少年,不发一言,便逼得乔云双自乱阵脚。年纪轻轻,身手高明,心思诡诈……

姑苏让站起身,良好的修养,温雅的风姿:“乔老家主。”

乔延荣一头银发,年过花甲,精神却是矍铄得很:“久闻姑苏公子盛名,没想到这第一次见面,我乔家就闹出了这等笑话,见笑了……”

“老家主客气。”

寒暄过后,苍老浑浊的眼睛才落到了乔云双的身上,手中拐杖一掼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伯封,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仪容不整,言辞放肆,当着贵客的面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话,这可是我乔家的规矩?”

“爷爷,是这个小……”

“双儿!住口!还不赶快认错。”

乔云双咬着唇瓣,死死地瞪着一侧唇角斜勾的乔青,恨不得冲上前去杀了她,终于在乔伯封的怒斥下低下头,一脸不甘:“爷爷,云双知错。”

乔延荣冷冷地扫过一眼:“贵客面前口出恶言,不知礼数不懂规矩不晓分寸,从明天开始禁足三日,好好在房内思过。”

从来被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委屈?乔云双的眼泪刷的流下来,眼中的怨毒简直能把乔青射个对穿:“是,爷爷。”

“嗯。到底是怎么回事,乔雨,你说。”

“乔雨遵命。”乔雨走出一步,娟秀的眉眼低垂着看不见神色:“方才二叔入殿请求姑苏公子代为引荐,希望小九入玄云宗,后与大哥起了冲突,不知为什么二叔忽然不见了,小九也无故来了堂内,五姐姐怕小九莽撞失礼于姑苏公子,便出言教训了几句,谁知小九突然与五姐姐动起了手,还将五姐和大哥一并打伤……后来爷爷和各位叔伯就到了。”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姑苏让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宇间颇为意外,这个解释不能说有错,却略去了乔文武和乔云双的跋扈,字字句句隐藏着不见血的兵刃,矛头直指乔青,可说歹毒非常。

乔青眉梢一挑,漾起个果然如此的森凉笑意。

其他人却没这么淡定了,叔伯中有人惊呼一声:“什么?小九打伤了文武?文武可是绿玄啊!就小九那个……搞错了吧?”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见了廊柱下依旧处于极大打击中的乔文武,随即不可置信地看向一直被忽略或者可以说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的乔青,乔延荣意味不明的视线射过去,苍老却犀利,仿佛能让人无所遁形。

一道道的目光流连着,惊诧,厌恶,得意,幸灾乐祸,应有尽有。

气氛凝滞,一触即发!

终于,乔青缓缓地抬起了头。

乔雨等人纷纷一愣,只见方才还在堂内一脸嚣张的小子,这会儿像是变戏法一般摆出了一个懵懂的神色,眨眨眼睛无辜的像只兔子:“我伤了人?”

噗——


正在悠然品茶的姑苏让,这辈子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茶水毫无形象的喷了出来。

他对这少年的印象第二次颠覆了,身手高明,心思诡诈,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如果这人还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瞎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演技精湛堪比戏子的话,才是真正的让人忌惮。

明着可以嚣张狂妄,暗着也不介意玩阴的,和这样的人为敌,一不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姑苏让很期待,在满堂人眼睁睁的看着她出手几乎无从抵赖的情况下,她要怎么把这局面扭转?和所有神情宛若被雷劈了的人一样,他看着乔青走上前去,极是温柔的将乔文武扶了起来,轻轻帮他拍着身上的灰尘,兄友弟恭的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然后仰起脸,茫然又无辜:“大哥,你怎么躺在地上?”

姑苏让喷茶,乔文武却是要喷血。

他瞪着眼睛看着眼前温驯乖巧的少年,像是吃了个苍蝇一样,气血翻涌,汗毛倒竖。脑中只有一行大字,毫无预兆地飘了出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章 算无遗策

“小畜生!你想抵赖?!”

在满堂人被这不要脸行径震的汗颜不已之时,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乔云双:“你伤兄害姐这等畜生罪行,以为演演戏就能蒙骗过去?当我们都是傻子么?你休想!”

“五姐!”

一声大喝,来自于方才还温驯乖巧的乔青。

她上前一步,绝美如玉的面容义愤填膺,任谁都看得出悲痛的情绪:“五姐你太过分了,爷爷年迈是事实,然而身体向来康健,神思更是清明,你怎可说爷爷是傻子!这话让爷爷听见该是如何心痛,你……你……简直大逆不道!”

乔云双瞪大了眼,气的浑身发抖。她没想到乔青不止矢口否认,还敢断章取义陷害于她:“你胡说!我何时说过爷爷是傻子?我是说你卑鄙无耻想要蒙骗过关,岂不是当爷爷是傻……”

“放肆!”

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看见了脸色阴沉怒气冲冲老家主,阴冷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让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爷爷,不是的,双儿绝不敢有如此想法,是这个小……小九伤了双儿和大哥,其心歹毒却还不知悔改妄图抵赖,双儿一时不忿说错了话,求爷爷为双儿……为双儿做主。”

说着跪了下来,眼泪一滴一滴滚落,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更对比的她口中的罪魁祸首,心思歹毒,不思悔改。

一道道怒视刮在身上,若是目光可杀人,乔青早已身首异处!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再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无辜的模样,根根分明的睫毛如蝶翼扑闪,一瞬染上了淡淡的雾气,那双漆黑的眸子晶莹剔透如受了惊的小鹿,在这样一双绝对不可能说谎的眼睛下,一切的指责都显得不近人情起来。

靠!比演技,老子怕你不成:“爷爷明鉴,小九十年未见大哥五姐,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伤害他们。”

乔云双心头冒火:“爷爷……”

“够了!”乔延荣厌烦地打断她:“文武,你说。”

“是,爷爷。”

乔文武走出来,刚才乔青的一击让他血脉不畅,此时步子微有踉跄。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块玉佩从他身上掉出,墨绿色的玉佩玉质通透,其上刻了个小小的“乔”字,是乔家子弟自出生以来便有的,再下方便是每个人的名号,以作区分。

乔延荣淡淡扫过一眼:“怎么这么不小心。”

“文……文武……文武知错。”乔文武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枚玉佩,双手轻颤正要拾起,却见一只莹白素手先他一步。乔青将玉佩递给他,笑的真诚又真挚:“大哥,给。”

又是一出兄友弟恭的亲热戏码。

乔云双咬着一口细牙,真想冲上去撕开她虚伪的面具,在她看来乔青不过是垂死挣扎,只要大哥说出真相,这小废物今天就死定了!

“大哥,你快说呀!”

“回禀爷爷,一切确实如乔雨之前所言,是小九打伤了我和五妹。”

乔文武说完,乔云双立即跳起来,怨毒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射向乔青,仿佛已经看见了她的惨状,乔青却看都没看她,依旧淡定的垂首站着,阴影中的唇角邪气一勾,蕴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胸有成竹。

“不过……”

“不过什么?”

异口同声,情绪却全然不同。

一个是迫不及待的乔云双,一个是面色不耐的乔延荣。乔延荣瞪她一眼,后者立即闭上嘴,不敢造次。

“不过……”乔文武抬起头,一咬牙道:“爷爷,本来这件事是文武受伤,然而事实之前文武不敢蒙骗于您,小九虽然出手,但是当时的情况却并非您想的那样,小九劲道十足,像是只凭着一股蛮力横冲直撞,而且当时双目之中一片疯狂,据文武的猜测,也许小九根本就失去了神智,毫不知情。”

哗!

堂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大哥说什么?你看清楚了么?”

“那时候乱的很,光顾着惊讶了,哪里看得清啊?”

“没听大哥都说了么,难道被打了还包庇她不成?难怪这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倒是错怪她了。”

这讨论不过三言两语,已经板上钉了钉,乔青突然便从丧心病狂的凶手,变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乔云双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可置信:“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

乔文武一攥拳,一脸正气,显然已经豁出去了:“云双,我知道你气恨小九,不过也不能冤枉她不是?”

我冤枉她?被指责的女人险些气晕了过去,血红着一双眼恨不得把乔青撕个粉碎:“小畜生,你给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什么失去神智,毫不知情,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失去了神智!”

这一问,堂内立即静了下来。

一双双视线朝低眉顺眼的乔青看去,其中就有一双来自姑苏让,瞧着满堂瞩目下乖乖巧巧的少年,和先前的嚣张邪肆唯我独尊完全判若两人,温润的唇角漾起愉悦的弧度,今日这一趟乔府之行,倒是没白来。

在四下里扫视一周,正想着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就见乔青明眸一转,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花开锦瑟,流光飞闪,道尽世间至美至幻,却让从来高贵温雅的翼州四大公子之一,嘴角的弧度瞬间僵硬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催预感升上心头。

乔青皱着淡淡的眉毛,像是在思考:“爷爷,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的记忆从进入堂内后就乱糟糟的。好像我说不喜欢被人叫做废物,然后五姐姐生气了,问了句什么,我慌张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在堂内走来走去……然后……然后……”

她咬着唇,精致的脸上一片焦急,像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然后你喝了一杯茶!”有人脱口而出。

姑苏让发誓,他的预感头一次这么准,正对上乔青一片懵懂的漆黑眼眸,偏偏他还看懂了其中传递的意思: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姑苏让几欲吐血。

“哦对,姑苏公子递给我一杯茶……然后……爷爷,小九实在记不清了。”

这小子……明明是你从我手里抢走了一杯茶,偏生说是我递给你的!后面也不需要你记得清了,单看这满堂人瞄来的眼风,姑苏让就知道,这黑锅他是背定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名震天下的姑苏公子屈尊光临,偏偏乔家不知好歹痴心妄想,竟企图将自家的女儿塞给他,姑苏公子不胜其烦之下,便借着突然出现的废物之手警告一二,先是教训了不知分寸穿针引线的乔文武,后又教训了妄图攀龙附凤的乔云双。

听说大陆上有一些诡异之极的药物,能让人短时间内神智失常,气血奔涌,打了鸡血一般的疯狂,说白了,就是透支生命的刺激性药物。而那可怜的废物小九,也不过是姑苏让手里的枪罢了。

这就是满堂目光中所包含的意思。

姑苏让有苦说不出,你说不是你干的?那以你的身份为何容忍一个废物取走了茶盏?你说他不是废物,你不过是惺惺相惜?靠,骗谁呢,乔家小九是废物,全天下都知道好不好!

一片静默中,乔延荣脸色难看,再看向姑苏让的目光,即便有多么的不满,也只有忍着:“姑苏公子……”

“乔老家主,今日府上家事众多,姑苏就不打扰了,改日必当登门再聚。”

“自然,自然,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必将盛情款待。”

两人打着哈哈寒暄几句,也知道这“改日”可以无限期搁置了。

姑苏让走至门口,步子一顿。

他转身看向殿内的乔青,虽然以他的身份根本懒得理乔家人怎么想,但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着实不爽,他这辈子只在两个人手里吃过亏,其中一个便是眼前风姿如玉的少年。

两人隔着层层空气对视一眼,乔青眉梢一飞,无声道:多谢。

姑苏让摸摸鼻子,直觉这少年的模样实在欠扁。恐怕从一开始她就计算好了这祸水东引,一股脑的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虽然不知道乔文武为何突然反口,但是很明显跟那玉佩有关了,趁着扶起乔文武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将玉佩放到他身上,剩下的一切便是她主导的一场戏。

没错,戏!

这满堂人都像是她麾下的戏子,一个动作甚至一句话就能引导着他们朝她预想的方向走……

由始至终,算无遗策。

姑苏让转身离开,月白的衣角在夏风中荡出豁达雅致的弧度,他本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此时心里除去被人摆了一道的郁闷外,更多的,还有数不尽的赞赏。

待到他身影走远,堂内一场戏终于落幕。

“都散了吧,还杵着干嘛?伯封,你跟我来一趟。”乔延荣怒气冲冲,走到门口忽然一顿,一根拐杖敲的咣咣响:“云双,从现在开始闭门思过,医术大考之前你就莫要出来了!”

“爷爷……”乔云双不可置信,看着老家主头也不回的背影,头顶摇晃了一中午的朱钗终于“啪嗒”落了下来,像是一只斗败的土鸡。

“小畜生!都是因为——”

“五姐姐也别怪小九……”眉目娟秀的乔雨扶起她:“刚才不是解释清楚了么,虽然让姐姐如此狼狈,在众人面前出尽了丑,又被爷爷这般惩罚……但是,她总归不是故意的。”

乔青轻轻笑出声来,好一个不是故意的,这规劝之歹毒着实不如不劝!

她陡然逼近!

乔雨一惊,退到廊柱边上,两只纤细的手臂瞬间圈住她离开的方向,在她阴晴不定的脸色中,乔青缓缓挨近她的颈边:“姐姐十年来对小九的照顾,加上今天的见面礼……小九铭记在心。”

乔雨脸色瞬间煞白。

“哈哈哈哈……”

留给她的,只有乔云双怀疑警惕的眸子,和乔青一殿狂肆的大笑。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九章 三男聚首

“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充斥在大燕皇宫的御书房内。

宫琳琅歪在巨大的龙椅之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身明黄锦袍,少了那日的浪荡不羁,多了几分高贵威严:“所以说,咱名满天下的姑苏公子也有吃瘪的时候?”

姑苏让指指龙案上的棋盘:“你再笑下去,这盘棋就要下到晚上了。”

“那可不成,花前月下美人在怀才是极乐,大好时光浪费在男人的身上,无趣无趣……”撇着嘴角落下一子:“那小子真正阴损,有机会定要去会会她,哈哈哈哈……好小子!”

姑苏让跟着下一子,白了眼不给面子的老友,脑中浮现出前日的情景,十分腹黑的希望这浪荡子也去碰碰壁:“半月后不就有机会么。”

“你说医术大考?”

“医术大考十年一次,算是乔家最重要的考核,连乔文武等人都专门从玄云宗回来,想必那乔青也是会参加的。对了,听说这次乔延荣特意请旨,希望你去观礼?”

宫琳琅诧异地看他一眼:“这你都知道?”

“乔家那小半日我也不是白呆的,多日不见,总要给你带个见面礼……原以为乔文武等人回府,那宫玉的侧妃也会去一趟,好歹是乔家的二小姐,手足情义怎样不说,面子上总得过得去。没成想卧病在床,倒是没见着。”

“呵?”宫琳琅夸张的抽口气,亲自给姑苏让添满了茶:“够朋友,来之前把这关系都弄清楚了,让你这姑苏公子给我跑腿,罪过罪过。”

姑苏让也不客气,端过茶盏抿了一口:“我一直奇怪的很,乔家也只是个御医世家而已,以你的性子,怎么会容许他们有这么高的地位,王侯将相也不过如此!”

宫琳琅哈哈一笑:“别的不说,他家的免死金牌摞起来,估计比你都要高!”

他何尝不觉得那乔家碍眼,尤其是近几十年来,自从乔延荣当家之后越发的目中无人,只从一个医术大考请旨让皇上观礼便能看得出。然而乔家祖上冒了青烟,先祖乃是开国皇帝的救命恩人,大燕立国后此人便顺理成章的执掌了太医院,乔家亦是扶摇直上圣宠不衰,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几百年来辅佐了数十位帝王,也接连救过数十位帝王的命。

名副其实的开国元老、不败家族!

“老子的祖宗都干什么吃的,免死金牌也能一打一打的往外送……”

习惯了宫琳琅不着调的性子,姑苏让选择性的把他的话无视:“乔家二女儿是宫玉的侧妃,到底他们是个什么态度还难说。照你说的,免死金牌在手,你动,是违了祖训,不动,又说不得就是个绊脚石。”

“我有数,跑不了他的。”他仰躺回龙椅里,冷笑一声随手丢下一子:“倒是那乔家小九我感兴趣的很,乔延荣那老东西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那茶盏恐怕这会儿已经摆在他的书案上了。你说,能验出什么不?”

姑苏让摇摇头:“别小瞧了她,恐怕她想让那乔延荣验的,都能验出来。”

“这么高的评价?”

自嘲地笑笑,姑苏让一脸坦荡:“连我都栽在了她的手里,你说呢?现在想来,那少年从始至终,每一个动作乃至每一句话竟然都有所目的,穿针引线环环相扣,连关于乔文武的退路都准备好了……以小见大,这样的人岂会因为一个茶盏马失前蹄?”

宫琳琅眯了眯眸子,本也没小看那人,尤其那少年可能就是让他身边两大好友接连吃瘪之人,更极有可能是那修罗鬼医!

想到此他兴致更高昂了起来:“无绝,那人也叫乔青,说不准就是同一人,你怎么看?”

直到这会儿,姑苏让才发现这房内的第三个人已经许久未说话,不,应该是说从自己说出前日乔府之事后,宫无绝就沉默不言。他转过头去,窗边站着的男子一身黑衣,身姿傲岸,挺拔如松,即便不言不动也遮挡不住周身的凌厉气势。

那扎了根不动仿佛在赏花的男人,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惊的窗外枝桠上落的鸟刷一下飞开,房内的官窑古董跟着晃了三晃。

乒呤乓啷的瓷器碰撞声中,宫无绝俊脸阴沉,煞气凛凛:“什么怎么看?”

宫琳琅不自觉的搓了搓胳膊,肉疼地看了眼终于稳住的古董们,也就只有这个男人,能让盛夏天的这么阴冷:“……没什么,我和姑苏说今晚的事,大燕名姬无紫姑娘第一次来了盛京,这机会可不常有。凡是有佳人之地我是必去的,姑苏也同意了,你呢?”

姑苏让转过脸,刚想问他何时同意了,就见宫琳琅眼皮上下翻动抽了风一样。

很明显,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更明显,这个事是和宫无绝有关。

唇角一扬,他心里还有一个猜测,说不清的预感总觉得这事还和那敲了他一闷棍的乔青有所联系。相识多年,对于宫无绝他再了解不过,这个男人性子冷却并不小气,属于绝对的恩怨分明。

有恩必报,有仇也必记!

心里升起阵愉悦又期待的情绪,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他很想看看,这辈子唯二的两个能让他吃亏的人,若是对上……

温润如风的男人,缓缓地笑了开。

与姑苏让的期待和宫琳琅的郁闷相比,宫无绝依旧板着张冰山俊颜,一双如深潭古井的眸子永远别想让人看出情绪,然而身后窗外漫天阳光欢快地跳跃着,到了他这里却仿佛黯淡了一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咳咳,你去不去,倒是给个话啊……”

沉默了良久良久,直到宫琳琅的屁股开始往椅子外面挪,准备形势不对立即撤退的时候,他才沉沉开了尊口:“去!”

一声落下,紧跟着……

砰——

咣当——

噼里啪啦——

阳光和暖,鸟语花香,盛夏的皇宫中一片繁华似锦。

一声独属于大燕皇帝宫琳琅的嘶吼响彻,惊得花败叶落,草木飞旋,砖瓦连颤,鸟兽退散:“宫无绝,老子的古董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章 左拥右抱

城南,竹心湖畔。

一轮银月高挂在天际头,照耀着湖中央一座八角楼阁,娇艳如花的女子凭栏而立,挥着帕子迎接水面上艘艘精致的画舫。悠扬的曲子从阁楼中飘出,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微风徐徐,翠柳低垂,欢歌笑语,别样风光。

“公子,今晚的人可真多呢!”

其中的一艘画舫上,非杏放下帐幔,将潮湿的水汽隔绝在外:“我才知道,这小小盛京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色狼!外面的画舫一艘挨着一艘,简直要把竹心湖给挤爆了。”

垫着虎皮软垫的雕花躺椅中,乔青侧身斜躺,一手持书卷,一手支着额头。闻言掀了掀眼皮:“那些附庸风雅的风流公子们盼长了脖子盼绿了眼,终于盼到名闻大燕的一代名姬,还不一窝蜂的赶了来?无紫出道已经有三年了吧,第一次到盛京登台,这会儿时间还早,一会儿才有的你挤呢!”

“啊?”非杏张大了嘴巴,这么说,这还只是个开胃小菜?瞪了眼门口杵着的洛四、项七两人,恨恨啐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俩门神一般模样,容貌隽秀,环胸抱剑,左边的洛四面无表情,身为哥哥更为沉稳。右边的项七则夸张的多了,呲着两颗小虎牙大声告状:“主子,你听见没,咱这是躺着都中枪啊!”

乔青合上书卷:“来,打着哪儿了,爷给你揉揉?”

项七“刷”的把嘴闭上,开玩笑,让主子给他揉揉,他有这胆子么?若是让医谷的那群老头子知道了,还不得轮流拿着菜刀卸了他!修罗鬼医那双手,出手必有人命,或者生,或者死……

哦对,项七摸着下巴笑得幸灾乐祸,还有个倒霉催的哥们,被一板儿砖拍晕过。

正想到这里,画舫外传来一阵大笑,隔着帐幔也挡不住那人的得意:“哈哈哈哈,本公子从不骗人!”

乔青眉梢一挑,真是有缘啊。

“乔大公子可莫要吹牛,那人好歹也是府上的公子呢,怎会……”声线温软的女子娇嗔一声,紧接着男子长长的调子不悦的跟上,带着点喝醉酒的大舌头:“本公子是谁?乔府大公子!看见没,这是谁?当朝玉王爷,这可是本公子嫡嫡亲的妹夫!哼,那小废物,当年还喝过本公子的尿呢!”

“啊!尿?”

“那小子脓包一个,老子指东他不敢往西,喝完了巴巴地躲一边哭,屁都不敢放一个!”

男男女女的大笑声笑作一团,乔文武更是来劲,大着舌头牛逼吹的天花乱坠。

相比于画舫外的热络气氛,里面则诡异得多了。感受到瞄到身上的三道鬼祟目光,乔青笑眯眯一挑眉,偏生绝美的面容配上和气的模样,怎么看着怎么邪气凛然:“怎么,爷再给你们讲讲细节?”

那懒洋洋的眼风飘过来,仿佛一把把冷飕飕的小刀子,三人立马挺胸抬头,一脸大无畏状。

项七更是一个高蹦起来,呲着小虎牙作势冲出去:“主子,属下给你灭了这满嘴喷粪的小子!”

“省了,这么就被你灭了,爷还玩什么?”

乔青轻笑一声,慵懒地靠进舒适的躺椅,纤长莹白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极有规律。这动作一出现,三人皆不由得替画舫外的哥们捏了把汗,招惹谁不好,招惹他们强的变态还小心眼的主子,有人离死不远了……哦不,死还是轻的,他们主子最擅长让人生不如死。

果然,这念头一落下,就见那双红艳艳的唇瓣邪气一勾。

“撞上去!”

*

碧波浩浩的湖面上,琵琶铮铮琴音飘渺,欢声笑语春色荡漾,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忽然一声巨大的轰鸣,如平地炸雷般突兀炸响,霎时,琵琶平息、琴音乍停,竹心湖上一片静谧。

“什么声音?”

所有人捂着耳朵循声望去,只见湖面正中两艘华丽的画舫……追尾了。

按理说这湖面上的画舫向来是缓慢行驶的,就算今天赶着去看那大燕第一名姬,也不该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啊?尤其是那被撞了尾巴的画舫,宝珠镶顶,玉带为幔,原本的奢华此时却变得歪歪扭扭,仿佛歇了菜的苦瓜甚是可笑。上方一面张扬的硕大旗帜,吧嗒一声落了下来,那清晰的“玉”字淹在水中,转瞬沉了下去。

“是玉王爷的船!”

“好家伙,谁这么大的胆子?”

“那人死定了,好死不死撞上了玉王爷,他可是出了名的爱面子……”

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缩了缩脑袋,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躲进了船舱中,这么丢脸的事他们看见了,一个不好就是小命呜呼。不过躲归躲,一艘艘的画舫还是撩开了细细的缝隙,心安理得地看起了乐子。

“哪个龟孙子胆大包天,竟敢撞玉王爷的船,本公子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还不滚出来给玉王爷谢罪!”

随着乔文武恼羞成怒的一声嘶吼,立即有侍卫跳上对面船舱。

帐幔被人一把掀起……

那画舫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硕大的虎皮躺椅,一名面容绝美的年轻公子斜斜地仰躺在其内,秀眉,黑眸,琼鼻,朱唇,如玉的肌肤在淡淡烛光下闪耀着莹润的光泽,一头如水柔顺的发丝弯弯绕绕的垂落下来,铺展在炫目的红色衣摆上,旖旎风流。

美。

无法言喻的美。

肆无忌惮的超越了性别的美!

一众看客们甚至顾不得自个儿的小命,透过小小的缝隙张大了眼睛,惊叹声此起彼伏。

然而这美还不是令人惊讶的原因。

只见她双臂肆意地伸展着,左边一个秀美的素衣女子,一颗圆融剔透的葡萄乖乖巧巧的送入唇边,红衣公子双唇一张,惬意地含入口中。而右边,竟是一个面容隽秀的漂亮少年,享受之极地靠在她的怀里,嘴巴一咧,两颗小虎牙亮锃锃的露了出来,极是可爱。

这这这……

这叫什么?

——左拥右抱男女通吃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一章 当众遛鸟

“呵!这是谁家的公子?”

“没听说过啊,盛京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绝美少年,只是这胆子……”

“哈哈,今天晚上有好戏看咯!”

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舫内的潋滟少年,压的极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如同这盛夏夜里挥之不去的蚊子,压抑而激烈地嗡嗡作响。

落在身上的视线之复杂,观望的,唏嘘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乔青却始终淡定无波,啜了一口项七送到唇边的美酒,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声喟叹轻飘飘散在夜风中:“大哥,缘分啊……”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再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这声大哥必然不是叫玉王爷的,大燕皇室子嗣匮乏,到了这一朝只有皇上和玉王两兄弟,就连那一字并肩王玄王爷,都只是被赐了国姓的异姓王而已。

“是你这个小废——”

一声卡了壳的怒吼,证实了诸人的猜测。脱口而出的“小废物”被咕咚一声咽下去,终于回过神的乔文武,酒劲霎时便醒了一半,鬼才跟你有缘分!

“大哥,看来你的记性不怎么好。”

乔青鄙夷地摇摇头,双臂一挥,项七非杏立即乖巧地让开,十分投入的担当着美姬和男宠的角色。她缓缓走出迎风立于船头,抱着手臂和对面暴跳如雷的乔文武隔湖对立,夜色下更衬得风流无双:“让爷再给你……长长记性?”

乔文武刷的后退一步:“你……你怎么在这?”

乔青低低一笑,嗓音逼成一线直入乔文武耳中:“你是为了什么来,我就是为了什么。”

在众人眼里这少年只含蓄的弯了弯唇,这一笑当真绝美之极,却见乔家大公子被踩了尾巴一样的跳起来:“你是为了无紫姑娘?你……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少年竟和大燕第一名姬有关系?

一双双耳朵悄悄竖起来。

乔青耸了耸肩,左臂一伸,项七立马尽职尽责的靠进来,眨眨眼一副小媳妇样:“要说无紫姑娘和咱们公子之间啊,那真真是关系匪浅!”

他说的没错,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能不匪浅么?

右臂一伸,非杏跟着依偎上来,温婉一笑含蓄动人:“当年那无紫和奴婢险些都要打起来,争着抢着要侍候公子,好在最后是奴婢赢了,无紫姑娘可是为这哭红了一双眼睛呢……”

低垂下的明眸眨一眨,心想我说的也没错,三年前和无紫大战三天三夜,输了的就要被公子派出去,临走的时候那死丫头哭的泪人一样,根本就是苦肉计嘛!

项七非杏对视一眼,同时为自己的真诚点了点头,咱们可是一丁点都没乱说,至于你们要怎么想,那真的不是咱能控制的了。

还能怎么想?

两人话音落下,四下里就一片绝倒之声。

这少年吹牛简直不打草稿,还关系匪浅?争着抢着要侍候她?这大燕境内谁不知道,一代名姬无紫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是号称才女的乔家五小姐,到了她面前那也是略逊一筹。最关键的是她出道三年,从来是卖艺不卖身,别说想春风一度了,哪怕摸摸小手那都是做梦!

最多便是今日这样,万人齐聚只为听她献艺一场。

哎,牛皮吹破咯!

环视一周,整个竹心湖上没有一个相信的,除了乔文武。项七非杏话中的意思直接被他更深层次的理解了,就算心里再怎么抗拒,前日里那一方玉佩就是证据,怀里的玉佩硌的他心口生疼,让他不得不信。

乔文武一张脸青白交加,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若是换了别人恐怕会嘴下留情,偏偏乔青就不是个大度的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犯我一分……靠!老子不玩死你就不是纯爷们!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哥,你若是真的喜欢无紫,小九也能圆你一个梦。”乔青语重心长,满脸真挚,将乔文武熄灭的双目重新点燃。不待他激动的抬头,白皙的手臂已经隔着湖面拍了拍他肩膀:“待到小九把无紫娶回来,她日日夜夜侍奉在身边,大哥也能常常见到弟妹了。”

乔文武心头一哽,差点没被气晕了:“你……你不要脸!”

这咬牙切齿的一句骂,简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娶了无紫姑娘?

你敢说咱们还不好意思听呢!

“哈哈哈哈……”一阵热情的大笑声从旁传来:“好一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般有趣之人,文武,怎么不给本王介绍介绍?”

乔青歪头看去。

这男子尚算英俊,脸上堆着热情得过分的重重笑意,那笑却未达眼底,一双凤眼细细长长的眯起,盛着三分傲慢三分阴鸷三分令人恶心的痴迷来回游移在她的脸庞。

玉王爷!

乔文武讷讷转头,不解他怎会对乔青如此热络,忽然双目一缩,看对面船头的少年微风中红衣浮动,仿佛矗立于一团火焰中的月下妖精,顿时明白了过来。

不只他明白,所有人都在瞬间恍然大悟。

这还得从玉王爷的某个众所周知的“秘密”说起。

——好美人。

本来今晚到烟雨楼便是为了一睹无紫姑娘芳容,大家都是来嫖妓的,谁也别奚落谁。只是大燕民风再开放,对于男风之好也是掖着藏着,达官贵人中不乏有此爱好者,都是在奴籍中拣了白净漂亮的偷偷买回府上。

而整个大燕的贵族中,唯一一个明目张胆男女不忌的,便是眼前这玉王爷。尤其他床笫之上的某些兴趣令人难以启齿,每夜里被折磨致死的俊男美女,真是数也数不清了。

“此人身份卑微怎配王爷眷顾。”乔文武一惊之下脱口而出,转头大喝道:“冲撞王爷本是死罪,如今饶你一条小命,还不快滚!”

乔青诧异地觑他一眼,见他脸上虽有不甘却是真心维护,恐怕这人以为她是无紫的心上人,在为无紫考虑吧。仿佛没听见他的喝止,乔青盈盈一笑,看上去稚气又天真:“二姐夫,三年前二姐出嫁,小九还远远地看过你一回。”

众人绝倒一片。

小九?这倒霉催的,竟然是乔家那个小废物!

听听那一声“二姐夫”亲热的,再瞧瞧玉王爷那飘飘然的样子。得,这下没跑了!

宫玉脸上的笑再次扩大了几分,仿佛已经看见这少年被他压在床上的模样。乔家此时和他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原本还有几分顾忌,这会儿倒是正好,一个小废物而已,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原来是小九啊!本王就说看着眼熟,几年没见,二姐夫都认不出了。你二姐最近身体染恙,整日在府里念叨着你,有时间就过去瞧瞧,看着你说不得那病也能好一些。”暗瞪了又想开口的乔文武一眼,他朝乔青伸出手,作势拉她上船。心里已经开始寻思着,到时候姐弟俩一起伺候着,享尽齐人之福:“哈哈,今天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来,上这边来,二姐夫跟你好好叙叙旧。”

乔青心下冷笑,以她的废物名号,怎么可能见过这宫玉。

叙旧?叙你大爷旧!

她伸出手去,纤纤皓腕,盈盈素手,看得宫玉呼吸又凝重了几分,一双眼中盛满了痴迷,不知又想到了哪些龌龊事。然而就在双手接触的一刹那,那手却陡然一转,一把推上了他的胸膛:“二姐夫,小心!”

噗通——

“王爷?”

“王爷落水啦,快来人啊!”

“大胆!你竟敢推玉王爷下水……”

话音未落,惊变骤起!

半空中一团白影乍现,速度之快仿佛凭空出现,直扑乔文武而去。

一惊之下,乔文武拔剑劈去,剑气未至,那白影在半空喵呜一声,飞蹿逃离。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只见那团白影如风扫荡,整条画舫之上盘盘盏盏乒乓掉落。侍卫拔剑乱胡乱劈砍,女子们尖叫着四下闪避,你推我我撞你,一时乱作一团,落水声噗噗作响。

而那悲催的被乔青一把推进湖里的玉王爷,正狼狈地扑腾着,一手四蹄并用狗刨式耍得炉火纯青:“来人,快来人!本王不会游水……来人!”

左拥右抱的乔青站在船头,笑盈盈欣赏着对面的鸡飞狗跳,漆黑的眸子如曜石般闪亮,纯真又无辜:“二姐夫,恐怕这画舫乱成这样,小九没法和你叙旧了呢。”

“来人!救本王……”

“想必二姐夫贵为王爷,还有要事处理,小九便不打扰了。”

“救……救……”

“噢,不必客气,不用相送。”

水里的宫玉没被淹死,却被这不要脸的话给气的白眼连翻,一口水呛进一口水,跟露了肚皮的死鱼一样。

项七心头暗爽,怜悯地瞄他一眼:“主子,那小子快歇菜了,不管?”

乔青斜眼看他:“你管?你献身?”

没有气节的侍卫瞬间变身男宠,捂着菊花拱到乔青肩头,一咧嘴,小虎牙亮闪闪:“属下为主子守身如玉!”

乔青一脚把他踹开,唇边一声口哨吹出,后方闹得人仰马翻的白影喵呜一声,仿佛来时一般突兀,转瞬蹿了个无影无踪。那稍稍停歇的众人正要下水救人,空气中忽然一声尖锐裂帛声响起。

嗤啦——

紧跟着,一片静默。

甚至连水里宫玉的呼喊都顾不上,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乔文武,哦不,准确说是他的下半身。许是和那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激烈缠斗,他的裤子竟然无端的裂开,露出了里面溜光水滑的两条腿,和两腿中间无遮无拦的某样事物。

乔青唇角一勾,漆黑的眸子笑眯眯扫过去,忽然一愣。

“……好小。”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二章 雄狮

一丝声音也无的湖面上,只有乔青的一句评论缓缓飘荡。

直到那精致的画舫飘远,众人才纷纷反应了过来,随即便是一阵“噗嗤”“噗嗤”的喷笑声,她说什么?

好小?

暧昧不明的目光游移在那双光溜溜的大腿中间,乔文武一个高蹦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大片大片的哄笑声中夹着屁股躲进了舱内,直到那舱室的帘子放下,都遮挡不住外面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看的清清楚楚!没想到乔家大公子看着挺威猛的,结果……”

“哈哈哈哈,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女人们红着脸啐上一口,惹来男人们更加肆无忌惮的暧昧大笑,忽然一声虚弱的呼救从下方传来,直到此时,才有人想起来湖里面泡着扑腾的宫玉。侍卫纷纷跳下湖去,一番折腾之后大燕最要面子的玉王爷,被落汤鸡一样的提溜上岸,那肚子高高的鼓着不知喝了多少湖水,一咳嗽水柱像是鲸鱼一样往外喷,再次换来一阵压抑的低低笑声。

今夜过后,乔家大公子的小鸟,和玉王爷的水中狗刨式,必将成为全盛京茶余饭后的最热话题,没有之一。

一句话,面子里子都没了。

玉王爷终于喷完了肚子里的水,站在歪歪扭扭的船头一身湿嗒嗒的狼狈相,身后有侍女憋着笑给他擦拭头发。此时那张尚算英俊的脸上没了热络的笑容,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阴鸷。

望着远远飘走的那艘画舫,宫玉细长的眉眼一片狠辣:“总有一天,本王要你躺在床上摇尾乞怜……阿嚏!”

子时已近,无紫姑娘的表演再有一会儿就要开始,一众瞧乐子的看客们继续朝着湖中央那座八角楼阁飘去。其中便有那么一艘,外观极是低调简约,扎在众多的华丽之中毫不出彩,然而细细赏来却见无处不精致非凡。

船头三男并立,神色不一。

早在那一声巨响之时,三人的画舫就被堵在了重重看热闹的人之中,原本对于这等事他们是毫无兴趣的,就算其中一个是宫玉又如何。然而在帷幔被掀开之时,毫无兴趣瞬间变为了兴趣盎然。

眼睁睁地瞧着宫玉和乔文武被那乔九玩弄于鼓掌之上,宫琳琅喷笑连连,一双和宫玉相似了三分的细长眉眼,蕴着截然不同的潇洒豁达:“原来她就是乔九,无绝,这是那小子不……”

话音说到一半,宫琳琅闭了嘴。

原因很简单,他看见了身边化身罗刹的自家好友。

薄唇斜勾,鹰眸微眯,比这夜空更深沉的双瞳中映着那远远停在烟雨楼前的画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红衣身影走下去,和迎门的姑娘热络调笑着。夜风将她的邪肆轻笑吹到耳边,宫无绝迎风矗立,薄唇缓缓地勾了起来……

这是一只雄狮,一只觑见了猎物的雄狮。

他不会立即出击,而是选择不动声色地蛰伏着,准备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

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沿着周身扩散开来,宫琳琅吞了吞口水,隔着他朝另一侧的姑苏让努了努嘴,那意思:还去不?

只看宫无绝这样子,就知道这乔九绝对是那得罪了他的小子,没跑的。宫琳琅现在万分后悔,好死不死提议来看什么大燕名姬,又好死不死让那小子被宫无绝撞上,更好死不死接下来的一整夜两人都会出现在烟雨楼。

啧啧啧,搞不好这烟雨楼,明天就要片瓦无存啊!

姑苏让也发现了宫无绝的反常,越是如此便越是好奇,想着下午时候才升起的猜测,他笑吟吟挑了挑眉:当然去,我还等着看呢,这两人对上究竟谁输谁赢?

细长的眼睛翻了翻,还用说么,宫无绝的强悍有谁比他们更清楚?不过……瞄到湖中央搂着姑娘迈进烟雨楼的红衣少年,那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到底是在宫无绝的淫威下时日久了,宫琳琅在背后竖出一根手指:一千两,买无绝胜!

姑苏让也远眺过去,此时众多达官贵人下了船,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弯着唇角一派温润,挑眉,眨眼:跟,乔青胜。

宫琳琅惊奇: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姑苏让摊摊手,动作随意,优雅依旧:姑苏家钱多,便宜你了。

一口气噎在胸口,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无比愤懑,同样是皇帝,他这真金白银的大燕皇帝,还比不得人姑苏家一土皇帝混得好。他摇摇头,远目碧波浩渺的湖面,这年头,拼什么都不如拼爹啊!

“你们很闲?”

一声凉飕飕的沉沉话音,顺带着阴丝丝的威胁眼风,宫无绝方才一直在想着乔青的面容,自第一次看就觉得有几分眼熟,这第二次更是好像触动了某些深层的记忆,带着点咬牙切齿的不爽,偏偏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思索归思索,不代表他感受不到在他头顶眉来眼去的两人。

“啊,对了,我一直想问你,这趟回去有什么收获?”宫琳琅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姑苏让把玩着玉笛欣赏湖水。

懒得和他计较:“娶妃,登位,老调重弹。”

“哈哈,我看你躲不了多长时间了,你家老太太花招多着呢!”危险解除,宫琳琅转头吩咐:“陆言,咱这画舫还要飘到什么时辰,再这么磨蹭下去,那大燕名姬都要谢幕走人了……诶,你们怎么了?”

舱室门口的陆峰陆言,却好像没听见他的疑问。

陆言手持羽扇,一下一下僵硬的摇着。

“啪”的一声,羽扇落到了地上,陆言一个激灵回过神,瞬间瞪眼如铜铃:“她……她是乔府那个废物?喂,陆峰,你猜我刚才听见了什么,那少年竟然自称乔家小九,怎么可能,我一定是傻……”

说到一半的话,在看到另外一张呆若木鸡的脸之后,哽在了喉咙里。

陆言僵硬地捡起扇子,脖子一寸一寸地转动,见船头的宫无绝回过身来,负手而立,鹰眸如剑,犀利又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这无疑是默认了他的疑问,文质彬彬的书生一个高蹦了起来:“不会吧?她怎么可能是乔家小九,那个废柴?那个草包?那个全盛京出了名的废物点心?”

不由得,脑中浮现出当日的情景。

红衣飞扬,出手毙命,满地尸体之上她盈盈轻笑一身风流,和自家堂堂主子讲条件如同信手拈来。到最后,那让人记忆犹新的一板儿砖,那么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大燕一字并肩王的脑袋上。

啧啧啧,那声脆的,那弧度帅的,那出手利落的。

这样的少年……

废物?

草包?

全盛京都他妈瞎了眼!

*

全盛京有没有瞎了眼,这个还另说。此时烟雨楼中一间华丽的厢房内,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着的无紫姑娘,却是哭瞎了一双眼。

乔青一进门就被来人一个熊扑逼到了角落的墙根上,汗颜地看着扑在她怀里的女人,她终于相信了那句以前认为是狗屁的话,女人是水做的。

她本身并不是一个会哭的人,甚至可以说,她根本就是个冷心冷肺之人。至少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进驻她心里被她认可的人,也只有前世的搭档冷夏,那是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和并肩的患难,一步一步铸就融入到了骨血里的亲情友情。

“公子,你竟然走神?”

耳边一声悍女的嘶吼,乔青恍惚的心神被拉回,一转眼已经十年了。她掏掏被震聋的耳朵:“啧啧啧,爷一直以为,女人哭起来应该是梨花带雨惹人垂怜……怎么咱大燕一代名姬,哭得这么……嗯,别致。”

“噗嗤!”

无紫破涕为笑,秀美的面容如花绽放。非杏冲上来把她扒拉开,解救出一脸苦逼的乔青,撇撇嘴道:“死丫头,还是这个德行,又暴力又爱哭。”

话虽这么说,眼中却荡漾着姐妹情深。

无紫也冲上去给她一个熊抱,之后挽住乔青的胳膊,噼里啪啦开始委屈:“公子,公子,就让无紫回来吧,无紫想死你了,非杏那死丫头每天跟着公子,我却在千里之外受苦,这花魁真不是人干的事……人前笑,人后哭;一只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腻腻歪歪的撒娇,乔青很受用,极其爷们的勾住她柔软的腰肢:“嗯,今晚过后。”

无紫眨眨眼,一时倒愣住了,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才说了那么一点,公子答应了?

跟在后面进门的洛四项七正听见这一大段,洛四面无表情的第一时间找到了最佳隐藏点,仿佛影子一般戒备着。项七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明明就是只卖艺不卖身。”再说了,主子那么护短的人,早就在你身边安插了人保护,谁敢动你一手指,绝对的断子绝孙。

无紫暗暗捏了捏拳头,威胁的意味十足。一转头,又是笑靥如花:“公子……”

乔青斜眼看她:“唔?”

“等会儿是我最后一次表演了,公子给无紫伴奏呗?”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三章 目光交汇

盛京的夏夜最是善变,方才还是月朗风清,这会儿绵绵小雨就下了起来。雨丝蒙蒙,将湖中心的八角楼阁笼在一片如梦似幻中,正应了那句连盛京的孩童都知道的:“一重烟雨一重楼,一樽清酒一樽柔。”

楼外雨打芭蕉,景色如醉,楼内胭脂飘香,笑语如歌。

几乎客满的大堂内,一方方雅座由珠帘屏风相隔,宫琳琅摇着手中玉杯,夸张地闻了一下,大叫道:“就这么杯酒就要卖一百两,啧啧,这钱是好赚,这烟雨楼的背后主子倒是会做生意。不如我也开个青楼得了?”

宫无绝大刀阔斧地坐着,闻言嫌弃地白他一眼:“你那后宫,和青楼也没什么分别了。”

“嘿!你不近女色,可不能让咱们都跟着当和尚。怪不得你家老太太又是装病又是上吊的……”话到一半,赶紧吞了回去。

宫无绝收回威胁的目光,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这话虽然难听说的却是事实,女人对于他从来敬而远之,想起自家老太太的难缠,剑眉微微皱了起来,总得想个什么法子,一劳永逸才行。

他这正烦着,宫琳琅又发起了牢骚,一国皇帝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守财奴:“这一趟来的可不值,那无紫是骡子是马还没见上,老子银子都去了一半了。”天知道他有多肉疼。

“公子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了。”

珠帘掀开,露出锦娘风姿绰约的笑脸,三十来岁的妇人不似普通青楼老鸨艳俗,妆容淡淡反倒透着股雅致。原本听见这雅座里连篇的埋怨,还以为混进来了什么土包子,这一看倒是心下一惊,眼前的三个男子,气质迥异各有特色,周身的贵气势不可挡。

“咱们烟雨楼啊有七大最,公子可听过么?”

宫琳琅来了兴致:“说说看。”

“咱们这烟雨楼啊,景致最好,装潢最雅,酒菜最香,姑娘最美……”她身子一闪,露出后面跟着的三位姑娘,二八年华,秀丽无双,盈盈一笑似大家闺秀般婉约,倒是最佳的证明了。小厮恭敬地奉上菜肴,半弓着身子候在一侧,锦娘指着他笑道:“连龟奴都最是俊俏,公子你说,这银子花的值是不值?”

宫琳琅大呼有理,手一招,立时有一个姑娘坐到他身边,为他将酒杯添满。另外的两个姑娘紧跟着朝宫无绝和姑苏让走来,宫无绝眉峰一皱,那姑娘一颤定住步子,再也不敢上前。

“这两个不要了,带出去。”宫琳琅挥挥手,见那姑娘还杵在眼前,狭长的眉眼眯了起来。这一眯,极是凌厉,再次换来姑娘的一颤。

“既然这样,就不打扰三位爷了。”锦娘赔着笑,再次将这三人的身份抬了抬,想着赶紧去汇报主子。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姑娘向外走去,忽然后方想起一声沉沉话语:“这才是五大最。”

挥手让姑娘先离开,锦娘回过头来,就落入宫无绝如鹰锋锐的一双眸子。

这气势,和主子也有一拼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男人一双眼睛仿佛看透了她,在这么一双眼眸之下什么样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压下心底的惊疑,她笑的不卑不亢:“这第六最,便是这位公子先前所说,咱们的价钱啊最是昂贵。”

宫无绝薄唇一勾,示意她说下去。

锦娘松了口气,素手朝外一引,透过珠帘可见外面尽是达官贵人,因为今夜的无紫登台,这么一会儿功夫大堂内险些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有些衣饰华贵的客人只得屈居在临时添加的座位上,脸上却分毫怨言都无。“有了前面六大最做铺垫,第七最也就有所依据了,咱们的客人最是尊贵!”

这话说的是事实,也是恭维。

“哈哈,你这个老鸨有意思,是个妙人!”就着姑娘递到唇边的酒盏喝了一口,宫琳琅大笑道:“那还让咱们尊贵的客人久等?”

这一声不算高,却清晰的传遍了堂内,立即引得大家开口催促:“是啊,无紫姑娘到底什么时候出来,这马上就要子时了。”

“锦娘,快去催上一催,咱们今儿可都是来看无紫姑娘的。”

“锦娘你今儿可不厚道,让咱们等的心痒痒啊!”

锦娘笑而不答,目光落向大堂尽头的一方高台上。

众人跟着看过去,随着远远的一声子时更鼓飘忽传来,堂内骤然陷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高台上一方幕帘垂下,纯白的纱幔后点起一盏灯笼,一时这烟雨楼内唯余那处影影绰绰,将所有的焦点汇聚了过去。

弱柳扶风的女子现出俏影。

身段窈窕,玲珑有致,仅仅一个身影,已经让堂内的人连番抽气,无疑就是无紫姑娘了。众人将身子不断向前探去,即便根本瞧不见她的容貌,大燕名姬的名号已然让人为之疯狂。

隔着帷幔,无紫毫不优雅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侍婢上前呈上笔墨,她取出狼毫轻点墨汁,无视下方一道道热切的视线,对着高台后面坐在琴案后的乔青一吐舌头,娇俏可爱。

“铮——”

倏地一声琴弦铿鸣,让在场之人为之一震。

这琴音只一下,短促的那么一拨,却像是从天外传来,带着无与伦比的犀利让所有人都脑中一嗡。余韵绵长在大殿上空悠扬回荡,尾音即将消散之时,第二声琴音紧跟着接上……

一音续着一音没有任何的章法,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然而这随手拈来却偏偏带着种难言的魅力,让人不由自已沉入其中。

宫无绝唇角一勾,锋锐的目光掠过帷幔后那隐隐现出的半个身影,那仿佛没骨头一般歪在椅子上的身影,一手撑着面颊,一手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就是这样的随意,指下却仿佛拥有了魔力。低音似渊,高音如峰;柔如天穹残光,刚若穿云裂石;快若疾风骤雨,慢似水波粼粼。

这浮世华丽万端皆在那一拨一捻之下。

“呵,这样的琴音,恐怕连忘尘公子也要侧目了。”姑苏让也看见了,他温润的弯起唇角,眉眼含着七分欣赏三分笑意。

“听说那琴痴能召百鸟和鸣,有机会倒是要见识见识。”在场唯一一个对这琴不感兴趣的,也只有宫琳琅了,专注于怀中的美人,他随口提议:“你这么有兴致,不如以笛相和。”

抚摸着腰间玉笛,姑苏让瞥了眼那道身影,摇头道:“我和不上,不是技巧的问题,这般肆意的弹法,我若相和反倒坏了琴中意境。”

还是第一次听这笛音独步天下之人,说出这等自愧弗如之言。宫无绝诧异的看他一眼,见堂内众人皆闭目倾听,一副为之痴狂的模样,就连那向来阴鸷的宫玉都沉浸其中,唇角的弧度不由得更大了。

忽然,那帷幔之后的人仿佛若有所觉,倏地看了过来。

是的,看了过来,即便隔着一层布幔,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双邪气的黑眸。更有趣的是,仅仅交手一次,远远见过一面,这么浅薄的记忆里,他却可以笃定那少年的表情,必定是他所想象的那般。

红唇斜勾,一脸嚣张。

乔青的确如此。

先前锦娘想向她汇报,被宫无绝拦下,此时她也是刚刚才知晓这人竟也在场。素手拨弄着琴弦,眉毛斜斜地飞了起来。没有原因的,只是一束目光,她便笃定了对方的身份,犀利,深沉,霸道,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空气中,两道目光于帷幔交汇,火花四溅……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四章 没有最无耻

乔青弹下最后一音。

普通琴曲收尾,或悠扬或悲怆,大抵是呈着个减弱的走势。可这一音,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高之清亮若一道炸雷在堂内响彻,如龙遨苍穹,凤鸣九霄,让所有人脑中一震,从沉醉中惊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高台上一副巨大的画卷。

寥寥几笔,将这青楼内外的一方景致刻画的入木三分,赫然一副湖心烟雨图。

堂内不乏精于此道者,这会儿纷纷交头接耳的品评起来。灯笼重新点起,恢复了一派光亮,纯白的帷幔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了清丽无双的大燕名姬。一片嗡嗡声中,无紫朝后面的乔青眨眨眼,一副邀功的神色,见乔青点头,立马笑得无比灿烂。

能得公子一夸,总算没白费了她三年苦练!

“无……无紫姑娘,不知这画可卖么?”堂下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起身的男子唇红齿白,十六七岁的少年,微微低着头两颊泛上红晕。这一问,不少人都眼睛发亮,跃跃欲试起来,能得名姬一副字画,绝对倍儿有面子。

“不卖!”这画可是要送给公子的。

“是,是,如此画作若以银两相较,倒显得在下肤浅了。”少年讷讷应是,白皙的脸庞更是通红,偷偷朝台后的乔青瞄了一眼,一咬牙问道:“不知姑娘师承何人,此画笔锋肆意,一点一墨挥洒自如,和翼州大陆上传统的画法大相径庭,倒是……倒是……和方才那独特的琴音异曲同工。”

这话落下,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惊呼。

原因无他,乔青弹琴之时是在帷幔后面,众人沉醉在琴音之中根本没发现她这个人。待到这会儿堂内大亮,帷幔拉开,又被这少年一点,纷纷看清了弹琴之人。刚才竹心湖上可是有不少人都看见的,知道的摇头大叹,上天果然是公平的,这乔家小九一介废物臭名远扬,没想到在琴艺上竟有这等造化!

方才那琴声之美之独特,恐怕连那琴痴忘尘公子,也要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然后就是一惊,听这少年话中的意思,难道无紫姑娘竟然和那乔家废物,师承一脉么?怪不得画舫上的时候,这乔青的男宠口口声声她们关系匪浅。

不知道的人纷纷探头询问,也将竹心湖上那一出了解了个清楚明白。

不由得,各色视线投向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乔青,一个便是堂内换下了衣服的宫玉和乔文武。

这两人尽皆沉浸在无紫的美色中忘乎所以,宫玉满目痴迷,乔文武神色恍惚,一见周围人投来的暧昧视线,双双回过神来霍然起身,恼恨地瞪着那始作俑者,恨不得把她抽筋拔骨!

或探究或好奇或愤恨的视线交汇中,乔青无疑成了焦点。

她眨眨眼:“怎么都看着我,难道是今天气色特别好?”

说完,很是自恋地摸摸自己的脸,笑的眉眼弯弯熠熠生辉:“昨晚睡的真好,果然面若桃花了么……”

噗——

满堂人被这不要脸的话绝倒。

宫琳琅一杯酒喷出来,拍着怀中女子的大腿哈哈大笑。

姑苏让把玩的玉笛掉到地上,只觉这少年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只有宫无绝闭目不动,食指轻轻在扶手上瞧着,棱角分明的薄唇扯了扯,不知在寻思着什么。

众人嘴角抽搐着爬起来,见鬼地看着那一脸陶醉的红衣少年,此人脸皮之厚,已达无敌境界!刚才谁说那琴声如天籁的来着?听错了,绝对是听错了!

一片接受不能的惊悚中,乔青看向那垂着头的脸红少年。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少年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和她的女扮男装不同,她是雌雄莫辨,他却绝对是娘们唧唧,像是在母亲的羽翼下等待喂食的雏鸟,柔软又羞涩。

她甚至怀疑,如果再看下去,估计这小子都要哭了。

不过……怎么这么招人恨呢?乔青暗暗磨着牙,心想这小子从哪蹦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老子向来低调,这下好了,一不小心又是万众瞩目。

隐在堂内三个地方的洛四项七非杏三人,眼皮子同时抖了抖,为自家主子的无耻汗颜。嚣张的都没谱了,还好意思讲低调?脑后忽然一凉,三人同时抬头,果不其然看见了自家三百六十度无处不长眼的主子远远瞄来的威胁目光。

得,又被逮着了!

三人缩了缩脖子,作鸟兽散。

乔青收回阴丝丝的眼风,朝候在台子一侧的锦娘打个眼色。

锦娘会意,在越来越热烈的讨论声中,莲步款款走上台来:“诸位,请先静一静,听奴家一言,今晚无紫姑娘才是主角,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奴家刚刚知晓,今夜可是无紫姑娘最后一次登台……”

“最后一次?”话音未落,众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惊呼起来:“锦娘,你可莫要糊弄咱们,无紫姑娘享誉大燕,怎会这么早就收山了?”

“无紫姑娘,给咱们说句话吧?”

“诸位静一静,无紫姑娘想必也舍不得诸位厚爱,所以委托锦娘在这烟雨楼告知各位,今晚为了让大家都能尽兴而归,无紫姑娘特意破例一次,愿与诸位中的一位公子雨中夜话。”锦娘素手一压,压下再一次兴奋起来的欢呼声,眼波在台下盈盈一转,接着道:“具体是哪一位大爷,想必诸位都有数了,价高者得。银子呢尚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各位对无紫姑娘的心,或许这花前月下吟诗作对,一夜下来就成了一对佳偶……最后,锦娘便预祝各位,今晚牵得美人归了!”

锦娘柔柔一笑,退下台去。

乔青满意的一挑眉,不愧是她看中的人,这一番话说的极是鼓动人心,只看台下那些摩拳擦掌双目泛红的人,就知道这银子是跑不了了!

果不其然,随着美貌侍婢轻敲锣鼓,一阵叫价声便是此起彼伏。

“一千两。”

“我出两千两!”

“……”

“七千两!无紫姑娘,我对你是真心的……”

台下的人互相敌视着,咬着牙的往上叫价。心里想着的都是一样,虽说这银子只能买来一夜相处,还只是吟个酸诗作个腐对,不过就像锦娘所说,指不定无紫姑娘就被他的才情打动,一夜倾心了呢?

这么一想,不由得看谁都像情敌,价钱一声高过一声,眼睛都叫红了。

正在这时:“一万两!”

一声阴鸷的大喝,让堂内一片寂静。

乔青缓缓地勾起了唇,大鱼终于上钩了,她就不信以这宫玉的好色,会不被无紫的才情样貌打动。台下的宫玉坐直了身子,带着欲望的视线毫不掩饰的射向无紫,势在必得!那猴急的模样不由得让人怀疑,一旦无紫姑娘跟他走了,恐怕这一晚别想能全身而退。

靠!禽兽。

骂归骂,却只敢在心里。在场的皆是盛京的贵族,玉王爷的身份在那里,再有想叫价的也得掂量掂量,为了一个女人值不值自己家喝一壶的。也有外地专程慕名而来的,却也不敢在这大燕境内太过放肆,谁知道城门一关,会不会就永远出不了盛京。

一片不甘的寂静中,宫玉得意洋洋地站起身,身边乔文武脸色挣扎,看一看台上的无紫,再看看正要走上前去的宫玉。

欣赏着台下这由她精心安排的戏码,乔青懒洋洋地靠上了椅背,黑眸中似有金芒一闪,幽光凛冽。这一闪,一丝不落的落入了某个蓄势待发的男人眼里,蛰伏良久的雄狮薄唇一勾,沉沉的嗓音响彻大堂:

“三万两!”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五章 我要她

乔青眉头一皱,看向台下那沉然坐着的男人。

一身低调又浓重的墨色锦袍,眉峰如剑,鼻梁高挺,轮廓深邃,五官鲜明立体,犹如雕刻。在这翼州大陆上的贵族大抵娇生惯养,便是男子都肤白如玉,可他并不,在堂内旖旎的灯光下,古铜色的肌肤泛着幽亮的暗光,仿似润泽的蜜流动其上,诠释着不同于任何一个男人的沉烈气质。

不由让她想起了早已灭绝的希腊狮,高贵,优雅,迅猛,强悍!

靠!这小心眼的男人。

乔青垂下眼帘,脸上一派邪肆的惬意,却有诡异的磨牙声低低传出。站在她前面高台上的无紫憋不住暗笑,主子精心布的局没想到有这男人横插一脚,这会儿估计正恨的牙痒痒呢。

和乔青的郁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宫无绝的悠然。自喊出三万两之后,他便闭起了眼睛,头颅微仰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全然不顾在堂内搅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天哪,三万两!”

“谁出的价钱,疯了不成?只和无紫姑娘谈天一夜,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是……是……那是玄王爷!”

随着一声怪叫,不少人都认出了那闭目养神的男人,当朝一字并肩王,玄王爷!随即便又是一阵惊涛骇浪,盛京的贵族中,谁不知道宫无绝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不近女色!

自打皇上封王之后,有多少的达官贵人曾把主意用在玄王爷的身上,想把自家貌美如花的千金送过去,结果呢?别说进府了,三米之内就能感受到玄王爷越来越冷的气息,那黑煞冷面让他们毫不怀疑,再敢走近一步绝对是血溅三尺的下场!最后只得牵着爱女逃的屁滚尿流。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只看玄王爷那方后院吧,冷冷清清悲悲戚戚。至今为止都没有一个异性动物能住进去,别说人了,母鸡都没一只!

哪个男人不爱姹紫嫣红娇花满溢?就连当今圣上都是出了名的风流之人,唯独这玄王爷,大燕独一份!

可此时,他竟然花三万两银子,只为和无紫姑娘一夜共处?众人齐刷刷向外看去,透过烟雨楼的大门可见外面雨丝淅沥,迷迷蒙蒙笼在一片湖波荡漾中,端的是美若仙境……没下红雨啊?

“三万五千两!”

一声森冷的叫价,压下满堂喧哗。

宫玉原本得意的脸僵住,不但没想到有人敢和他较劲,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宫无绝!他阴鸷地瞪着宫无绝,比银子,本王身后还有乔家做后盾!

回应他的,只有宫无绝的薄唇微启:“五万两。”

一开口就加了一万五千两,比起宫玉的小家子气,玄王真真是大手笔!众人朝着台上的无紫看去,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乔青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摸着下巴也在看向无紫,还是自家妮子的魅力大啊,一局不成可以改天再布,这银子却是实打实的。若是一开始她认为宫无绝是在搅局,此时却完全不这么想了。五万两是什么概念,足够盛京一个富户人家大鱼大肉整整十年!只为出一口气?靠,怎么可能,又不是杀他全家淫他老婆。

感受到自家公子刷刷放光的小视线,无紫唇角抖了两抖,公子,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口气么?一国王爷让你一板儿砖给敲晕了,这这这……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玄王,你若对本王有怨,大可正大光明的来,本王恭候大驾!不过今日这美人,本王可是势在必得。”

宫玉死死地攥着拳,在他看来这是因为那天的京郊刺杀,这男人报复来了。不只他这么想,当日的事做的隐秘,却不乏有略知一二者,此时被他这么一点,都是一脸的恍然大悟,默不作声看着这两个王爷的对峙。

宫无绝却仿佛完全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掀起一下。

宫琳琅噗的笑出声,姑苏让微微摇了摇头,两人对视一眼目中皆是一片讽刺,总有那么多自以为是之人,以无绝的身份,把他看在眼里?

他也配?

这态度落在宫玉的眼里,又是一阵心火奔涌,他冷哼一声:“六万两!”

“十万两。”

那两片犀利的薄唇微微一动,轻描淡写的再次吐出让全场大呼的声音,更让宫玉睚眦欲裂。

宫玉一张脸已经阴沉的不像话,张了几次嘴,终于没再发出任何声音。十万两,这宫无绝疯了不成,你发疯,本王不陪你疯!死死地剜了宫无绝一眼,在满堂抽气连连的惊呼声中,他一拂衣袖,大步离开。

瞧见那羞愤而去的背影,乔青眉梢一挑,扫过双眼挣扎一眨不眨盯着无紫的乔文武,见他眉目中的神色心下冷笑一声,虽然没有预想中的效果,不过今日这种子也算是埋下了。想起那十万两银子,她眉眼弯弯笑的如花灿烂,再看向台下闭目的宫无绝都觉得顺眼的多了。

倏然,那人眸子睁开,四目正正相对。

一双含着见钱眼开的笑意,一双含着意味不明的深意。

乔青心下一沉,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就见宫无绝嘴角一勾,高大的身躯从椅子上站起,修长的腿迈开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十万两啊,简直是天文数字!”

“那也要看为谁,过了今晚,无紫姑娘的身价又要倍增了!”

“可不是么?到明天这件事必定传的人尽皆知,玄王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惊人啊!”

台下一片片的议论声,热烈的闹成了一锅粥,这十万两的惊闻无疑将今夜推上了一个高潮。宫无绝迈上阶梯,锦娘迎了上来,福了一礼道:“奴家有眼不识泰山,不成想竟是玄王爷,真真是罪过。今夜王爷大手笔赢得美人归,锦娘在此道贺了,想必咱们无紫姑娘也要为王爷的魄力倾心呢……”

锦娘牵起无紫的手,却听宫无绝的嗓音响在头顶:“不必。”

两个大字,铿锵落地。

她一愣,台下众人亦是一愣,不必?花了十万两的天价,不会只是在台上见一面就算了吧?大堂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影,闹不准这玄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针落可闻连呼吸都放缓了的大堂内,只见宫无绝一臂横出,直指后方琴案之后那屁股离开椅子准备跑路的少年:

“我要她!”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六章 打个赌呗

哗!

台下一片暴动,玄王爷说什么?要谁?

他们看向那手臂指着的少年,乔青的屁股一大半离开了椅子,一条腿迈出一条腿还在高台后面,显然见势不好正要跑路。此时听见这话,见满堂目光惊悚的望过来,反而不逃了,重新淡定的坐回了椅子当中。

下方一阵摇头大叹,别的不说,就乔家废物这气度,一身红衣,满面邪气,当的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乔青暗暗磨了磨牙,不是她不想逃,那男人一双鹰眸犀利的定在身上,她也得逃的了才行!最佳时机已经失去,要是逃到一半被逮回来……靠!以后还在盛京混个屁!

难为同样处于愣怔中的无紫僵硬的回了下头,那双目中含着的意思很明显,公子,你这废物名声本来也混不下去的好么?

乔青阴森扫去一眼,见无紫再次把僵硬的脖子扭了回去,才一眼定住要上前的锦娘。宫无绝此人狂妄霸道,兼之一字并肩王的身份,和他说什么“乔家九公子并非烟雨楼中人,而是友情赞助”,完全就是扯淡。他想要的,他看中的,谁能阻挡?再看台下和姑苏让坐在一起的那个疑似皇帝的风流男子,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着满目看好戏的兴奋,指望这皇帝为民请命,那更是鬼扯淡!

得,人家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

乔青这坐回椅子上的片刻功夫,脑子里已经转过这么多。在满堂停不了的抽气声中,她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双臂支着琴案边缘,直视那双含着猫捉老鼠的兴味盎然的沉沉鹰目:“王爷要我?”

宫无绝嘴角一勾,有意思,跟他想的一模一样,这小子胆大包天心思诡诈断然不会做出让烟雨楼惹麻烦的事,这也变相证明了他的猜测,这大燕第一青楼果然是她的!

“要又如何,不要又当如何?”

乔青浅笑盈盈,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姿态风流地勾住他脖子。一挑眉,一眯眼,从容的仿佛手下杀气四溢肌肉绷紧的男人,完全不是那个让人惊惧的当朝玄王爷。

怎一个嚣张了得!

“王爷觉得,区区十万两银子,买得起我?”

呼吸喷吐在颈侧,少年近在咫尺,真的是近,近到连她长而卷翘仿佛蝶翼一般的睫毛都看的清清楚楚。偏偏这举动不含丝毫谄媚卑微,三分自然三分邪气三分吊儿郎当。宫无绝冷笑一声:“怎么,还有别的服务?若是有,本王倒不介意加你一两。”

台下众人一阵目瞪口呆,玄王爷难道……怪不得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原来如此!一众人兴奋着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这两人简直是荤素不忌,大庭广众直接谈起了买卖?

宫无绝剑眉一挑,乔青眨眨眼,立马黑了脸,刷子一般的睫毛险些扫到他的脸:“没的谈了!出门左拐,不送。”

转身大步离开,手臂被人一把逮住。

乔青恨的牙根痒痒,这男人软硬不吃也太难搞,她一把掀翻了身侧的琴案,恨不得把那副惨兮兮飞出去的琴砸他脑袋上!倏然猛冲上前,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咬牙道:“我欠你一次,你也搅了我的局,咱俩两清!”

宫无绝嗤笑一声:“想得倒是美!”

“不就拍了你一板砖儿!”

“一板砖而已?”

“大不了你拍回来!”

“利息。”

“靠,你那脑门倒是值钱!”

回复她的,只有宫无绝危险勾起的唇角。两人四目相瞪剑拔弩张射出的火花让锦娘和无紫双双往边儿退了退以免殃及池鱼。下面的人却是一片片呆若木鸡,这脖颈相依你侬我侬的姿态看上去可不就是价钱谈成了么?

一道弱弱的声音传了来:“那个……请问……”

“闭嘴!”

“闭嘴!”

异口同声,不同的语调,同样的煞气。

看也不看那突然插言之人,两人四目一眨不眨地攫着对方。

看着这男人有恃无恐的淡定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乔青压下心头冒起的火气:“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

“本王明码标价买你一夜。”话语凉飕飕。

“老子他妈的是琴师!”

“说不得刚才那琴音你弹上百八十遍,本王消了火气也就算了。”

深呼吸,吐出,深呼吸,吐出,没忍住:“放屁!”

“……”

宫无绝敢对天发誓,他这辈子所有的良好修养都用在了这个叫乔青的小子身上。一双鹰眸危险的眯起,威胁的意思很明确,乔青毫不怀疑这男人捏住了她修罗鬼医的身份,乔青咬了咬牙,这会儿还不是暴露的时候。红艳艳的唇瓣倏地弯了起来,素手拍上他胸口:“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乔青此人,从不属于君子端方,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真小人!

她可忍,可顺,可恭,可奉承,可谄媚,可委曲,可卑躬屈膝,可奴颜媚骨,可低三下四……待到来日,这些恭顺奉承,这些奴颜屈膝,尽皆让你百倍还回来!如果此时求情有用,她必定二话不说冲上前去,抱住宫无绝的大腿死乞白赖的求,不过很明显,没用。

当然,这前提是敌人强大到不可撼动之时,换了别人……

先前那道弱弱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个,在下是想……”问,既然王爷买的是琴师,那么无紫姑娘可以重新拍卖么?

“闭嘴!”

乔青二话不说把憋了一肚子的鸟气转到插嘴的人身上,这一转头,忽然双眸眨了眨,漆黑的瞳孔跃上丝狡诈:“喂,宫无绝,咱俩打个赌呗?”

宫无绝也跟着转头看去,说话的少年唇红齿白双眼红红含着晶莹的泪光兔子一样委屈的望着乔青,简直快要哭了,这样的神色让他这种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一时有些接受不来,眉峰一皱,脑中一瞬跃上了什么,他唇角缓缓地勾起来:“赌什么。”

“就赌……”乔青四下里望望,忽然伸手一指兔子少年:“赌他底裤的颜色!”

宫无绝唇角的弧度,再次往上扩了扩:“你确定?”

三个字让乔青蹙起眉毛,仿佛这男人挖了什么坑给自己跳,转瞬又觉得多心了,这少年是她临时起意,就算真是个坑,那也是她自己挖给自己跳。乔青笑眯眯摸着下巴,在少年真的要哭了的神色中,双唇微启。

“红色。”

“红色。”

下方众人一片激动,果不其然两人已经勾搭上了,瞧瞧这默契,这么会儿功夫已经两次了,异口同声,果然爱情是不分性别的么?

人群中有人大呼一声:“红色?这么闷骚?”

暧昧的好奇的目光齐刷刷瞄在少年的下半身,众人哈哈大笑着摩拳擦掌,要验明正身。此时那在眼眶里咣当了一夜的眼泪,终于吧嗒落了下来,少年屁股一抖转身就跑。

“扒了看看!”

哗!

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纷纷扑了上去,叠罗汉一样的把少年可怜巴巴地压在下面,片刻后,一只手臂高举到半空,指尖一条红色的底裤迎风飞扬。

“我的妈呀,猜对了猜对了!”

“真的是红的!”

“哈哈……”

众人放开少年,纷纷乐呵着转头朝高台上邀功,忽然齐齐一愣。夏日的凉风拂过,高台上被摔烂了的琴弦嗡嗡颤动,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宫无绝和乔青的影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七章 卑鄙,无耻

细雨如丝,湖水微涟。

忽而,一片火红的衣角蜻蜓点水般掠过,一圈圈的涟漪尚未散开,墨色衣角紧随而来,激起水珠漫天。这夜幕下一片静谧的竹心湖上,正悄无声息的进行着一场追逐赛!

前方,火红的身影如夜下妖魅,脚尖轻点水面,转瞬隐入层层密林。

后方,墨色的身影似罗刹降临,周身罡风呼啸,一寸不离穿林而入。

听着后面始终相随的衣袂摩擦声,乔青低咒一声,刚才项七一声大呼鼓动众人去扒了那少年的底裤,她则趁乱离开,没想到的是那小心眼的男人简直如骨附蛆没完没了!不论她是快是慢,那男人总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跟在身后。

即便此时郁闷的不行,眼中也不由划过丝歆赞,当世诸多奇男子中,这男人算是数一数二之辈!

再一次加快了速度,像是一道风在半空掠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和她所想的一样,宫无绝没费多大力气依然跟了上来,仿佛猫捉老鼠一般的悠然,不落后,亦不赶超。

靠!

这见鬼的男人!

乔青顿时停下,火红的身影在半空一旋,落地的一瞬看见的就是离她一丈之遥的宫无绝,负手而立,气息绵长,这男人简直是她的克星!

此时的宫无绝看似平静,心中却似乔青一般升起丝赞赏,他一路尾随其后虽然未出全力却也尽了七分,而对面这少年仅仅气息微有紊乱,比他预计好得太多。这惹人恨的小子,的确不容小觑!

一双鹰目沉沉地攫着对面少年,像是要把她看个通透。

乔青大大方方地靠上棵树干,一身没骨头的悠然惬意,仿佛眼前犀利的眼眸本不存在。四下里望了望,笑眯眯道:“倒是巧,又是京郊。”

一张俊脸黑了个彻底。

京郊,这正是他被乔青拍了一脑门的地方。

宫无绝气息骤冷,连周围的温度都被降低,只有沉沉的嗓音在空气中流动:“修罗鬼医,一手修罗飞刀出神入化,可救人,可杀人。来历不明,姓名不明,年龄不明。唯有一点,此人面戴修罗鬼面,行事亦正亦邪,倒是和那神秘的半夏谷有殊途同归之妙。”

啪,啪,啪!

三声击掌,响得肆意而猖狂。

乔青笑盈盈看着他,乌黑如瀑的发丝在腰间一晃,夜幕下美得炫目。双臂环住胸,一挑眉梢挑衅又嚣张:“一字并肩王,于五年前被当今皇上封王,赐国姓宫。来历不明,本姓不明,身份不明,唯有一点,此人每年盛夏都要消失上一段时间。那离去回返的方向,正是……”

朝着当日宫无绝出现的方向一扬下颔,她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不说出来不代表老子不知道!现在一人捏住一个秘密,谁怕谁?

这有恃无恐的态度险些让方方赶来的宫琳琅等人从半空掉下来。

宫琳琅搭着姑苏让肩头大喘着气,后面陆峰陆言对视一眼,难掩心中震惊。

从乔青和宫无绝离开,他们就迅速追了出来,可惜这两人的速度之快,竟让他们全力之下追逐不及。自家主子的强悍自不必说,可是乔青是什么人?背负着废物之名任人唾弃隐于那小小的乔家之中?她有什么目的?震惊之后便是凝重,无尽的疑惑在心中蔓延,然而更惊讶的却是她方才说出的话。

这小子胆儿也太肥了,不但将无绝的身份猜到了一二,竟然还敢把此事点明。

她这是明摆着和无绝对上了!

正面的,针锋的,利落的,毫不迂回的!

看看脸色不明的宫无绝,再看看浅笑盈盈一脸无辜的乔青,四人狠狠为这少年捏了把汗。一上来就火星撞地球,这也太刺激了!宫琳琅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兴奋,他期待已久的大戏终于要上演了!

兴奋的捅捅姑苏让:“一个修罗,一个罗刹,倒是天生的一对,地下的一——唔唔唔。”

没说完的话,被陆言紧张的捂在了嘴里,甚至顾不得这是大燕皇帝,皇上啊,没看那边针尖对麦芒么?你当真以为咱主子会顾忌身份不敢揍你不成?

宫无绝和乔青同时瞄去一眼,随即再次面向对方。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风平浪静,一个巨涛汹涌。

一个若和风丽日氤氲着舒心的惬意,一个如狂风骤雨席卷着惊天的浪涛!

乔青毫不怀疑,宫无绝方才一瞬间升起过杀她灭口的心思,须臾便恢复平静。再一次为这男人的定力心下鼓掌,那一双鹰一般的眸子深沉的仿佛古井深潭,平静内敛的表面下谁也不知道深处是怎样的情绪。

宫无绝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单手撑在她耳侧,向前探过身子。

两人近在咫尺,鼻息相闻。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修罗鬼医,有的事即便知道了,也不应该说出口。”

“没办法,有的男人为了一板儿砖步步紧逼,老子也不介意跟他杠上!”

宫无绝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就凭你?”

乔青冷冷一摊手,装了一晚上孙子,早就憋了一肚子鸟气。这会儿没了在堂内人多嘴杂的顾忌,老子管你有绝没绝:“别跟爷废话,要打就打,不打滚蛋!”

一个满面沉然似笑非笑,一个吊儿郎当真假难辨。

然而……

不约而同,双双出手!

当乔青的手捏上宫无绝咽喉的一刻,她的脖颈上同时感受到了那只粗粝的大手,不同于普通贵族男子的细腻,指尖微有薄茧,让她脖颈上升起一阵无可抑制的鸡皮疙瘩。方才她只要稍稍快上一步,恐怕今天就要跟这见鬼的男人同归于尽了!

乔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人简直没道义,连招呼都不打就出手偷袭!

某个女人完全没有反省的自觉,她也同样的没道义。

宫无绝的薄唇一扬,大爷一样赏了她赞赏一眼,两人目光一对,便接收到对方的意思:休战。

两只手极其默契的同时松开,缓缓地撤离对方的要害,然而就在安全无虞的一瞬,那手“啪”的一声对到了一起,手掌相对,一黑,一白,一修长,一纤细。

“卑鄙!”

“无耻!”

乔青冷哼,宫无绝嗤笑,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原本未免殃及池鱼打算跑路的四人,这会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皇上说的还真没错,看着是一个霸道一个嚣张,内在是一个卑鄙一个无耻,这俩人简直了——天上一对,地下一双!

宫琳琅咂了咂嘴:“诶,咱那一千两到底算谁的?”

姑苏让正想编排这史上最没出息的皇帝几句,那一千两和无绝贡献给烟雨楼的十万两,简直小巫见大巫,也亏得他记了一夜。忽然瞳孔骤缩,眼见远方对掌的两人发丝同时凌空翻飞,那双掌交汇处仿佛出现了波纹的扭曲,连落在周围的绵绵雨丝都一瞬蒸腾,化作白气冉冉上升……

向来温润的男子头一次惊恐大喝:“退,快退!”

其余三人想都不想,飞身暴退!

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八章 八方瞩目

乔府。

外面传来第三声更鼓,管家乔福躬身立在老家主的书房内。

“老爷,不早了。”

乔延荣不语,身前古朴的案几上一只空茶盏静静的摆着,苍老的眸子在烛火中影影绰绰,闪烁着不明的光芒:“确是……没问题?”

“是,老爷。老奴已经仔细查验过,里面的确有让人疯狂的药物残渣,想来九公子并未说谎。那天人多嘴杂场面混乱,难免看不真切,不过有孙少爷作证应是错不了的。这药物虽不常见却也不至稀有,要是老奴没看错的话,也许是出自半夏谷,以姑苏公子的背景不难弄到。”

乔延荣点点头,语气中怒意沉沉:“姑苏让,欺人太甚!”

乔福不敢说话,以乔家数百年在大燕的地位,何时受过这样的挑衅?便是当今圣上都要给几分薄面。不过怒归怒,老爷也不至于失了理智,乔家再尊高只是一个御医世家罢了,仗着的便是大燕历代得来的功勋,真正出去到大陆上,还真算不得什么。更不用说要和翼州四公子对上了,这口气,只有咽下去。

乔延荣何尝不知,若是要怪,也只怪文武和云双不自量力!不过……

跟了他一辈子的总管接上道:“老爷可是觉得,那日堂上之事,有所古怪?”

“哎,人老咯,疑心反倒越来越重。”摇头笑笑,从桌案后站起来,再看了眼案几上的茶盏,朝着床榻慢慢走去。

“老爷宽心,那件事九公子绝不可能知道,咱们都是眼睁睁看着的,她陷入了深度昏迷中没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乔福立即上前扶着他,神色讳莫如深:“当年那孩子才有多大,若她知晓此事却一直在伪装的话……那未免太过可怕!”

“只怪当初不够心狠。”

眼中一抹老辣划过,乔延荣看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

见他视线悠远,知道他又在怀念故去的四少了,当年四少天资过人,老爷在他身上花了多少的心思,哎,怪只怪那个女人!乔福宽慰道:“以老奴看孙少爷是个好孩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老爷也算后继有人了。”

“文武?乔福啊,你是看我老了,以为说这么几句就能糊弄我了啊!文武是个什么德行,我会不知道么。”

“老奴可不敢,孙少爷性子虽然冲动,但本质还是……”

话没说完,脸色骤变!

轰——

一声巨响,沉沉的夜幕中,一股巨大的气浪从京郊位置向天空喷薄着,一浪接着一浪铸成了一座遮天蔽日的高墙。那声音如雷鸣轰响,那气势若排山倒海,肆虐席卷声势惊人!

“老爷,有高手在交战!”

“查!”

*

皇宫。

大燕太后的寝宫中,宫玉跪在三十余岁的美貌妇人跟前:“母后,儿臣要她!”

“荒唐!”

太后厉声怒斥,精致的面容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哀家到底说你什么好,那把椅子现在还坐在那小杂种的屁股底下,你却在这大半夜把哀家吵醒,就只为了一个废物?”

宫玉垂着头,细长的眉眼中闪过丝阴鸷:“母后,那废物儿臣势在必得!”

“你……你……”太后指着他连连喘气,显然没料到他态度强硬。眼前自己倾尽心血扶持的儿子,智谋心思都不比那小杂种差上半分,却偏偏这不容人启齿的癖好成了他坐上那把椅子的绊脚石。当年先皇便是因此对他失望,他却依旧不知悔改!想到此处怒从心来,看着又再张口的宫玉,一掌拍在扶手上,长长的指套发出沉闷的声响:“闭嘴!你不要忘了你的侧妃姓乔!”

一个王爷,同时将姐弟二人藏在后宅,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宫玉却不管这些,他看中的东西,必然要弄到手:“母后,咱们对乔家有所顾忌,乔家又何尝不顾忌咱们?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岂会为了一个废物自掘坟墓。至于天下人的想法那更不必理会,待到孩儿坐上皇位,谁敢多说一言!”

沉吟片刻,太后摆摆手:“罢了罢了。”

宫玉惊喜:“母后,你同意了?”

“哀家不同意,你就乖乖听话了?”太后冷笑一声,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在宫玉看不见的地方,妩媚的眼中划过丝杀意,这个皇位必然要属于她的儿子,断不能因为一个废物毁了他的名声:“你若想要大可派人掳了,莫要大张旗鼓弄到人尽皆知!以后多在政事上上上心,这等鲁莽之事莫要再干了,哀家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你放肆!”

“是,今日之事是儿臣鲁莽,母后想必也乏了,儿臣告……”

“那是什么!”

没说完的话,被太后一声惊呼打断。

宫玉跟着向外看去,霍然起身:“来人,去查!”

*

兰府。

早已卸甲的镇国大将军府中,因为一个人的失踪陷入了慌乱。年过六旬的兰震庭披着外衣,第三次出房询问:“这都什么时辰了,公子还没找到?”

“回老爷,找……找到了。”

沉重的拐杖一掼地面:“在哪?还不去把公子带回来!”

“在……在……”下人结结巴巴的低着头,如何敢把公子的所在说出来?公子从来足不出户老爷看似严厉实则将他疼到了心坎儿里,这次公子心血来潮加之下人的疏忽,竟让公子到了那种地方去!更不用说他们赶到之时看到的场景,一个个低着头嗫喏不语,把那挑事儿的罪魁祸首在心里千刀万剐。

兰震庭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耳边一声惊呼:“老爷,你看!”

抬头看去,瞳孔骤缩:“查!”

*

同一时间,整个盛京因为那道肆虐喷薄的劲气,而陷入了一片惊慌中。巨大的声响将百姓从床上惊醒,玄云宗分长老直接飞出了窗子,府衙里的大老爷被吓到一个高弹起来,官府派出了大队侍卫前往京郊探查。但凡有点眼力的皆明白那道气柱由何产生,一时各方势力调遣众多人手,纷纷朝着京郊赶去。

这素来平静的盛京,何时出现过这等程度的碰撞?

每一个势力的人都脸色凝重,凌乱而飞快的向着京郊汇聚着,遇见了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交情的有敌意的,皆都放下了一切对视同行,眼中传递着同样的意思:靠!

你说你们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悄悄的来再悄悄的走就是了,何必要闹到当街火拼这么严重!

太没有高手风范了!

带着这样的怨念和匪夷所思,一众人终于或飞或跑的赶到了京郊,然后……落地的脚崴了,跑步的栽倒了,飞行中的腰闪了。大片大片的抽气声中,即便众人有所准备,依然被眼前恐怖的场景惊到齐刷刷傻了眼。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十九章 和睦友善

盛京有八景。

竹心湖碧波荡漾,翠薇山绿荫葱茏,春晖园百花竞放,灵隐寺香火鼎盛……而盛京南郊,亦是其中之一,偏僻,却不荒凉。秀林流水,鸟语花香,到了春夏两季,大片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着,书写着不同于其他七景的静谧风光。

当然了,这是以前。

此时,所有闻声赶来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

是的,废墟!眼前整整方圆百丈的地面凹陷下一寸多许,一切的植被都消失殆尽,完全被夷为了平地!树木坍塌,草叶碎散,粉尘飞扬,仿佛置身于沙尘暴中,稍一呼吸,便是大片大片的咳嗽声。视野的范围也被这极低的能见度缩小,只能大概看到一个轮廓,更远处那貌似是交锋地点之处,更是完全笼罩在烟雾中。

众人满面骇然的对视一眼,这恐怖的破坏力,简直可比世界末日!有人脚软地靠到身边树干上,这几棵树离着那交锋处较远,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光秃秃地伫立着,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能倒下。

“嗷——”

下方一声尖叫。

在这灾难一般的盛京南郊,一片静谧中唯有此声尖叫撕心裂肺,仿若厉鬼夜啼让人连连退后。终于,露出了树下的一片方圆两米的位置,看到了发出尖叫的那只“厉鬼”。

哦不,是四只。

四只仿佛贫民区里走出来的叫花子,正四仰八叉狼狈地躺在树下。衣衫看不出了原来的颜色,统一变成了灰扑扑破烂烂的样子,发髻散乱插着几片幸免于难的碎叶子,面容脏污分不出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

他们收回方才的想法,叫花子都没这么寒碜!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啊。”

有人这么一呢喃,其他有此想法的皆都思索着辨认地上四张黑不溜丢的脸。其中一人哼哼唧唧动了动被踩到的手指,压着另一个人的身子动作缓慢地爬了起来。乌漆抹黑的脸上两片白眼球,在这天色渐亮尚且昏暗的废墟里,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一人跳着脚怪叫一声,因为惊吓尾音都变了调:“皇上?”

那人擦了擦脸,一张潇洒倜傥的俊面恢复如初,看清了这叫花子的身份,众人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宫琳琅却没心思管他们,他倚上树干用散了架的脚踢踢身边的人,吐出一段虚弱气音:“一千两银子都不足以抚平我的创伤。”

“伤着哪了?”旁边人回以气音。

“……心灵。”

宫琳琅可没夸张,他这会儿悔的肠子都青了,果真被他乌鸦嘴说中,那两人一对上,片瓦无存!连带着自己都险些给搭进去。刚才若非姑苏反应快,指不定大燕今天就要易了主,历史上第一个看好戏看死的皇帝?靠!宫玉那小子不得乐死!

宫琳琅悟了,姑苏让也悟了。

温润如风的优雅男人,周身落魄的比之宫琳琅好不了多少。他算是明白了,这辈子唯二的两个能让他吃亏的人对上,结果……吃亏的还是他!然而这郁闷升上心头还没持续多久,便看到了从烟尘漫天的交锋处走出的宫无绝和乔青两人。一瞬间,名扬大陆的翼州四大公子竟然产生了以头抢地的冲动。

身边某皇帝一声郁闷的叹息,说出了他的心声:“太欺负人了……”

只见那完全还处于一片沙尘中的远处,缓缓走出了两道身影。左边男子黑袍翻飞,英如神祗,右边少年红衣飘然,美若谪仙。两人并肩而出,一黑,一红,一挺拔,一纤细,极端又和谐的两种气质。黑的浓重,红的妖异,如苍茫中徐徐展开的一副画卷,将周遭的枯朽瞬间点亮!

即便此地的众人先前被宫琳琅吓了个不轻,依然不由自已发出了赞叹的吸气声。

先不说这二人气度非凡,只说一点:

干净!

到这里来的皆是被那巨大的气浪吸引而来,事态紧急状况突发,谁不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路狂奔,此时都是大汗淋漓一身狼狈。更不用说地上那疑似皇上的四个叫花子,满身脏污和对面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衣衫鲜亮,一身整洁,双双步履悠然如漫步云端。

端的是泰然悠哉,风姿无双!

宫琳琅白眼一翻险些气晕过去。他忍了几忍才没冲上去掐着这两个罪魁祸首的脖子问一问,这么禽兽不如的事,你们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姑苏让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这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和谐?

没有火拼?

没有掐架?

并肩而行哥俩好一样的和睦友善?

他却不知道,这只是表象。两人远远的一路走来,就没停止过视线交战。

乔青斜睨了身侧某人一眼——宫无绝,你属狗的?不然怎么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

宫无绝板着张冰山脸——鼠辈。

乔青冷笑一声——爷用你狗拿耗子?

顿住步子,身侧男人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眨眼的功夫,一扯唇角扬长而去。

瞪着前面早已走远的背影,一口白牙细齿恶狠狠地磨了起来。刚才那一眼意味深长悠远无限,她却见鬼地读出了里面的内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长了个肉包子样,就别怪狗追着。

靠!这可恨的男人。

看上去深沉霸道,冷酷桀骜,尤其狂妄的仿佛天王老子一般,实则是小气又记仇,卑鄙又无耻,腹黑又毒舌!

“玄王爷?”

某男走近了,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呼起来。

紧接着众人朝着后看去,这两人从那烟尘最为弥漫之处走出,难道刚才盛京天空上的巨大气浪,就是他们造成的?从来只知玄王爷身手高超,然而为何有这个认知,从何时开始还真说不清楚,仿佛这个神秘的王爷出现在大燕之后便给了众人一个这样的印象。而刚才那股气浪的强悍绝对是由紫玄高手造成!尤其亲眼看见这废墟一样的景况,眼前地面上凹陷下去的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由得,再看向眼前两人的目光,尽皆变的凝重而敬畏。

翼州大陆,以武为尊,对于高手的尊崇是永恒不变的定理!

他们却不知道,只猜对了一半。乔青走上前来,迎上一众敬畏的目光,笑吟吟道:“诸位有礼,在下乔家小九。”

众人的脸上齐刷刷扬起个热情的笑容,弯腰行礼格外恭敬:“乔公子有……”话语又齐刷刷顿住。弯到一半的腰硬生生僵在半空,乔家小九,岂不是那盛京有名的废物?

“阁下是……”掏掏耳朵,不可置信地确认道:“乔家?御医世家的乔家?九公子?亲生的九公子?”

乔青严肃点头:“亲生的。”

腰杆儿立马弹了起来。看也不看这个骗子,转向心目中真正的高手宫无绝:“参见王爷,在下斗胆相问,方才和您交手的高手,可是离去了?”

宫无绝淡淡瞥了眼那边笑得像只狐狸的乔青,乔青朝他挑衅地眨眨眼,没办法,只怪她废物之名深入人心,逮着盛京随便一个人问问,哪怕三岁的孩童谁人不知废物乔九?宫无绝扯扯唇角,三分嘲讽七分愉悦,不仔细看几乎难察。这小子鬼的很,一招自报名号就把退路全部封死,只怕他说乔九并非废物,都没人会相信。

不及说话,那让人恨的牙痒痒的狐狸摇着大尾巴走上来,轻笑着搭上他肩头。火红的衣袖下手臂白皙如玉,在这晦暗的天色里如一抹月光,盈盈流动。晃得宫无绝眯起了眼,这小子,太妖气。

“诸位恐怕误会了,在下与王爷和皇上一见如故,特意选了此地欣赏美景,联络感情。至于那什么高手,咱们可不知道,方才那边一阵轰响,随即在下与王爷前去查探……”乔青耸耸肩,一脸惋惜:“可惜,并未发现任何问题。”

众人瞠目结舌,茫然四顾,触目所及这盛京八景之一完全变成了鸟不拉屎的荒地。随即便是一阵便秘的神色,当真以为咱是傻子呢?这小子红口白牙亏她敢说,还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天花乱坠。

欣赏美景?

好雅兴!

宫琳琅方才没被气晕,这次是真的快要晕倒。

放屁的一见如故!

偏偏他只能顺着说,不然要承认是被这小子一出手给震飞了,摔成这灰头土脸的德行不成?大燕皇帝吞下涌上喉头的一口血,咬牙道:“没错!此地风景秀丽,鸟语花香……”吧嗒一声,光秃秃的树枝上掉下只被震晕的死鸟,好死不死砸他脑袋上。宫琳琅一把抓下僵硬的鸟尸,像是把乔青捏在手里一般,心中升起股扭曲的暗爽:“鸟语花香,朕与这乔家小九极是投缘,便选了这赏景的好地方,畅快一聚。”

这番话比之乔青,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然皇帝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就这说瞎话的本事,谁人能及?然而腹诽归腹诽,即便心里存有疑虑也明知这里定然发生了什么事,都只能憋在了肚子里,在他们的心里,今日之事定然是玄王爷和某个高手交战,而待到他们赶来之时那高手早已离去。至于乔青,一众人完全的忽略了,一切事宜待到回去和自家主子商议过再说。

而现在……

“啊,此处风景宜人,空气清新……咳咳咳……”从来官字两个口,更不用说一国之尊,他说现在艳阳高照,他们就得接万里无云。某官员吐掉嘴里灌进的漫天灰尘,接着道:“空气清新,当真是赏景的好去处!微臣等冒昧前来,打扰了皇上雅兴,求皇上恕罪。”

众人齐跪:“求皇上恕罪。”

宫琳琅赞赏地看那说话之人一眼,这官儿上道。

“散了吧,畅谈了一整宿,朕也累了。摆驾回宫!无绝,你走不走?”

远处一脸悠哉的红衣少年立即笑开,妖魅的容颜明媚似火,却是怎么看怎么让在场的人拳头发痒。抱拳,挑眉:“恭送王爷!”

宫无绝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倒是没再追究,一拂衣袖,大步离开。后面跟着衣衫褴褛叫花子一样还非要摆出皇帝谱的宫琳琅等人,只片刻的功夫,这盛京南郊便再次回复了静寂。

只剩下了乔青,和另一个没走的人。

那人四十余岁,在众人离开后悄悄留了下来。

乔青看着他,见他犀利的目光中含着疑惑、试探、警惕等复杂的情绪,一眨不眨地回视着自己。漆黑如夜的瞳孔深处,一抹金芒幽然乍现,她轻笑一声,说不出的森然邪佞:

“阁下是……”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章 浓浓温情

从南郊回到乔府的时候,天色已渐渐亮了。

没进院门,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乔伯庸。依旧一身粗布衣裳,方正的面容隐有担忧,身边非杏劝慰着什么,他点点头,一眼瞧见她站在门口,脸上顿时浮上喜意,跛着脚迎了上来。

“二伯,怎么这么早。”乔青快速上前几步,被他紧张地拉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确认安全无虞才算松了一口气,连连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眼前稍显窘迫的中年男子,脸上呈现着毫不掩饰的关怀,和十年前那为她一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身影渐渐重叠。没日没夜守在床前照料的关爱,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却从未对她有过怨恨的豁达,还有前几日会客厅中昂首挺胸一改往日懦弱的六个大字,再次回响在她的耳边:“小九,不是废物!”

乔青搀住他,像是最为普通平凡的十六岁少年,边朝外间走去边撒着娇:“当然没事,知道二伯挂念着小九呢,哪里敢掉下一根头发?”

乔伯庸只是笑,憨厚地笑。

扶着他坐下,非杏奉上两杯热茶,恭谨地站到一侧。

乔青执起茶盏浅啜一口,闹腾了一整夜的疲惫才算舒心了下来:“二伯怎么来得这么早?”

“没事儿,早些时候那声巨响把我吵醒了,正好撞见回府的文武,不知怎的一脸恍惚。我靠近了些听他一会儿呢喃着什么紫,一会儿呢喃着小废物,怕是又要找你麻烦,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乔伯庸板起脸来,眼中却流露着慈爱:“你这孩子也是,一夜不归,还是自己一个人,太让人担心。”

“这会儿不是没事么,让二伯忧心了。”一脸认错状。

哪里舍得跟她生气,看着对面少年垂头认错的模样,他连连摆手把过错都揽上了身:“是二伯没用,想帮你求求姑苏公子,还险些自身难保……”

那日电光石火间,乔青点了他的穴道,让大堂外的无紫将他送了回去,只解释是姑苏让临危出手,将他以玄气带出。所以直到如今,在乔伯庸的心里,乔青依然是那个丁点玄气没有的废物。

他叹口气,接着道:“也多亏了姑苏公子心善,可惜没有机会跟他道谢。”

粗糙的手背上覆盖上白皙纤长的手。

乔伯庸抬起头,忽然如遭雷击!

对面直视着他的少年,面容绝美,气质无双,然而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骄傲,狂肆,坚定,深沉!这样的一双眸子,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只看着她,便坚信她说出的一切话语必将铿锵如铁!这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九么?透过眼前的少年,他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某个女子,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二伯,你相信我,绝对能保护好自己!”

轻缓却有力的嗓音,飘荡在简单朴素的外间。

乔青什么都没点明,乔伯庸却仿佛明白了什么。

眼眶渐渐湿润起来,他不问,也不打听,甚至不介意这话说得并不明确,只以自己最为简朴关爱和包容,纵容着眼前看着长大的孩子。这才是他的孩子,这才是她的孩子啊!心头压住整整十年的一块大石,倏忽间便放下了,他仿佛一瞬间年轻了二十岁,只想仰天一阵大笑,释放出满心的欣慰和欢喜。

一方简陋的小小外间里,一老一少不是父女胜似父女,浓浓的温情在视线中流动。

看着他的欢欣,乔青也笑起来。

若是知道这么一件简单的消息,就能让他开怀至此,本不该为了他的安危一直隐瞒着。这偌大的冷血的乔府中,十年来唯一给她温暖的人啊,唯一不论废物天才始终如一待她如子女的人啊,唯一不在乎利益得失只一心为她好的人啊……

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不同于平日的狂肆邪佞总带着森凉的感觉。

此般的她,在淡淡日光下柔暖如春,格外的真实。

忽然,她一挑眉梢,发现对面的目光直了,盯着她的衣角眨巴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极是古怪。

乔青也跟着眨眨眼:“二伯,怎么了?”

乔伯庸古怪地看她一眼,摇摇头笑着站起身,拍拍她的肩头,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没事,没事,人老了话就多,想必你忙了一夜该是累了,二伯就不耽搁你休息了。等了你小半宿我也疲累的很啊,这会儿回去还能再睡睡。”

乔青总觉得这句“累了”,貌似深意无限。

见他一瘸一拐地步出房间,走到门口忽然一顿,回头极是郑重的望着自己,叮嘱道:“小九,不论做什么,一定要小心!”

直觉地低下头去,火红的衣角上一点黑褐色的痕迹早已干涸。乔青瞬间悟了,得,干坏事被二伯逮了个证据确凿!她望了望天,像是一向乖巧如兔子的孩子在最疼爱自己的大人面前暴露出如狼似虎的本性,难免有点小小的羞赧。

郑重地保证:“会的。”

并在心里加了一句:二伯,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乔家,不再残疾,不是废人,站在乔家的顶端受万人顶礼膜拜!

*

送走了乔伯庸,乔青回到精致奢华的内间,倒头仰进床上。

非杏走上前来,知道自家主子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性子,十分熟练的把她翻了个个儿,扒下了身上的外衣,自觉地禀报道:“公子和玄王爷消失之后,烟雨楼中重新开始了叫价。宫玉不在,最后乔文武以一万两银子得胜,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被那暴力的妮子给赶了出去。不过公子放心,银子还在的。”

身下柔软地床垫今日有些咯人。乔青换了个位置,终于舒服地拱了拱:“宫无绝的银子呢?”

非杏捂嘴偷笑:“还是锦娘了解公子,知道公子一定会问,天才蒙蒙亮就去玄王府要了。亲自去的,大庭广众那么多人看着的,王府的总管就是想赖也赖不过去。”

“唔。”

她懒洋洋应了一声,秀逸的眉毛一皱,又朝旁边挪了挪。见非杏把衣服折起准备清洗,掀了掀眼皮道:“这件不要了。宫玉呢?”

“从烟雨楼离开后直接去皇宫了。咱们的人跟着的,据说大约小半个时辰,复又回府。”非杏点点头,手中一动,火红的衣衫瞬间化为粉末,四碎飞扬,衣袖挥出一股劲风,飘扬的红色丝线顺着大开的窗子消失无踪。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不问理由,只专心做好主子吩咐的一切,之后才道:“公子,这次被玄王爷搅了局,目的没达到……”

乔青再次换了个位置:“无妨,来日方长。”

温婉的面容浮现出疑惑,见自家主子这一会儿功夫已经从床头移到床尾,身上好像招了蛆一样,不由摇摇头暗叹公子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丫鬟也是个技术活啊!

迎上她不解的目光,乔青咧嘴一笑。

森森白牙日光下一晃,素手从床垫下一抄,一个雪白的毛绒团子被毫不客气地逮了出来!

半空中,几根白毛迎风飞舞……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一章 大白

极致奢华的房间中,几根白毛承载着无限怨念,悠扬飘落。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一双,属于乔青。

一双,属于她手里的毛绒团子——一只胖得看不出原形的暹罗猫。

“大白……”乔青揪住它脖子上肥嘟嘟的软肉,把它揪到自己的眼前。音调不高,轻飘飘散在清风中,落入大白的耳中却让它浑身一抖,肥圆的身体团成一个球,一双乌溜溜的猫眼盛满了心虚。乔青笑得阴测测:“吃我的,喝我的,这会儿连老子的床也上了?”

“喵呜……”

“给我暖床?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喵呜……”

大白拼命点头,圆润的双下巴一颤一颤,乔青却好似听懂了,一张脸顿时黑了:“你刚才说——不用客气,连带着扒乔文武裤子的事儿一起谢?”

“你还说——你是功臣?”

“做好事不留名一向是你的宗旨……但是也不介意我亲自下厨做顿好吃的犒劳你?”

乔青咬着牙,越是复述,语调越是狰狞,脸色越是阴森。想起昨天她心血来潮亲自蒸的那盘小白虾……这还是她前世里和好姐妹冷夏的共同口味,来到这里之后,不论什么都有非杏下厨,唯独这道小白虾她总是亲自动手。说不出的感觉,是缅怀,也是安慰,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十年之久,她却每每感觉只有那时,自己才是真实的,真实存在。做足了十二道工序整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的小白虾,一个不注意竟被眼前这只肥猫下了肚!

想到此,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燃起丛丛火苗。

原本还沾沾自喜的大白顿时一抖,满身柔软的绒毛迎风飘扬,四条肥短的腿扑腾着瞬间扑进乔青怀里。被这胖得惊人的重量扑的一阵猛咳,乔青的脸已经绿了,大白“喵呜喵呜”地拱着她,讨好谄媚撒娇卖萌。

乔青升起一阵鸡皮疙瘩,拎起它脖子一把丢出去:“非杏,三天之内我不想看见它。”

“是,公子。”

非杏捂嘴偷笑,显然已经对两人这相处模式司空见惯。

雪白的大团子在半空抱头一滚,虽然狼狈,但以那肥的浑身颤抖的德行好歹也算敏捷落地。欢快的喵了两声,迈着猫步优雅地朝外走去,忽闻后方一声咬牙切齿:“这是什么?”

一字一顿,很有几分山雨欲来之势。

正得瑟着的肥猫敏感地察觉到不妙,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去,两个肥爪子瞬间捂住眼睛!

见它一副“我不知道”的心虚模样,乔青狞笑一声。此时她一身里衣窝在床头,干净的衣襟上正有一块可疑的黄色痕迹,不出意外是这肥猫刚才蹭上的,不出意外她也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乔青阴丝丝唤了声:“非杏?”

“公子,这是……”朝大白瞄去个怜悯的小目光,死道友不死贫道,非杏一脸正义凛然:“这是今早锦娘派人送来的……公子最爱吃的芙蓉糕。”

话音没落,大白撒腿就跑!

比之方才落地时的狼狈,此时这速度,这矫健,仿佛一道白色的闪电,爆发出了逃命时无与伦比的无上潜力。哪里还是那只胖得挪不动腿的肥猫?简直堪比丛林猎豹!

咻——

身后一声破空乍响,一枚暗器划破气流紧追不舍。

大白瞬间炸毛!

电光石火,眼见着暗器逼至,迎风颤抖的肉团身子竟在半空诡异的弯成个弓形,“铎”的一声,暗器险险擦过她的绒毛射入墙壁,正是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巧飞刀。极人性化的吐出一口气,肥猫灵活一跃,落在窗棂上。

优雅一扭头,很是自在的喵了一声,对着自家森森冷笑的主子,轻松地挥了挥爪……

紧跟着,一个麻袋兜头罩下!

某只前腿一伸正要跑路的肥猫,被没义气的非杏兜在麻袋里,素手一拧封死了麻袋口,恭恭敬敬地奉到一脸“果然如此”的乔青手里。掂着手中的麻袋,乔青狞笑一声,好样的!吃了老子的给我吐出来!

非杏乖巧地退下去,让主子有更大的空间和肥猫单练。

远方乔青的一个赞赏小眼风飞过来:孺子可教。

非杏温婉一笑,闪烁着无耻的光芒:为主子服务!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

一出房门,非杏便皱起了眉头。远远院子外面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领头之人正是这乔家的大总管乔福。向来只跟在老家主身边的人,怎会来这狗都不搭理的“废物”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帘子内,隐约可见猫影与飞毛齐舞,大白的叫声撕心裂肺惨不忍睹。

“喵——”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还供你无数珍贵药草当零嘴,偷了老子的小白虾又偷老子的芙蓉糕!”

“喵喵——”

“还敢顶嘴,你这只忘恩负义没良心的贱猫!”

“喵喵喵——”

“现在知道求饶了?NoWay!”

非杏低下头,为悲催的肥猫默哀了一分钟,瞬间丢掉那少得可怜的一丝儿丝儿内疚,脚步轻快地迎上了迈进院子的乔福。

“总管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九公子呢?”

话音方落,房内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周身缭绕着无穷的怨念狂奔而出,脏兮兮的黑灰色绒毛一路掉落着,“喵呜”一声可怜巴巴的哀怨惨叫,不见了影。

乔福只扫了一眼便没再注意,自动自觉的把那定义为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随即便自嘲地笑了笑,只听方才里面的动静便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哎……果然像老爷说的,人老了疑心也重了,亏他和老爷还对这废物怀有警惕,就看这和野猫掐架的二百五行径,又怎会是个韬光养晦之人?

正想着,门帘一掀,一身红衣的少年缓步而出。

和方才那只惨兮兮的猫形成了鲜明对比,她连头发都没乱上一丝儿。

“总管,小九来迟。”

“不敢,老奴等公子本就应该。”

乔福随口应道,话说的没有任何错处,神色却并未恭敬。本来亦是如此,在这以武为尊的翼州大陆,在这以医为尊的乔家,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比起他这老家主的心腹,那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乔青心下冷笑。

一记眼风扫过院墙下面缩着的一团肥嘟嘟的影子,见它满身脏兮兮的毛掉了一地,对上她的眼风,白眼一翻“扑通”一声吓晕了过去。才满意地笑吟吟问:“不知总管找小九何事?”

“老奴受老爷的吩咐,传九公子去书房。”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二章 巧舌如簧

乔府老家主的书房,乔青是第一次来。

甫一进门,一股尊贵之气便扑面而来,这偌大的书房足有一个偏厅那么大,最前方一张檀木宽案长达丈余,宽案之上,一方龙飞凤舞的匾额肃然悬挂,其下盖着开国先皇的赤红玉玺。四面墙上陈列着数不尽的御赐之物,桩桩件件来自于历朝历代,嚣张地彰显着这御医世家在大燕的地位,开国元老,不败家族!

乔青简直怀疑,便是御书房也不过如此了。

这些东西原本应是放在陈列室内妥善保管的,据说几十年前有一位家主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全数搬到了书房内没日没夜欣赏着。这也能看出,乔家在大燕数百年,越是近些年,越是嚣张的没了谱。

不由得,她脑中浮现出了宫琳琅和宫无绝的身影。

那样的两个人,一个看上去放荡不羁实则锋芒暗藏,一个直接就霸道桀骜没的说,岂会容得下这越发不知分寸的乔家?

乔青心下冷笑,面上不露分毫:“爷爷。”

“嗯。”乔延荣从宽案后抬起眼:“这是兰老将军和兰家公子。”

乔青这才转向书房内另外两个人,年过六旬的老者面容刚正,坐姿岿然。和乔延荣的阴沉不同,兰震庭双目熠熠清明而锐利,就连脸上生出的皱纹都一条条笔直,带着军人的硬朗和刚直!而他的身边,清秀白净的少年小媳妇一样的坐着,垂头敛目,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子里。乔青眸子一闪,瞬间认出了这少年的身份,没想到他竟是振国大将军的儿子!

兰震庭一生戎马,雷厉风行,年近五十才老来得子,这十几年来却从未听说过兰家小公子的任何消息。世人只以为那兰萧韬光养晦只待合适时机一飞冲天,再续兰老将军沙场雄风。

谁会想得到,竟是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子?

就是不知这兰萧今日穿的,可是大红裤衩?

忍不住把目光朝他下身飘去……

少年一抖,使劲儿夹紧了腿。

看他哆嗦的筛子一样,估计又要哭了,乔青立马把视线收回来:“兰老将军有礼,兰公子有礼。”

回应她的,是兰震庭一声撇头冷哼。

“乔九公子……”兰萧红唇微张,一声弱弱的问候还没说完,兰震庭瞬间回头瞪他一眼。兰萧又是一抖,嗓音带着颤儿,硬是把后面俩字给憋了出来:“有礼。”

乔青噗的笑出声,在兰震庭的虎目瞪视中,又憋了回去。

乔延荣亦是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一双浑浊的眸子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兰萧,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兰震庭为人迂腐又执着,在朝时便和乔家作对,到了他卸甲之后,大把的门生武将又死死咬着乔家,整一群疯狗!

这会儿见着威武的藏獒生了个吉娃娃,别提有多爽了!

“小九,今日兰老将军来此,专程询问昨夜烟雨楼之事,听说你也在场,就给老将军一个解释吧。”乔延荣清了清嗓子,眼中闪过抹鄙夷,假惺惺道:“兰公子的贴身衣物,是如何到了别人手中的,你必要给老将军一个说法。”

看着脸色难看的兰震庭,乔青心下明了,这是为了红裤衩兴师问罪来了!

“是。”她点头道:“兰老将军,昨夜烟雨楼中,小侄在后台为无紫姑娘伴奏一曲,得公子相问,有过一面之缘。后无紫姑娘拍卖一夜,玄王爷以十万两高价相得,没成想玄王竟是一个爱琴之人,这十万两银子却是为了小侄而掷。小侄本非琴师,如此之下难免伤及乔府脸面,遂出言婉拒。后来,小侄与王爷打了个赌,若输了便去为王爷抚琴一夜,若是赢了,此事则一笔勾销……最后,小侄便忽然想起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兰公子,随口提议赌兰公子贴身衣物的颜色。本想着兰公子亲自告知便罢,倒是没料到当时已值午夜,整个烟雨楼中气氛已是热烈非常,众人竟一哄而上将公子的贴身衣物取了下来验明真伪。”

乔青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口口声声不忘加上王爷二字。感受着兰震庭一眼一眼瞪过来的目光,她从容淡定,满目真诚:“我不伤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此事却是小侄疏忽了……”

兰震庭只想用拐杖敲死眼前这不要脸的小子!

“放屁!”

他不但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手中拐杖一扬,照着乔青的肩膀就打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乔福一惊,袖袍暗动,正要阻止的手被乔延荣一眼定了下来。他瞬间明白,这正是一个试探的好时机,既然一直怀疑这乔九可能是在韬光养晦,就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出手,人在突发状况下的下意识反应最是无法伪装。

这时间说来长,实际也只有一刹那。

拐杖在半空划过凌厉的弧度,眼看着就要敲上乔青肩膀,书房中兰萧一声尖叫,吓得乔青一个哆嗦,看那兰萧脸色惨白惨白竟然吓晕了过去,这等节骨眼上还有功夫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拐杖敲的是老子,你晕个屁!

同一时间,一股劲风从巨大的宽案后射出,正正在那拐杖上一拦!

只这么一拦的功夫,兰震庭冷哼一声,便见眼前少年双目微闭,高高的昂着头,绝美的面容上淡定如初竟是分毫惧意都没有!他双目一闪,心下赞赏浮上,这气魄……

好小子!

好一个视死如归的小子!

兰震庭收回手里的拐杖。

乔青猛地睁开眼,一双黑眸清亮乍现,如夜色中最为璀璨的星子一枚,让人不敢逼视:“兰老将军,昨夜之事小侄已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巴掌拍不响,打赌的并非我一人,动手的也不是我!你不去找当朝玄王爷说理,却偏偏揪住我这个废物不放……呵,从来听闻兰老将军刚正不阿,不惧权贵,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倒是让小侄见识了一朝振国大将军的风骨!”

言语铮铮,铿锵如铁。

轻缓的嗓音在书房内流动,带着无与伦比的犀利,让房内四人俱是一怔,神色各异。

乔延荣和乔福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心。如果她一直以来真的在伪装,那么这等时刻应该装下去才是,装颤抖,装懦弱,一装到底。然而她没有,这分明是一个怒极之人的最正常表现,果然兔子急了也咬人么?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们可不认为这乔青早就料到这是一个试探,更早就料到他们会出手相救,并且将一切都算无遗漏,这么短的时间里连对应兰震庭的反应都表现的分毫不差。

如果真是如此,那眼前的少年……

也太过可怕!

和乔延荣乔福的放心相比,兰震庭却是心下更为激赏。

在军中生活了一辈子的他,这一生欣赏的便是铁血之人。他为人耿直,脾气亦是火爆,大燕之中,盛京之内,朝堂之上,谁敢和他这么说话?便是当今皇上也念他忠心给予几分薄面,只有眼前这个少年,冷笑森森满目凛然!

即便他是个众所周知的废物,可就单单这份非凡的气度,就让他心下喜欢起来。再一看身边吓晕了的兰萧,兰震庭只如吃了个苍蝇一般,心里别扭的不是滋味。

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

咋就生了这么个熊包!

他郁闷扭头,明显对兰萧这胆子比猫小的德行习以为常。瞪一眼乔青,冷哼道:“巧舌如簧。”

这明明是一句讽刺,一般人若是听见必定冷着脸反讥一句,可到了心理无比强大的乔青耳朵里,就硬生生转化成了赞美。她眨眨眼睛,绝美的面容上泛起丝丝红晕,一脸小羞涩:“兰老将军过奖。”

兰震庭又想打人了!

乔延荣心下暗笑,这废物虽然没什么用,对付起这种火爆狮子倒是有一套。留得好,留得好,若是当年一狠心杀了她,岂会见到这老东西吃瘪的一面?瞧瞧那张脸铁青铁青的,连皱纹都变扭曲了。

心里爽的不得了,乔延荣咳嗽一声,正要象征性的劝慰几句。

忽然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乔福打开门,有下人站在书房外禀报:“老爷,名姬无紫姑娘在府外求见,说是……说是……”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立在房中的乔青,才一脸崩溃的闭上眼,一股脑接着道:

“说是惟愿跟在九公子身边,为奴为婢!”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三章 深不可测

宽敞的青石板路上。

乔青落后乔延荣一步,身边的老人一头银发显得老迈而威严,如果一刻钟前,乔青还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花甲老人,此时的心中,却是升起了浓浓的忌惮。

方才那一下,她的确早就料到乔延荣会出手。

乔延荣迟迟不救是对她的试探,然而这又何尝不是乔青的试探?

“小九。”乔延荣放缓了步伐,忽然开口:“昨夜京郊,听说你也在场。”

这一问,连跟着出来看热闹的兰震庭和他身后已经醒了的兰萧,都双双转过了头来。兰萧秀气的脸庞依然苍白,想看她又不敢看的样子,低着头一下一下拿眼角瞄她,瞄得乔青连翻白眼:“是,昨夜玄王爷和小九离开,还有姑苏公子和一名极其华贵的公子。王爷的意思是要在京郊赏景,让小九给他彻夜抚琴,谁知还没走到南郊,便听见一声巨响,等到冲过去查看之时,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这么说,你并未看见那两个交手的紫玄?其中一人,也并非玄王?”

世人皆知,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等级的顶点,便是紫玄。

紫玄高手可以从自然中汲取玄气化为己用,山重水复,生生不息。昨夜南郊地面上巨大的凹陷,便是紫玄高手汲取玄气时产生的吸力形成,破坏力之大,甚至可以将整片南郊都夷为平地,这也是盛京的所有势力都格外关注的原因。他们却不知道,只猜对了一半。宫无绝的玄力的确为紫,乔青甚至隐隐感觉他还有留手,真正的他强到什么程度,乔青也不能确定,反正绝不会是刚刚进入这个境界的新手就是了。

而至于她,却是卡在了蓝紫的边缘整整三年。

对于宫无绝,她尚有一搏之力,可是刚才书房中,宽案后随手而发的一股劲风……

她只能说:深不可测!

感受着落在身上的审视视线,乔青抬起头,正对上乔延荣浑浊却犀利的目光,透着长年累月形成的下意识的怀疑,紧紧攫着她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道:“是。”

看着眼前这一双漆黑的眸子,干净澄明的若清澈见底的流泉,任谁也不会以为她在撒谎。

乔延荣点点头,复又将视线转到前方,开始寻思着到底盛京出现了什么样的高手或势力。兰震庭亦是如此,这便是如今每一个身在高位者的心思,一切未知的不在预料中的力量,都有可能搅乱这看似平静实则风云暗涌的一池浑水。

这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而论谁也不会想到,这让人吃不下睡不着思索了一整夜的如鲠在喉的一根刺,现在就在他们的眼前。

乔青垂下眼睑,一丝凌厉的金芒乍现,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漆黑如夜的瞳眸中。

乔府大门已经历历在目。

远远望去,门口停着一方极致奢华的软轿,无数人流的包围中,那软轿门帘轻轻飘动着,引得众人探头探脑一阵阵热烈议论。朱红大门前,盯着轿门痴痴凝望的乔文武站在最前,身后是一众看热闹的乔家骄子们,乔雨站在众人堆儿里,清秀的面容和打扮毫不出彩,让人一眼便忽略了去。而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一身粉色缀珠长裙的乔云双,不时跟身边的乔伯封说着什么,高昂着头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几乎可以说,乔府全员出动!

“有没有搞错,竟然要给那废物为奴为婢?”

“哎……无紫姑娘不知咋想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咯!”

“早知道老子也去学琴了,不就会拨两下曲子么?这可是大燕第一名姬啊!”

越是走近了,越能听见围观百姓的声声议论,那语调中,愤恨,郁闷,酸溜溜,怒其不争,各种负面情绪潮水一样弥漫在乔府门前。忽然有人高呼一声:“诶,乔老家主出来了,兰老将军也在啊!快看,后面跟着的是不就是乔家小九?”

一瞬间,各色视线都集中到走到门口的乔青身上。

乔雨眼中恨意一闪而逝,随即迅速的低下了头。

乔云双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冷笑一声,凉凉地叹道:“真是鱼找鱼虾找虾,婊子找废物,天生一对!”

乔青眉梢一挑:“五姐,你找我?”

“我什么时候找你了?”乔云双一愣接上,随即满目恼恨恨不得就此杀了她:“你敢说我是婊子?!”

瞧着她咬牙切齿的低吼,乔青翻个白眼,这傻鸟,老子说都说了,还问我敢不敢。懒得搭理面目狰狞的乔云双,她在四下里一打量,便见到一众密密麻麻的围观男子瞪过来的视线,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简直要把她给淹没!

她摸摸鼻子,再一次自恋地想着,果然人是不能太优秀,想低调都不给我机会。

软轿的帘子从内掀开,款款走出的大燕名姬一眼看到自家主子脸上的自恋表情,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当众栽地上去。主子,你的心理素质到底是有多高啊!

趔趄归趔趄,毫不妨碍她瞬间转移所有人的焦点,连番的抽气声从人群中传出,乔文武的眼睛更加的痴迷。这就是名人的效应,无紫虽美却只是清丽而已,相貌远非倾国倾城,真正令她扬名天下的全是才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名门闺秀都远不及她。

乔府门前一声尖锐的讽刺,突兀响起:“原来这就是大燕名姬,也不过如……”

乔云双的话,梗在了喉咙里。

她今天根本就是出来看笑话的,从来听闻那无紫才华过人,甚至常常被拿来和她这个有名的才女做比较,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乔云双来说,简直比吃了个苍蝇还要膈应。她打定主意明艳照人的出现在世人眼前,把那什么狗屁的名姬给比下去。

名姬?不过一个婊子罢了!

可是结果呢?眼前的少女一身粉色缀珠长裙,袅袅曳地,莲步轻移,夺去了所有的眼球。

不知是谁惊叫一声:“快看,乔家五小姐……”

这一看可不得了。

——撞衫了!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四章 狗咬狗

乔云双本就难看的脸色,一瞬狰狞到了极点。

她这一身粉色缀珠长裙,可是从盛京最有名的天衣坊里买来的,当时那掌柜口口声声称全大燕也就此一件,童叟无欺的独一无二!可是现在呢?那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无紫,盈盈款款,衣摆如仙,珍珠似幻,可不正是她身上穿着的这件?

一模一样!

盛怒之下的乔云双,险些没稳住自己的才女形象,她冷着一张难看之极的脸,冷哼一声:“东施效颦!”

无紫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浅笑着走上前来。

“这粉裙穿在乔小姐身上当真好看,当日天衣坊的掌柜还曾夸赞说,只有名姬登台时才能穿出其中味道……没想到乔小姐穿起来,更是优雅无双,极有味道的,可比无紫要合适得多了。”盈盈浅笑,通身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丽气质,复又转向乔延荣福了一礼:“无紫见过乔老家主。”

高下立判!

一个是尖锐讽刺的乔家千金。

一个是温婉有礼的大燕名姬。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啊。

乔云双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方才那番话别人听来,皆是真心实意的称赞,可落在乔云双的耳里,却变成了无比的讽刺。登台时才能穿出味道?比她合适的多了?这分明是在暗讽她更适合风尘之地。乔家千金竟然和一个婊子撞了衫,尤其这婊子是来乔家废物的身边求当奴婢的,更甚者这婊子还敢冷嘲热讽?对于心高气傲的乔云双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耻辱!

乔云双猛然挥起手臂,扬手就要朝那张狐媚子脸打下去。

然而抬起的手臂,在一片惊呼声中被人一把捏住。乔青攥着她的手腕义正言辞:“五姐,无紫姑娘登门拜访,便是乔府的客人,爷爷还在这里,岂容你肆意妄为置乔家礼数于不顾!”

乔云双一指泫然欲泣的无紫:“什么客人!她不是来为奴为婢的么?既然是乔家的下人,主子教训天经地义!”

乔青冷笑一声:“一代名姬被五姐如此羞辱,天下人只当我乔家无容人之量,莫说她人还在府门外,便是真正进了乔府,那也是我乔青的奴才,自有爷爷评断我来教训,还容不得别人插手!”

“说得好!”

人群中一人义愤填膺的响应了一声,紧跟着,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便炸起了锅:“有没有搞错,这乔家五小姐不是才女么?”

“嘿,哪那么多才女,沽名钓誉的女人多了去了!无紫姑娘穿着好看多了,那才是真正的气质!有些人啊,生在大贵之家也当不了枝头的凤凰……”

“却是没想到这乔家废物……好!哪怕没有玄气,就为了这爷们儿气概,老子服她!”

各色声音乱嗡嗡响作一团,赞叹的朝乔青涌去,鄙夷的像乔云双射去,让乔云双睚眦欲裂,使劲儿那么一挣……她却没想到,那扣在自己手腕上重逾千斤的手忽然仿佛没了重量,轻飘飘便被她挣了开,那明明就玄力高深的乔青却好像货真价实的废物一般,猛然向后倒去。趔趄间结结实实地踩上了两只脚背,两只脚一脚一个,还顺带着上下左右来回碾了两碾……

同一时间,再次扬起手的乔云双,被两道怒喝震在当场:

“放肆!”

“住手!”

一道威严,一道洪亮,一道来自于脸色发青的乔家老家主,一道来自于满脸焦急的乔家大少爷。然而同样的,这两道声音中都含了丝肉疼的郁闷。看着下方指指点点的人群,再看看被震懵了的乔云双,最后看了眼好不容易站稳了的乔青,乔延荣只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的疼。不只太阳穴,最疼的还要数脚背上那一下,玄气高手自然不会被这一脚踩伤,不过那疼可是实实在在的!

乔文武一把将悲悲戚戚的无紫扯到身边:“五妹,你太过分了!”

乔云双这会儿是真懵了,愣怔着不知作何反应。

另一道细细的嗓音从后方传来:“大哥,你怎能帮着外人欺负五姐?丫鬟和主子穿同样的衣衫,是为大不敬。这样没分寸的下人若是被外人瞧见,岂不是笑话我乔家没有规矩。五姐心善不过教训两句,那也是为了她好,省的这丫鬟以后不知分寸,再做出这等有失礼数之事。”

红润的唇斜斜一勾。

只听这声音乔青便知道是谁,她那明着爱当和事老暗着无时无刻不在挑拨离间的七姐又蹦跶出来了。

她转过头去,正对上乔雨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整整十年的暗地刺杀,什么毒药刺客恨不能让她死无全尸,没想到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就连上次回府之日,她命人假传老家主旨意引她莽撞前去会客厅,本以为冲撞贵客之罪必能让她受个教训,没想到她不但分毫不伤,反倒一句话挑拨了她和五姐之间的关系。这些日子以来,五姐每每见她都神色警惕冷嘲热讽,很明显是相信了那番话把她和乔青归入了同一阵营。

恨!

大恨!

那恨如毒蛇朝着毫不掩饰的缠绕而来,乔青只轻笑一声,终于不再伪装了么?方才一段话说的大义凛然,字字句句在为乔云双辩护,着实是姐妹情深。可惜啊可惜……

“闭嘴!”

乔云双转头怒喝,丝毫也不领情,一张温婉的俏脸狰狞冷笑,早先在乔青主仆这里受到的气,一股脑的全数转嫁到了这和事老身上:“本小姐不用你假好心,乔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九沆瀣一气,谁知你这番话安的是什么心。”

“五姐,你误会了。”

“装的真是像,整整十年跟班一样跟在我身边,原来根本就是个白眼狼……”

两人一个解释一个怒喝,乔青干脆抱起了手臂看热闹。

一旁被乔文武紧张兮兮拉着的无紫,暗暗朝她眨了眨眼睛:公子,这就是传说中的狗咬狗啊?

乔青笑眯眯,可不是狗咬狗么,这场戏发展至今,什么撞衫已经全丢到脑后了,演变成了乔雨和乔云双的互掐大戏。倒是那乔雨好忍耐,被乔云双指着鼻子骂,偏偏还一副真诚真意的模样,好言好语的劝慰着。

啧啧……她斜眼瞄了瞄乔府门前一众瞠目结舌如木鸡的观众们,恐怕任谁也没想到,乔家那素有才女之名的掌上明珠,竟会是这么个泼妇德行。再看倚着门框看得直乐呵的兰震庭,一张老脸上皱纹欢乐的跳跃着,只差没丢掉拐杖啪啪鼓几声掌。最后……乔延荣的脸色青白的不像话,胸口上下起伏气的呼哧呼哧响。

唔,不知这老东西会不会气出脑淤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五章 两个都想要

乔延荣的确要脑淤血了。

砰!

一声巨响。

乔雨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下:“爷爷息怒。”

紧跟着是满脸懊恼的乔云双,暗瞪一眼乔雨:“爷爷息怒。”

乔延荣再一次将拐杖狠狠掼下,将地面都砸出了深深一个窝:“丢人现眼,都给我滚进去!”

乔雨垂着头不敢多说,比起冲动的乔云双来说,从来隐于暗处挑拨离间的她更有脑子,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后,立即钻入后方人群中回了乔府。乔云双却没这么听话了,她咬着唇正要撒娇一声。却听一旁笑吟吟的嗓音,无辜的传了来:“五姐,我怎么记得你该是闭门思过呢?”

一瞬间,乔云双的身上落下了两道阴冷的视线。

她浑身一个颤抖甚至在其中感觉到了杀气,她被爷爷惩罚闭门思过,医术大考之前都不得出门。然而她今日为了和无紫一比,不听劝告私自出了来,还闹出了这样一出……本来爷爷都把这件事忘了,该死的!她狠狠地朝着乔青看去,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副妖异潋滟的面容,唇角带着盈盈浅笑,方才那句笑语晏晏仿佛真的是突然才想起来。

只有她,只有这个贱人!

用这般无辜的表情,说出最为恶毒的话!

乔延荣冷哼一声,乔云双瞬间从头凉到脚,从来冲动愚蠢的女人终于精明了一回,垂着头爬起来迅速钻进了乔府大门。

望着那直到远去还愤愤不甘的背影,乔青轻轻一笑,可惜这个女人到现在都不明白,乔家从来都不缺女儿,不需要一个敢忤逆家主的掌上明珠!敛下眼底的嘲讽,她上前一步,神色坦然,目光澄澈:“爷爷息怒,五姐和七姐不过一时冲动,想必这次之后会得到教训的。”

“嗯,”乔延荣满意地看她一眼,转向无紫问道:“名姬要来我乔府为婢?”

无紫的眼中还存有泪痕,一副被方才那女人吓的惊魂未定的模样,乔青心下暗笑,这妮子,也是个腹黑的货啊,看看这会儿的弱柳如风,哪里还是那只暴力的母暴龙?

“乔老家主此言差矣。”

“嗯?”

无紫微微一笑,清丽无双:“并非入乔家为婢,无紫只愿跟随乔九公子一人,端茶递水,日夜侍奉!”

哗!

下方的人群再次沸腾了,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看到大燕所有男人的梦中女神恭敬顺从满目敬仰地望着那个废物,依然有些接受不能。端茶递水,日夜侍奉,这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无紫却懒得理别人怎么想,世人愚昧只知道听途说,什么废柴之说简直可笑!不说公子本身就是她主子,单单她这一身才艺武学皆是公子手把手教出来的,如果没有公子,她还只是半夏谷里一个初初学艺的小丫头呢!这些人又哪里知道公子的本事,普天之下根本无人能及!她望着乔延荣,下颔轻轻昂着,这样的神色让乔延荣眉峰一皱,有些错愕的转头看了看乔青,见那小子一脸的深以为然,瞬间闭了眼再转了回来。

乔延荣咳嗽一声:“既然如此,我乔家也非无容人之量,只是名姬一旦入了乔府,即便跟随的是小九也该守我乔府规矩,否则……”

最后两个字含着深深的警告,无紫点点头福了一礼:“自然。”

苍老的脸上现出疲色,这一出“名姬求婢”演变至此,简直让乔家丢尽了脸面,他转向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兰震庭,老脸挂不住地道:“让兰老将军看笑话了。耽搁了将军这么久……”

明显的送客,兰震庭自然听的出来。

“不耽搁不耽搁,若是走了哪能看得见这等好戏,乔家……乔家千金啊……”他摆着手拉过一边垂着头的小白脸,皱纹飞扬着大步朝阶梯下走去。忽然回过头深深看了乔青一眼:“小子,老夫记住你了!”

乔青咧嘴一笑,仿佛受了表扬:“容兰老将军铭记,小侄深感荣幸。”

兰震庭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咂了咂嘴再一次被这小子的无耻给震住。

倒不是他不想追究兰萧被扒了裤衩的事,而是来硬的威吓,对方振振有词正义凛然,来软的讽刺,对方嬉皮笑脸全当表扬。靠!这么难搞的小子,他老人家活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郁闷之下的兰震庭头一歪,真诚地道:“老乔,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啊!”

说完,拄着拐杖,唱着小曲,在乔延荣变得更黑的脸色中哈哈大笑舒爽着离去。

望着那光明磊落的火爆狮子,乔青暗暗一笑,这兰老将军,也是个性情中人!

正当这时,远方响起一阵骚乱。

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出现在人群的尽头,乔青只瞥了一眼便笃定了来人是谁,那马车宝珠镶顶极是奢华,和上次被他撞歪了屁股的画舫如出一辙。只片刻的功夫,马车穿过重重人流,嚣张地停在了乔府的大门前。

人未到,声先至。

“怎敢让乔老家主专程出门相迎,本王惭愧啊!”宫玉看似热络豪气的大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帘子一掀,他大步走下:“都是一家人,乔老家主太过客气。”

乔延荣本就疲惫的脸色,这会儿更是有些无力,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这还让不让人安生了:“玉王爷大驾光临,自然要出来相迎。”

宫玉却没回应,众人纷纷抬眼瞧去,顿时齐刷刷厌恶一皱眉。

只见他一身华袍看着人模狗样,实则细长的眉眼中满是痴迷,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没错,两个人,一个是一身红袍容颜瑰美妖异很有几分雌雄莫辨的乔家小九,一个便是那粉裙曳地气质过人的大燕名姬。那色迷迷的目光在乍然瞧见两人之后,竟是连遮掩都来不及,两个眼珠子不断在两人的身上扫来扫去,像是陷入了极端的难题。

靠!

丫这是无法抉择了啊!

一众人纷纷喷出个冷嗤,随即又想起这是以好面子著称的玉王爷,赶紧收回脸上明显的厌恶,在心底咒骂起来。

“阿嚏!”

宫玉一个喷嚏,清醒过来,随即咧着嘴热情一笑:“没想到无紫姑娘也在场,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还有小九,昨夜才见过不必那么拘束,姐夫今天带着你二姐回来,竟是碰见了你,也是缘分,当真缘分!”

这番话说的众人一阵惊悚。

好家伙,这玉王爷抉择了半天,结果是两个都想要?!

尤其是这色鬼的样子哪里还有一国王爷的风范,缘分?缘分个屁!你找到人家的乔府门前了,能不看见乔府的人么?乔文武移动了下身子,将无紫不着痕迹的挡在了身后。就连乔延荣都跟着皱了皱眉,有些不快地睨了宫玉一眼,随即问道:“心蓉也回来了?”

直到这时,马车帘子才方方一动。

随着几声女子闷闷的咳嗽,宫玉才猛然想了起来,回身几步牵着车内的女子缓缓走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六章 一个都跑不了

这是一朵百合,一朵枯萎的百合。

乔青看着在宫玉假惺惺搀扶下的乔家二小姐,如是想。

她很美,清丽,娟秀,身段纤长,那肤色白的隐约可见皮肤下细小的血管,一双杏眼晦暗而苍白,透着股心灰意冷的病态。一边连声咳嗽着一边虚弱走上了阶梯:“爷爷。”

乔延荣点点头,后面乔家老大乔伯岚和乔文武一齐冲了上来。

“心蓉?”

“妹妹?”

两人一脸的不可置信,即便早就得知乔心蓉缠绵病榻,却从未想到会是这么的……这么的……行将就木。是的,行将就木,乔家一代御医世家,除去那公认的废物乔九之外谁在医术上没有两把刷子?尤其乔伯岚,他的玄气等级不高,为人又极是古板淡泊,对于乔家家主的位置从未有任何的觊觎,只一门心思浸淫医术,也是乔家这一辈中医术最高的。

这会儿只打眼一看,便心下骤凉!

他拉过乔心蓉森森白骨般的手腕,越是把脉越是心惊,最后一双古板的眼睛里竟是盛满了泪:“有救,有救。留下别走了,心蓉,爹一定救你!”

乔文武却是红着眼瞪向宫玉:“这就是你说的小病?!心蓉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你昨夜竟还丢下她去烟雨……”

“文武!”

乔延荣一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质问。乔文武环视一周见周遭人群看热闹的神色,终于愤愤然闭上了嘴。

乔青冷冷勾了勾唇,恐怕乔文武还以为他爷爷是不想家丑外扬呢……不论宫玉有多不地道,他总归是王爷,而关于乔家还是那句老话,最不缺的便是女儿!即便少了一个乔心蓉,还有乔云双、乔雨以及其他的女儿们,待到主宅的女儿们都死光了,旁支末梢远亲偏戚也还有大把大把的待嫁千金,为了一个乔心蓉而致使和宫玉的关系破裂,这并不划算。

没错,划算。

所谓宠爱,不过是建立在有所利用的基础上罢了。

很明显,乔心蓉早已将这些了解透彻,在嫁去玉王府之后,一年半载也未得到乔家的半点询问。直到离死不远了,才被送了回来。她,不过是一个乔家和宫玉之间的纽带,让同盟关系维系平衡的纽带。

在乔伯岚的搀扶下,她向着乔府慢慢走去,不时几声压抑的咳嗽远远传来。

乔青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说不上同情怜悯,这偌大的乔府中,和她有仇的没仇的多了去了。有仇,是血海深仇,没仇,也形同陌路。真正的亲人不过二伯一个而已。

她垂下眸子,不显露任何情绪:“爷爷,若是无事,小九便回去了。”

乔延荣疲惫的挥挥手。

后方一声急切的嗓音乍然响起:“等等!”

乔青顿住步子,无紫撇撇嘴,两人一回头就看见了宫玉色急的模样,乔心蓉已经回了府,他却还留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宫玉一只手不自觉的伸在半空,看着一众人投来的心知肚明的轻鄙神色,尴尬的收回去干笑两声道:“没事儿,二姐夫是想嘱咐两句,若是闲来无事多去看看你二姐……咳咳,没事了,没事了,回去吧……”

说完后,再跟乔延荣寒暄了两句,才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

乔青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乔府的大门关闭,隔绝了外面一众好奇的视线。乔延荣站住不动,等乔青带着无紫走上来,才缓缓道:“最近医术方面可有进展?”

这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看着她,又像是在从她身上寻找着什么,悠远的恍若穿透了时光穿越了生死……乔青皱皱眉,这老东西受什么刺激了,乔家小九玄气没有医术不会谁不知道?这整整十年她几乎是被流放在乔府一角,根本就没半个人来理会,更遑论是医术?

进展个屁!

“回爷爷,一知半解。”

“你尚且年幼,儿女私情可先放一放,莫要让这些东西耽误了正事。既然是我乔家子弟,就要知晓进退,有所取舍,把握分寸!莫要以为已是废物了,便可破罐子破摔丢了你父亲的脸面!你……可还记得老四?”

乔青抬起头,一字一顿:“永不敢忘!”

乔延荣眸光如刀!

沧桑又犀利的视线在她脸上巡梭,想要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然而没有,眼前的只是一个孝子对于父亲的深刻铭记。那双黑眸中一抹忧伤是那么的澄澈,让他自嘲着收回了视线,只以为方才在她眼中看到的诡谲金光不过是错觉。过了好半晌,他才点点头:“记得也好。你父一生钻研医术,甚至连死都是因诊治病患染上了瘟疫……虎父无犬子,你莫要让他失望。”

乔青只想笑,好一个染上了瘟疫!

她也的确笑了,笑得一脸真诚,坚韧向上:“小九会的,必不让父亲失望。”

“嗯,再有不到半月便是医术大考了,你要多花点心思,多学,多问……若真是不懂,就去找文武吧!文武,你最近没事儿,就多帮着点儿。”

“是,爷爷。”

乔青和乔文武同时应答,乔延荣终于满意,又吩咐了几句后由乔福搀着,像是一个最为普通的老人,朝着主宅缓缓走去。也就并未看到身后的乔青,夏风吹拂的院子里,一双黑瞳金芒乍现,煞若妖魅!

我会的,必然不会让他失望。

这整个乔府,所有欠了他的,欠了她的,一个都跑不了!

*

乔府诸人所住的院子,和地位有着莫大的关联。

可想而知,废物九公子的院子必然是偏远之极,到了冬天,甚至连吃穿用度的下人都懒得跑那老远的路。所幸乔青也不稀罕那点东西,点不起来的炭,潮不拉几的被褥,就连大白都要翻个白眼,满是嫌弃的喵一声。

那肥猫被乔青给养刁了……

可是此时此刻,乔青在打发走了乔文武之后,带着无紫一路漫步大半个时辰回到了这方小院里,听见的是什么?

“公子,大白上吐下泻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非杏温婉的面容满是焦急,大白趴在她的怀里,那从来闪烁着恶作剧的贼兮兮猫眼,正无精打采的半闭着。只这么两个时辰的时间,胖的肉球一样的身子仿佛都瘦了一大圈。感受到乔青的气息,想扑到她怀里撒个娇,肥短的后腿一蹬……

没站起来的身子又软趴趴的倒下去。

“喵呜……”

听着这可怜巴巴的小声音,无紫都快急哭了:“快两个时辰了?怎么会这样?”

非杏摇摇头:“从公子一离开,它就这样了,我也不知道啊!”

唯一镇定的,便是乔青了。然而越是这样,无紫和非杏就越是担忧,大白平日里调皮捣蛋就罢了,却绝对是公子的心头肉。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豪华猫窝,甚至连零嘴都是半夏谷的珍贵药草……甚至可以说,这么多年下来,感情比之他们四个手下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两个时辰……”乔青面色不变,捏着它的脖子,提溜到了怀里来。

“也就是说——”看着这只她养着她喂着她宠着她欺负的肥猫,一双黑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殷红的唇角斜斜一勾,漾起个危险之极的笑容:

“从偷吃了本属于我的芙蓉糕后,就这样了?”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七章 神奇的猫

静悄悄的房间中,大白卧倒在它的豪华猫窝中,被三个脑袋当成天外来客研究着。

非杏戳戳它肥嘟嘟的双下巴:“公子,真的没死!”

无紫戳戳它肥嘟嘟的胖爪子:“公子,怎么会没死呢?”

被欺负的肥猫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正要抗议的喵一声,被无良的主人一巴掌摁在毛茸茸的头顶。乔青一歪头,就见无紫非杏装雏鸟仰着脸看她,脑门上写着——好神奇啊!

望着两双求知欲澎湃的明眸,乔青挑眉,摊手:“我也想知道,咋就没死呢?”

“喵呜。”

委委屈屈的猫叫声,淹没在无紫非杏的热烈讨论中。某只拉了一下午肚子的肥猫,可怜巴巴地被人摁在窝里研究到傍晚,戳啊戳的毛都快秃了,三人才算大发慈悲放了它一马。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林子大了,什么猫都有啊。”

这还要从那盒明显被加了料的芙蓉糕说起,可到底加了什么却引人不解,费尽心机只为让她一阵不适么?乔青可不这么认为。直到把完了脉后,那殷红的唇角才无语的抽了抽,匪夷所思地瞪着大白,半天憋出三个字:“七绝散。”

七绝散,天下十大奇毒之一。

也正是上次宫无绝所中之毒。

这能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五痨七伤最终归西之毒,在功力深厚的宫无绝身上,可以以玄气暂时压制。可是……三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再次向大白瞄去,十大奇毒可不是说说而已的,整个翼州大陆千万年的历史,囊括了七个国家的疆域,唯有十毒,称上一个奇字,那毒性可想而知。然而到了这只除了胖的没了边儿之外看上去毫无建树的肥猫这里,竟只上吐下泻这么简单?

更神奇的是,随着大白一次次的排泄,那毒素竟也跟着一点点流出,没造成任何的影响。

不论那下毒之人是谁,要是知道自己千辛万苦寻来的十大奇毒,在她家贪吃的猫这里毒性等同巴豆,非得吐血三升不可!

“非杏,这糕点……是锦娘送来的?”

纤长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乔青闭着眼睛缓缓吐出这句问话。

非杏立即皱起了眉,肃着俏颜请罪:“公子恕罪,是非杏疏忽!”

“说说看。”

“是,现在想来的确事有蹊跷,这芙蓉糕并非是锦娘亲自送来,而是由门房给送了过来。当时门房只说是一个女子送的,放下便离开了。一者,我知锦娘一早曾去玄王府要那十万两银子,又见是公子最爱的芙蓉糕,便并未多心;二者,乔雨已经回了乔府……”她抬头瞄了瞄眼前闭目思索的公子,方接着道:“另外那些想公子死的人,并不知道公子这层身份不说,即便是知道也不会傻乎乎的用下毒这一招。”

修罗鬼医的仇人之多,想她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将公子的身份泄露出去,来刺杀的人手拉手排下去,能将偌大的乔府围上三圈儿半!然而即便如此,也绝不会有人傻的用毒下杀手,什么样的毒在公子的手下,也不过挥袖之间的事儿。

医毒不分家,就连老谷主都曾言公子是万年难遇的医毒天才!

修罗鬼医,医术有多高,毒术便有多高。

乔青点点头,那就说明,刺杀她的人根本是冲着乔九这个身份而来!乔雨并非乔云双那样的冲动鲁莽之人,十年来在玄云宗买凶下毒各种招数都用了个遍,既然回来了,自是要先观察一番。而且医术大考在即,这个考核于乔家流传久矣,即便只是走个过场,却是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传统,不容有失。

这等时候,乔家没有任何人敢冒险。

更甚者,下午时分乔府门口,几乎所有人都去了,并未有人在见到她这本应中了剧毒却没死之人时有所异样。

至于修罗鬼医这个身份,在盛京除了宫无绝那几个人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但是宫无绝……

乔青下意识的否认了这个想法。

那人不至于这么傻,明知她的身份还要做这无用功。更何况……见过仅仅两面,她却敢说,那个骄傲的男人可以明着来暗着来,甚至不介意阴招偷袭,却绝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

没来由的,她信!

而关于锦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锦娘跟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对于自己看人的眼光,她从来自信!只能说此事太过巧合了些,偏巧那人就送了她最爱的芙蓉糕来,让本就对她有信心的非杏松懈了警惕。的确如非杏所说,即便这毒真的送到她的眼前,也伤不了她分毫,偏偏让这只贪吃的肥猫长了教训。

看着猫窝里哼哼唧唧的大白,乔青笑了笑,比起费时费力的主动出击,她更喜欢慵懒安逸的守株待兔。

“无妨,一击不成,总不会就此罢手。”

当夜,因祸得福的大白终于躺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床。

然而……

睡梦中的乔青一个翻身,便被颈窝处毛茸茸的触感给惊醒,神思还未归位,已经条件反射的把那东西一巴掌拍走!伴随着一声越来越远的悲催猫叫,她一掀眼皮,就看到了正正撞到窗棂上的某只肥猫,两只肥爪子扒着窗户极其缓慢而诡异的滑下,吧嗒一声,四脚朝天。

乔青汗颜地看看自己的手,咳嗽一声,朝它一招。

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的肥猫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敢怒不敢言的“喵呜”一声。许是昨日实在太过虚弱,不论它是个什么品种,那十大奇毒之一的滋味定然不好受,这会儿还是有些萎靡不振。怨念缭绕地趴上枕头边儿,俩前爪垫在脑袋下面,老老实实地窝着。

“喵呜。”


“你说什么……你饿了?”

大白蜷缩成一团,尾巴尖儿来回扫着,乔青顿时眯起眼,一把逮住这毛茸茸的胖尾巴:“你说想吃小白虾?”

某只吃货不怕死的拱了两下,很小声却肯定的喵了一声。忽见头顶阴影重重,它本能的感觉危险,偷偷拿眼往上瞄,就见到潋滟妖异的主人满面狰狞白牙森森,一把抓住它死命摇晃——

“你这记吃不记打的贱猫!还敢跟老子提那小白虾你以后最好给老子夹着尾巴做猫!否则哪天老子不爽了,你就不论只了!”

“喵?”

“论盆!”

正当大白一条猫命快要交代了的时候,乔青秀逸的眉峰,乍然皱起。手中一柄飞刀瞬间射向窗外:“什么人!”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八章 邪中天

飞刀如电!

寒光闪动,带起一股宛若实质的杀气之风。然而窗格之外一片夜色漆黑,那杀机狂肆的一刀却如石沉大海,未起涟漪。片刻的死寂后,狂风乍起,纱幔翻卷,十八面柔如烟雾的鲛纱青丝,忽若刀锋利刃朝着乔青骤然袭来!

素手一挥,尖利的纱幔瞬间垂下。

同一时间,乔青脚下一动,人已如鬼魅般消失。

一片静谧的乔府中,烛灯熄灭,鼾声隐约。没有人知道,这方破落的小院外曾有两人面都没照,已无声的过招一回合。乔青跃出院墙点树而行,看着前方枝繁叶茂中不时闪现的玫红衣角,素手翻飞,再一枚飞刀凌厉射出!

半空中,飞刀破空,后发先至。

眼看着刀尖直逼前方那人后心,他脚尖在空气中看似毫无着力的一点,整个人却瞬间腾起,姿态如蝶优美。

刺啦——

刀尖擦过他的衣角继续前行,“铎”的一声钝响,深深地钉入远方地面,一根玫红的布条迎风飞扬。

那人轻飘飘落到地面。

迷蒙的夜色下,他身姿颀长,肤白如玉,长及脚踝的黑发无拘无束地被风吹起。他很美,美得瑰丽夺目,却丝毫不显女气,年轻俊美的外表下透着股岁月的沧桑。忽然,他轻轻笑起来,桃花般招人的眼睛一觑刀尖上刮着的布条,再低头看看自己裂开的衣角,最后落在了站在他对面的乔青身上。一身桀骜狷狂的气质,竟和对面的红衣少年惊人的相似!

细细的弯月隐入层云,让本就不算清晰的盛京街道更加晦暗。

两人负手而立,杀气森森的目光盯紧对方,忽而平地狂风起……

罡风激荡,落叶翻飞,两条艳丽的影子在半空缠斗着。男子手中一转倏地出现了一把折扇,刷一下展开攻向乔青门面。素面,竹柄,看似平凡无奇乔青却不敢怠慢,猛然向后一个倒仰,火红的衣衫隐蔽下,脚尖一勾霍然倒踢!

目标——腰部以下,双腿之上。

连厮杀都保持着优雅如蝶的男人脸色骤变,屁股使劲儿朝后一撅,堪堪避开这卑鄙无耻阴损下流不要脸的一脚。眼看着小弟保住香火犹在,暗暗舒出一口气,不怒反笑五指成爪!

目标——颈部以下,腹部之上。

乔青暗骂一声卑鄙,倏然后退,躲过这同样卑鄙无耻阴损下流不要脸的一抓。

两人再次对峙,越来越汹涌的杀气将整条盛京街道都晕染的凝滞一片,落叶静止,风声湮灭,看上去极是煞气凛凛。然而仔细观察,可见双方脸色同样有些后怕中的青白,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悄悄流下。

乔青僵硬一挑眉梢。

男子麻木一勾薄唇。

同一时间,冲向对方,两条手臂在半空划过凌厉的弧度,又在相碰之时硬生生停下。

少年五指成拳,笑眯眯朝他眨眨眼。

男子嘴角狂抽,眼皮狂跳,手臂猛地藏到身后,哇哇大叫:“小兔崽子你是不是作弊啊,回回都赢老子!”

一轮弯月从云层中悄悄移出,银亮的月光照耀着男子的身后,赫然是一只剪刀手。乔青嫌弃的别过眼,不看这男人跳脚的德行,勾住他脖子欢喜道:“老不死的,你咋来了?”

邪中天气恼地拍下她的手:“你死了老子都没死!本公子年方十八再敢提那个字师徒没得做!”

乔青哈哈大笑着再勾上去:“走走走,帅哥,爷请你喝酒。”

“谁家教出来的臭丫头,没大没小。”

“还不就是你教的。”

“放屁!老子从来文质彬彬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喂,臭丫头,打人不打脸不知道规矩啊?”

“……”

夜色浓郁的盛京长街,两条影子勾肩搭背渐渐远去,嬉笑怒骂,一地温情。

*

灯笼高悬,亮如白昼。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乔青听着耳边大批大批巡逻的脚步声交错响起,美眸眨了眨:“你说有个好地方,就是这儿?”

“自然就是这儿,若说天下间的好酒,哪里有皇宫的酒窖齐全?”桃花眼一挑,上挑的眼尾笑出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升华出不同于轻狂少年的沉淀韵味。邪中天一拉乔青,无声落下宫墙:“走吧,喝酒之前,先去个别的地儿!”

大燕皇宫中守卫之森严,巡逻之密集,也不过能抵挡普通的宵小,对于玄气高手来说,便与摆设无异了。更何况是乔青和她货真价实的师傅,只要不惊动那少许隐于暗处的皇宫高手,这偌大的一座宫殿,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一路大摇大摆进了国库。

邪中天衣袖一扬,门口守卫顿时变得呆滞无神。

四下里一打量,偌大的一方国库,四壁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殿内高架照的清晰无比。排排列列井然有序,随手翻开一个锦盒,都是无上至宝。乔青斜眼看他:“找什么?”

邪中天已经在一排排架子上忙活开:“玄毒蛟胆。”

玄毒蛟胆,世间至毒之蛟的腹中胆,此物之奇,堪比凤毛麟角。然而最重要的……她皱紧了眉:“不是在玄云宗?”

一只锦盒凌空飞来。

脑袋一歪,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暗器,边在架子上翻着,边听邪中天连声抱怨:“谁知道玄云宗那老东西犯了什么病,竟把这等东西送了出来,老子为了帮你找这劳什子东西在玄云宗呆了两个月,消息可靠……对你那二伯比对师傅都好,他那脚要用的东西多了去了,还都是世间奇物。”

看着这吃飞醋的师傅,乔青真不想搭理他:“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

邪中天动作一滞。

“之前我还真没往一起想,这东西是送给大燕太后的,时间正好在十年前那件事之后。这么一想,更像是一个谢礼。”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摸摸乔青的头,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者:“丫头,在大燕,韩太后,乔家,玄云宗,绝对是三方巨擘。”

一把拍开他的手,乔青继续找。

一腔热情兜头浇灭,邪中天瞪了瞪眼,咕哝了一句:“这不可爱的臭丫头。”

直到找完一排架子,才转过头直视着眼前的桃花眼。见他说的随意眼中却是一片认真,乔青缓缓笑了:“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她曾那么护我,性命都不要,这是我欠她的。有些情,欠了要还,有些事,再难也得做!何况……”

她扬唇一笑,一双黑眸中尽是唯我独尊的狂妄:“他们是一方巨擘,我乔青也不是好惹的!”

“哈哈哈哈……”

邪中天仰头一阵大笑:“好!老子当年就是看中了你这惹人恨的脾气,像我!”

乔青要死地踹他一脚,这笑的狼都要招来了,一只蚂蚁咬不死你,那一万只呢?她可不想被皇宫里的侍卫群殴。邪中天瞬间跳开,玫红衣衫荡起风骚的弧度:“实在不行了就找我,半夏谷就是你的后盾。对了,刚才跟你交手,你又精进了?”

一瞄他破破烂烂的衣摆:“昨夜跟一个紫玄高手对了一掌,感觉那道壁障有些松动了。三年了我早该迈过这道门槛,却迟迟冲不破,应该跟你说的那样,是心境的关系……赶紧的动作麻利点,啰啰嗦嗦的果真是老了,不行了自然要找你,你这师傅也不是白当的!”

邪中天只想把手中的盒子,砸他不可爱的徒弟脑袋上!

这念头才刚刚升起,被乔青一把捏死在萌芽阶段。

极其自然地接过盒子,打开,问道:“是不是这个?”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二十九章 夜遇

大燕皇宫的藏酒在七国中极富盛名。

这还多亏了皇帝宫琳琅的风流之性,有美在伴,岂能无酒?甚至朝中专门设置了一个部门,缉酒司,专门负责从大陆各地搜纳绝世好酒。每年一车一车的送进酒窖,以至于本就庞大的酒窖一扩再扩,站在门口从内望去,一眼几乎看不见尽头。一坛坛未开封的酒坛摆满了阶梯式的柜子,仿若士兵列队,密密麻麻。

此时,正有几个守卫站在酒窖的大门口,满面狐疑。

其中一人挠挠头,望着空无一人完全没有问题的酒窖:“刚才我明明听见有声音……”

“嘿,大半夜的,别吓唬老子!”另一人推搡他一下,笑道:“分明是你小子听错了,咱们一直守在门口,哪会有人进来。不过这三天倒是邪了门了,里面老有叽叽咕咕的声音,别是有老鼠。”

那人被推的一个踉跄,一不小心撞上其中一架酒柜,旁边人还在笑着打趣:“就咱们大燕这酒窖,全是绝世好酒。就说上个月运来的千日醉吧,喝一口醉千日,别说老鼠了,就是人喝上……”

砰——

没说完的话,被酒坛落地的声音打断。

几人一个激灵,尤其是撞到酒柜的那人,惊得一张脸瞬间惨白浑身哆嗦着。忽然,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瞪大,地面上那酒坛摔成碎片,满地瓷渣子咕噜噜滚,然而……没有一滴酒液!

“怎……怎么回事……”

一人迅速冲到一排酒柜前,整个人呆在了原地,眼前这整个柜子上静静摆着的酒坛,看上去和运来时没有分毫的不同,然而他离着近了发现,泥封早已经不见!坛口空荡荡的开着,还有残余的酒香袅袅飘出来。咕咚一声,在这寂静的酒窖中他吞咽口水的声音那么清晰。

结结巴巴的惊叫带着颤音,响彻这偌大酒窖之中。

“空……空的!”

“这个也是,这个也是空的!”

“鬼啊!见鬼了!都是……都他妈是空的!”

*

而此时此刻,在酒窖中处于一片惊慌混乱之时。

某棵参天大树顶上,两个罪魁祸首正嚣张地坐在树梢上,四条腿晃悠在半空,手持整个大燕皇宫内剩下的唯一两坛子酒,醉态迷离悠然惬意。瞧着着远处狂奔出酒窖的侍卫,乔青笑眯眯咂了咂嘴:“宫琳琅若是知道,非得喷出一口血不可!”

“藏了酒就是要喝的,老子帮他喝酒,这叫高风亮节……”某个无良师傅打个酒嗝,摆摆手一副“不用多谢我”的无耻模样。看得乔青欣赏又满意,举起酒坛子:“为了咱们的乐于助人!”

酒坛相碰,两人各自灌下一大口,一抹嘴奸笑了起来。

凉风习习,两人俯瞰着这座夜下宫殿。

玉阶,彤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大片大片的辉煌灯火下,金碧和月色交相辉映。不时有悠扬的曲声断断续续从正宫方向传来,一片奢华靡丽地粉饰着太平,又怎知朱檐碧瓦内斗角勾心?乔青嘲讽一笑,从衣兜里取出一方小小锦盒,靠在邪中天肩上举起对着月光眯眼打量:“找了近十年,才将这些东西凑了个七七八八。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邪中天搂着她撇撇嘴:“丫头,别告诉老子你不知道,乔伯庸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娘。”

乔青斜眼:“所以呢?”

他正要说,所以本身也不是因为你,何苦为他忙里忙外满大陆寻这治腿的东西。然而一看见眼前这双坦然的黑眸,到了嘴边的话却咽了回去,转而摇着头笑起来。那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她的答案,不论出于什么,好就是好,有恩报恩天经地义!这丫头,精明的时候算无遗策,那一颗七窍玲珑心简直堪比千年狐狸,然而关于恩义情仇,却又简单的可爱。

觑着她手里的酒坛,邪中天凉丝丝道:“所以,喝不下就别喝了,老子知道你快醉了。”

乔青嗤一声:“你也别死撑了,舌头都大了,醉了就承认,爷不笑你!”

两人从国库找到了玄毒蛟胆,又将整个酒窖祸害了个精光,喝了整整三天三夜,憋着一口气死死撑着,心里发了狠,不把你喝趴了,老子跟你姓!乔青扬扬手里的半坛子:“干了它,敢不敢?”

“嗯,你先喝。”说得理所当然。

“你咋不先喝?”乔青瞪眼。

“靠!不知道尊老爱幼啊!”跟着瞪。

四只醉态迷蒙的眼睛缓缓眯起,噼里啪啦的火花迸溅四射。

“你狠!爷就尊一次老!”一竖大拇指,懒得跟这没格调的计较,为了耍赖都肯认老了。仰首就是一阵咕咚咕咚,转眼的功夫手中一翻,酒坛中一滴不剩。绝美的白皙面容染上了酡红,更添几分妖异。

邪中天眨眨漂亮的桃花眸,一脸严肃:“错,是爱幼!”

乔青白眼一翻,立马晕了过去,也不知是被这脸皮堪比城墙的气晕的,还是被手里这传说中的烈酒千日醉喝晕的。邪中天大着舌头哈哈大笑,跟着把手里的半坛子酒喝了个一滴不剩:“哈哈哈哈……臭……臭丫头,跟老子斗……嗝……就是跟天……”

砰——

某个得得瑟瑟的男人,一头栽了下去。

直到自由落体的瑰美男子,五体投地呈大字型趴在了地上。头顶枝桠上火红的少年,才悄悄掀起了一丝儿眼皮,歪头觑着底下醉的一塌糊涂的邪中天,笑吟吟一挑眉梢:“爷就知道你要醉了,给你这师傅留点面子。”

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他身边。

扛起脑门上鼓起一个高高大包的男人,放到先前的枝桠中,忽然隐约一阵衣袂摩擦的声响传来。乔青眉峰一皱,借着树荫的遮蔽循声望去,远方层层树荫中一条黑影飞速闪出,一身黑色夜行衣,端看身形像是个中年男子,兔起鹘落几个呼吸便掠过了数十丈,想来不是第一次干这夜入皇宫的勾当。

醉意迷离的眼眸瞬间眯起,射出凌厉的寒光!

脚下一动,无声无息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前面男子熟稔地避过宫内的重重巡逻,随着宫外一声丑时的钟鼓落下,他停在一座华丽的宫殿之前。殿门口一个守卫都没有,像是早就被人打发走了。一声口哨从男子口中吹出,像极了这夏夜里随处可闻的鸟叫声。片刻的功夫后,漆黑的殿内隐约可见一道身影远远走来,看那颜色像是宫廷嬷嬷的装束,男人四下里谨慎地张望一番,随后迎了上去。

“大人请,主子已经久等了。”

“嗯,有事耽搁了……”

几句压低了嗓音的简单寒暄,随着两人的远去渐渐消了声。夜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不时有蝉鸣应和两声,宫殿之上一方三字匾额,象征着大燕国一名女子至高无上的地位。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章 一只手

“怎么才来?”

富丽堂皇的慈宁宫中,一声女子的问话急切响起。

透过屋檐上的砖瓦缝隙,乔青第一次看见了大燕太后的样貌。殿内明亮的烛火下,她一身凤袍闪耀着威仪的光芒,保养极好的面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倒像是年方二十的妙龄少女。此刻迎上走进殿内的黑衣男子,衣摆在地面拖曳出华丽的弧度:“那件事……怎么样?”

男人扯下脸上的黑布。

不到四十的年纪,细眉吊眼长相普通,周身萦绕着丝丝傲慢。

这傲慢乔青熟悉,出自于大宗门之人皆有一种在玄气上的俯视。他没急着回话,直到坐下接过韩太后递上的热茶,才缓缓道:“宗主吩咐了点儿事,到了盛京却不见了马长老的影子,我等了许久说是已经四天四夜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哎……天高皇帝远,这些分长老就是自在。”

“扯这些做什么,哀家问你那件事呢!”

男人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喝了口茶,韩太后在他身边坐下,紧紧盯着他普通的眉眼:“老宗主不同意?”

“我先问你,事成之后,你当如何?”

“呵,你倒是摆出宗主代言人的姿态了!”韩太后冷笑一声:“哀家也是宗门出来的,这些年能坐上这个位置,多靠了宗门的背后支持,就连先皇也看在这背景,对哀家敬上几分。这……哀家又岂会忘?”


“很好。”

他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那锦盒看上去古朴之极,没什么出彩,偏偏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息。韩太后也不是不识货的人,忙不迭伸手去抢,男人却倏然避了开,亲自将盒盖打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见岁月的俏脸顿时阴沉下来,不耐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让你问那件事,你这许久才回复就罢了,一进哀家这殿门便做出这等敷衍姿态!何必故弄玄虚!难不成大事当日,哀家要抚琴为玉儿助威么!”

锦盒里,赫然躺着一张乐谱。

“你可知这是什么?”男人轻嗤一声,说不出的鄙夷:“妇人就是妇人,见识短浅,沉不住气。”

韩太后脸色难看。

那男人又道:“你也知道这是大事,一个不好就是掉脑袋的行当,我问清楚些又有什么不对?要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虽是宗门弟子,却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宗门万年基业你以为宗主会为了你这过了气儿的子弟,轻易便出手相助不成?”

脸色变了几变,韩太后端起茶盏狠狠喝了一口,压下火气才冷声嗤笑:“过了气儿的子弟?十年前那件事……”

“住嘴!”

男人突然发怒,探过身子阴冷地盯着她:“我警告你莫要再提那件事,否则,若招惹出什么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再说,那件事之后,乔家那一群乌合之众全都宗门被破格录取,而你,也收了宗内的藏宝玄毒蛟胆,那件事,早就两清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狠辣眉眼,手一抖茶盏顿时倾泻,落了满身青黄的茶水。

“哀家不是着急么,你也知道这次关系着什么,玉儿能否坐上那把椅子,全看老宗主的态度了……”她强自扯开笑脸,长长的指套一点一点朝着男子移动,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这乐谱,到底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中,不只韩太后在等,乔青也在等。

本以为是撞见了一出夜半三更干柴烈火的偷情戏码,却没想到另有乾坤。俯视着下方的两人,如果听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这男人的身份,就可以去吃屎了。唇角一动,勾起丝凛然的弧度,玄云宗!她清楚看见那张乐谱,并非像是有夹层之类的材质,的确是普通的一张曲谱。那么玄机应该就在这曲子本身了。

忽然,她眼眸一凝,盯住下方男子微动的唇。

他以口型无声吐出两个字。

韩太后霍然起身!

看她一脸喜意的惊诧,男人把锦盒递了上去,冷冷道:“怎么样,这件事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的!若非我多番劝谏,老宗主又岂会把这秘密势力都借给了你?这些人一直是老宗主抓在手里,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方才我问也是老宗主的意思,你我师兄妹一场,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这情义也是实实在在的,为你办事,师兄怎会敷衍?你放心,老宗主已将此事全权交予我,这借与不借,端看我的决定了!”

他说了什么,韩太后一律听不见。

一眨不眨地盯着锦盒,迸发出惊喜之极的神采,全数心神都被其内的乐谱给占据。直到最后一句,才猛然回过神来,看向眼前这眉目普通的男人,谨慎地确认道:“这……真的是……”

男人不语,只静静喝茶。

良久之后,直到腿上坐下女子温软的身体,脖颈被一双玉臂环绕住,他才放下茶盏,露出自傲满满的笑容。一把抱起怀中女子,哈哈大笑着意气风发,大步朝着内室走去。

夜色浓郁,一股凉风顺着窗格吹熄了烛灯,殿内霎时一片黑暗。

断断续续的娇喘从内室传出,遮住了外间轻盈如猫的落地声响。

红袍似火,荡漾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殿内似夜中一抹赤霞,妖冶无双。乔青斜眼看着层层帷幔之后那隐约可见的两条白花花身影,正交缠摇动着,激烈程度将床板都震的嘎吱作响。眉梢一挑,她屏住呼吸循着桌案上反射出幽暗冷光的古朴锦盒而去。

方才看清了那男人的唇形。

他说:死士。

哪个宗门没有私下里的势力,在这个拳头大就是硬道理的世界,一方势力若想立足便要有威慑四方的实力。而玄云宗万年基业,在大燕的地位几乎可和皇室等同,更不会如表面一般只是个堂堂正派大宗。这死士,若需要一页曲谱来操纵,就绝不会是她印象中的普通死士。没想到,那玄云宗的老东西会将隐于暗处的势力借给韩太后,乔青冷冷一勾唇,果然人的贪念是无穷大的么……

思及此,她伸出手朝锦盒摸去。

然而,相触的一瞬,却不是锦盒冰冷坚硬的触感。

相比之,她手下的东西温热而柔软,带着历经风霜的铁血磨蚀,微有薄茧。医术之高的乔青瞬间判断出这东西属于什么,一片漆黑中,她站在那里,一手前伸覆盖着某样东西,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是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一章 是你?!

夜色中,四周的一切看不清分毫,只有内室男女的喘息被无限放大,床板不断摇晃的声音嘎吱作响。

乔青覆着这只手,这只手覆着桌上的锦盒。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这一刻过得极其缓慢,目标相同的两人在第一时间达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谁都没有先出手,甚至没有动上一下来打破这外间凝滞的僵局。

忽然,凉风拂过,窗幔乍起。

手分,出招!

两只方才还上下交叠情意绵绵的手掌,此时横掌相击杀气森森,一如穿云裂石之利,一如电光火石之疾!两掌无声一对,同时一皱眉,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来不及思索这感觉从何而来,两掌骤分,同时冷笑一声,干掉这突如其来的程咬金,那东西就是我的!

来人反手而上,竖掌如刀直扑乔青面门!

乔青素手翻转,两指若剑横点那人手腕!

那人手腕一避化掌为拳!

乔青以柔克刚撤指为爪!

劲风呼啸,光影缭乱,两只手以桌案为中心在这三寸之地各施杀手。无声的,凌厉的,迅猛的,没有任何的花招和技巧,端的是不死不休的狠辣!一轮快至巅峰的对决,转眼已交锋了十几招,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玄气不弱,却不约而同摒弃了玄气,以防引起内间那玄云宗之人的注意。很明显,目的皆不仅仅是取走乐谱而已。

乐谱!

同一时间,目标双双转向锦盒。

乔青伸手欲夺,一道罡风扫来她迅速倒退,眼见着黑暗中那人影伸出手去。她一手撑案,整个人旋身到半空,火红的衣袍在黑夜中绽开花般绚烂,一脚猛然飞踢,正正击中那只抄向锦盒的手臂。

盒子高高飞起。

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高阔的房间内,两人于半空展开了一场硬碰硬的搏斗,掌掌相推、拳拳相震、手肘侧击、腿风横扫……那锦盒便像是一个陀螺,在二人手中转来转去,一时难分高下。

心中双双升起丝赞赏的同时难免郁卒非常——这不知道是什么人的王八蛋,简直该死的难搞!

“嗯啊……”

“嘎吱嘎吱——”

伴随着女子跌宕起伏的娇吟,内室那场搏斗亦是趋进高潮,暧昧的声响层层叠叠,淫靡的气息越来越重,将室外的交手声完全掩盖。

帐内,地动山摇。

帐外,山摇地动。

一声男人的低吼,让外间二人猛的皱起眉毛。眼看着里面办事的就要结束,这锦盒……

此时的锦盒在男人手中。他硬生生接下乔青力道惊人的一肘,肩膀处传来一股剧痛,强压下喉间的一声闷哼,一声不吭稳稳抓住锦盒欲向窗外飞去。

想走?

乔青冷睨那方向一眼,一柄飞刀无声射出,紧追其后。

铎——

“什么声音?”

飞刀擦过窗格深深射入殿外一棵树干,一声远远的闷响,让房内方方结束战斗的韩太后高声惊叫,随即大片的脚步声从殿外朝着这边移动。正要跃出窗子的男人低咒一声,袖袍一扬,那锦盒凌空落向先前桌案,未发出丝毫声响。

同一时间,脚步声趋近,男人环视一周迅速隐入一扇巨大屏风之后。

然后——

他的手腕脉门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一只手。

这只手,修长纤细,触感细腻,指腹轻轻捏着他的脉门看似温柔十足,他却毫不怀疑一旦有所妄动就会立即要了他的命!男人薄唇微勾,非但没有丝毫惧怕反而饶有兴致转过了头去。他倒要看看这跟他较了一晚上劲的王八蛋到底是谁!

四目相对,瞳孔同时一缩:

——是你?!

——是你?!

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眸,谨慎似狐,慵懒如猫,黑瞳深处似有诡谲的金芒幽幽一闪,泛起妖异不羁的光泽。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双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淡忘的眼睛,瑰美,却危险。

这双眼睛的主人自然是乔青。

她看着眼前男子,一片漆黑中,隐约可见剑眉鹰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成一条线,刀削斧刻如阿波罗般的轮廓。还有那道她仅仅见过第三次明明应该陌生却偏生印象深刻的锋锐视线,一身狂妄如天王老子的霸道气质……

靠!

这死咬着她不放的板儿砖男!

两双眸子同时眯起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太后娘娘,可是有刺客?”

“……退下吧,哀家梦魇了。”

“是。”

直到侍卫的脚步声再次远去,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传来,太后依然带着情欲的嗓音催促道:“快去看看,可是有人进来了?”

屏风后狠狠瞪着对方的两人瞬间屏住呼吸,听着玄云宗男子走出内室,似是走到了桌案前正在检查锦盒……一片漆黑中两人一动不动,酸涩的眼睛眨一眨,继续瞪!

这情形着实能用冤家路窄来形容。

此时的情境也极其应景,屏风后的空间狭窄几乎只能容下一人,宫无绝的身形高大挺拔,这会儿紧紧贴着墙壁,身前的少年则紧紧贴着他。身量高挑的乔青站在半拧着身子的宫无绝之前,一手捏着他手腕脉门,温热的呼吸喷吐在他颈侧,稍一眨眼便扫到男子僵硬的脸颊。

衣衫摩擦,鼻息相闻。

宫无绝皱着眉,浓郁的酒香钻入鼻端,他想起的却是当日画舫上那一幕,自动自动脑补了无数个男女通吃的淫靡画面,十足鄙夷地撇开眼。

吆喝?嫌弃老子?

乔青慢悠悠一扬唇,这笑容看上去绝美之极,宫无绝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瞬便猜到了她的想法,一张俊脸阴沉的可怕。黑暗中,一双鹰眸阴冷的攫着乔青,隐含警告——你敢?

这张冰山煞神脸若是旁人看了,必是吓得屁滚尿流。只有眼前这小子,却该死地看不见丁点畏惧。像是回应他的威胁,那对秀逸的眉梢悠然一挑,紧接着手腕传来一股剧痛。

男人瞬间黑了脸。

乔青笑眯眯——捏不死你!

“怎么样?乐谱可有问题?”

“放心,还在……”玄云宗男子检查完锦盒,确认了乐谱依旧在,锦盒的位置也没有改变之后,正想取笑一句女人就是大惊小怪,却被忽然钻进怀中的身躯吞噬了整个心神。

咕咚一声,吞口水的声音之大连屏风后的乔青都能听见。

乔青一边翻了个白眼,一边冲脸色漆黑堪比这室内暗度的宫无绝挑衅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却倏然僵在了脸上。背后的屏风被大力一个撞击,外面那猴急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把韩太后压在屏风上上下其手起来。

男人的喘息声和女人的娇吟声中,乔青被撞的猛然一冲!

好死不死的,亲在了宫无绝的脖颈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二章 八折吧,友情价

说是亲,其实是撞。

被屏风的这股大力猛然一冲,乔青的脸瞬间撞进宫无绝的颈窝,双唇也一分不差地贴上了他的脖子。

乔青虎躯一震!

别误会,这种感觉绝不销魂,一股悲催的牙酸顺着唇齿走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在一秒之内血液倒流!随着身后屏风的不住摇晃推挤,她的脸也不断在宫无绝的颈窝处摩擦,温热的呼吸和湿濡的触感一下一下印在宫无绝的脖子上,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起来,变得僵硬如铁,倒竖的汗毛和一层层鸡皮疙瘩以极其诡异的迅速从脖颈开始蔓延。

宫无绝险些炸毛。

谁不知当朝玄王不近女色,更确切的说他根本就是生人勿近!

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就是血溅三尺的下场!他冷冷地觑着乔青,还不待伸手去推,近在咫尺的少年已经死死的把脖子后仰,对上他几欲杀人的目光,眼前一双黑眸中写满了同样的嫌弃:以为爷愿意啊?

宫无绝冷嗤一声,居高临下地转开眼:最好如此。

瞧着这天王老子一样的德行,乔青就浑身上下的不爽,她深呼吸一口——老子忍!

砰!

屏风后的男人再次一个猛冲,伴随着韩太后忘情的娇吟,乔青也再一次贴上了宫无绝的脖子。感受着唇下这具身体嗖嗖释放的杀气,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中,一排更加漆黑的乌鸦哇哇飞过……外面那两人,上下其手了半天不算,竟然直接就着这扇屏风搞了起来?她堂堂修罗鬼医,什么时候混到这种地步?不得不和这男人别扭的窝在这屁大点的地方就罢了,一边被迫听着外面的活春宫,一边还要忍受着邻居的臭脾气。靠,碰你一下至于么,什么毛病!

乔青忽然愣住了。

屏风一下一下地推撞,她离着宫无绝也是越来越近,从一开始的紧紧相贴到现在几乎是丝毫空间都没有,她清晰的感受到身前这副躯体,在一身黑衣的包裹之下挺拔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包括硌在自己的腰侧的一个圆柱形物体……

她豁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还跟老子装冷酷?

望着眼前这双谴责又嫌弃的黑眸,宫无绝一脸迷茫,随即想起了什么,一张脸顿时黑了。这小子,简直是在侮辱他的人格!二十余年宫廷教育下养成的良好修养险些绷不住,他咬着后槽牙没被捏住脉门的手在衣衫中一摸,恶狠狠摸出一根柱状物,一双鹰眸凶神恶煞:看见了?

乔青看见了,黑暗中并不算清晰,然而依稀可辨是某种材质的纸质卷成的一张纸筒。

瞬间联想到这是什么,她眉梢一挑:你准备了假的曲谱还抢那盒子干嘛?

宫无绝深呼吸,不愿再跟眼前这小子多说一句话。若不是她忽然出现紧咬着那盒子整整跟他较了一晚上劲,他至于一时被气懵了转移注意力么?两人也不会这么倒霉的要窝在这里两两相厌。

乔青也明白过来,翻个白眼,你不死咬着我我会咬着你么?难不成老子未卜先知知道你早有准备?还要高风亮节的把锦盒让给你?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眼见宫无绝将纸筒收回去,她不由悄悄向他下身瞄去,这男人,整整听了一晚上春宫,耳边那韩太后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销魂,他竟没点反应?

从来传闻玄王不近女色……

乔青咂了咂嘴,难道根本就不是不近,而是……不能近?

这年头谁没有个不能说的隐疾,自认为悟了的女人再看向宫无绝的目光,也不那么仇恨了,带着点明了带着点怜悯还带着点“哥们,我懂的”的安慰,直看得宫无绝一头雾水,心里一阵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觉。

砰——

屏风晃动,乔青再次撞上宫无绝。

这次,面对宫无绝依旧冰冷的气息,她也大度的不生气了,深深呼吸一口,念你有病在身——老子再忍!

就着男人的颈窝一仰头,她边用眼角朝下瞄去,边悄声道:“喂,你知道我是修罗鬼医的哦?”

剑眉狐疑的皱起来,耳边温热的呼吸让他升起股古怪的感觉,从未和人这般接近的男人嫌弃地推了她一下。谁知这小子不知道犯了什么病,非但没横眉竖眼,反倒极其温和地笑笑,很好心地远离了几分。

鹰眸缓缓眯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一片好心被否决的乔青朝他眨眨眼:念在上次那十万两,咱俩也算老相识了。

这下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宫无绝空着的一只手握起,将周身调整到备战状态,谨慎地盯着她。这态度……乔青撇撇嘴不赞成地斜他一眼,以玄气将话语逼成一线,直入男人耳际:“讳疾忌医咋行?八折吧,友情价。”

宫无绝瞬间握拳。

他确定自己没听错,也在一瞬间猜到了这是什么意思,一张俊脸霎时黑了个彻底,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乌黑的发顶,很有冲动撬开瞧瞧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还不待发怒,就见乔青一咬牙,十足肉疼:“你这不是小问题,不能再便宜了!七折,最低七折!”

宫无绝只想掐死她!

他也的确这么干了,是个男人就不能容忍这样的侮辱,他阴沉着一张乌云密布的脸几乎可用咬牙切齿来形容,面对着这样一个惹人恨的小子,什么深沉什么淡定什么修养此时此刻都去他妈的!

宫无绝瞬间出手,乔青手臂一伸在颈前一挡,迅速压下他迅猛的攻势。

眼见这男人突然暴走,她只觉莫名其妙,这人简直有毛病,活该他不举,霍然抬头对上他怒火滔滔的眸子,憋屈了这一整晚她还一肚子鸟气呢:你疯了?

宫无绝冷冷一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锐利的鹰眸睇着她,其内两丛火焰在漆黑中那么的明显:本王今天不收拾你,才是真疯了!

收拾我?

乔青嗤一声,面对宫无绝的死人脸,她同样的冷笑森森,嘴角以极其缓慢的弧度斜斜勾起,先前的好脾气此时全部取代为宫无绝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邪肆,狷狂,嚣张!身后的屏风一下又一下的冲撞着,男人的低低喘息,女人的高高吟叫,热火朝天的战斗仿佛永远没有节制。一扇屏风隔开了火热与冰冷的两处,这边的两人却是横眉怒目杀气四溢。

既然这男人不怕被发现,她又有什么好怕?谁收拾谁还不一定。

乔青深深深呼吸一口,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忍个屁!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三章 嗤啦——

黑夜将去,白昼未至。

乌漆抹黑的夜幕中,慈宁宫关闭了整整一夜的大门,悄悄开启一线,一条黑影鬼鬼祟祟飘出……

“啧啧,我说无绝怎么这老半天没出来,原来这男人和那老妖婆在里面春风一夜啊!”

远远地,宫琳琅望着那鬼鬼祟祟的黑影,一语道破乾坤。

旁边陆言和陆峰对视一眼,顿时松下一口气。他们三人在这慈宁宫外守了整整一夜,明明自家主子只是进去换个曲谱,以他之能耐该是挥手之事,然而却一直未出。这会儿听了宫琳琅之言总算放了心,这些风花雪月之事还有谁比皇上更权威?

文质彬彬的面容浮上丝求知欲,陆言好奇道:“皇上,你咋知道?”

一扬下颔,示意两人观察。

“看那男人,通体轻快,明显是一副吃饱喝足之姿。偏偏脚步虚浮……”遥遥一指,那谨慎地飞掠而去的身影,似是响应他一般在半空一个趔趄,险些掉下地面。宫琳琅摇摇头:“还不到两个时辰就蔫吧了,这男人不行。”

陆言陆峰敬仰地望着他。

宫琳琅抱拳:“好说好说。”

“那……那两个呢?”

跟着陆峰的目光朝慈宁宫看去,这片刻的功夫,那玄云宗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又有两道身影从宫内飞出。远远地看不清晰,却能感觉到两人身上传来的阴森气息,一个凉薄,一个森冷。那二人于半空一路牵手而来,明明是个友好和睦之态,偏偏空着的另一只手扭打撕缠着,打的是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离着老远三人都觉得有点冷。

这诡异的画面,宫琳琅正思索的功夫,只听后方那人冷笑一声:“自己有问题还不让别人说,有本事你举一个老子看看啊!”

前方那人霍然停住。

后面的人一头撞上他的后背:“会不会刹车啊靠!”

紧跟着,那两人同时落到地面,只那么远远一打量,互相应是距离不过三寸之地,相牵着一只手“含情脉脉”地对视。宫琳琅瞬间悟了:“这一看就是俩欲求不满的!”

一旁陆言哈哈大笑:“皇上,这个咱也看得出,明显两人正办着好事,那上面的忽然软了……”

陆峰探着头使劲儿瞅:“今晚的慈宁宫真是热闹啊!”

“可不是热闹?先是韩太后和那男人春风一度,再是这两个因爱生恨的,无绝那小子可算大饱眼福了!”宫琳琅摸着下巴笑得暧昧,一边觉得这两个从慈宁宫里打出来的未免也太过放肆,方才那玄云宗男人还知道悄悄溜走……一边又碍不住好奇心,他招手道:“走走走,去看看,这两个倒霉鬼是……”

宫琳琅傻眼了。

陆言笑到一半呛着了。

陆峰探出去的脖子不动了。

三人走了这么两步,忽然那原本“含情脉脉深情对视”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很明显,刚才的评论,他们听见了。远远地那方一片漆黑,这两人的面容依旧不明朗,然而其中一双眼睛他们可是认得!

“无绝?”

“主子?”

宫无绝不语,缓缓转过头去睇着乔青,嘴角一勾,满面风雨欲来。

乔青扬扬眉,面对他的怒意亦是笑着,风流妖异,一派慵懒恣意。

两人同样在笑,然而这笑,却是寒意深深咬牙切齿,怎么看怎么狰狞。方才在慈宁宫内时,屏风外的人打得火热,他们俩也打得火热,别误会,这个打可是真的打!在那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你一拳我一脚,逮着机会就是一顿狠揍。硬是一直打到韩太后结束战斗,玄云宗男人离开,他们趁着韩太后内室换衣之际飞速换了锦盒内的曲谱,又一路打了出来到得如今。

那原本小小的互不顺眼,因着这场升级式的死磕,完全演变恶化为不共戴天之仇!

而那所谓的牵手,不过因为手中同时捏住了那乐谱一角任谁都不愿先松开!

所谓的含情脉脉,实则堪比被对方杀了全家挖了祖坟睡了女人的滔天怒火!

两人捏着乐谱分毫不让,可苦了远远走来的宫琳琅三人。

天知道,他们现在只想逃跑。

一想起上次盛京南郊时他们犹如乞丐的惨烈下场,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尤其是宫琳琅,放眼打量了一番这座皇宫,已经开始脑补了这里变成废墟的场景,这两尊菩萨对上,苦的只有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啊!陆言死死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一边僵硬地摇着扇子,一边劝道:“乔公子,这里可是皇宫。”

言下之意,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宫里有多少的侍卫高手,一个人或许打不过你,若是群殴你也讨不了好。

紧跟着宫琳琅一挥手,四面无声落下数条黑影,气息沉厚,满面凛然,是专属于皇室的暗卫。

明显宫无绝这个看似冷酷实则腹黑的男人并不认为以多欺少是什么不耻行径,他大洋洋一挑剑眉,眉梢瞬间传来一股剧痛,该死的,这小子下手真狠!刚才趁他不注意逮着时机连下三拳,还三拳都打一个地方!

他冷目沉声,陈述一个事实:“你走不了。”

乔青自然知道。

即便上次和宫无绝交手之后精进了不少,依然因为心境的缘故卡在紫玄边缘。蓝紫境界听上去只有一阶之差,却难倒了多少英雄汉?有多少人踏在这一边缘上抱憾终生含恨而终?论起玄气来,她使出全力也不过和宫无绝有一拼之力,更遑论此时此刻将杀气锁定住她的数十暗卫?

不过……

乔青缓缓笑起来,这邪肆之极的一笑展到一半瞬间变成一声吸气,靠,这男人下手真重!活该你一辈子没女人,别想老子给你治不举!她垂眸一瞥乐谱,懒洋洋的姿态在众人包围中毫不担忧:“大家都是文明人,打打杀杀多煞风景?我这人胆子小,若是把我吓着了一不小心干出点什么事……啧啧,不好不好,不如坐下来讲讲道理……”

砰!

宫琳琅三人齐齐绝倒。

他们可算是明白什么叫不要脸的最高境界了,瞪着眼睛一脸匪夷所思,你是文明人?上次是哪个禽兽一动手让他们险些连小命都丢了的?你胆子小?你胆子小一板儿砖敲晕了那个煞星?

他们就没见过比这少年胆儿更肥的了!

自然,也没见过比她更不要脸的。

宫无绝却被她气笑了。

早就料到这小子不会乖乖放手,却没想到临至绝境她竟敢铤而走险。方才这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玄气没他高是事实,却足够让她毁了手里这一方乐谱。一个惹她不爽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小子!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这方乐谱一旦毁去,她绝对出不了这座皇宫!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笑语晏晏一身风流,在四下杀机沉沉的包围里毫不胆怯,就这么扬眉浅笑地望着他,望得他牙根儿直痒痒!宫无绝不得不承认,对面这少年不论哪一点都足以让他放进眼里,尤其是这讨人厌的德行!

鹰眸缓缓地眯起来,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寒厉如刀:“你可以试试!”

嗤啦——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脆响,手中乐谱瞬间裂开一半!是乔青对宫无绝毫不犹豫的回答。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四章 就凭我!

乐谱一分为二!

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是那么清晰,所有人都跟着心头一颤,复杂的目光齐齐朝着乔青汇聚去。这些皇家暗卫并不知晓乔青的身份,却不妨碍他们心中升起股敬意,当着皇帝王爷的面,在十面埋伏之中,若是寻常人早已战战兢兢惊惶局促,而她并不,悠然自得没有哪怕一丁点处于下风的窘迫惶恐。谁都没想到,她竟真的敢!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视线中心处的少年扬眉一笑,捏着半张曲谱朝宫无绝一扬:“玄王爷,我试了,你当如何?”

宫无绝笑了。

自始至终唯一一个没有分毫惊诧之人,像是早就料定了乔青的一身反骨,在方才那声脆响乍起之际,嘴角便勾着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歆赞。

她自然敢!

这不仅是回答,也是警告。这小子料定他既然亲自出手就绝不会让今夜的一切鸡飞蛋打,如此四面楚歌之下,便唯有紧紧抓住那方曲谱,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说的简单,真正能做到需要怎样的魄力?

宫无绝深深看她一眼,乔青笑吟吟耸耸肩,慢悠悠朝着身后一棵大树慵懒走去,那一脸“你那么诚挚邀请我试老子若不试上一试都对不起你这热情”的欠揍表情,让对面鹰眸内射出极凌厉的光。所有暗卫都在一瞬间绷紧,将沉沉杀机锁定住她,她却浑然不觉,悠闲的仿佛走进了自家后花园。直到站定树下,盘膝坐了下去,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这小子,还真坐下了?

宫琳琅等人简直要看掉了眼珠子,齐齐咕哝一声:“也太有恃无恐了,不知死字怎么写啊……”

“皇上可莫要再吓我……”乔青乔青掀着眼皮瞧他,她坐着,却分毫没有低人一等之感。随即转而看向宫无绝,指尖轻轻一弹半张曲谱,夜色下眯着眼睛慵懒的像只猫:“爷的胆子真的很小,嗯,你懂的。”

“好!”

宫无绝的笑再扩大几分,说出的话语却似从牙缝中挤出:“交出来,本王放你走。”

这无疑是退了一步,若是换了别人,必是欣喜若狂交出曲谱只为换取一命平安。

不过乔青……

“玄王爷,若你不想要这曲谱我恐怕还要担心上一会儿,不过很明显,你势在必得。”这男人想得倒美,看了一整晚春宫还不知道会不会长针眼,曲谱交出去两手空空回家?靠!这种白痴行径她要是干得出来,她家冷夏还不鄙视死她:“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有武力,我有曲谱——平!”

剑眉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很不巧,这东西爷费了一夜功夫,也想要的很啊……”

“就凭你?”

回复他的,是乔青隐在黑夜中的邪肆一笑,明眸似星,楚楚风流。

宫无绝嗤笑一声,身上的气息轰然暴涨,沉厚的玄气如潮水般朝着乔青汹涌而去。乔青眉峰一皱,这男人果然不容小觑!像他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境界,恐怕大陆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她一边运气抵挡,一边仰起脸看了看天色:“我劝你……”

砰——

一声巨响,乔青缓缓笑了,慢条斯理说出后半句:“咳,莫要再动玄气。”

“无绝!”

“主子!”

宫琳琅三人一惊,飞速朝半跪在地的宫无绝冲去,宫无绝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转而对上一脸高深莫测的乔青,他冷笑一声:“什么时候?”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修罗鬼医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乔青歪着头回忆,看上去无辜又无害:“亲你脖子的时候。”

砰砰砰!

又是三声连响,跑到一半的三人一头栽倒。

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宫琳琅仰头望天,陆峰陆言低头捻蚂蚁。

三人憋着一张便秘又古怪的脸死死压着心头那点小好奇,偏偏眼角忍不住的朝着那满身阴森的男人鬼鬼祟祟瞄啊瞄。心里开始了洪湖水浪打浪,只剩四个大字颠来倒去:断袖分桃,分桃断袖……

宫无绝何止是阴森,头顶生烟乌云罩面说的就是他了!乔青仿佛都能看见有噼里啪啦的闷雷正在乌云里腾腾翻滚,她从地上站起来,半倚着树干环胸瞧他:“玄王爷,此时你连武力都没有了,我却还有曲谱——我胜。”

这慢悠悠陈述出的一个事实,带着笑意和宫无绝相比悠然的不像话。

宫无绝以剑撑地,亦是站起来。

两人对立而望,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良久,良久,宫无绝胸腔震动,轻轻地笑出声来。好一个乔青,好一个修罗鬼医,早在之前屏风之后便将后路给布了下,方才这一切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他毒素发作,更或者她还有其他的准备也未必,否则她大可刚才那一瞬直接离去。这里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人留不住她。宫无绝倏地逼近,看着眼前少年,离她不过咫尺……

乔青也在看着他,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深沉内敛,方才的怒意只在一瞬的功夫消失无踪,那双鹰眸中明明蕴着什么却让人窥不到分毫情绪。乔青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并未中毒,或者她所下的毒根本不至让他无力反击的感觉……

这个男人,危险!


一片静默中,唯有宫无绝的低低笑声在耳边震荡,他问道:“你的另一个倚仗是什么?”

乔青闲闲一敲树干,不意外他猜得到:“看了这么久的戏,不准备出来露露脸么?”

剑眉瞬间皱了起来,和宫琳琅对视一眼,见他微微摇头后难掩目中凝重。他们两人竟都没感觉到周围有人!他可不认为乔青是在故弄玄虚,那么只说明,这人深不可测!

“老子美如冠玉的脸岂能说露就露?”

伴随着一声极其自恋的轻笑,一道玫红身影由树间飘下,风骚地落在翻白眼的乔青身边,俊美瑰丽的面容,妖孽沧桑的气质,神秘飘忽的气息,无一不说明宫无绝的判断。

邪中天一勾乔青脖子:“老子听见你在心里骂不要脸了!”

正要习惯性的反唇一句,一眼瞥见他高高鼓起的红肿额头,伸手戳戳,换来他阵阵夸张的丝丝吸气,心中顿生一股欺师灭祖的快感:“爷都要被人群殴了,也不见你出来帮忙。”

邪中天捂着额头险些跳脚,转头看向群殴他爱徒的人瞬间沉下了脸。

“凤小子,十年不见一见面就欺负老子的人?”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五章 故人可好

这极其霸气护短的一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宫琳琅即便不知眼前是谁,却从他的称呼中知晓了几件事:第一,这看上去风骚又妖孽的小白脸,绝不是目之所见的年纪。第二,他认识宫无绝,并了解他的另一个身份。第三,他来头不小。

不待说话,他脸色骤僵。

只因邪中天冷笑着吐出一句:“敢动老子的人,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紧跟着,像是印证了这句话的真伪,方圆十丈之内被一股强大的玄气瞬间锁定。宫琳琅脸色苍白,皇家暗卫汗如雨下,人人僵在原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愣是动不了一根手指头。风声湮灭,树叶静止,一切像是发生了定格,而远方十丈之外却像是另一个空间,侍卫巡逻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内,将周身的压力衬到极致。

最可怕的是,竟都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单看他一边和红衣少年嬉笑怒骂,一边不动声色造成了这样恐怖的效果,心中俱都升起股说不清的骇然!

强大如斯,到底是什么人?!

宫琳琅顶着压力堪堪朝着宫无绝看去。

他是此时唯一一个面色如常之人,一双鹰眸迸发出桀骜的寒光,薄唇紧抿,身姿笔直,气势上霸道挺拔的不输分毫,然而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显示着他的处境,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

宫无绝咬住牙关,平稳的嗓音依稀可辨抵挡的艰辛:“半夏谷一别十年,前辈风采依旧。”

邪中天深深地看着他,在他压力之下还能维持住风度的年轻人,这辈子只有两个。一个是整天欺师灭祖让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的乔青,另一个,便是眼前这明明中了毒的小子。

臭屁地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一转头,对上自家爱徒瞬间和蔼可亲:“小兔崽子,说吧,想怎么样随便提,就是想拆了这座皇宫,老子也给你撑腰!”

瞧着他桃花眼亮晶晶一副“你应了吧应了吧老子好久没揍人拳头好痒痒”的小期待,乔青忍不住想摸摸他屁股后面,说不准真能揪出根毛茸茸的大尾巴。环视一周尤其对上宫琳琅肉疼的神色只觉解恨非常,憋了一晚上的鸟气瞬间消散无踪。

啧啧啧,有靠山的感觉就是好啊!

她看着宫无绝,在后者凌厉的眼风下笑眯眯一挑眉,搭上邪中天肩头,狐假虎威十足无耻:“何必跟这些小辈计较。”

在场的人脸都绿了。

邪中天却是哈哈大笑,话不多说,一挥袖。

压力消失,周遭暗卫脚下一软,险些摔到地上。

宫无绝微一摇晃,稳住身形,黑袍在夜风中浮动,再是狼狈也有让人心折的气度。邪中天再一次将目光投放到他身上,不得不撇嘴赞一句:“那老妖婆有你这么个孙子,坟头该冒青烟了。”

刚刚站稳的宫琳琅差点再摔倒。

刚才从宫无绝的回应他已经猜出这人的身份,这会儿自然也猜得出他口中的老妖婆是谁,先不说那老太太整日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精神头十足不出意外最少再活几十年,就说他这语气中的痛心疾首,好像在惋惜凤家没断子绝孙一般,这赞赏……靠!缺德不缺德。

果然不愧是邪中天,人如其名——乖张邪佞,张狂比天!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方才这邪佞还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在宫无绝毫不动气的一声“前辈谬赞”之后,邪中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直接拉过乔青咬起了耳朵:“你看这小子,背景雄厚,天赋之高,进步之快,不过十年的时间玄气突飞猛进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偏偏不骄不躁,沉得住气,心思难测……”

“停。”乔青一脚踹过去,阻止了他继续长他人志气,这男人的难搞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不用你说,爷清楚的很,想说啥利索点。”

“要不老子现在出手,把这小子捻灭在萌芽状态?”

邪中天跳开躲过一脚,又跳回来,手中变出把骨扇一本正经地摇了起来。说完,还以扇骨在脖颈上一比划,让四周众人眼皮狂跳,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嚣张的最高境界。这两人摆出副悄悄话的姿态,偏偏说出的话声音没小上一分,一字不漏传入了他们耳际,真是想不听都不行。这明目张胆的姿态,简直把他们当成透明人。

喂,你们要杀的人就在眼前好么?

而那处于话题中心的人,却自始至终连眸色都没变上一变,端的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乔青眯起漆黑如夜的眸子,此时天色渐渐亮起来,一片灰蒙蒙中唯有她瞳眸黑而亮,让人不敢逼视。灭了这男人?这主意,不得不说,真是太他妈合胃口了!乔青摸着下巴开始思索这提议的可行性……

“怎么样?这种劲敌可留不得啊。”

“你是为了让凤家断子绝孙吧……”被这句慢条斯理的话毫不客气的戳穿,某无良师傅干笑两声,听他家爱徒好奇问道:“十年前,他去过半夏谷?”

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宫无绝,直到这句话响起,一张脸瞬间黑了下来,整个人的气息森冷非常。不过聊的热切的两人完全没注意,邪中天古怪的瞧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看着眼前这一脸无辜的神色,邪中天嘴角忽然一抽,一抽之后再一抽,确认了她是真的不记得之后,足足抽搐了接近一分钟才恢复正常。他再朝宫无绝看去,终于发现了他的反常,然而这咬牙切齿很明显只是对于半夏谷,并非针对在场的某个人。还以为这两人今夜这么剑拔弩张是因为当年那件事,结果……搞了半天都没认出来?

好吧,也许不是没认出来,是他家的徒弟太过奇葩,上不了她心的人根本就如过眼云烟,干了什么事一转头早抛到脑后了。邪中天不得不感叹,如果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今天两人还一副杀父仇人的模样,那真是……天生的冤家啊。

恶趣味瞬间升起来,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嗯,去是去过,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乔青狐疑地皱皱眉,便不疑有他,正要说话,却听宫无绝咬牙切齿的声音响了起来:“前辈,不知故人可好?”

说到故人二字,乔青只觉阴冷非常,这俩字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副恨不得抽筋拔骨再鞭尸的怒意。即便跟自己没啥关系,她也不由得打了个抖。邪中天摇着扇子瞄她一眼,见她一脸事不关己,越发觉得有趣:“好,好得很。”

“她在哪?”一字一嘣。

宫无绝一眨不眨地盯着邪中天,想从他吊儿郎当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身后陆峰陆言吞了吞口水,那件事他们这些从小便跟着主子的自然知道。两人缩着脖子同样执着地看着邪中天,只等他一个答案。

一片寂静中……

“阿嚏——”

一声巨大的喷嚏。

乔青吸吸鼻子,这男人属什么的,大夏天让四周变得这么冷。鬼知道明明是剑拔弩张抢乐谱,怎么到最后演变成了讨伐大会?不过很明显,宫无绝对那“故人”的兴趣远远超过了手中这半方曲谱,这对她有利无害。乔青为那可怜的“故人”默哀一秒钟,也不知是谁这么倒霉,惹上这么个煞神。看着一众吸引来的视线,摆手道:“没事,你们继……”

话没说完,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顺着风儿从远方慈宁宫传了来。

这脚步如猫,带着点鬼鬼祟祟,紧跟着慈宁宫的大门再次开启一线,闪出一道身着宫女服侍的女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六章 玉簪

这女子四下里看看,确认无人后便转了个弯,快步离去。

待到那身影看不见了,树上才落下了数道影子。天色渐亮,正是日出鸡啼之时,即便隔着远乔青依稀可辨那身形正是属于这慈宁宫的主人,韩太后。一夜欢好后不老老实实睡觉,反倒等那男人走了,鬼鬼祟祟出了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几人正皱眉思索,后面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上,原来您在这儿啊,老奴找了一晚上可算是找到了!”

宫琳琅这才发觉整整一夜皇宫中的不平静,侍卫巡逻的声音一趟一趟未免频繁了些。还不来得及问,跑在侍卫最前方的老太监已经扑到了脚下,一张面白无须的老脸皱成朵菊花:“皇上啊,昨晚宫内出了大事啊!”

“说。”总不至于宫玉造反了吧。

“酒……酒窖里……酒窖里的酒,一夜之间……全空了啊!”

尖细的嗓音哭嚎着直窜九霄,宫琳琅翻个白眼,这算啥大事,不就是酒窖空……翻到一半的白眼瞬间僵住,反应过来的皇帝如遭雷击,清晰地听见脑中一根弦,“啪!”一下崩断了。

顾公公还在他耳边碎碎念着,抱着满面呆滞风中凌乱的皇帝大腿一边抹泪一边详细描述着酒窖中空空如也的神奇景象顺带着把那天杀的偷酒贼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阿嚏!”

“阿嚏!”

乔青和邪中天双双打了个喷嚏,嘴角抽搐着并肩望天,听顾公公那张毒嘴上下一碰一口气骂了几百句没一句重样的,为自家祖宗掬了把同情泪。宫无绝敏感的瞥过去,乔青歪头朝他一笑,一副不关我事的淡定模样。只有一只右眼皮随着顾公公一张一合的嘴,一跳,一跳……

“咳,”在这堪比一千瓦辐射的目光之下,脸皮厚如乔青也绷不住了,下颔一点韩太后离开的方向:“去不去?”

“跟你一道?”

“玄王爷,你怕啊?”

乔青笑眯眯眨眨眼,一手搭在邪中天肩头吊儿郎当,毫不掩饰自己的狐假虎威。

宫无绝冷笑连连,大大方方转向邪中天,这个男人的辈分要数到他上一辈的上一辈,年龄不知,玄气境界不知,但是可以肯定的,在邪中天一身邪名名震天下之时,他尚未出生。巨大的玄气差距之下,什么都是白谈。

他这般坦荡的承认,换来乔青意外的一瞥。

这男人这点倒是值得佩服,不敌就是不敌,比起那些伪善的死要面子活受罪,这般的坦荡荡反倒更加难能可贵!乔青垂下眸子,现在的曲谱是一人一半,少了谁的都成问题。而且这个男人的确危险,她没必要给自己树立这样一个敌人。

“咱们目标一致。”她道。

宫无绝自然能察觉出她对韩太后和宫玉的敌意,不过他们的敌人可并非只有这两人,玄云宗和乔家都是皇权一大隐患:“未必。”

“不,”乔青摇摇头,斩钉截铁:“一致。”

她看着他,他也在回视着她。

两双眼睛,一双深沉,一双悠远,都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点什么,然而同样的,眼底一片迷蒙皆看不出真实的情绪。这对视不知过了有多久,久到宫琳琅嗷的一声肉疼的晕了过去,顾公公骂道一半大呼救驾,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一脸崩溃的皇帝跑走之时。

宫无绝缓缓吐出:“你姓乔。”

乔青意味深长:“十年前,我姓乔。”

剑眉倏然挑起,这句话中包含的内容太多,以宫无绝的心思自然听出了什么,以他的能耐也知道十年前发生在乔家的某件事。不过,十年前……眼前这妖异的少年才有多大?五岁?还是六岁?锋利如鹰的眸底终于弥漫上丝丝波澜,和乔青的感觉一致,这个少年,的确危险!

四目相对,无声达成某种共识。

同一时间,两人飞身而起,朝着韩太后离开的方向而去……

*

回到乔府的时候,已是翌日下午。

从城外一路慢悠悠回到盛京,脑中思索着之前所见和刚才一路回来之时,邪中天鬼鬼祟祟瞄着她的目光。好像有什么事她被蒙在鼓里而他明明知道却在等着看好戏一般……可惜,不等她问,那不着调的已经脚底抹油,溜没了人影。

“哼,那天衣坊竟敢蒙骗本小姐,这下那该死的掌柜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声熟悉的笑声刺耳地响起。

“小姐宅心仁厚,只要了一方玉簪,也太便宜那掌柜了。”

“你一个丫头懂什么……”乔云双捏着手中玉簪,通透的白玉簪子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一看便是极好的玉色,和温润的姑苏公子再相称不过。想起那掌柜哭爹喊娘的样子,只觉心头痛快:“家传之宝?哼,敢蒙蔽本小姐就要承受的住这个下场。本小姐看中他的家传宝,那是他的福气!”

“小姐英明。”

乔云双得意一笑,领着后面浩浩荡荡的丫鬟正要进门,染了红霞的如花笑靥却在见到门前之人时倏然僵住:“你……你怎么在这里?”

乔青环着手臂立于门边,眼角一瞥她手中玉簪。

这含着笑意和讽刺的目光,直让乔云双恼从心起,整整五日没见到这小杂种的畅快,一瞬间转变成一股怨气蓄积心头。再一次想起了当日门前的撞衫事件,正要怒骂几句,却听那人慢悠悠道:“乔家大门口,我为何不能在这?倒是五姐你……第二次置家主的责罚于无物……”

“不用你提醒!”

乔云双咬住唇瓣,这些天全家人都在忙着二姐的病,她便是偷偷出来爷爷也不知晓:“你不如担心担心,医术大考过不去会怎么样吧?若是别人倒是没什么……不过你嘛……”她上下一扫乔青,笑得轻蔑:“指不定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乔云双冷哼着从她身边大步走去,得意洋洋一副乔家最为得宠的千金气派。直到香风散去,那道骄傲的背影在众仆妇丫鬟中簇拥而去。乔青远远望着,目光在玉簪上稍一停留……

漆黑的双眸中,金芒乍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七章 无心求生

乔青是在一阵天堂般的香气中醒来的。

惺忪的睡眼在看到前方桌旁站着的非杏时,稍稍亮了一下,再一转到桌面上琳琅满目的菜色,瞬间灼灼绽放。那如狼似虎的目光,让非杏不由自主退后一步,紧跟着一道红影在眼前一闪,一旁的椅子上便坐窝下了自家从来优雅的公子,筷影如电……

非杏纳闷了,公子消失五天,回来连着睡了整整两日,这会儿吃起饭来那速度之凶狠,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可形容其万一,偏偏怎么看怎么……嗯,依然优雅。她瞧着眼前这不论什么动作,哪怕跟饿了几百年的叫花子一样横扫三人份午餐却依旧风流无双的公子,大叹,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啊!

“饿死老子了!”

乔青优雅地哧溜完一碗汤,满足地打了个优雅的饱嗝,在非杏连连翻起的白眼中,伸手拿桌上唯一剩下的一只烤鸡。非杏瞪眼:“公子,奴婢和无紫都还没吃呢!”

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继而慢条斯理道:“嗯,爷帮你们撕开,你们吃鸡头还是鸡屁股?”

无紫抱着大白蹦蹦跳跳的进门,正要说吃鸡腿,乔青已经大度地撕下了鸡头和鸡屁股,一块放进一个小盘子里,提着整只鸡咬了下去:“没有那个选项。”

两人泪流满面。

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啊,优雅有什么用,心黑,没见过这么心黑的主子!

洛四和项七回来的时候,正好一顿午饭在乔青的心满意足中结束,看着一旁拿筷把鸡屁股当主子戳的无紫,再看看另一边啃着鸡头敢怒不敢言的非杏,顿时明了地对视一眼,不跟主子搭伙吃饭真是太英明了!

乔青把油滋滋的手在大白的毛上抹净,一把压下抬头抗议的肥猫脑袋,掀着眼皮问:“查出来了?”

洛四点点头,秉承着一贯的言简意赅:“皇宫。”

“唔?”

“芙蓉糕出自福香楼,那日也巧,不只送来的糕点是公子最爱吃的,买的也是公子最喜欢的那家。属下问过接收的门房,那人送过糕点就离开了,期间一句话没多说。福香楼也没有任何异样,应该只是凑巧,小二倒是对那天买糕点的人有印象……”项七补充到这里,看看旁边绷着脸的洛四,憋笑道:“那小二说,买糕点的人里有一个奇怪的很,就像……嗯,公子你懂的。”

乔青点点头,就像洛四。

那么一切都明了了,下毒的人是暗卫:“怎么知道属于皇宫?”

“因为去福香楼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丫鬟,所以那日之人小二特别有印象。说是自进门之后便板着脸和每一个人保持距离,偏偏清早时分是福香楼最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难免推撞,不小心露出腰间一个黑色的牌子,那人的表情凶狠像是要吃人。”

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黑色腰牌的确是皇家暗卫的标志,她不由想起前几日宫琳琅身边的暗卫,那样的暗卫可并不是只有皇帝配备。心里大概了解了清楚,嘴角勾起抹冷笑,她转而问:“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公子不在的时候二老爷来过,咱们照实说了,昨日也给回了话,二老爷来看了看公子,见你还在睡觉便先回去了。”提起乔伯庸,乔青的眼中划过丝柔和,点点头,非杏接着说:“再有乔文武打着老家主的旗号来了几次,自然他是来找无紫的,公子在不在他也没多大兴趣。宫玉这些天每天往府里跑,来了好几次都被无紫打发了出去,府里的其他人倒是没有记得这里的,再有二小姐卧病在床一日比一日严重,现在府里所有的重心都被那边牵着呢。”

“今日怎么没来。”

“昨夜开始,二小姐那边就聚满了人,好像是……”非杏摇摇头,朝着乔心蓉的院子远远望去:“快不行了。”

“走,正好起床没事干,看看热闹去。”

想起那日见到的乔心蓉,一潭死水般的女子,乔青伸个懒腰站起身,嘴角噙笑黑眸似星。房中四人齐刷刷抽了抽嘴角,主子啊,人好好一姑娘都快死了,你这语气能不这么幸灾乐祸不?

很明显,不能。

乔青吹着口哨一路出了院门,今日天气晴好,阳光大盛,连着心情都为之飞扬了起来。随手一丢,大白欢快地喵一声跑没了影儿,很有几分虎口脱险的庆幸。非杏温婉的跟在后面,无紫则闲不住的蹦蹦跳跳,没有外人的时候,这个丫头可绷不住一副沉稳样子,活脱脱一个爱哭暴力女。

“公子,那二小姐也是个可怜人,跟着宫玉那畜生……”无紫撇撇嘴,想起宫玉一脸的厌恶:“听说直到回来了才发现,曾经还滑过胎呢,也不知道在那小妾环绕的王府里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你和乔心蓉可没交集,什么时候我带出来的人也会悲天悯人了?”

乔青斜眼看她,她这两个手下一个温婉娴静一个活泼好动,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然而跟着她这么多年又怎会这么简单?若是被这两个丫头的表面蒙蔽住,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无紫吐吐舌头,无尾熊一样攀着她手臂:“公子,你会出手么?”

“不。”

一声否决斩钉截铁。

无紫非杏双双一怔,公子为人虽凉薄却从来恩怨分明,这乔家里若说唯一没欠了她的,便是乔伯岚那一家人,尤其那乔心蓉的确是个可怜女子,如果公子肯出手她定是死不了的。她们实在想不出公子见死不救的原因。两人疑惑却不问,公子的决定,不论怎么样都是对的。

直过了良久良久,眼见着前方乔心蓉的院子。

整个乔府差不多能到的都到了,不论真情假意通通状似焦急,一群人围在门口有一句没一句安慰着哭成了泪人的乔家大夫人,那是个端庄贤惠的妇人,攥着手帕紧紧盯着关闭的房门。乔家老家主和乔伯岚等人没看到身影,应该是在里面救人,乔文武则蹲在门口抱着头。旁边宫玉貌似担忧的走来走去,眼中却没分毫关切,反倒是看到远远走来的三人,狭长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乔青见此讽刺一笑,一声喟叹凉凉地散在风里。

乔心蓉早已无心求生,当活着生不如死的时候:“爷从不拦人死路。”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八章 是谁

宫玉迎了上来。

早在之前看见三人的时候,心里就痒痒的猫抓一样,那三人,走在最前的少年一身红衣,满身风流,站在院门口的桃树之下,花瓣飘摇中似是从画中走出的林中高仕,让人一眼心折。

“公子,你看他那眼神儿,恨不得把你吞了一样。”无紫偷偷吐舌头:“真恶心。”

“嗯,的确恶心。”乔青一本正经点点头,理理鬓角迎了上去,自恋之极的叹息慢悠悠飘了回来:“人帅不能怨社会啊……”

“小九,你能来真是有心了。”

“二姐卧病在床,自然要来瞧瞧。”

两人迎面寒暄着,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却刺激了旁人:“呦,二姐病了那么多日,从昨夜开始咱们就都来了,谁不是一寸不离的在这守着?偏偏你,早不来晚不来这都大中午头了吃饱睡足了才想起要来了。到底是来探病的,还是来看热闹的,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乔云双一句锥心之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乔青这里来。

她一皱眉,后面非杏立即上前小声解释:“公子,听说乔云双是乔府内定的下一任玉王妃。”

这句话正正印证了那句,乔府最不缺的就是女儿。乔心蓉还没死呢,这乔府的人却已经当她死了,想必乔云双也明了这件事,所以此时才会瞪着她和宫玉恨不得瞪出个窟窿来。乔青望着她一脸的嫉恨,忍不住冷笑一声:“五姐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来探病自是安的希望二姐康复的心。看热闹……难不成在五姐心里,这里有什么热闹好看么?”

“你莫要断章取义!”

乔青微微一笑:“对别人来说没有,对于五姐自是有热闹可瞧的,倒是忘了恭喜二姐,玉王妃之位终于尽在囊中了,说不得将来一飞冲天,这乔府上下还要尊一声……”

乔青说到这里顿下,果然看见了乔云双霞染双颊,偷偷朝着宫玉瞧去。

这就是乔家培养出的才女,心里放着个姑苏让,到手的玉王妃说不准还是未来皇后的位置也势在必得,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会儿还要当着乔家大夫人的面摆出个姐妹情深的样子。目光瞥到乔云双的腰间,挂着的香囊里那支玉簪就藏在里面,乔青看着她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死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争,往往这样的人什么都得不到。

乔云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这的确是她的想法,然而此时被这么多人看着,却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你那是什么眼神!若说到这些事情真正的鼻祖当属四婶才是,谁不知四婶水性杨花嫁了四叔还和二伯……”

啪!

一声脆响。

打断了乔云双的话,也打得院子里鸦雀无声。

乔云双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默默回到乔青身后的无紫,精致的容颜上五个指印那么清晰:“你敢打我?”

无紫抬起头,若不是你对公子还有利用价值,早就杀了你:“奴婢虽然才来乔府,公子却也耳提面命,有些事是不能说不能问的。奴婢是在提醒五小姐,说错了什么话若惹得老家主不快,后果可不堪设想。”

“她干得出还不让旁人说么?是谁明明嫁了人还不守妇道,害了二伯被爷爷打断……”

“双儿!”

内室房门开启,乔伯封一语拦住了爱女,看着乔云双脸上的指印,阴冷地盯着乔青。

乔青也不避让,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迎上,慢悠悠问道:“三伯,既然五姐问了出来,我也想问一问。到底是谁害了二伯一生跛脚,自此后我爹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我娘日日受人谴责谩骂,我则变成了生父可疑的小杂种……到底——是谁?”

乔伯封心下大震!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乔青问出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什么。

那个来历全无的女人大着肚子被四公子带回乔府,却又在生下这废物后被撞见和二公子暗通款曲,被老家主一气之下以玄气打断了二公子筋脉。若非老家主从小便最为疼爱寄予厚望的四公子拼死相护,那女人也免不了一死。然而那件事之后,二公子从此成为了备受唾弃的跛子,四公子再也没可能继承乔家,那个女人也日日夜夜受万夫所指……

难道当日之事另有隐情?

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着,乔青对着最先发现奸情带着老家主来捉奸的乔伯封,笑吟吟再问一句:“三伯,你一定不知道的哦?”

这句不知道,听起来却不是这么个味儿。

乔伯封紧紧盯着她,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不愿承认在这么一双让他无所遁形的眼睛之下升起的惊惧。然而什么都看不到,那少年言笑晏晏一脸的漫不经心,仿佛真的是话赶话之后随意提出的一问。他勉强镇定心神,后来的那一夜之后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事老家主都严令不许再提,自然也包括之前的捉奸事件。

想到此他有恃无恐地冷哼一声。

正要说话,却听大夫人闭着眼睛绝望的一句:“心蓉生死未卜,给她个清静吧。”

眼见着她说出这句话,身心疲惫脚下一软,乔青立即上前扶住她:“自然,大伯母放宽心,二姐定是无恙。”

见她站稳,便默默退到一边,若非乔云双信口雌黄她也不愿当着一个女儿生死未卜的母亲面前陪乔云双父女胡搅蛮缠。她前世是孤儿,母亲这个词甚至不如姐妹来的亲切,然而不论如何,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夜,却让她对“母爱”深为动容。

大夫人点点头,红着眼睛再次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

乔云双也急忙冲上来想搀,却被她一让避了开去,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一跺脚冷嗤一声,肿着半边脸独自生闷气。一眼瞥到另一边的宫玉,立即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凤凰,想象着一旦乔心蓉熬不过,自己当上皇后之后,这主仆三人的下场定要比死还痛苦!

非杏匪夷所思地摇摇头,叹气:“早晚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无紫撇嘴:“无知者无畏。”

此时两人并不知道,这段对话在未来,将一语成谶。

院子内再次恢复平静,只是某个怀疑的种子却在每个人心里种了下。这平静未免便有些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浩瀚飘渺的海面,表面澄澈如镜,内里暗藏汹涌。

时间缓缓流过,一转眼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晦暗下来。

从昨晚到现在不少人开始等的心烦,想回去却又碍不住面子,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团团转。无紫非杏站在乔青身后,忍不住悄悄问道:“公子,你跟大夫人说二小姐无恙,真的么?”

红唇冷冷绽开,带着几分讽刺,医术大考在即,乔延荣怎会在这个时候让她死了冲了晦气。这医术世家旁人她不敢说,乔家老家主的医术若想暂时保住一个乔心蓉还是做得到的。待到医术大考结束,乔心蓉那副残败身子又滑过胎,今后很难再给宫玉生下一儿半女,没有了利用价值的她再值不值得乔延荣出手,就难说了。

看着乔青的神色,两人明了的点点头,既然公子说无恙,那就肯定无恙。

像是证明了乔青的推断,吱呀一声,房门终于打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三十九章 循序渐进

苦涩的药味浓郁到令人窒息,房中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苍白,又无力。

白色的帷幔内,乔心蓉睁着空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外间围着满满虚情假意的人,一句一句地宽慰飘到她耳边,换不来丁点回应。大夫人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一见她便痛哭失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乔心蓉的眼睛终于红了,却迟迟没有泪,像是早已经在那王府将所有的泪都流光,乔伯岚拉着大夫人微微摇了摇头,大夫人捂着嘴趴在床边,眼泪无声地落到床幔上。

这副情景,不免让人唏嘘。

却偏偏有人铁石心肠。

乔文武抓着床棱抓到双手血红,红着眼睛四处寻找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宫玉,然而没有,宫玉在院门口得知乔心蓉没死之后,便不知去了哪里,所有人哪怕是做做样子都进来走了个过场,只有他,乔心蓉最亲近之人,竟是连虚情假意惺惺作态都省了!

环视一周,乔文武眼眸一闪,透过门扉定定望着外面两道惊鸿而过的身影,一道纤巧一道伟岸,只一闪便消失在了重重假山之后。一丝血红的怒意飞速汇聚,他骤然向外冲去。

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臂。

乔青垂着眼帘,倚着门框邪肆而风流:“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冲动的脾气。”

乔文武一把挥开,红着眼低吼:“你知道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乔青笑吟吟一挑眉,乔云双等女眷还围在床前宽慰着,男子因为避嫌大多都已经离开,这个房间门侧的位置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轻轻一瞥那两片衣角,复又看着他,那带着点不屑带着点包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放纵的孩子:“坏人好事犹如杀人父母……”

“你胡说!”

“我胡说?”她歪着头,笑得那么无辜:“那就当我胡说好了。”

那一脸的“既然你要去看,那就去看”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让乔文武猛然倒退一步。那座假山群是心蓉出嫁之前爷爷专门花巨资为她堆砌的,可惜这让全府人歆羡的荣耀她却并未去玩赏过几次。而那两片衣角出现在那里,此时看来竟是那么的讽刺,讽刺得他眼角都快要滴出血来。

偏偏这个时候,乔青还不放过他:“你想去问什么?”

乔文武不说话,乔青也不在意,轻飘飘的嗓音像是魔咒:“为何你好好的妹妹披红戴花的嫁过去,回来时却是这样的结果?为何她芳华正茂本该笑容满溢,却是一副行将就木将要步入黄泉的残躯?为何眼看着变成了这样,那个罪魁祸首却不曾上心悔悟分毫?为何你心心念念的女人……”

乔文武霍然转头。

乔青耸耸肩,瞳孔深处有金芒一闪而过,犀利得让人无所遁形:“或者,为何乔心蓉人还没死,乔府已经安排了顶替的人选?”

乔文武再退一步。

乔青上前一步,轻轻探头在他耳际,一字一顿,语调悠远而漫长:“你该问的,是他么?”

乔文武第三次后退。

直到和她拉开了安全范围,是的,安全,乔文武说不清此刻的感觉,他冲动,却不傻,只觉这少年离着他越近,他就越危险,仿佛被她这么浅笑盈盈的引导着,将走入一种让他想都不敢想的境地。前方是什么,万劫不复还是重获新生?他不知道。他却有预感,那是让他与之前二十余年的成长和教育相悖离的一步。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乔青。

乔青却淡淡笑了开,眉梢一扬,在他警惕又紧张的视线中转过身去,悠然走出了房间。

整个过程一语不发。

候在门口的非杏跟上来:“公子,就这样么?”

“有的事,需要循序渐进。”今日这一趟倒是没白来,她回头扫过乔心蓉的院子,远远地依稀可见房间内,乔文武怔怔地站着,乔云双站在床边说着什么,乔雨则冷笑隐隐。乔青淡淡笑了,笑容在日光之下显得悠远而神秘:“我不急,沉不住气的另有其人。”

“公子是说……乔雨?”

“孺子可教。”

乔云双是乔府的内定之人,玉王妃的位子可有不少人盯着呢,她就不信乔雨会不动心。那个女人可不是乔云双那种鲁莽愚蠢的千金小姐,若是乔雨出手,指不定鹿死谁手。偏偏可笑的是,谁人不知宫玉是个什么东西,却依旧有人前仆后继眼红那王妃之位。想到此,她一瞥假山之后,漾起一丝冷笑。

非杏也在看着那边,担忧道:“公子,无紫会不会有危险啊?宫玉那个畜生……”

乔青一挑眉,非杏捂嘴笑了起来。

光顾着担心了,都忘了无紫那条母暴龙,宫玉若是敢怎么样,不被阉了都是他命大,哪里会受什么委屈?脑中幻想着某个尊贵的王爷惨不忍睹面目全非的画面,还不待开心,就听前方主子慢悠悠问道:“实在担心的话,要不……下次换你去?”

非杏的笑僵了,抬头挺胸飞速答道:“无紫是公子一手带出来的人,奴婢相信不论什么样的任务,她都能胜任!”

乔青斜眼瞧她,果然是她带出来的人,一样的无耻不仗义啊!

主仆两人说说笑笑的远去。

乔文武望着她的背影,那一身鲜艳的红衣在日光下轻轻跳动,粲然的惊心晃花了他的眼。前方是耀眼的红,后方是凄厉的白,母亲压抑的哭声一声声钻入耳际,父亲低低劝着不由带上了哽咽,胞妹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的回应。还有那些乔云双等人叽叽喳喳的宽慰,一人一句像是在较劲似的,乔文武背对着这些,似是从没有这一刻听的清晰,连带着那每一句语气中包含着的深深意味。

那是什么——漠不关心么?幸灾乐祸么?看好戏么?

这些尔虞我诈心思各异的声音通通汇聚成一股聒噪的嗡嗡声,无限放大反倒听不全了具体,唯有那少年的一句含笑质问,那么清晰地响彻耳际,如一把重锤敲在了心上!

“你该问的,是他么……”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章 丢了

正午时分。

盛京有名的茶楼内,正是客似云来,宾客满堂。两层小楼坐得满满当当,喝茶的,听曲儿的,闲磕牙的,热热闹闹的声音汇成一曲午后市井的繁华小调,合着这火辣辣的温度,别有一番风味。

“嘿,你们听说了没?”

正有一八字胡男人剥了枚花生,一抛,丢进嘴里,得意洋洋望着同桌几个乡里:“这几日,咱盛京可发生了个大事儿。”

这一问,连着隔壁桌都探过了脑袋:“老兄,什么事?”

“烟雨楼的碧珠姑娘知道不?把兵部侍郎刘大人家的独苗勾得五迷三道的那个。刘家公子为了她险些和府上闹翻,后来听说是珠胎暗结怀上了,说不准生下来如果是个儿子,都能母凭子贵嫁进刘家呢!”八字胡四下里看看,一招手,大家凑了上来,听他悄声道:“就那碧珠姑娘,失踪了!”

“切——”

“这算什么大事儿,那碧珠姑娘哪里是失踪了,指不定是被刘大人给……”旁人哄笑着退回去,在脖子上一比划,纷纷明了地闭上了嘴,官家府上那些淹荠事儿还少么?只有没见过世面的才会大惊小怪。

“你们懂什么,何止是这么一桩,城东首富郑员外的公子昨日也丢了,还去官府报了案呢!还有守城门的那四方脸大老爷,上个月刚生的大胖小子,前天早晨让人给抱走了。还有玄云宗的马长老,都失踪近十天了呢……”

嘀嘀咕咕一大通,众人却是兴致缺缺,那八字胡一杯茶灌到底,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众人嗤一声,什么小道消息就在那得意,照这么说,盛京还来了人贩子不成?耳边年轻小姑娘唱着小曲儿,空灵的嗓音甜到人心里去,眨眼的功夫,茶楼里再次恢复热火朝天的气氛,这桩小事儿便被抛在了脑后。

唯有一个人。

二楼临窗的位置上,乔青遥望着车水马龙景致繁华,斜斜勾起了嘴角。

一边无紫非杏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对视一眼迅速分开,公子这笑容,怎么咋看咋阴森呢:“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乔青挑眉:“什么事儿?”

两人无奈叹气,搞了半天她们叽叽喳喳口都要说干了,公子一句没听见?标准的皇上不急太监急,呸,她们才不是太监呢:“咱们刚才说,再有三日就是医术大考,按照乔家的规矩凡是通不过的都要搬到别院去,这就相当于放逐了啊!公子你这几天……咳,吃了睡睡了吃,闲来无事就出来逛逛街,根本就没做准备嘛!”

“唔?”

乔青闲闲应上一句,两人立马瞪起眼:“比医术咱肯定不怕那些人,不过公子你可是……”废物啊!

“嗯,废物。”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她笑吟吟伸个懒腰,再看了眼楼下城街上的一派繁华,起身朝着茶楼下走去:“这名字跟了爷十年,这么快就要丢了,倒是有些不舍啊……”

丢了?

无紫非杏一愣后,眼中竟涌上了泪光,是她们理解的那个意思么?前方那道赤色的背影在她们眼里是任谁也比不得的强悍,这背在身上的废物名声明显公子是从不上心的,可对于她们来说,却是每听一次,每愤一次!

终于……她要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乔九是怎样的无双风华了么?

想起方才那笑,不由让她们齐齐朝着外面看去。透过茶楼大开的窗扉,外面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偏偏这样的明媚中掺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

忽然,两人双双皱起眉毛,一瞬将周身调整到备战状态:“公子!”

这么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杀气,乔青自然感觉到了。她正走到二楼转角处,视野之中准确的找到了在人流穿梭中朝自己汇聚而来的四人,普通到扎在人堆儿里便认不出的面貌,周身没有丁点儿的特征,那气息却是让乔青一眼认了出来——皇家暗卫!

与此同时,整个茶楼之外还有数道杀气锁定在她的身上。

这一切只在眨眼间,乔青四下里扫过一周,这些皇家暗卫还放不到她眼里去,然而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的,一旦动手只会让自己的废物身份提前暴露。丢是要丢了,不过具体什么时候丢还不是旁人能做主的!

“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只好……”

嘈嘈切切的杂乱中,女子娇媚的嗓音从楼下传入耳际。

乔青朝下看去,唱曲儿的姑娘手持托盘,一块偌大的银锭在铜板碎银中鹤立鸡群。她一手挥帕紧盯对面站着的男子,纤细的腰肢款摆着朝男子逼去。是的,逼去,那男子唇红齿白秀逸非常,一张白净的俊脸此时通红的要滴出血来,低着头哆嗦着脚连连退后,像是被恶霸调戏的小媳妇一般。

“姑姑姑姑娘请……自重。”

一听这唯唯诺诺的斯文嗓音,便是他不抬头,乔青也能猜出此刻楼下那人的样子,必定眼圈红红无辜的像只兔子,兰萧!

“莫不如公子收了奴家入府,端茶递水夜夜侍候在侧,以报公子这慷慨解囊的大恩大德。”

兰萧拽着身后侍卫的衣袖,连连使劲儿,那侍卫五大三粗一看便是副憨厚样子,挠着头明显也抓瞎了。兰老将军一声戎马,就连府上的下人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兵,耿直的心思哪里有那么多弯弯肠子?这会儿为了一时心软给多了银子悔的肠子都要青了!若是真让这唱曲儿的讹上少爷,回去老爷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眼见着少女水蛇腰狂扭越来越近,兰萧脸色由红转白越来越白瞬间脖子一歪,整个人晕了过去……

“少爷!”

侍卫大呼一声,正要伸手抱住一旁即将五体投地的兰萧,已被人捷足先登,一把接住。

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茶楼内看热闹的嬉笑声一瞬静谧,不论喝茶的聊天的走道儿的都停驻下动作,为眼前出现的妖异少年呼吸一窒。面貌绝美,举止倜傥,气度高华,火红的衣袍潋滟妖娆,一颦一笑写尽风流!原本那唱曲儿的姑娘娇媚可人,兰家的公子芝兰玉树,可偏偏她一出现,娇媚便显得庸俗不堪,芝兰也太过青涩柔弱了。

一句话,将这两人瞬间比成了地里泥!

咕咚一声吞咽齐响,这是谁家公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一章 带走!

这是谁家公子?

是此刻每一个茶楼内之人的心声。

就连那以保护兰萧为最高目的的侍卫都看呆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感恩戴德地望着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年:“多谢公子出手。”

瞧着他作势要接过兰萧的手,乔青微微一笑,托着脸白如纸眼圈红红的兔子少年当没看见,转向了将狼一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射的唱曲儿少女。被这样暧昧不明的温柔眼波一扫,少女一张俏脸晕满了红霞,揉着帕子咬着唇:“公公公公子怀里的这位公子对奴奴奴奴家有恩……”

“所以呢?”

“既然公子救了奴家的恩人,奴家愿为恩人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日夜侍候为奴为婢。”少女等价交换极是满意,越是扫射着她,就越是心花怒放:“敢问公子府上哪里?”

乔青匪夷所思地看向窗边站着的无紫非杏——爷长得很像兰萧这种冤大头么?

无紫非杏握拳——公子,这女人敢觊觎咱们的工作,教训她!

乔青自认是个纯爷们,自然不会跟这种小姑娘计较,所以她十分怜香惜玉的自报家门:“乔府。”

唱曲儿少女已经不能用兴奋来形容了,兰家这小公子身份是高,可未免太过娇弱。她鄙夷地瞥一眼歇菜的兰萧,转而再看乔青越看越是激动,哪里像眼前这公子,出身御医世家不说,一看就是个威猛的!

“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乔家公子……”

“嗯,九公子。”

“原来是九……九……九……”唱曲少女磕巴了。

乔青很好心的点点头。少女顿时一退三步远,好像废物会传染。九公子是何许人也,说的好听论上个公子,说的不好听那就是臭名昭著!若非她会投胎有乔家这么一个后盾,根本就是过街废物人人喊打,前些日子那名姬脑子有病,她可不会干这种赔钱事儿:“公公公公子,奴家粗手粗脚上不得台面……”

话都来不及说完,甩着帕子逃也似的冲出了茶楼。

乔青摸摸鼻子——这废物名声还有这么个好处?

无紫非杏望天流泪——居家旅行必备良品啊!

瞧瞧那少女逃跑的速度,跑的是花容失色屁滚尿流,主仆三人一阵汗颜。

周遭的看客们没想到这妖娆少年竟是那个废物,失望鄙夷地叹气一声。兰萧的侍卫更没想到。不过他却并非鄙夷,而是将乔青由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上次老爷从乔府回来,便日夜大骂这乔家废物是个混小子,牙尖嘴利阴险无耻,其频率可比一日三餐,顺带着怎么看自家少爷怎么不顺眼。然而他们却知道,按照老爷的性子若是不上心的人根本懒得多提一句,能把老爷气得跳脚还天天挂在嘴上问候祖宗十八代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么一想,更不能让自家少爷落到对方手里!

侍卫一抬头,懵了。

望着空气茫然四顾:“我家少爷呢?”

*

兰萧正被人毫不客气地丢到一棵大树下。

盛京城外的荒僻之地,乔青抚掌笑道:“诸位,跟了这么久,辛苦了。”

话音落,四面悄无声息陷入了一片沉静,乔青也不急,半倚着树干静静地等。忽然,眼前一晃,无声落下十数条影子,包括之前在茶楼内的四人,俱都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乔青微一勾唇:“舍得出来了?”

为首一人谨慎地看一眼地上四仰八叉地兰萧:“你故意带上兰萧,让我等无法在城街热闹之地动手?”

“BINGO!”

兰萧这人虽然没什么用,兰老将军独子的身份却是这些暗卫的顾忌。方才茶楼之内人流太多,以这些暗卫所想必是一击灭掉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她则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出手,便是等死,出手,就要暴露废物的身份。只有将自己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再带走兰萧一路到这城郊荒僻之地,才能无所顾忌。

明显暗卫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你不是废物?!”

乔青歪头想了想:“对上你们,爷自然还算不上废物。”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暗卫首领怒叱一声,目光如蛇阴冷朝着乔青缠绕而去,却看不到这少年的丁点惧意。十数人对视一眼,竟是看不出她的深浅:“怪只怪你勾引了玉王爷,王爷是成大事之人,太后有令……”

“等等。”乔青一脸的敬谢不敏,再提那宫玉一会儿晚饭可吃不下:“你们还有三秒钟。”

暗卫一皱眉,还没想通这话的意思,然后……

没有然后了。

砰砰砰——

一阵齐刷刷的砸落地面声,包括那名头领在内,尽数伏地挺尸。

乔青望着这七孔流血的死相,嫌弃地皱起了脸,那老东西新研发的什么狗屁毒,死的这么没有美感!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兰萧,刚一碰到他顿时就是一抖:“赶紧起来,老子知道你醒了。”

地上那人顶着张惨白惨白的俊脸死死闭着眼。

乔青翻个白眼:“赶紧的。”

一张红唇抖了两抖,终于娇娇弱弱地咕哝着:“没没没没醒。”

怎么有这么蠢的人。乔青抚额,她可不愿意再在这里对着这些尸体哪怕一分钟,甩手走人,脚踝却被一只手执着地握住。兰萧趴在地上鼓足了勇气不再装晕,一睁红红的兔子眼:“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兰萧缩着脖子。

乔青斜眼俯视着他,兰萧弱弱仰视着她,明明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偏偏死死看着她分毫不让,目光中毫不掩饰地传达出了他的谴责。无奈叹了口气,乔青蹲下身子终于认真地观察眼前少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难为生在生杀予夺的将军府还有这么一颗赤子之心,不过……真是傻啊!她表情沉重地拍拍兰萧肩头,换来他如临大敌的一抖,才开始讲道理:“他们要杀我,我是反击,嗯,就是正当防卫。”

“他们还没杀你,只说了几句话就……”

“他们不是没杀我,是没来得及杀我,若我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了,明白?”

“我我我我没看见他们要……”


“你他妈不是说看见了么!”

兰萧红了一中午的兔子眼,终于吧嗒一下落下泪来,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乔青一脚踹开他握着脚踝的手,靠,老子脑子让马踢了才跟这傻小子讲道理:“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

兰萧傻眼了,一边疼得嗷嗷叫,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没完没了:“你你你你回来,这句话不是这么理解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众生皆平等,你不能随意取他性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乔青走到一半,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过头来。


她一脸温柔的笑,笑得兰萧越说声音越小,终于乔青走到近前,抬脚,落脚,压住他五指,捻啊捻……

舒爽,走人。

后方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天际……

乔青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朝后竖了个中指,看也不看一眼一转眼便没了身影,徒留那娇娇弱弱的嗓音留在原地碎碎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

翌日,天气依旧是那么的好。

好到乔青决定晒着太阳赖床到日落再说。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午饭时间还没到,她就被外面凌乱的声音给吵醒。乔青眯着眼睛窝在轻薄柔软的床榻上,听外面无紫非杏在拦着什么,极多人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趋近,混合着兰震庭老当益壮的大吼声:“让那兔崽子给老子出来!”

不爽的把大白抓来蹂躏了一顿,在肥猫反抗的“喵喵”叫和漫天的白毛飞舞中,乔青终于爽快了。

起床,出门。

走出内室,正见到拄着拐杖的兰震庭冲进院子,一旁跟着嘴角微勾的宫无绝,再后面大队的侍卫官差险些将小院都挤爆,老家主乔延荣并不在,只有总管乔福在门口应付着。

她对上宫无绝意味不明的目光,茫然挑挑眉。

还不待说话,兰震庭已经挥舞着拐杖要敲过来:“兰萧呢?你把那小子弄哪去了?”

乔青立马蹦开,让这拐杖敲下来,老子就得上阎王殿去找兰萧了。兰震庭大喘着气瞪着她,一旁非杏无紫赶忙跑上来:“公子,兰公子昨日没回府,今早晨衙差在城外四处寻找,发现了一处有极多血迹的地方,没有尸体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不过兰公子的发钗掉在那里,人却不见了!据守城门的衙役说,昨日看见你扛着兰公子出城,茶楼里也有认证证明,你是最后一个和兰公子接触之人。”

这话落下,乔青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可不认为兰萧只是迷了路,那里的尸体既然不见了,就定是有人处理了。兰萧又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了踪……

乔福也走上来:“九公子,快把昨日的事说清楚。”

“不必!有什么话去刑部大牢里再说。”宫无绝一言打断,一双鹰目和她交汇而过,一挥手,官差衙役立即冲了上来。在乔青还处在睡眼惺忪云里雾里的时候,镣铐加身,刀剑抵颈。

“带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二章 小气吧啦

刑部。

这是一间审讯室。

不大的幽闭房间,正中一张宽大的桌案后坐着刑部尚书吴大人,四十余岁的年纪,一身官袍裹在中年发福的身体上未免有些紧。四面挂满了血迹斑驳的刑具,面色肃穆的衙役昂首林立,沉沉目光通通锁定在桌案前站着的红衣少年。

“大胆乔青,你可知罪?”

乔青环起手臂,铁质的镣铐发出叮当的声响:“在下不知,不如大人先介绍介绍?”

吴大人盯着对面的犯人,明明戴罪之身立于堂下,偏偏站姿舒适嘴角噙笑,从头到尾都悠然惬意的不像话!他悄悄朝另一侧瞥去,室内靠墙的位置一排宽大的椅子是给听审的大佬准备的,此时玄王爷宫无绝正倚在其中一把内,神色莫测地看着这少年放肆。说他怒?并未,到现在为止不论这少年如何嬉笑随性,他都未发一言。说他喜?那表情看上去又不像那么回事儿。

吴大人拿不准了王爷的意思,正准备保守起见先罗列出这少年的罪行,却见她摆摆手笑道:“大人不如先给我把椅子,咱们坐下来面对面,在下再好好的听你慢慢介绍。”

“大胆!”

“吴大人,你这一吆喝可吓坏了我……”乔青拍拍胸口,笑吟吟的样子哪里像是被吓到了:“我这人胆子小,嗯,玄王爷最是了解。”

“你和王爷……认识?”心下暗惊。

“那是啊,大人没听说过么?何止是玄王爷,前些日子在下还和皇上王爷一起在京郊赏景呢!”乔青一脸“老子有人罩,你可小心点”的得瑟表情,看也不看那神色纠结的吴大人,拖着沉重的手脚镣铐一路叮叮当当朝宫无绝走去。一直走到了他的身边,在宫无绝垂目喝茶仿佛没瞧见的淡定中,拖走了他身侧的一把椅子。

待她一转身,专心喝茶的男人阴影中的长长睫毛微闪动。

吴大人看看这古怪的玄王爷,再看看拖着椅子大喇喇回到他对面,一屁股舒坦地坐下去的乔青,心里越发的云遮雾罩拿不准主意。偏偏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像是嫌弃这椅子太硬一般皱了皱眉毛,随即大度地点头道:“嗯,你可以开始介绍了。”

吴大人郁闷了。

到底你是犯人还是老子是犯人,这副进了自家客厅的样子真是……欠揍啊!

“咳,有人看见你和兰萧出现在茶楼,后来一同消失不见,这件事有兰公子的随行侍卫作证。另外,据城门的守卫回忆,你曾扛着兰公子出城,一段时间后独自回来,兰公子却并未进城,并且从那之后,便杳无音讯。今日一早,本官接到兰老将军的指派,在城郊搜索后找到了大面积的血迹,并有兰公子的发钗一支。”说到这里,他神色已正,捏着手中一支天青色的发钗:“你怎么解释?”

乔青瞥了一眼,的确是兰萧的发钗。

“回大人,在下和兰公子在茶楼偶遇,后一时兴起,同去郊外赏景……大人也知道的,在下一介废物身虚体弱,见兰公子沉浸在郊外美景中便先行回来,至于兰公子……”乔青耸耸肩:“想是觉得那里风景独好,到底留到什么时候,在下却是不知道了!”

“放肆!”

吴大人探过身子,紧紧盯着她:“明明有人看到你背着他出去的,还赏景?当本官是三岁稚儿不成?!”

乔青笑了,这吴大人也不像看上去那么傻么。

在这压力之下,她靠向椅背,慢悠悠道:“大人,我和皇上都可以赏景,和兰公子又怎么不行?难不成大人的意思是,赏景此事不过是糊弄三岁孩童?啧啧,这话若是皇上听见……”

一滴冷汗,从吴大人额头滑落。

他迅速转头看向宫无绝,见他依旧在喝茶,抹了抹汗道:“那兰公子为何没回?他去了哪里?”

“听说大人的千金名满盛京,尤其去年出嫁的场面……十里红妆,羡煞旁人,直到现在还被盛京的百姓们津津乐道啊……”

吴大人一时搞不懂她说这些作何,狐疑地点点头,提起自家的闺女不由泛上丝骄傲。乔青唇角一勾,接着忽悠:“听说令婿先前不过是一名贫民书生,还是大人的眼光独到,不在乎门第之见将千金嫁于他,才成就了这么一对美满夫妻。令婿也没让大人失望,成婚之后年跳两级,如今官拜户部左侍郎,和大人同朝为官,真真是一出佳话。”

听完这一出,一旁宫无绝掀起眼皮觑她一眼,鹰眸中掠过丝好笑的神色。

吴大人则笑得像朵花,捋着几根小胡须直点头,心想这小子会说话,一番马屁拍得浑身上下都舒坦,端起一侧的茶盏惬意的抿了一口,一抬头,就见对面的乔青微微笑,笑得他浑身慎得慌。

“那么……大人的千金,昨夜可有行房?”

“噗——”

一口茶喷了满桌子,手一抖,几根小胡须瞬间脱离了下巴,疼得胖脸皱成一团:“我哪知道!”

“那就是了,兰萧去了哪里我哪知道?”乔青继续笑:“老子管他出城难道还管他进城!”

一旁站着的侍卫尽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去看吴大人那张青绿青绿的脸。远远望过去,就像桌案后面杵了颗大头菜!张了几次嘴都反驳不出个一二三来,吴大人吞了个苍蝇一样的表情,这才发现了,从这少年进了审讯室开始,从头到尾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她主导,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能牵着他逛花园,东拉西扯到了现在屁都没问出一个!

吴大人苦着脸,让对面窝在椅子里舒服又惬意的乔青气得牙痒痒,活了半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

他朝宫无绝瞄去。

此时的宫无绝随意地靠着椅背,微闭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偏偏嘴角微微勾起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弧度真的很小,若非吴大人这种混官场看人色的老油条,若换了旁人必是不会发现。修长的食指轻轻敲着扶手,忽然那指尖一顿,感觉到有两道火辣辣的视线,停在自己的腰部以下腿部以上。

宫无绝眯起眼睛,正正对上乔青兴致盎然的目光,暧昧地朝他眨眨眼:王爷最近可举?

一张俊脸立马黑了。

宫无绝霍然起身,在这讨厌的小子说出什么让他抓狂的话之前,铁青着一张冰山死人脸,大步朝着审讯室外走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房门“砰”一声关上,在室内带起一股阴森的飓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才传了进来。

“押进大牢,择日再审。”

吴大人扶正了被风吹歪的官帽,惶恐地想着到底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这尊大神,一张大胖脸越发的纠结便秘。挥挥手,乔青便在侍卫的带领下,吹着口哨乐颠颠被押入大牢。

一路上,乔青口哨吹的震天响,一想起那男人的表情便浑身舒坦,直看得周遭押解的衙役一头雾水。

然而直到到了牢房门口,乔青笑不出来了。

眼前这牢房,在整个刑部大牢的最尽头,昏暗潮湿的不像话,整个单人间内只有一扇连老鼠都爬不出去的小小天窗,从下往上面看去,那圆月都是个一半儿的。腐臭的空气中,那貌似是床的地方连根稻草都无,墙角一个马桶旁蟑螂排队爬走……

乔青茫然转头:“这,应该是关押重大要犯的吧?”

衙役同情地瞥她一眼:“本来你是轮不到这里的,是玄王爷身边的陆峰侍卫亲自来传话要求。哎,好自为之吧!”

铿——

牢门关闭。

望着脚边列队爬过的蟑螂,乔青欲哭无泪,这小气吧啦的男人,报应来得真快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三章 这么了解我?

这一关,就是一夜。

月亮缓缓爬下地平线,晨曦从头顶高高的小窗射进,明亮的一线之光。乔青抱膝靠坐在没铺稻草的石台上,像是睡着了。稍显凌乱的黑发随意垂下,长而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扇子般的一小片阴影,柔弱的姿态惹人垂怜。

一点黑影从脚边飞快爬过,那原本不动的脚尖倏然一挑,嚣张的邻居瞬间凌空摔回马桶边。

“喂,过界了。”一夜未语的嗓音略显沙哑。

一声喷笑从铁栅外响起。

乔青这才掀起眼皮,牢门外一身黑衣的宫无绝负手而立,像是已经观察了她良久。鹰眸一斜,身后隽秀的陆峰赶紧打住笑意,眼观鼻鼻观心。乔青只看了一眼,突然的亮光让她抬起手一挡:“来了?”

仿佛老友相聚一般的问候,让宫无绝勾了勾唇角。

幽暗闭塞的环境中,纵是盛夏依旧挡不住地牢内长年累月形成的寒气,更不用说腐臭难当的空气,他不适应地皱紧了眉。目光定在牢内少年纤长的五指上,一线日光下,那只手莹润剔透,指缝之后,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眸迷迷蒙蒙,漾着水雾如同方方睡醒的孩子,那么无辜地看了过来。瞬间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罪大恶极的错觉。

可是四目相对,眼底又俱是云涛翻涌,精光一闪。

宫无绝慢悠悠道:“看来你住得很惬意。”

乔青懒洋洋反唇:“玄王爷亲自交代的地儿,不惬意岂不是落你面子?怎么样,给了你一夜时间,查出了什么?”

宫无绝笑笑,毫不意外她猜得出,就像她不意外他会来一样:“做得干净利落。”

“连你都查不到?”

“别小看了宫玉。”

宫玉能在他和宫琳琅的眼皮子底下蹦跶那么久,除了乔家和韩太后的支持外,自有其手段。若是只将他当成个精虫上脑的色胚,她也不必做那么多谋划。乔青从石台上起身,这硬邦邦的破台子睡得她腰酸背痛,伸着懒腰走到牢门前,挑衅的一挑眉:“我从没小看他,只能说高估了你?”

宫无绝冷笑一声,突然很好奇,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方才那娇弱如同迷途的羔羊,之前算无遗策心思缜密的狐狸,还是这会儿竖起满身刺儿的刺猬?

这小子,牙尖嘴利,一点亏都吃不得!

“怎会吃不得。为了麻痹宫玉让他以为你没看出端倪,我不是都自愿被缚到这里来了。”像是看出他所想,乔青耸了耸肩。有人连续失踪之事她相信以宫无绝和兰老将军,必然不会看不出问题。失踪之人的身份特殊,偏偏每次都有替罪羔羊,而这一次,便是她了。她正好是和兰萧最后接触之人,有理有据为何不抓?只有让宫玉以为他们完全被此事混淆,以为凶手另有其人,才会放松警惕给宫无绝找人的时间。说到底,这不过是演了一出戏,一出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戏码。环顾这破破烂烂比茅房还脏的牢房,一脚踢死只再次越界的邻居,乔青撇嘴道:“倒是玄王爷你太不地道,我这么配合,你倒好,拿这种地方招待爷。”

“也不算无辜,最起码发现的那一大滩血迹和玄云宗的马长老……”

“捉贼拿赃。”乔青敬谢不敏的一摆手:“什么狗屁罪名也往爷脑门上扣。”

“你心知肚明。”

乔青靠上去,隔着铁栅无辜地眨眨眼:“王爷这么了解我?”

这双眼睛太过清亮,亮得宫无绝心下烦躁,连自己都觉得古怪的很,怎会这么了解这小子!先不说发现的血迹,就说马长老最后出现是在盛京南郊他们交手那夜,过了这么久,不期然的,他就是敢笃定,这件事必定是这狡诈小子干的!

他撇开眼,大步走出牢房的甬道。

“靠,你不放老子出去啊?那最起码换个豪华VIP间啊喂!”

宫无绝步伐加大,将后方乔青郁闷的怒问抛在脑后,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勾起自己都没注意的弧度。

他没注意,陆峰却注意到了。

这张冰山死人脸何时为不相干的人笑过?这天底下有多少人能让爷上心?陆峰忍不住回头看去,那红衣风流的少年正在——踩蟑螂泄愤,好像踩得是自家主子一样。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真是……幼稚啊。

出了地牢,外面吴大人正跑上前来。

胖胖的身子圆滚滚地滚了上来,满头大汗来不及擦,赶忙道:“王爷,有线索了!”

这线索便在兰萧失踪地的向东两里地,那里是一片乱葬岗,垃圾遍地,孤坟林立。平日里有个什么偷鸡摸狗之事,抛尸之类的最是适合了。也因为如此,那乱葬岗更是难查,宫无绝的手下以兰萧失踪之地向四面八方地毯式搜索,整整一夜,直到清早才在那里发现了问题——一滩尸水,两块碎布。尸水渗入地面,面积之大想必足有一二十人,两块碎步属于不同的衣物,一块儿是皇家暗卫统一的布料,布料染血。另一块较为粗糙,并不富贵的盛京贫民百姓所穿的粗布衣服。

宫无绝一路向东,路上吴大人将这些详细的汇报。

到了乱葬岗,兰老将军和宫琳琅正站在一滩尸水前,刺目的阳光下,那滩尸水泛着狰狞的光泽。一边陆言低声劝慰着什么,兰老将军愁眉点点头。见他来了,三人迎上来:“怎么才来。”

“去牢里转了一圈。”

“那小子怎么样。”兰震庭问。

“少见您看上什么人。”宫无绝意外。

兰震庭吹吹胡子:“老夫就是随口问问,那讨厌的小子,给她上刑才好!”

宫无绝摇头笑笑,一旁吴大人却看出了端倪,两人口中的必然是牢内关着的乔家九公子。今天一大早玄王爷先去了牢里不说,现在连兰老将军都记在心上,那少年……吴大人擦擦汗,搞不懂了这些大佬,要说欣赏,怎么把她关在重大囚犯的地牢里,要说厌恶,能让他们挂在嘴上又是这样的神色。不管怎么说,幸亏昨天没给那小子坏脸色。

正想到这,一转头,傻眼了。

吴大人险些没蹦起来:“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听着这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怪叫,众人俱都转头瞧去。

前方逆着光悠然走来的少年,一身红衣,邪肆风流,柔如流水的发丝随意摇摆在身后。见到几人笑着挥挥手,那笑容欠揍的让人拳头痒痒……

不是乔青,又是谁?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四章 大海捞针

“你你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乔青走上前去,直接无视了惊得跳脚的吴大人,看向对面上的一滩尸水和两块碎布:“有点眼熟。”

宫琳琅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兰震庭挥起的拐杖一顿,见她闭着眼睛思索,复又收了起来。宫无绝挑挑剑眉,既然她说眼熟,必不是指被她杀掉的皇室暗卫的衣料:“能想起来么?”

乔青终于睁开眼:“茶楼的唱曲儿姑娘。”

这布料被腐蚀的退了颜色,上面的花纹还算清晰,她相信自己的记忆,这正是前日茶楼里讹上兰萧的少女所穿。也许那少女就住在城外这个方向,也或者心有不甘一路尾随两人而来,反正在她走了之后正巧撞见了兰萧被掳走的一幕,便被动手的人一并杀了,连同之前那些暗卫尸体一同抛尸到了这里来,只留下兰萧失踪的事实和满地血迹将罪名引到她的身上。

乔青冷冷一笑,好一招祸水东引!

的确如宫无绝所说,干得干净利落,到了如今,所有的线索都不过是一个过程罢了,到底人在哪里,根本一筹莫展。换句话说,这线索,几乎可以说是没线索。

四人对视一眼,低头沉思了起来。

这和谐的场面,直看得吴大人目瞪口呆,心说这些大佬们心理素质也忒高了点。这本应被锁在刑部大牢里的人,却诡异的出现在这里,竟然……竟然……喂,你们能有点惊讶的表现么?

肩头搭上一只胳膊,陆峰同情地看他一眼。

吴大人正感动着,陆峰毫不留情给了一锤子:“若是前面几次大人都有幸目睹过这少年的能耐,这会儿就不会像个土包子了。”

吴大人泪流满面。

“砰!”

兰震庭一拐杖深深掼进地面,从兰萧失踪以来,接近两日的时间他都表现的极为淡定,便是之前在乔府的愤怒也不过是做戏罢了。然而此时此刻,眼见线索断掉束手无策,终于不再掩饰爱子失踪的心焦。

宫琳琅拍拍他:“放心,暂时无恙的。”

“皇上,老臣没事。”

兰震庭也知道,宫玉选择的都是看似不起眼的人物,但是串联起来却能发现其中端倪。守城副将的儿子,怀着兵部侍郎家独苗的妓子,和龙禧阁大学士之女方方定了亲的城东首富之子……他既然费了这么多力气,便绝不会轻易伤了他们,最起码,在事成之前他们性命无碍。知道归知道,老来得子捧在手心的儿子却难免忧心如焚。

他叹口气,一抬头,便见到皱眉思索的乔青和宫无绝,两人同时仰头看向东方。

“也不是完全没头绪,只是麻烦些。”

“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费时费力。”

异口同声,两人同时一怔,诧异看向对方,目中的赞赏一闪而逝,随即又同时嗤一声,嫌弃地撇开眼。

宫琳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意味深长地笑了,贼兮兮的样子让两双眼睛再同时斜过来。即便忧心如焚如兰震庭,也不由为两人的默契吹了吹胡子,才催到:“什么办法?”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既然这里在出事之地的东侧两里,按照常人的行为习惯,最有可能是在藏人的路途中毁尸灭迹,那么藏人的地方……”乔青以手围着东方,东北方,东南方,三个方向画了个圈:“这三方。”

宫无绝点点头,接上:“当然,不排除他们有故意混淆的可能,如今这三个方位的可能性最大,便是大海捞针也只能如此。”

这方法,的确可称之为大海捞针,盛京之外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藏下人,尤其城外也许就有不为人知的地牢,哪怕茅草屋都要数以千计。不过如果宫玉的目的是那把椅子,必然不会愿意和朝中重臣结下仇怨,那么,在真正的撕破脸之前,这些人应当会被好生招待着。

大海捞针,也算是有了个具体海域。

宫无绝将一系列的吩咐传下去,所有和韩太后宫玉有关的人等,哪怕是某个小妾的远房二舅子,只要在这三个方向有产业,不论别院,庄园,哪怕是一亩荒地,都要掘地三尺查的清清楚楚,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繁琐的很,尤其时间紧迫,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撑。

陆峰陆言收到命令后二话没有便消失去办了。

望着空荡荡的上空,乔青羡慕地舔舔嘴唇,宫无绝倒是御下有方,手下这两个任劳任怨的,比起自家那四个吃白食儿的,啧啧,真是不错啊……

飞在半空的陆峰陆言和远在乔府正提着食盒准备去探监的无紫非杏四人齐刷刷脑后一凉。

回去的途中,乔青一路上都在继续羡慕着,想着什么时候这俩人弄过来,给自己奴役总好过每天对着张冰山死人脸。想到这,转头瞄一眼冰山男,晃晃悠悠进了牢房。路过趴在桌子上呼噜声震天响的牢头和地上躺尸的几个狱卒,从开着的铁栅里钻进去。

砰——关门。

咔嚓——落锁。

这会儿只剩下了吴大人和宫无绝,宫琳琅和兰震庭各自回去继续演戏了。吴大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死命推着怎么都醒不来的牢头,看着这个把刑部大牢当自家寝室,把刑部尊严踩在脚底还跺了两跺的小子:“你……你到底给他们干了什么?”

乔青一拍脑门,仿佛刚想起来。

手中变戏法般的出现了一把飞刀,然后,在两双四只眼睛眼睁睁的注视下,一握,飞刀被玄气扭曲成细长的形状,随意在巨大的锁头上戳戳,三两下不过眨眼的功夫——啪嗒一声,锁开了。

好俊的手段!

宫无绝挑了挑眉,虽然从没认为一个地牢能拦住她,但也没想到是这么的儿戏。这小子,再一次让他惊喜了一把。相比于他的意外,吴大人则完全傻眼,接受不能地看看大摇大摆走出来的乔青,再看看大开的牢门……

整个刑部引以为傲的专门关押重大犯人从来万无一失的锁,就这么被打开了?

乔青给牢头把了把脉,很淡定:“没事儿,迷香而已,没想到这牢头功夫这么弱,再有个把时辰就醒了。”

吴大人泪奔了,刑部的尊严啊啊啊啊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五章 洞悉

待到牢头醒来的时候,正正是一个时辰之后。

彼时,探监的无紫非杏已经大摇大摆出了牢房,乔青吃饱喝足倚在石台上,回忆着方才两人汇报的乔府情况,那就是——没有情况。仿佛她这乔家九公子本来也不存在一般,所有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人问上只字片语,更不用说老家主根本连书房都未出过。

换句话说,乔府已经默认了她被押入大牢,甚至可能问罪处斩。

和她想的一样,这替罪羔羊真真是众望所归!

乔青正冷笑着,远远传进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女子的软语央求,狱卒的牢骚,片刻后两人的脚步声朝着这边渐近。昏暗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手提食盒,眉目娟秀。狱卒像是得了点好处,腰间鼓鼓囊囊的,眉开眼笑把她领到近前,嘱咐道:“念在你们姐弟情深,只许呆一小会儿啊!”

说完,从腰上扯下一个香囊,在叮呤当啷的银子碰撞声中,乐颠颠地走了。

他一走,来人含笑的眉目立即阴厉下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乔青翘起二郎腿:“你整整十年的下毒刺杀,也没见有什么成效,怎么就断定这次我会死?”

“天有眼,兰老将军捧在手心的儿子因你失踪,你必死!”

乔青挑眉,眼前的女子容貌平平,没有美貌的她在乔家的地位不上不下,往好了说是个千金,往坏了说不过是乔云双身边的一个跟班,这已经让她形成了不论什么时候伪装乖巧的性子。今天却是冷笑声声难得坦白,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平日里的低眉顺眼全然不同。

“怎么不装了?”

“这里只有你和我,你又要死了,我还装什么?”

乔雨把食盒放在地上,即便乔青在铁栅里面也没敢掉以轻心,离着两尺远的距离阴狠地盯着她,乔青笑吟吟转了个身,正对着她大大方方让她看。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乔雨的神色渐渐柔和,看着这破落的地牢叹了口气,又像是舒心,又像是累倦了:“小九,我累了。这么多年,我一闭上眼就想起她。”

“所以呢?”

乔雨靠近一步:“好歹姐弟一场,给我个答案,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乔青看着她不动,她又向前一步,急切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头,爷爷命令所有人回去房内不论有什么动静都不得出房门半步,从头到尾只有你一家三口在外面。到了第二天一早,四叔四婶被爷爷以感染瘟疫之名草草下葬,你整整昏迷了一月时间,而我妹妹……她才七岁啊!失踪了一整夜却被发现尸体在后院的槐树下,家主断定是她贪玩失足从树上摔下来……哈哈哈哈,竟然是失足,和你爹娘的感染瘟疫多么的相像,多么敷衍的理由——我不信!”

乔青只悠然看着她,看着她再次恢复阴厉,疯狂的想冲上前来:“而你,你是那夜之后……唯一活着的人!”

“你娘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家怎会招惹来那群黑衣人?”

“是你们害死我妹妹,是不是?是不是?!”

压抑的疯狂质问低低回荡在牢内,乔雨抓着铁栅死命摇晃,眼睛猩红散发着嗜血的光芒。这光芒之下,乔青依旧不喜不怒,慵懒靠着墙壁。等她摇累了镇定下来,才慢悠悠吐出:“是啊,她才七岁啊……”

乔青闭起眼睛,回忆起刚刚到这个世界的那夜。

枯萎的老槐树,天旋地转的感觉,她整个人被倒吊在那棵槐树上,冰天雪地里一鞭又一鞭抽打在身上。是因为什么呢?是了,记忆告诉她,不过是某个下人悄悄说起,她这个最小的弟弟比起八姐来,竟是出落的还要美。

那七岁女童叉腰站在树下,趾高气昂哈哈笑着:“小杂种,荡妇生的小杂种!”

恨,从未有过的恨!初临异世的迷茫,挚友离去的悲哀,如潮水汹涌的扭曲记忆,瘦小的六岁身体传来的阴冷到骨头里的鞭痛……她冷冷盯着这七岁女童,换来更为狠毒的一鞭:“该死的废物,本小姐杀了你!”

鞭子还没抽到身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偌大的院子里,两个孩子被同时带到一群群黑衣人面前,阴冷的眼睛定在身上,两只手分别掐着两个孩子的脖颈,有飘渺的嗓音轰轰激荡着耳膜:“哪一个?”

远远地,奄奄一息的一双男女艰难地抬起头来,满头满脸的血:“玄、云、宗!”

黑衣人桀桀笑道:“那就一起杀了吧……”

“不要!不要!你们要杀就杀她,她是那个贱人的儿子!我是乔家八小姐,不要杀我!杀了她,杀了她!”

七岁的孩子啊,这稚嫩却尖利的嗓音如毒蛇般钻入乔青耳际,越过十年光阴,直到此刻,依旧清晰。乔青冷冷笑了起来,看着铁栅外死死盯着她仿佛寻求一个答案的乔雨:“听说你最近忙得很,这两天时时往家主的书房跑。怎么,看着乔云双一飞冲天,急了?”

乔雨一怔,没想到她转了话题。

更没想到她身处地牢,竟然也知道这事!

这件事自然是无紫非杏告诉她的,乔青悠然耸了耸肩,并不准备给她解答。她上次在会客厅内挑拨过乔雨和乔云双后,乔云双便一直对乔雨存有疑心,这会儿,先不论那玉王妃的位子本就惹人眼红,也不说乔雨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就说一旦乔云双当上王妃,乔雨以后在乔家还有好日子过么?乔雨又怎会不心焦如焚?

乔雨紧紧攥着冰冷的铁栅,片刻后再次退回到她认为的安全地带:“你也觉得我痴心妄想么?”

“天下女子何其多,宫玉想要美女招手即来,可是玉王妃的位置却需要一个聪明人来做,乔云双还不够格。可惜乔延荣的心里,女人从来成不了大事,不过是一个联系两府的纽带而已,美貌则重要的多了。不过宫玉嘛……”乔青闭起眼睛,咂了咂嘴:“倒是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些。”

乔雨警惕:“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么?”

“你……”

乔青乍然睁眼,目光定在她身侧的食盒上。

这样的目光下,仿佛洞悉一切,乔雨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听她轻轻笑道:“你和宫玉想必达成了什么协议,他看穿了你对我的恨意,便默许了你来做这件事。先以当年的事和我闲聊,让我放松警惕,再来个姐弟握手大言和,一盘小菜送我上西天。后面呢……乔家小九畏罪自杀?待到询问之时,还有什么比你这个姐姐的亲眼所见,更有说服力?”

然后,她这替罪羔羊,便可以安息九泉了。

乔青越笑越开心,她的确没小瞧过宫玉,却没想到这个以好色出名的种马,竟然也有这般取舍决断的能耐。前些时候还看着她拔不下眼,这个时候又能快刀斩乱麻,亲手设计她上西天!

啧啧啧,果然男人不可信。

此时的乔雨,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她连食盒都还没拿出来,甚至连想要和谈的步骤还没到,这乔青竟然已经猜到了事情始末!即便是从来自诩为聪明的她,都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她自然不知道,那食盒里的毒乔青已经打过两次交道了。鉴于宫无绝的那次,和大白的第二次,这会儿不用说食盒就放在铁栅之外,就是在牢房外面,乔青都闻见了七绝散那该死的味儿!

“好了没,乔七小姐,别让小的难做。”

外面狱卒催促的声音,让呆呆杵着的乔雨回过神来,对上乔青一双黑锃锃的眼睛,浑身一瞬间凉得打了个哆嗦,心里的预感告诉她,绝不能再在这里多呆一刻!提起食盒正要奔出去,后面乔青笑吟吟先一步道:“回去告诉宫玉……”

乔雨回头。

乔青咧嘴一笑:“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爷!”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六章 倒地吐血

三更时分,整个盛京都处于一片静谧,唯有乔家还在为日出后即将到来的医术大考忙碌着。

府内灯火不熄,亮如白昼,丫鬟小厮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传入书房窗前站着的乔延荣耳朵内,没来由的添了几分烦躁。

“老爷,歇歇吧。”

乔福给他披了件外衣,看着外面天色皱了皱眉,明明还是盛夏时分,今天晚上却无端起了风,阴云密布堆积在低低的上空,让人心头压抑。乔延荣不回头,问道:“都准备好了?”

“是,比照着往年安排的,大抵都妥当了。老爷放心睡吧,剩下的有老奴看着。”

“其他的……也准备万全了?”

其他的?乔福一愣,今天这句话老爷已经询问了数次,他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是,老奴自不敢怠慢,一切就绪,只欠明日那东风了!”

一阵夜风吹来,窗子微微摇晃几下,乔延荣终于松下口气。到了他这个年纪,难得表现出大喜大忧,今日这两个情绪却一同堆满了心田,兴奋欣喜的眉宇间隐隐蕴着抹挥不去的忧色。一面已经看到了明天过后的乔家,必将借此机会一飞冲天,在他的手里再现辉煌!一面却不知为何,隐隐感觉到几分山雨欲来之势……

就在这时!

窗前树荫中寒光骤现!

阴云叠叠中看不清的冷月刹那化为刀锋一利,长电般的惊光,直袭乔延荣心口而来!

身着夜行衣的刺客持剑如隼,一片漆黑中那双黑瞋瞋的眼亮得肆无忌惮,如同她手中锋刃光芒乍现。乔延荣恍然中一挡,只觉这眼睛似曾相识,瞳孔中一点幽光如金……

就这一恍惚的功夫,剑尖偏转,一道血痕绽开在他苍老的手背。

同一时间,来人一击不成飞速后退。

“想跑?!”

一挥袖,玄气如渊汹涌朝逃逸之人逼去,眼见一击必中,她在半空拧转身子避过这后心处的杀招,肩头瞬间传来丝剧痛!一股血柱喷薄而出,她咬牙一腾,整个人消失在乔府的夜色中。

“来人,追!”

乔福大喝一声,迅速上前为乔延荣止血。手背处的血痕极长极深,沿着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狰狞翻出了红肉。乔延荣定定站着,任乔福给他上了药,凝目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中划过抹深思……

慌乱赶来的侍卫齐齐追击而去,一时本就忙碌的乔府更添凌乱。

唯有一个地方,寂静破落如初。

九公子偏僻的院落里,一道黑影落下,捂着肩头一个趔趄倚上棵树干。无紫非杏慌忙冲出来,先是一惊,随即对上那双她们跟随了十年之久的眼睛,立即冲上前来:“公子!”

黑衣人扯下脸上的黑布,舒展的眉,漆黑的眼,秀挺的鼻,丰润的唇,正是乔青!

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本就白皙如玉的肤色苍白如纸,乔青靠上非杏的肩头,吞下无紫递到嘴边的伤药,调动体内玄气静静调息着。无紫非杏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随着时间缓缓过去,天色渐渐亮起,紧紧盯着她的眼眶里开始有眼泪打转。

“祸害遗千年,爷还死不了。”

标准的乔青式调侃,带着点虚弱在两人耳边懒洋洋响起。乔青睁开眼,苍白的面色恢复了点红润,先前她曾潜入了玄云宗在盛京的分宗一趟,趁那韩太后的奸夫沉睡猝不及防给了他肩头一掌,之后才来的乔家比照这伤势引乔延荣出手。这一切本就是故意为之,又早早知道了乔延荣深不可测,自然来之前便吞下了大把的疗伤药。

这会儿调息之后便好了些。

见她真的无恙了,无紫“哇”一声哭出来,想揍她又不敢,扭着头采取冷暴力不合作态度。

乔青伸手揉乱了她的发髻,笑眯眯道:“呦,跟爷耍性子呢?”

无紫瞪着红红的眼睛,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掉,这十年来,何曾见无所不能的公子受过这么重的伤?非杏却是惊呼一声,猛然站起来,变戏法一样在身上摸出十几瓶药膏,找出其中一瓶抓着乔青的手背就抹上去:“公子,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真把自己当男……”

话音说到一半,感受到乔青阴丝丝的眼风,又咽了回去。

一个爆栗赏在非杏脑门上:“当什么?老子纯爷们——嘶,轻点啊死丫头!”

乔青笑骂着,不同于往日的邪气,手背上和乔延荣一模一样的血痕,便是方才在玄云宗被那长老所伤,方才她故意将这只手藏起,没被发现了端倪,这会儿药膏的冰凉渗着伤痕入体,看着两个真心心疼她的丫头,这冰凉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心间,反倒暖意融融。

忽然,乔青瞪着自己越来越沉仿佛堆积了一斤药膏的手背,茫然问:“你用的是……”

“哦,这个啊?”非杏摇了摇手中的空药瓶,一扬,丢掉。在药瓶咕噜噜噜滚的声音中,和无紫同时朝她微微一笑。

乔青紧张。

“就是公子从前年便开始研制足足寻找了七七四十九种珍稀药草熬制了九九八十一天每天眼巴巴看着它出炉平时用上一滴滴都要肉疼半个月的九转灵芝膏啊……”

乔青呆若木鸡。

两人一口气秃噜完,末了——起身,微笑,扭头,牵手,并肩,浑然不搭理后方唇角颤抖欲哭无泪的主子,施施然进了屋。

乔青倒地吐血。

成功将从来阴险狡诈骑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主子气出内伤的两人,进了房间对视一眼,双双大笑不止。再让她下次不爱惜自己!两人笑嘻嘻掀开窗帘,想看看外面主子的郁闷。

这一看,她们先郁闷了,外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自家公子的身影?

要问乔青去了哪里?

某人秉持着老子不爽了,自然要有人更不爽的念头,决定找个人泄泄愤。很不巧,宫无绝身边的陆峰陆言,便撞到了某人的枪口上。

“乔公子!你……你怎么找来的?”

乱葬岗向东五里地的一座山庄前,陆峰陆言很郁闷。这里隶属于韩太后的亲信太监赵公公远亲名下的一间别庄,是他们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有暗卫分三个方向地毯式一寸一寸大海捞针般搜索堪称马不停蹄掘地三尺连饭都顾不上吃才找到的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可是竟然跟上次一样,一到达,就看到了等在这里的乔青。

打死他们都不相信,竟然这少年的消息网和手下,比主子还要多?

靠,这怎么可能!

宫无绝也好奇的很,他朝乔青挑挑剑眉,示意:怎么找到的?

乔青微微一笑,看着抓耳挠头好奇心爆棚的两个傻鸟侍卫:“自然不会比你们主子有能耐,不过这等时候,我若派人去和你们干同样的事儿,岂不是浪费资源?”

“那是……”陆峰陆言更好奇。

“哦,我不过吩咐了两个手下,让他们分别跟着你们俩,一有消息就向我飞鸽传讯。你们想问为什么不是跟着玄王爷?哦,这个更简单了,跟着宫无绝肯定会被发现啊,你们俩……”乔青真诚询问:“要我说出来么?”

陆峰陆言泪流满面,言外之意,不就是他们比较弱也比较傻么!忙了整整一白天加一黑夜连口水都没喝的两个悲催侍卫,在为别人做完嫁衣那人还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悲催现实之下,终于如了乔青的愿。

——倒地吐血不止。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七章 医术大考

乔青圆满了。

一个响指,眼前顿时落下两条影子,笑眯眯的项七,和板着脸的洛四。

乔青拍拍两人肩膀:“辛苦了。”

项七瞥眼目光恨恨的陆峰陆言,笑得像只大马猴:“不辛苦不辛苦,两位才是真正辛苦了。”

两人顿时黑了脸,对视一眼,同时获得了对方眼中的信息,这个乔家九公子真是讨厌啊讨厌,连带着带出来的人也讨厌啊讨厌!

乔青才懒得搭理旁人的腹诽,转过头,这才开始打量这座别庄,不大的一个庄子,年份久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有些斑驳,想来这里的主人极少入住。而她一路飞来却曾看见门口有侍卫把守,这会儿闭目倾听,棕灰色的高墙内巡逻的脚步声层层叠叠。一座废弃的山庄却守卫森严,的确是有问题。

“进去瞧瞧?”

宫无绝脚尖一点,正要进去,先斜斜觑了眼弯腰低头恨不得窝成两只虾米的陆峰陆言。两人简直想把自己挖个坑埋了,深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挺胸收腹立定站好,死就死吧,早死早超生!

一抬头,懵了。

“咱们这是……”陆言文质彬彬的脸连连抽动。

“被嫌弃了。”陆峰呆滞下结论。

两人泪流满面,一股“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的凄凉感生生浮上心头。眼前一片空旷中,自家主子连同那招人恨的红衣少年,早不知什么时候跃入了别庄内消失无踪,徒留决定忏悔认罪的悲催二人组茫然四顾,面面相觑。

哦不,还有她讨人厌的两个手下。

看着项七那闪亮亮的小虎牙,陆峰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用幸灾乐祸,你们还不一样么。”言外之意,都是被主子丢了的人,有什么好傻乐的!

项七眨眨眼:“兄弟误会了,主子怕你们跟着进去再添乱,所以才留下了你们。我们嘛是专门留下看着你们的,主子怕……”

“怕什么?”陆峰跟着问出这句,陆言就崩溃的一捂脑门,真想冲上去给丫一大嘴巴子,这傻帽,不是上赶着给人埋汰么。果然,项七上前拍拍陆峰肩头,一脸沉痛:“怕你们在外面也添乱啊!”

“……”

陆峰抖着嘴唇,默默上墙角画圈圈去了。陆言一声冷哼:“乔公子别给我家主子添乱就不错了!”

项七惊奇,朝洛四飞了个匪夷所思的眼风——就这小子给人做嫁衣的苦逼智商也敢叫嚣咱公子?

洛四板着脸,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陆言也跟着蹲去墙角了。

就在两个没有最苦逼只有更苦逼的侍卫认真努力的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圈中,重重阴云外一线赤红跃出东方,天亮了。

乔府的医术大考,也在这日出中拉开了序幕。

大考的会场,设在乔府的演武场内,翼州大陆崇拜武力,不论什么样的家族必有演武场,御医世家也不例外。

偌大一个广场上,正前方六个座位虚左以待,大佬们还没就位。正中一个高台便是考核的地点,四周以扇形围出前来观考的坐席,上到达官贵人下到武士富商,但凡上得了台面的今日都是汹涌而至。不少人早早便到了,在丫鬟婢子的侍候下喝茶闲谈着,神色间颇有能在乔家观考获取一席之地的傲然。医术大考十年一次,根据往届的经验来看,往往成绩最高之人都是最有可能继承家主之位之人,现任家主乔延荣便是当年的魁首,再往下一辈,那惊才绝艳的四公子更是蝉联三届。

“哎,那四公子倒是可惜啊!”

若他还活着,必是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若非染了瘟疫英年早逝,也轮不到乔伯封跟在乔延荣的身后在门口迎接宾客,眉目间志得意满。

再往后是乔文武,心事重重满目挣扎。

“文武,你今天是怎么了!”

乔延荣回过头训斥一句,乔文武立即打起精神:“没事,爷爷。”

苍老的眉峰皱了皱,知道他是在为心蓉的事耿耿于怀,乔延荣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妇人之仁难成大事!若是要将家主之位传给他,还要再多多磨练啊……但愿今日这事别搞砸了才好。他正思索着,是否把交代的事换人负责,眼见前方玄云宗来人,赶忙迎了上去。

“戚长老,多年不见,没想到能得您大驾光临!”

戚长老,便是韩太后的奸夫。

他同样抱拳,原本的笑脸却倏然凝注,紧紧盯着乔延荣手背上的一道剑伤,伤口泛红未愈,显然是近伤!僵住的笑硬是再扯开,他试探道:“乔老家主别来无恙,这伤……”

“年纪大了,不经事咯,练武的时候不甚伤到,无妨,戚长老和诸位里面请。”

这话本就是不便透露的意思,若是换了别人必然识趣不作他问,可听在心有怀疑的戚长老耳里,硬是将这怀疑扩大了几分。乔延荣见他不动,正要再请,却忽然一怔。方才见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明显受了严重的内伤,并未在意,此时和手上这伤口一联系,顿时虚起了双目,内伤!

昨夜偷袭之人,也是蓝玄!

两人目光相对,一瞬精光连闪,这变故让四周的宾客都愣住,谈话的声音渐渐低下来,直到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古怪地瞧着这诡异的气氛。

“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玉王爷驾到——”

“姑苏公子到——”

一片静谧中,忽然四声尖细的唱喏打破沉寂,尾音长长未散,远远的四人领着浩浩荡荡的宫女侍卫走了来。众人立即跪地,山呼万岁,自然也包括方才很有几分剑拔弩张的乔延荣和戚长老。

最前方宫琳琅一身明黄龙袍,众人之前没了和宫无绝独处时的放荡:“平身。”

“谢皇上。皇上大驾光临,微臣惶恐……”乔延荣站起身,宫琳琅冷冷扯了扯唇角,老子明明就是你请来的,惶恐个屁!又说了几句官方虚词,乔延荣转向另外几人,朝广场正前方的六个座位虚虚一请:“皇上、太后娘娘、玉王爷请上座!来人,给姑苏公子看座!”

宫琳琅点点头,上了座。

韩太后凤袍加身,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戚长老,交流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暧昧神色,威仪款款跟在后面。

宫玉一身蟒袍,昂着头的神色颇有些让人不解的得意,袍子上的蟒蛇今日给人个格外抖擞的错觉,仿佛即将破袍而出,一飞冲天的昂扬。

姑苏让一袭白衣,温润笑语:“姑苏不请自来,乔老家主莫要嫌弃才是。”

“岂敢岂敢。”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下人在正前方摆了第七把椅子,姑苏让跟在戚长老的身后上去。门口乔延荣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那日之后,未免尴尬他并未给姑苏让邀请函,这人的确如他所说,不请自来。然而原因是什么?看着这满堂宾客和前方五人,再看看阴霾天际上一轮如血红日,不知为何,经历过大风浪的老人此时有些心头打鼓。

苍老的拳头攥起来,默默做下一个决定。

咣——

一声清脆的鸣锣。

乔延荣丢掉脑中想法,走到前方点头致意,此时宾客已经到齐,高台上乔家参加考核的子弟也都候着了,只有身后的七把椅子还空了一个位置,是宫无绝。宫琳琅递给他个神色,示意不必等,乔延荣便扬声道:“得诸位和皇上太后驾临,今日乔府蓬荜生辉。老夫年老体虚,近些年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了,以后便是年轻人的天下……今日,便借此机会宣布一个决定,医术大考谁能脱颖而出,便是我乔家的下一任家主!”

哗!

场内一片喧哗响起,众人交头接耳的讨论着。

“父亲!这决定是否太……”

乔伯封呼的站起来,急眼了,他十年磨一剑好不容易摆平了老四,本以为那个位子是他囊中之物,此时却要……不甘心!仓促两字还没说出口,乔延荣已经扬手打断他,皱眉不悦道:“巳时已近,开……”始。

“等等!”

这一声,来自宫琳琅。

他后仰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周高台,笑道:“貌似人不齐啊。”

的确少了一个人,正是那在牢中等死的废物。乔延荣本也没指望她能来:“皇上,人已经齐了,医术大考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巳时若还不到,不论出自于什么理由,都将取消参考资格!更甚者,缺席医术大考,将被乔家驱逐出府。”

“既然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便按照规矩来,驱逐不驱逐,也得等巳时到了再说……”

那废物能不能来,谁会放在心上?再说了,她本就应该在牢里当替罪羔羊,兰萧失踪未明,又怎么可能被放出来,就算真的如之前传言的她和皇上有私下里的交情,兰老将军在还座呢,皇上会法外开恩么?以得罪兰震庭那手握重权的火爆狮子为代价?

乔延荣狐疑不已,随即绝不相信的摇摇头,今日这考核,若是那小子能来,他乔延荣三个字倒着写!

无所谓地笑笑,正要说话,却听场外一声慢悠悠的嗓音率先响起。

“小九来迟。”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八章 求首订

乔延荣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刚才他说什么来着,若是这小子能来他乔延荣三个字倒着写?一张老脸憋了个菊花盛开,乔延荣朝外看去,广场内走来的两个人,那黑衣男子剑眉鹰目挺拔如山,正是缺席的玄王爷。

另一个少年纤长若柳,红衣耀眼,不是乔青又是谁?

哗!

场内指指点点,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就是乔家小九?”

“这气度倒是让人心折,可惜啊,是个废物!”

“不对啊,她不是被押入刑部大牢了么?怎么会出现在此?”

这也是席上几人的疑惑。宫玉自她出现便双目一凝,想起乔雨回复给他的话语,眼中阴冷与炙热交替,对于她没死,究竟是在庆幸还是愤恨,连自己都说不清。韩太后则冷冷俯觑着她,就是这个小子,迷得她儿子团团转,上次一个十大奇毒竟没毒死她,算她命大!宫琳琅饶有兴致摸了摸下巴,今日这事若没这小子在,岂不是无趣的很,啧啧啧,这两人一起走来,若是一男一女倒是登对的很啊!姑苏让含笑冲她点点头,戚长老不以为意依旧在思索着乔延荣手背上的新伤。

乔延荣却是狐疑问道:“出来了?”

万众瞩目之下,两人隔着足有一个人的位置互不搭理走至台前,宫无绝施施然坐上唯一空着的位子,乔青微微一笑:“是,爷爷,小九来迟。”

“你不是……”应该关在刑部大牢么?

“是,本应如此,可皇上体恤小九心切,便下了口谕准许前来参考。”

乔延荣心下一惊,真的是皇上?按照他方才的猜测,皇上绝不会愿意为了这么一个废物而得罪兰震庭才是。他条件反射的朝观众席上看去,兰震庭金刀阔马的坐在那里,手中象征性拄着根拐杖把玩,仿佛这个拐走甚至可能谋害他亲生子的最大嫌疑人不存在一般,安静的让人心下惊疑。

火爆狮子一下子变成了绵羔羊,必有蹊跷!

正要询问,宫琳琅已经先一步懒洋洋解释道:“方才倒是忘了说,乔青不过是有嫌疑,倒还真没人亲眼目睹她动手,至于那罪名嘛,兰萧一日未寻到便一日无法定罪。思及爱卿方才所言,这医术大考可是乔府的大事,若是乔青无罪却因此赶不及参加而被逐出乔家,倒是朕的不是了。”

“老臣不敢。”

“嗯,所以朕给乔青一个特赦令,准许在玄王的押解之下前来参加大考,考核结束后再押解回去。若是兰萧寻到,能证明她有罪,一样定斩不饶,若是无罪,此举对她也算公平。”

乔延荣立即跪下:“皇上英明!”

山呼英明的语声高高回荡在广场内。

乔青撇撇嘴,看着观众席麦子一样跪倒的乌压压后背,怪不得那把椅子让人疯狂,随便忽悠两句都有一车一车人送上恭维,尤其这恭维不论有多没道理,这些人总能喊出个情真意切的激动语调,让那被恭维之人产生一种是他们亲爹亲妈的错觉。这种被拍马屁的舒爽感却是无与伦比!她不由朝着宫玉瞧去,他亦垂着首摆出个恭敬的姿态,压低的脸上却呈现着一种古怪的激动。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宫玉倏然就看了过来,那细长的眼睛里面,夹杂着让人心惊的破釜沉舟和志在必得。

乔青心下冷笑,转开眼。

宫琳琅摆摆手:“行了,正好巳时,赶上了就开始吧。”

皇上下令了,谁敢不从?

咣——

再一道锣鸣,乔青朝高台上走去。

才迈了两步,后面一声沉沉的嗓音便响了起来:“本王看那台子上没椅子了,不若就把本王这把搬过去吧。”

乔青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石阶上,这厮,让老子一个废物搬走你当朝一字并肩王屁股底下的椅子,安的什么心!她朝高台上望去,估计昨夜备置座位的时候,压根儿把她忘到了天安门,这会儿一个个整齐有序的座位,倒是真没了她的位置。乔青暗暗骂娘,不就是利用你的手下捡了一回便宜么?小气鬼!大庭广众之下要保持住风度,扯出一个温柔之极的笑脸儿,转头,抱拳:“多谢玄王爷好意,王爷身份尊贵乔青受之有愧岂可放肆?”

“今天这日子,考生最大,医术大考才是最重要的,本王素来爱才别说是一把椅子,就算……”

说到这里顿下,全然不顾全场悄悄竖起来的耳朵,只扬眉瞧着她,表情可称笑容可掬,目光可算深情款款。玄王爷何时有过这样的时候?这蹊跷又诡异的画面让众人纷纷朝东方那轮如血红日瞧去,见鬼的,没打西边儿出啊!

然而听见了下半句,更是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胆子小的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

只见宫无绝端坐在首席位上,温柔道:“本王的心意小九自当明了,不必推脱。”

靠!

小你大爷的九啊!

乔青简直要哭了,这腹黑的男人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尤其那人一边说着要给椅子,一边那屁股实落落的坐着,那意思很明显:本王赐你椅子,你乔青得自己过来拿啊!

要哭的不止是她,乔延荣那脸色扭曲的,真真跟便秘似的。堂堂乔府还至于缺把椅子么?这不是埋汰人么。偏偏说这话的是从来不苟言笑的玄王爷,他有苦难言,只用不愉的目光连连朝乔青打着眼色。

乔青想当没看见,可见这满堂宾客都眼巴巴的瞧着,只好深吸一口气,一边在心里将这该死的男人大卸八块千刀万剐,一边面色温柔乖乖巧巧走了上去。她明显感觉到当自己离着宫无绝越来越近,周遭宾客的眼睛就越来越亮,那眼珠子简直都要变绿了,一个个仿佛发现了什么皇家秘辛一样的激动。

“多谢王爷赐椅!”

两人离着很近很近,乔青一手扶着他的椅背,作势要拿,一边用眼睛死死剜着他,小刀子嗖嗖的飞——阴险!

宫无绝掀起眼皮,看看近在咫尺的少年,耳边这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得他浑身上下各种舒坦——承让。

乔青浑身冒火,这男人,这是要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在桌案后方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一脚踩上宫无绝的脚背——赶紧的,起来。

剑眉倏然皱起,宫无绝眯着眼睛冷气狂飙——你这谢恩,诚意不够。

乔青磨牙——待明日之后,老子定当另开席面,亲自招待!

宫无绝忍痛微笑——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一番火花四溅的目光交流,旁人却是看不懂的,其中的有些人想起了当日的烟雨楼事件,更加笃定了心里的猜测,玄王爷和这少年,有猫腻啊!远远看去,那画面绝美之极,黑衣男子,红衣少年,耳鬓厮磨神情对望,片刻后少年的脸都红了,更添妖魅。同时应了宫琳琅所想,若是少年换成个女子,那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其中一个不仅是男的,还是个废物!

哎……

大片的叹息声中,两人对视一眼。同一时间,乔青脚挪开,宫无绝屁股抬起,那把椅子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被乔青搬走。

乔延荣赶忙喝道:“来人,再给玄王爷添把椅子。”

在宫无绝方方坐上新椅子,乔青恨恨的搬着椅子上了台阶之时,后方再次响起一道浪荡嗓音:“朕看玄王爷说的不错,今日考生最大。朕也来凑个热闹,就将这支绝品狼毫赐予你吧。”

这下,观众席上的达官贵人们,是真的滑下去了。

乔青回头,望向宫琳琅。

宫琳琅强忍着后背蹿起的凉意似笑非笑回望,他当初就怀疑他的酒窖是被这泼皮给喝空的,暗着他是斗不过这小子,明着来嘛,谅她也不会当众暴走。乔青挑挑眉梢——行啊皇上,您记着!

宫琳琅死死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几乎在这大逆不道的威胁眼风中僵了嘴角。

乔青放下椅子,走回来,取了他手里的极品狼毫。还没转身,就瞧见了兴趣盎然的姑苏让,只见他嘴角一弯,吩咐身边一个小厮道:“既然皇上和玄王爷都起了头,姑苏自是不甘落后的。去吧,盛夏酷暑,天气闷热,给乔九公子打扇。”

刚刚爬起来的宾客们,再一次悲催滑下。

宾客席上东倒西歪,乔青仰头望着今天阴云叠叠的天空,大方道:“多谢皇上,多谢姑苏公子!”

两人却从这温和的语调中,听出了阴风阵阵。

众人表情各异,精彩纷呈,一部分看热闹的,一部分等着看出丑的,一部分嗤之以鼻的。乔青就在这数种戏谑目光下最后望向三人一眼,搬着椅子,拿着狼毫,带着小厮,风光无限的回到了高台之上。

上了台子,一眼瞧见乌压压的一片脑袋,除了乔文武乔云双乔雨等她打过交道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大抵还有几十号人物,一众人排排列列井然有序的坐着,却忽然像是约好了一般。

哗啦——

整齐划一的椅脚划拉着石台,发出尖锐的声响。

几十个人齐齐一动,本来一人占地一平米,这会儿以横向竖向纵向斜向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方向,飞速扩展着自己的领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稀稀拉拉隔开了距离,每个人占了极大的一片地方。

换句话说,她没地儿坐了。

乔青悠然挑了挑眉,现在的情况是,不论那把椅子放到哪里,都有点“与众不同”的嫌疑。

这个与众不同,自然是一群正常人,和一个废物的区别!

望着一片戏谑的目光,神色间轻蔑鄙夷明显故意的。乔青心下明了,这些就是无紫非杏提过的乔家旁系子弟了。这群哥们哪里都好,可能医术也不比乔文武他们差,就是不会投胎,作为旁系从来被嫡系的瞧不起。前两天到达主宅之后,便互相看不顺眼起了几次矛盾,表面上尚算融洽,实际早已水火不容!

尤其今日乔延荣刚刚宣布,医术大考夺魁者便是乔家下一任家主,这其中,也有他们的机会!而他们不敢和乔文武等正牌少爷千金作对,拿她这个废物开开刀撒撒气儿,总行吧?

尤其还是个被皇上王爷姑苏公子多个大佬关注的废物,怎会不让他们心下嫉恨。

“考核就要开始了,九公子……”

说话之人眉目英俊,偏偏带着个自命不凡的样儿,这尾音拖的老长,一旁的众多旁系明显以他马首是瞻。

“是啊,九公子,快些落座吧!”

“可莫要为了等你一人,耽误了大家的考核!”

这样的变故让观众席上嘻嘻哈哈的哄笑起来,这考试还没开始,就一出又一出的笑话瞧,今天可算是没白来。

值回票价!

值回票价啊!

一片嗡嗡声中,乔云双和乔雨皆是同样的神色,乔雨自从和宫玉达成了协议之后,也不再装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千金范儿。乔云双虽嫉恨她,却不妨碍在面对同样敌人的时候统一战线,尤其是在她的心上人对这废物另眼相看之后!方才那一出,简直让她恨的咬碎了一口细牙玉齿,怀里香囊内的玉簪,一瞬变的冰凉冰凉!

两人的意思一样,这些卑贱的旁系子弟,正好和这该死的废物狗咬狗,咬下一嘴毛才好!

所有人都在等她落座。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废物的笑话。

这医术大考比的是真实力,乔家小九从来称之为废物可不只是玄气,还有她身为御医世家却没有丁点医术天分!今日即便有玄王爷撑腰,也不过走个过场徒增笑料,深深的鄙夷之色浮现在脸上,那就给他们添个乐子吧。就连乔延荣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方才那一出送椅子的事,也许是有别的想法,总之是不言不语袖手旁观。

唯有首席上三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掠过丝啼笑皆非,这么点伎俩若是能难住那小子,他们仨就可以去一头撞死了!

果然,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分毫窘迫的乔青,微微一笑。

众人瞬间呆滞了,这乔家小九虽然是个废物,可笑起来也太妖孽!也难怪能得到玄王爷的青睐。乔青优雅地拖着椅子在一众好奇的目光中慢悠悠走到高台另一侧,也就是所有考生的对面,以一个高人一等的姿态——放下,坐下,翘起二郎腿敲敲扶手:“桌子也搬到这里来,速度快了点,莫要耽误了众多公子们考核。”

后方有小厮溜溜地去了。

转眼间,桌案被摆到她前方,纸墨笔砚通通铺展开来。乔青捏着那支绝品狼毫在手间从容转着,一圈又一圈,一挑眉:“还愣着干什么,诸位不是急么,赶紧的啊!”

这姿态让人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仿佛看见了监考官的感觉,只觉她说出的话有种不容违抗的压迫感,通通讷讷点头执起了狼毫。下方出题之人是乔家大公子乔伯岚,对上她的眼睛也跟着呆呆点点头:“第一题,何种药材既能补气升阳,又能益卫固表,还可治气虚水肿?”

广场之内一片寂静。

直到这题目出完,噗嗤噗嗤的喷笑声响作一团。

乔伯岚脸绿了。

旁系子弟们怒了。

先前那旁系为首之人拍案而起,指着她一脸羞愤:“你……你戏弄我们!”

乔青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就你们那苦逼智商小儿伎俩,老子用的着么!要不是这场合还不能动手,他才懒得跟这些人叽歪。她慢悠悠地转着笔,头不抬眼不睁,懒洋洋的语调却让人吐血三升:“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老子再废物也是乔家名正言顺的九公子,旁系子弟就给爷有个旁系的样子,不该想的念头都收起来,在乔家的地盘上想侮辱我这乔家公子……兄弟,傻了吧?”

这番话不可谓不狂妄。

偏偏她语调悠然,掀起一边眼皮轻蔑的瞧过去,让人噗嗤噗嗤又笑了起来。

她没说出来之前,没有人觉得此事不对,甚至都乐见其成的看着乐子,在这崇尚武力且人人皆武的世界,强者为尊是亘古不变的准则!一个臭名昭著的废物而已,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尤其是方才那一幕,惊讶归惊讶,究竟有多少人心下不忿!可这会儿被她这么一点,细细思来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不论她多么不济,好歹是乔家名正言顺的公子!

就连首席上的乔延荣都冷下了脸,不悦地瞪了眼为首之人。

本来正要还嘴的人,被这阴冷目光一瞪,脚下一软再也不敢多言。

看台上的众人叹息着想,这个废物,倒是个玲珑剔透之人,今日这事,不过一则小小插曲,然而换了任何人恐怕都不会处理的更巧妙。就这么一坐,就这么两句话,竟将局面全然扭转!

再看那些旁系子弟,不由带上了鄙夷之色,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旁系子弟们握紧了拳,羞愤难当。尤其是那为首之人乔邱,这几年他专心苦读医术,旁人尚且不知道,他自认却是比乔文武也能略略高上一筹!这就是他今日敢明目张胆拿这废物出气的原因。医术大考比的是医术,胜者便是下一任家主,环顾这高台上数十人,他敢说一句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有希望。

他瞪向乔青,恢复了志得意满:小废物,你等着!

待他坐上家主之位,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废物赶出乔家!

乔青翻个白眼,这傻鸟,天还亮着呢,这梦就做上了。

噗嗤一声,一直关注着两人的乔文武笑出声来,便是他一直心事重重也不由得为乔青拍案叫绝。

他和乔云双乔雨又不同,对于乔青的感觉极是复杂,从来在乔家备受推崇的天之骄子,难免心高气傲迷失了心性。然而上次与她交手竟走不过一合之将,这打击……说不郁闷是假的。尤其后来多番在她手上讨不到好去,对乔青更是带了点惧怕,那当众露鸟的阴影至今还未消散啊。今天看着这些旁系子弟在她手上吃亏,乔文武不厚道的乐了。

这乐还没扩大到眼角眉梢,瞬间僵在了嘴角。

因为他看见了对面的乔青,朝他微微一笑。

这笑神色不明,温柔乖巧之极,他却仿佛见了鬼一样的后撤,险些要搬着桌椅跳下去。天知道,从那日一番谈话后他无时无刻不处于煎熬之中,他不敢再听这玩弄人心的小子多说一个字!而最可恨的是,明知她在玩弄人心,他却不由在那句锥心之言中挣扎……

乔青微笑:淡定,淡定。

乔文武一抖,撇开眼睛死活不敢看她。

这情景落入不少观众的眼睛里,不由古怪了神色,怎么乔家这废物这么招人待见?先不说玄王爷,皇上,姑苏公子,就看这乔家的大公子,对那废物乔九简直视若洪水猛兽,好像还带着点……害怕?

“让诸位见笑了。”

乔延荣适时地打断了众人的疑惑,乔文武是他认定的下一任家主,不得有失:“第一考,答卷。”

随着这声令下,第一考便开始了。

乔伯岚郁闷的再次问出第一道题,各怀心思的人纷纷执起狼毫,开始答卷。

乔延荣脸色难看的坐下,韩太后笑语道:“不过是小辈之间的矛盾罢了,爱卿不必介怀。”

“哎,小辈不争气啊。”

“小孩子嘛,难免心高气傲,打打闹闹斗斗嘴,无伤大雅。”身边戚长老插进一句,似笑非笑地扫过他手背:“最怕的是活了一把年岁还看不清形势,做出什么不智之事,到时候连累了整个家族,那才真正可悲。”

这话似是而非又带着点含沙射影,让韩太后也愣了一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以眼神询问,这个时候,她的两个助力可不容有失!戚长老端起茶盏啜一口,不回答。乔延荣冷笑一声:“戚长老说的是。老夫活了一把岁数,一切求稳,乔家虽不复当年太祖时的荣光,倒也没在我手中败落。自是不及戚长老和玄云宗看的清明,一日辉煌过一日啊!”

最后一句,有意加重了鼻音,讽刺的意味明显。

“求稳?”戚长老哈哈笑了起来:“不见得吧,乔老家主说的是好听,做的可不是那么回事!”

乔延荣攥紧了拳头,只觉这人欺人太甚!

若论起玄气,此人根本非他对手,可背景却让他颇为忌惮,其父戚云城是玄云宗的股肱,和宗主是拜把子的交情,若非如此以他蓝玄的修为如何能混上外院长老的职位?更不用说他如今受了自己一掌,内伤严重,更放不进他的眼里。

是的,他已经断定,昨夜偷袭之人定是眼前这出言讽刺之人。

这是玄云宗的一个下马威,一旦宫玉坐上皇位,乔家和玄云宗皆是从龙之臣,而昨夜的偷袭,便是他对乔家的一个警告。这也是他今天忽然改变主意,要将家主之位传给文武的原因,乔家虽有名望,却怎么也敌不过玄云宗的,若是撕破了脸或者被玄云宗忌惮了,后果不堪设想。而他退下家主之位,由一个小辈担当,就是乔家变相的示弱。

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后退了一步,这该死的戚长老依旧咄咄逼人!乔延荣死死咽下这口鸟气,别过脸不再言语,戚长老倒也未再多言,从他的神色更是肯定了昨夜的偷袭。

两人各怀鬼胎各怀愤恨,硬是装出一副表面平和的模样,取悦了一直在看戏的宫琳琅。他默默扭过头,朝着身边的宫无绝和姑苏让飞了个眼:怎么搞的,这俩老东西,竟然平白无故内讧了起来?

宫无绝条件反射的朝高台上答题的少年望去。

他现在,已经不论有什么想不通的阴谋诡计都自动自觉扣在乔青的脑门上了,自然,这锅也不是黑的,背的不冤枉。乔青若有所觉的抬起头,迎上这道“干得漂亮”的笃定目光,微微一愣,随即瞄到气氛诡异的乔延荣和戚长老,无语的摸摸鼻子,这人,咋猜到的。

宫无绝嘴角一勾:果然是你!

乔青挑挑眉:好说好说。

一边姑苏让也看了个明白,心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看向那乔延荣已经不能用怜悯来形容了,这呼风唤雨几十年的老人,竟然让一个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的小子给涮了!姑苏让默默在心里发誓,以后招惹谁都不能招惹那小子!

乔青此时还不知道,她的阴险狡诈已经深入人心了。

自然,更不知道,今夜过后,乔家乔九的名号才真正的响彻大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乔伯岚问完最后一道题,她放下毛笔,考卷被收走送到首席上乔延荣的手里。满场静谧看着乔延荣满满一摞宣纸一张一张浏览着,或者点点头,或者皱皱眉,中间只略略夸赞了乔云双和乔雨一番。

乔云双和乔雨两人同时向着心上人看去。

姑苏让正和宫琳琅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根本连眼角都懒得分给她半个。宫玉却在痴痴地望着乔青,那目光让乔雨瞬间揉紧了帕子,哪怕她对宫玉没有任何的好感,但是作为她未来夫婿的人竟然当众不给她颜面……

乔雨死死瞪着乔青,新仇旧恨百般怨意。

乔青百无聊赖的转着狼毫,即便不抬头,都能感受到这两人惹人恶心的目光。还是那句话:人帅,不能怨社会啊……

“文武,不错!”

乔延荣翻到倒数第三张时,整个老脸绽放了一丝笑容。

乔文武立即起身:“文武愧不敢当,五十题中有两道未答出。”

乔延荣的笑又扩大了几分,这个一直让他有颇多不满的孙子,在初初回府之时还一身的跋扈气息,这些日子倒是越来越内敛了:“医术之道,本非一日两日可成,以你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进境,却是难得。想来这些年没少用心啊,好,以后保持下去,总有大成就!”

“是,爷爷。”

不论心头对乔延荣有多少郁结,能得他一句夸赞乔文武也有少许得意,在医术这方面,整个大燕乔延荣可说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自然,除去那行踪不定的修罗鬼医之外。周遭不少议论声连连称赞着,让一旁的旁系之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乔青看过去,乔邱正以鼻孔对着他,一脸的不屑一顾,眼睛却紧紧盯着乔延荣翻到下一页的手,明显信心十足。

也如他所愿的,乔延荣连连点头道:“乔邱,不错,不错,五十题全部答满,不过有错处两个,倒是和文武持平了!”

感受到四周投射来的目光,乔邱心情舒畅大为愉悦,得意地朝乔文武递去个叫嚣眼风,一抱拳,恭敬对上乔延荣:“老家主,乔邱愧不敢当,不过希望能凭勤奋补拙罢了。倒是乔邱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说看。”

目光落向了那该死的废物,她坐在玄王爷赐的椅子上,手中转着皇上赐的笔,身后姑苏公子赐的小厮正卖力摇着扇子。乔邱冷笑连连,一个废物凭什么可以得到这些:“方才我与九公子有少许的误会,仔细想想的确是乔邱的不是。我想今日的场合不必平常,在座诸位大人都瞧着的,如果可以,那最后一张答卷不如……”

说到这里,他满脸真诚,眼中却是得意的神色。

不如什么,很明显,不如不要看了!

乔青暗暗叹了口气,老子就长了个挨欺负的脸?谁都想来揉圆搓扁一番。宫无绝那三个她就忍了,后面找机会要回这场子,可这什么狗屁的乔邱也三番四次想插上一脚,真当老子好欺负的?这番话听着像是在为她求情,怕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颜面,仔细品品却是恶毒非常,明显又一次的给所有人提了个醒——她是废物,她肯定交不出答卷!而之后若乔延荣不答应,则那份必然错处连篇的答卷更是让人笑话,若是答应了不看,她也逃不过再一次被人鄙夷的命运。

不论到底听没听出这其中的猫腻,众人都象征性的大赞乔邱的宽厚,毕竟这匹黑马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乔家家主!

乔邱越发得意,眉毛都险些飞了出去,一边的旁系子弟也是与有荣焉,跟着低低笑着。

“九公子,这里不比寻常场合,不如你也去求一求老家主?”

“是啊,若是你交出个鸭蛋……”

一声声的讽刺,说到一半,却在看到乔邱的狐疑神色时,齐刷刷顿住。他们循着那古怪的目光望去,老家主乔延荣正看着最后一份答卷,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了一朵菊花,仿佛吃了个苍蝇一样的扭曲。

旁系子弟忍不住大笑起来,能在这些嫡系的眼前扬眉吐气一把,别提有多舒爽。看那神色,明显就是被那张“不知所云”的考卷给气的!看着那依旧淡定非常的废物,有人摇头晃脑讥笑道:“九公子,本事可不是靠旁门左道忽悠来的,有没有真功夫一试便知,果然你交了个……”

鸭蛋两字还没出口,乔延荣已经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

“乔青,满分!”

这四个字,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尾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一瞬静谧。

满堂寂寂中,说话那人掏了掏耳朵,呆呆立在原地,摇着的头还歪在肩膀上:“什……什么?”

乔邱也跟着一个趔趄:“老家主说……说什么?”

同样惊诧不已的还有乔雨,她拍案而起:“不可能!”

乔云双几乎要捏碎了桌案:“爷爷,你没看错吧?”

乔延荣也希望自己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这份考卷,其上的字迹飘逸如浮云出岫,像是根本连思索都无抽到断丝一笔而就!尤其这字,洒脱利落,笔笔如峰,隐含了三分邪气,三分傲气,三分戾气,一个个似要跃出纸面势若脱缰野马龙腾九霄!

越是看,越是心惊!

眉峰越皱越紧,乔延荣瞳孔连缩,瞬间产生了一种“打了一辈子雁,反被雁啄瞎了眼”的恨意——观字识人,这样的字的主人该是什么样子?邪肆,狂傲,狠戾,嚣张……但是不论如何,绝不是她这十年来表现的那般无害!

若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问题,也就妄为这不败家族的家主了!

他霍然抬头,对上乔青懒洋洋觑来的眸子,因为气怒胸口连连起伏。

好!

好一个乔九!

原本一片哗然的观众席,在看见这杀气四溢的目光时,一瞬鸦雀无声。乔延荣紧紧攫着她,那红衣少年从答完考卷便一直窝在椅子里,手中漫不经心把玩着一只毛笔,在小厮的扇子下惬意享受着凉风。即便在他如此压迫的目光之下,她始终如一,那么无辜无害慵懒悠然的回望着,望的他心头恼恨!

乔延荣脑中连转,不愧为一代家主,只这片刻的功夫便从震惊中沉下心来。

他绝不相信,一个能瞒骗他十年之久的小子,会因为一张答卷而马失前蹄。

那么,今日她忽然不再伪装,是为了什么?

苍老的眼中迸射出灼灼精光——家主!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突然的决定,竟给了这小子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原本他的想法是将家主的位置名正言顺的传给文武,一来打消玄云宗的忌惮,二来也在全场人见证之下让乔伯封说不出话。这下可好,这默默潜伏了十年之久无端蹿出的程咬金……乔延荣心头大恨,脸上却看不出分毫,连方才的震惊都消失了。

“文武,近些时日你费心了,能将小九教导的如此之好。不错,不错!”

突然被表扬了的乔文武懵了。

其他人却是瞬间反应了过来,乔云双和乔雨攥着帕子坐下去,原来是因为大哥,大哥奉命去教导那废物医术的事乔府的人都知晓。在这巨大的震惊之下,仿佛只有这么一个说法才算合理,即便心下依旧怀疑,她们也依旧这么坚信着。

其他旁系子弟们齐刷刷松了口气,若是连这废物都不再是废物,那么他们的骄傲从哪里去找?

乔府中人这么安慰自己,一众看客却不这么认为。

乔文武教的,靠!忽悠鬼呢?乔文武有两题不会,那乔九却是满分,难道能把徒弟教的比师父都好么?而且这乔家老大才回来乔府多点时间,竟能把一个废物教导到这样的地步?只看看乔文武那神色吧,低着头红着脸,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都在乔延荣冷冷的目光下闭上了嘴,明显的受之有愧。

众人复杂无比的盯着那红衣少年,但是想归这么想,面子上还是要随着的。

大片大片的赞扬声落到了乔文武身上,他讷讷应着,天知道他去了那破落小院儿几次还都是为了无紫,连乔青到底在不在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那什么狗屁的教导,早忘到脑后了。这会儿瞧见乔青似笑非笑递过来的目光,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乔青淡淡一笑,明了地看一眼乔延荣,他正招手叫去了乔伯岚,在他耳边吩咐着什么,乔伯岚神色古怪的朝她这里望了一眼,随即点点头去办了。这老东西,反应倒是快,为了不让家主的名号光明正大的落到自己头上,硬是把这功劳一股脑的扣到了乔文武的身上。想来后面的考核,也不会像方才那么简单了,乔延荣既然要阻拦,就必会有所动作。

她不解释,也不惊惧,随便这功劳如何,又随便他的动作如何。

她乔青想要这家主之位,有的是自己的能耐,可不是凭借这什么狗屁的大考由那老东西亲手送过来!

任凭乔伯岚神色复杂的离开,她连想到底乔延荣要干什么都懒得。就在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之时,探究,怀疑,惊诧,乔青依然淡定如初的等着,没事儿和宫无绝互相以眼神掐架,倒也乐趣无穷。

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乔伯岚回来,朝乔延荣点了点头,他才站起身宣布:“方才大家的表现老夫极是满意,希望这一场也能如此。多余的话老夫便不说了,第二考,辨识!”

咣——

一声锣响,风云暗涌的第二考,终于开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四十九章 医术天才

第二考,辨识。

这一考比起上一考的答卷更为直观,每个人各会被分配一碗汤药,或者是治病良方,或者是穿肠剧毒,需要考生凭借着对汤药的观察,颜色、气味、浓稠度等来辨识出药中成分。当然了,如果你胆子够大不怕被毒死,尝一口也没人会拦着。

乔伯岚带着小厮将一碗碗汤药送到每人的案前。

到了最后一个乔青,他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说不清是叹息还是迷惘。

老家主的极多做法他都不甚认同,就比如要传位给文武,在他看来,文武还不足以担当大任,即便是他的儿子。再比如他的爱女心蓉,为了乔家牺牲甚多,如今还躺在那凄冷的小院缠绵病榻。又或者眼前这乔家的废物,他能揣测到父亲的意思,却实在是不能理解,都是乔家人,为何要如此难为这小小少年?

小厮将汤药摆在案桌上,乔伯岚伸出想拍拍乔青肩头的手收了回来,目光落在汤药,徒留一声轻叹:“好自为之吧。”

这怜悯,乔青不需要,心意她却受了。

汤药冒着热气静静躺在案上,漆黑的眸子一凝,嘴角勾起抹斜斜的弧度。若说前一考对于她还是幼儿园的水准,那么这碗汤药的困难程度,连她都要击节赞叹!她的爷爷啊,为了不让她如愿,真真是下了大功夫!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道苍老又森冷的目光。

乔延荣笃定冷笑,别过眼对着高台道:“你们眼前的汤药,是由大伯在百草方里随机抽取,再任意分排给每个人的,有难有易,全靠造化了。从现在开始,直到午时,都是第二考的时间。谁能先辨识出汤药中的成分,便可率先答题,午时整二考结束。”

这一声令下,台上诸人纷纷端起碗来观察着,片刻的功夫便能看出差距。有的欣喜若狂自信满满,有的愁眉不展叹气连连,有的恍然大悟庆幸声声,这种种神色不一而足。

“嘿,那小子好像搞不定啊?”

宫琳琅倚着靠背悄声笑道。远远地,乔青的表情不似轻松,一手支着面颊趴在桌案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直勾勾盯着那碗药,竟然连闻都不去闻上一下,仿佛就这么盯啊盯,里面的药材就能自己一个个蹦出来给她答案一样:“这么无精打采的样子,倒是少见。”

宫无绝也看见了,淡淡啜了口茶:“估计是困了。”

宫琳琅屁股一滑,赶紧稳住:“困了?你怎么知道?”

宫无绝一愣,端着茶盏半天没回神。他怎么知道?他能说自己就是这么觉得么,那又为何说的这般肯定?像是了解了那小子绝不会因为这等事被难住一般……他远远望过去,随即剑眉蹙了蹙,从来这小子在他面前都是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的,就连安静的时候也肯定是在为阴人做准备,如今看着这种蔫不拉几的模样,反倒不习惯了。

“猜的。”

“你倒是会猜,不如你来猜猜,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瞧着宫琳琅满脸的戏谑,宫无绝淡淡一眼扫过去,大燕皇帝顿时没骨气的仰头望天。姑苏让在一边摇头暗笑,这个活宝,放荡不羁,风流洒脱,从来不怕天不怕地,唯独对无绝打怵:“你是不是对她太自信?乔延荣现在是一身轻松,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宫无绝敛下眸子,乔延荣正和韩太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着,先前的震惊和担忧在这一考开始之后全部消散,只剩下眉目间掌握一切的家主风范。不时戚长老插进一句讽刺,他不软不硬的回上半句,注意力完全从考场上转移,想是对自己的布置格外笃定。看到这副情景,他不由暗暗扯起了嘴角,不是他太自信,是乔延荣太低估那小子,估计这老东西想破了脑子都不会想到,这在他心里不过是在医术上天赋略高之人,会有另一个让人心惊的身份!

两人也想到了那个身份,对视一眼摇摇头。

宫琳琅轻轻松松将看热闹的目光投放到其他人身上了,一边欣赏着高台上的千般神色,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着:“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怪胎,若让乔家这些牛气哄哄自以为是的知道修罗鬼医就是她,还不得齐刷刷去跳河自尽。”

这么一说,三人都笑起来。

他们知道的时候会不会跳河自尽,这还是后面的事,如今这高台上就有这么四个人,同时霍然起身。

“老家主,我有答案了!”

异口同声,随即一愣看向对方,暗骂怎么不早起个一时半刻,竟让这三个把风头给分了去!这四人,分别是乔文武,乔云双,乔雨,乔邱。

乔延荣满意的点点头,还没说话,韩太后率先笑道:“这就是乔雨吧?”

乔雨立即上前一步,矮身福了一礼:“是,太后娘娘。”

两人本非第一次见面,原本乔云双是内定的玉王妃,对于宫玉来说,美貌侍女多如过江之鲫,到底王妃的位置给谁,还真是无所谓。乔雨钻的就是这个空子,前日单独进宫和韩太后面谈过一次,便将这王妃之位强取豪夺了来。而此时,两个女人便像是初识一般,见礼,寒暄,互捧,韩太后越看这新媳妇,就越是满意。

“嗯,不错,是个好孩子。”

“太后娘娘谬赞了。”

这情形,恨红了乔云双的一双明眸。

她再怎么不屑那个位置,却也容不得别人横插一脚!

“七妹妹,五姐本来还替你担忧呢,没成想这第二考你的表现真真让人惊讶。我说这些时日总也瞧不见你,还以为是去干什么七拐八弯的事儿了呢,竟是瞒着五姐。原来是躲在房中下苦功夫啊!不如就从你先开始说,让咱们都瞧瞧七妹妹的进步,也算起了个好头。”这番话明朝暗讽,一则指责乔雨夺她妃位的小人行径,二来将她往日的平平表现又提了出来。乔云双满目阴冷,她就不相信,这从来不论玄气还是医术都平庸之极的人,会突然一跃千里!

乔雨冷觑她一眼,福身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爷爷,乔雨这碗汤药共由八味药草煎制而成,麻黄,芍药,细辛,干姜,甘草炙,桂枝,半夏,五味子。”

噗——

乔云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夸张之极:“七妹妹,我就说怎么忽然……原来是运气这样好,抽到了小青龙汤啊!”

乔雨的确是聪明人,故意遮掩了方药的名称不提,将八味药草一一说出。若是不懂行的听见,也能给忽悠忽悠,可乔云双一提这方药名,顿时让人啼笑皆非起来,观众席上笑声一片,说不上是羡慕她运好,还是鄙夷她没能耐。

小青龙汤,便是寻常百姓都知道,是极为常用的风寒方子。

在乔家的医术大考里,能随机抽到这样的题目,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各种各样的目光朝乔雨聚去,让她捏紧了帕子,硬生生扯出个笑容:“乔雨的运气的确是好,可是爷爷也说了,考核中有难有易,皆是大伯随意分配的。若是让乔雨选,自然也希望有一道难题,能让乔雨迎难而上……没办法,运气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啊。”

韩太后本来难看的脸色,在这未来媳妇的应变能力之下好了少许,点头赞道:“不错,不管怎么说,这题是答对了。这一页就揭过去吧,下一个。”

乔云双狠狠瞪去一眼,不甘心的一昂头:“爷爷,云双的这碗汤药,内有西河柳,荆芥穗,干葛,蝉蜕,薄荷叶,鼠粘子,知母,玄参,甘草,麦门冬,竹叶,共十一味药材。是为竹叶柳蒡汤,主治痧疹初起,透发不出。”

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在一片赞扬声中偷偷瞧着姑苏让,白皙的面颊飞上霞红。

“正看你呢!”

姑苏让想当没看见,奈何身边宫琳琅百般提醒,瞪了好友一眼后,他对乔云双远远点了点头,翼州四大公子的温润教养展现的淋漓尽致。乔云双立即咬唇臻首,白玉样的颈子如天鹅般美好,心花怒放的沉浸在这一点头中了。

“啧啧,也太容易满足了。她爹倒是有点能耐,当年一举把四公子给拉下马,间接害了人家个家破人亡,同是兄弟,能下这种狠手……也怪不得乔延荣那老东西今天当众宣布家主传位之事,多半是在防着乔伯封呢。可惜生了个女儿蠢的要死,看上谁不好偏偏对你这面热心冷的动心!”

面热心冷,姑苏让倒没表现出反对。以他的家世府中这等勾心斗角之事更是多如牛毛,能风风光光活下来的必然不是真如表面这般,从头到内都温润儒雅:“老老实实当你的观众!”

那什么大考谁愿意看?没见着不少人都打起了哈欠么?百无聊赖的支着脑袋:“我这不是正在观赏‘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的戏码么……”

“从现在开始,到二考结束,你若能不发一言,一万两!”

“三万两!”摸着下巴讨价还价。

“两万两!”

宫琳琅瞬间两眼放光:成交!

宫无绝嫌弃的瞥他一眼,好歹一皇帝,怎么就偏生是这么个守财奴德行!

几人说说笑笑间,台上乔文武已经回答完毕,他分到的是一碗毒汤,较为生僻之毒,虽然名字没说出来,但里面的毒草说的丁点不差。本来这辨识便是分辨药草,所以也是满分。乔延荣笑的合不拢嘴:“乔邱,到你了。”

“老家主,想来这段时间过去,大家都已经有答案了,乔邱不才,愿把这回答的时间留给其他兄弟姐妹。”

在场的人都明白,乔邱此举明着是发扬精神让其他人先说,暗了根本就是想压轴。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本就抢了风头,待到所有人说完之后他再来一场压轴表演,那这第二考几乎就可以算是他的个人场了。只看他自信的望着桌案上的汤药,众人心里暗暗猜测,那药必然不一般。

乔延荣眸子暗了暗,倒也没反对。

一直等到日头移到了正中,所有人都已经回答完毕了,成绩或好或差倒也都差强人意,毕竟是御医世家出来的,再差也不会丢了面子。眼见着午时将至,乔邱这才意气风发的站了出来。

“老家主,诸位,我这一碗是血府逐瘀汤!”

这话一出,乔府的人皆明白了,怪不得他一直这么个了不得的神色,这血府逐瘀汤,的确是今天所有的考核里最难的:“主活血祛瘀,行气止痛。共有当归,生地,桃仁,红花,枳壳,赤芍,柴胡,甘草,桔梗,川芎,牛膝,十一味基础药材。而这碗中还加了其他三味辅助药草……”

哗!

一片惊诧声。

就连观众席上对医术本不了解的众人,也大概明白这其中的难度。基础的汤药比之更为容易,只要有本事断定出这方剂是何,便都能倒背如流。可辅助药材是煎药者按照方子酌情添加的,但凡不违背药理,避开“十八反十九畏”,便皆可添加。而天下间药材千千万,煎制成汤剂后众多材料混在一起,连这都能辨识出来,不可说这乔邱在医术方面,有大才!

乔邱环顾四周,自信非常。

“其一,丹参,可排脓通络。”

“其二,牛黄,可清热解毒。”

“其三,艾叶,可散寒止血。”

“好!”

三答过后,乔伯岚抚掌大赞。

他这一门心思扑在医术上的,见到这种后起之秀极是欣慰,无关什么考核什么家主,纯粹是在医术上的见猎心喜。便是乔文武回答之时,也没见他有任何举动,这一声好,无疑是将乔邱的答案推了又推,推到了一个至高点!有他这么一推,观众席上不论了解的不了解的,皆先入为主的赞叹起来。

乔延荣也淡淡点头,比起乔文武的回答虽不热情,倒也看得出满意了。

他深深看了乔邱一眼,别有深意:“很好,乔邱,今日这一考你的成绩最是优异。大考结束之后,你就莫要回去了,把父母也接过来,以后便留在主宅协助家主吧。”

这是所有旁系子弟的梦想,也是他们参加医术大考的共同目的!旁系子弟们欢呼着,与有荣焉的送上艳羡恭喜,乔邱紧紧攥着拳,极是淡定的谢了恩。如果说一日之前,他的目的还只是留在主宅的话,到了今天,他看中的便是那乔家家主的无上地位!乔邱深深呼吸了一把,这等被人追捧的感觉飘飘然仿若云端……

“这老东西倒是狡猾。”

宫无绝轻嗤一声,刚才乔延荣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我已经给你一个进入主宅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赐,要你协助家主,则表示那家主之位不是你能肖想的!他朝乔邱看去,那人紧紧握着拳,脸色十足的挣扎,在大片大片的称颂之中面颊都是红的。

已经踏上了云端,谁还愿意重回泥沼?

“唔唔唔唔唔唔……”宫琳琅道。

宫无绝斜眼瞧他:“说话!”

宫琳琅指指姑苏让,比出个“二”的手指,暗示自己不能说话,眉开眼笑的继续“唔唔”。那意思:他若是一意孤行,一个旁系子弟即便今天能得到家主之位,今后死于意外也太容易了!乔延荣可不是个什么慈悲人。

宫无绝点点头。

“唔唔唔唔唔唔?”你也这么认为?

宫无绝拍拍好友肩膀,一脸赞成:“是,你的确很二。”

宫琳琅:“……”

就在宫琳琅欲哭无泪的时候,一声意外的冷哼响彻会场:“不见得吧!”

满场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白那戚长老和乔老家主之间发生了什么,貌似刚入场的时候两人还有说有笑,忽然之间便好像互不顺眼的较起了劲,很有几分剑拔弩张。

方才一片赞扬声中,韩太后正在大赞乔家小辈人才辈出,即便到了乔延荣这个年纪,表面上多么淡定,眼中也不由泛上了喜意。这喜意落在了戚长老的眼里,越发的不是个滋味,这不仅仅是因为韩太后。乔延荣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御医世家的家主,一个老匹夫而已,竟也妄想和玄云宗攀大?每每想起昨夜的刺杀他就心头恼火。

忍了一整个上午的他,终于忍不住了,便突然说出了这句意外又尖锐的叫嚣。

乔延荣冷冷笑道:“哦?那戚长老是什么意思?我乔家的小辈难以入长老之眼?”

“倒也并非如此,乔家大多数的孩子的确非池中鱼,不过嘛……”戚长老也笑,这笑却有几分阴险挖苦之感:“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最为出名和深入人心的不用本长老说大家也知道,这不还有个闷头睡大觉的么!”

他说着,一指!

所有人都随着这一指看过去。

那指尖的目的地一张让人记忆犹新的大椅子,来自于原本的玄王爷屁股底下。此时上面窝着个红衣少年,咬着那支绝品狼毫的笔杆呼呼大睡,一条晶莹剔透的哈拉子要掉不掉的挂在嘴角……头顶姑苏让那扇扇子的小厮还在一下一下卖力的扇着,凉风习习中眼皮狂跳,那少年睡的更加惬意。

“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声中,戚长老笑着摇摇头:“这闻名海外的废物,再一次让本长老大开眼界啊!乔家……乔家啊……教导有方,教导有方啊!”

乔延荣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乔青!”

一声怒喝,震耳欲聋。乔青翻个身,露出半张被压的满满印子的绝美面颊……继续睡。

“乔青!”

乔延荣呼呼喘气,小厮都快要吓尿了,手软脚软的推推她:“九公子,九公子,快醒醒啊!”

万众瞩目之中,乔青揉揉眼睛终于睁开了惺忪睡眼,伸起的懒腰可见这一觉睡得不错,满足咂咂嘴嘟囔道:“考完了?可以吃午饭了?”

“噗——”

喷笑声此起彼伏,简直要把这广场给掀翻了。

“哈哈哈哈……”

“大考也能睡着,真是朵奇葩啊!”

“我说乔家小九,你刚刚是不是做梦梦见鸡腿了?”

乔延荣拍案而起,巨大的轰响中,桌案被他拍的震了一震。场上的笑声渐渐弱下来,所有人都憋着笑不敢在这等时候触他霉头,肩头一抖一抖的,匪夷所思地望着那闷头睡大觉的奇葩,暗叹着这小子要倒霉了。

乔青还一副状况外的样子,眼睛半睁不闭一脸无辜又茫然就像是方方出生的孩童。望着满场刷刷放光的目光,准确的找到了远远捂着额头嘴角抽搐的宫无绝:“还没到点吃饭么?”

宫无绝默默扭过头。

他上次在牢里已经见过这小子刚睡醒的模样,那娇娇弱弱恐怕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哪里还有他印象中那阴险狂肆又狠戾妖邪的模样?不过这茫然时间也短,估计一会儿这小子自己就醒了。

乔青的确是快要清醒了,四下里看看一眼对上乔延荣阴冷的眸子,心下便明白了大半。靠,这狗屁大考无聊的一腿儿,昨夜又忙着偷袭乔延荣和戚长老,身上的内伤还没痊愈呢,老子不睡觉都对不起自己!

还没说话,已经有人先了一步:“九弟,医术大考你都能睡着,五姐真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么片刻的功夫,她已经完全的清醒了,往椅背上一仰,稍显凌乱的发丝荡在颈边,又恢复了那妖异风流的气质:“好说。”

又是一阵笑声,这乔家小九也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脸皮厚过城墙,竟听不出这是挖苦么?乔云双冷笑一声,缓缓走上前来,执起她桌案上的药碗:“这么久过去,想必你这考核根本就不懂才睡着的吧?”

这么一说,大家都明了。

肯定就是因为不懂,照这么说,上一考她获得了满分,还真的是因为乔文武的教导么?临时抱佛脚也能得满分,狗屎运啊!

乔青似笑非笑的一扫她手中的药碗,已经猜到了她要干什么:“所以呢?”

“要五姐帮你么?”今日这场子风头全被那该死的旁系乔邱给抢去了,对于一向将自己堪比凤凰般骄傲的她如何能受得了?若是能再回答出一个乔九的题目,也算是找回了场子。

素手一扬,做了个请的姿态:“有劳。”

乔云双更是满意,满面笑容靠上去闻了闻,忽然,那笑就僵住,再嗅了一次,整个眉峰都颦了起来……她又浅浅嗅了几次,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尴尬,时间缓缓的过去,这场面不可谓不让人好奇。渐渐的有人低低讨论了起来,难道这乔九抽到了什么难题?

“五小姐,不如还是让乔邱来试试吧!”

乔邱大步走过来,鄙夷的看了眼咬着唇瓣的乔云双,乔云双恨恨的把药碗递上去:“好!本小姐就看看你怎么辨识!可莫要辨不出来,徒增笑料!”

接过药碗,乔邱丁点都不在意。在医术方面,他若认了第二,这整个高台上谁敢说第一?乔伯岚眉眼一跳,正要阻止他,却在乔延荣森冷的目光下硬生生止住,满面犹豫。乔邱靠近药碗,鼻尖药味萦绕,微苦中含着丝甜味,煞是好闻。他的脸却在这迷蒙味道中一下子变了,扭曲的跟倭瓜一样。他似不确认般的又朝碗里凑了凑,不断的深深闻下去……

随即,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那张脸竟然一寸一寸渐渐黑了下去!

由额头蔓延两颊、下巴、脖颈……

哗!

满堂宾客霍然起身。

有人怪叫一声:“中毒了!他中毒了!”

乔邱依旧站着,双目渐渐迷失了神采,随着脸部变黑之后双唇也跟着泛上褐色。乔云双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庆幸她没有乔邱自负,几次没闻出后便果断没有再继续。她豁然看向窝在椅子中一点惊讶都无的乔青,尖声道:“是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

这一声尖叫,尖锐的炸开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仿佛点醒了什么。

他们惊诧地朝着乔青看过去,见那少年似笑非笑,一双漆黑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中看不出丝毫的神色,惊诧没有,害怕没有,仿佛在说:是你们争着抢着要闻的。她明显一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

心中倏然冰凉冰凉,一股寒气从心间沿着四肢百骸,直直蔓延到脚底。

这就是那个废物么?

这真的是个废物么?

乔青把玩着狼毫,淡淡一笑,却让在场的人毛骨悚然,听她慢悠悠提醒道:“冥露,在迷幻中致死的十大奇毒之一,若是再不救,这乔邱……”

全场震惊!

众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脸上骇然如纸。十大奇毒?!

若是没有解药,这乔邱必死!可是,现在他们想的却远非如此,在场皆是达官贵人谁的心里不是回肠百转,一瞬间就想到了其中的猫腻。为何一个乔家的医术大考中,会出现这样的剧毒?哪怕乔伯岚在方剂大全中不巧抽到了,又如何会真的端了上来?而更巧的是,就偏偏分给了上一场的满分之人,最后,在乔云双和乔邱要闻的时候,那乔老家主为何不阻止?!

这其中的事,一瞬就被想了个通透。

“伯岚,快救人!”

这个时候,乔延荣不说话也不成了,他的本意的确是想让乔青死,哪怕乔青不死,也会因为这个毒而得不到这一场的满分。他也的确想让乔邱死,这一切都可以解释成意外!哪怕在他们死后众人心里明白,人都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哪个家族不是如此,勾心斗角算计深深。可是没想到那乔青不只认出了这毒,还从头到尾没闻上一下,更是在方才一举说出此毒的名字,将矛头转到了他的身上!乔延荣大恨,既恨且惊,他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乔九竟能认出十大奇毒之一的冥露!

只得连连催促道:“伯岚,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人,拿解药!”

乔伯岚这才从震惊中回神,飞速冲出广场。

片刻后冲回来给已经奄奄一息还处于陶醉中的乔邱喂下解药。

乔邱被一副担架抬了下去,性命虽然保住了,但是十大奇毒可是好相与的?这毒在体内走了一遭不养上个三五日都下不了床。也就是说,第三场的考核,他无法参加了。这虽然不是乔延荣的初衷,但是殊途同归。

剩下的,便唯有一个——乔青!

此时,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明了,一瞬间,神色各异的目光遥遥落到了高台上窝在椅子里的红衣少年身上。眼见着午时将至,二考即将结束,没有人认为,她可以说出冥露中的药材。好吧,也许有的人心中有少许期待,这个从来被称之为废物的少年,能给众人一个惊喜?毕竟她可是认出了冥露啊。可是这希望实在太过渺茫,十大奇毒,就这么一个十六岁的小子,能知道配方?!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如果真说出来,那才是见了鬼了!

“九弟,别以为中间发生了乔邱的事,你这考核就能糊弄过去了!”寂静的广场上,揣摩出家主意思的乔雨,率先将这事挑起了头:“二考的规矩便是辨识出药材,你辨识不出,则算是弃权了。”

乔延荣投去一个满意目光,施施然的坐回了椅子:“小九,考核就是考核,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若答不出,那么老夫也……”

“环蛇。”

两个字,斩金断玉。

如此清晰的响在广场上空,也响在乔延荣的耳际,让他没说完的话倏地顿住。

天穹日光之下,乔青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眸光如萤尽是成竹在胸的睥睨:“马桑子,黄萸根,苍耳,朱蛤,天南星,红芒蛛……”

每一个词从那红艳艳的唇中吐出,乔延荣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随着她一气呵成已经念出了七七四十九个药草,乔延荣的老脸已经惨白如纸,霍然跌坐到了椅子上。他知道,这是冥露的药方!他费尽千辛万苦几乎算不出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寻来的药方!而如今,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她轻描淡写眼眸半闭的悠然吐出……

这可是十大奇毒啊!

此时此刻,什么家主,什么废物,全部被他抛在了脑后,唯有乔青的嗓音在耳边轰轰回荡。只看乔延荣的神色,在场的人便明白了个一清二楚,然而明白归明白,心下的震惊已无法形容!

翼州大陆千万年的历史,只有十毒可称奇,足以说明这毒的珍稀之极!而这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竟然真的知晓?!还真的见了鬼了。这清朗宛如美玉琼珠的声音,还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一个接着一个,不犹豫,不思索,轻轻缓缓悠然随意,仿佛完全不知道给在场之人造成了怎样的震撼。

不论这乔九在玄气上如何,谁都知道,医术上的成就她可称前无古人。这整整蛰伏了十六年的废物,在这一刻,终于让人见识到了她的本事。

废物?不,这是一个医术天才!

如今的他们并不知道,在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还会受到怎样的刺激,怎样的震撼。

乔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他们更不知道,在未来的时候,这少年会成长到怎样让人无法匹及只可仰望的高度。此时,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锁在那妖异少年的身上……看她黑发如墨,看她眼眸似星,看她朱唇若樱,看她红衣似火。看她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第一次,绽放出如同墨空冷钻一般的耀眼光泽,无双风华!

……

直到最后两个药草被念出,足有九九八十一个名字的药方终于揭晓,场上顿时发出一声不约而同吐气声。宫无绝大刀阔斧的坐着,剑眉一挑,白眼一翻,嘴角勾起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这小子,耍帅!

乔青懒洋洋觑回去:有本事你也帅一个啊?

眼风一飞过去,便不再看那人的表情,拍拍手站了起来,表情无辜的可恨:“爷爷,不知小九的回答对是不对,不知这第二考小九过是没过?”

砰砰砰!

一阵连连绝倒的声音,哎呦哎呦在场内响起。

观众席上七倒八歪,众人爬起来忍不住为这少年深深汗颜了一把,你丫把十大奇毒都整出来了,还问过没过,这不是埋汰人么?啧啧啧,瞧瞧乔老家主那张脸,刚才还是惨白惨白的,这会儿就变成了锃绿锃绿。

乔延荣深深的看着她,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一句话四个字颤抖的吐出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乔九,满分!”

*

四个字,宣布了第二考的结束。

乔青舒舒坦坦的在众人仰望之下,走下了高台。

问她去哪里?

吃饭时间到!

医术大考一共三场,前面两场上午,最后一场定在下午,总不至于要给每个达官贵人一人发一个包子继续等在看台上。

乔青圆满的奔向自己的小院,那里无紫非杏定然已经备下了可口的饭菜,还有时时耍贱的大白等着她去蹂躏。乔青的心情非常好,红衣悠然荡离,全然不顾满场尚且处于震撼之中的观众们。

乔延荣摇摇晃晃着在戚长老幸灾乐祸的目光和满场人各异的神色中站起身,硬撑着道:“寒舍备下了酒水,酒菜微薄,诸位莫要嫌弃才是,有请移驾。”


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之中,随意的应和了几句,便三三两两的转移了阵地。

“那小子,今天完全是他的个人专场了!”

宫琳琅撇撇嘴,在众人簇拥之下向外走着,宫无绝垂下眸子,心想今天才刚开始,后面才是真正的风云暗涌,指不定这小子还要搞出什么大动作。脑中思绪翻飞着,耳边姑苏让的疑问,悠然传了过来:“无绝,有个问题我倒是奇怪的很。”

“唔?”

姑苏让微微一笑,朗若清风:“乔青方方醒来之时,怎么第一个看向的……”

宫琳琅瞬间接上:“是你!”

两双四只眼睛,一双戏谑,一双还是戏谑,好像他和那小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一样。宫无绝挑挑剑眉,忽然觉得那小子是故意的,他不是想让人误会么,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么。好啊,爷就将计就计,看看你怎么在这两个好友的面前开脱?宫无绝瞬间黑了脸:“别说那小子是个男人,哪怕是女人,老子也敬而远之!”

“切,你见了女人就像见了鬼,尤其是你家老太太和她塞给你后院的那一堆,这事儿谁不知道。”

两人摇摇头率先走了,那表情,死活笃定了他和那小子之间有什么!

靠!难得向来修养良好的宫无绝,也不由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某人并不知道,这句在此时笃定非常的话,在以后会成为两个好友笑话他一辈子的笑柄!每次提起来,宫无绝就忍不住深深叹息,话不能乱说啊……

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的宫无绝,只顶着一张黑漆漆的脸,万分嫌弃的大步走出了广场。

直到场中陆陆续续的空了下来,唯一还剩下的,便是高座之上的宫玉。他挥挥手,眼前立即出现了一道黑影,悄声吩咐了几句,那黑影消失,宫玉依旧独自坐着,手中捏着乔青第一考时所答的卷子,眼中复杂又痴迷的盯着上面的字。嗤啦一声,这纸卷化为片屑,漫天飘洒……

这一坐,便坐到了一个时辰之后。

众人返来,陆续回到座位,所说所聊的依旧是那乔家的废物,哦不,如今不能称之为废物了,该说乔家的医术天才。关于今日这一幕废物大翻身的对话嗡嗡响彻在乔府的每一个地方,相信用不了多久,整个盛京乃至大燕都将如此。

谁都清楚,只要乔青第三场发挥不失常,这乔家的家主之位,便非她莫属了!

然而没有人想的到,直到众人全部就位,太阳西斜,未时已至。

咣——

一声锣鸣响起,第三场考核终于开始之时,那家主之位已经半握在了手中的少年,在万众期待之下,竟是仿佛在这乔府凭空消失了!

她没有出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章 风乍起

乔青不见了。

第三考即将开始之际,这红衣少年依旧没出现在台上。

对于此事,满场观众们说不失望是假的。经过了一个上午,好像这医术大考根本就是为了那少年所准备,方才午膳之时,每个人都还在期待着接下来这一考中她的表现,这下子主角一失踪,剩下的考核还有什么意思?

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高台上的考生。

他们暗自窃喜,没来才好呢,最好是失踪,死了更好,从此以后再也别让咱们看见她!

就在这些心思各异中,广场的大门变成了考前的焦点,所有的目光都朝着那里汇聚去,好像那少年又会如上次一样,在最后一刻红衣翩然从天而降。然而没有,直到乔延荣晦暗不明的看了看天色,起身宣布:“时间已至,第三考,开始!”

乔青都没有再出现。

宫琳琅和姑苏让一齐看向了敛目养神的男人:“人呢?”

鹰眸掀起条缝隙,宫无绝一脸无语:“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来来来,给哥们透个信儿,那小子上哪去了?”宫琳琅拍拍他肩头,满面猥琐贼兮兮的把耳朵靠上来,宫无绝一巴掌把这脑袋给推走,咬牙:“哪凉快哪呆着去。”

宫琳琅也不生气,上姑苏让那里找安慰去了:“这俩人,有秘密还瞒着兄弟。”

不搭理这不着调的皇帝,宫无绝觑了眼高台,此时第三考已经开始,除了乔邱和乔青之外,其他人全数到齐。这一考的内容是望闻问切,一抬担架被送上高台,昏迷的病人正被考生围着切脉会诊。没有了乔青的考核,让观众席上一片百无聊赖,有的人甚至已经打起了瞌睡。那小子……宫无绝端起茶盏,失笑摇了摇头,她去了哪里他的确是不知道。前面才演了两出按理说不可能无缘无故缺席这最后的一考,尤其是这一考结束后,明显这会场上还会发生一件大事。

之前她参加考核的目的,他不了解,但是后面这件事她又怎会缺席?可恶的小子离了会场也不知道留个话……手一抖,青黄的茶水洒了一身,宫无绝差点想抽自己一嘴巴,你们俩啥交情她给你留话!呸,没交情!

某个男人洒了一身茶叶梗子,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还沉浸在方才那句埋怨的惊骇中。

看得旁边两个好友莫名其妙:“怎么了?”好像这人从结实了那乔九之后,就越来越古怪。

“没事。”掩饰性的咳嗽两声,丢了空茶杯,宫无绝起身大步离开。

“皇上,玄王爷这是……”身后乔延荣询问的声音传了来。

“没事,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别理他,继续观考。”

正走出会场的男人一个趔趄,回头阴森森瞪了呲牙咧嘴的宫琳琅一眼:你们全家都每个月有那么几天!

*

乔九公子的小院中,宫无绝慢悠悠走了进来。

耳尖微动,院中无声无息,静谧的古怪。

一路观赏着这外间的破落,脏兮兮的案几,缺了腿儿的椅子,蒙了灰尘的书柜,看上去就硬邦邦的床榻,还有那窗子,在夏日的微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剑一般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这就是那小子十六年住的地方?哪怕乔府稍有能耐的下人住的都比这里好!

这疑惑直到掀开了帘子,看到了内室之后,终于解了开。

宫无绝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他就说,那小子怎么会这么亏待自己?

谁能想的到,这看似破落的一方小院,竟是别有洞天!先不说这檀木床、黄梨案、鲛纱丝、虎皮椅,每一样都奢华无边,单单就是下踩着的柔软如无的雪白地毯,厚密轻盈一路绵延铺满了整个地面——北塔尔冰湖上行踪诡秘的雪鸳,一只也是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的至宝,而这满室被人踩在脚底蹂躏的绒毛,已经不是银两可以估计。

而此时,上面正有一只胖不溜丢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的……呃,姑且称之为肥猫的生物,舒服的满地打滚。瞧见他这突然闯入的生人,肉球一样的身子顿了顿,掀起眼皮瞄了眼:“喵呜?”

当然,大白的语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明白的。

长身玉立的男人无视了那句猫语,静静观赏着这间奢华内室。看看脚边地毯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两个女人,再看看那只没收到回应后继续滚啊滚的大白猫,深深觉得那乔青身边的所有生物都古怪的很。

对于此,只用了眨眼的功夫,接受度良好的男人便适应了。一抬脚,绕过四仰八叉昏迷着的无紫非杏,施施然走到桌案前,姿态优雅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淡定的啜了起来。

“极品玉峰,好茶。”

噗——

房顶之上,一声喷笑不可抑制的响起。

宫无绝挑了挑眉,对于眼前凭空落下两个黑衣男子,没有丝毫意外。

项七呲着小虎牙笑倒在洛四肩头:“喂,快起来吧,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大燕名姬呢!”

地上挺尸的无紫一个高蹦起来,无语的瞪着桌案前悠然品茶的男人,这玄王爷,见死不救,也太没爱心了吧!非杏跟着爬起来,嘴里连连咕哝着:“知不知道啥叫怜香惜玉啊!”

宫无绝含笑瞥他们一眼,他从一进门就闻到了这房间里残余的少许迷香,再见地面上两个女人,更是明白,那小子估计是被人掳走了。当然,小小迷香不在话下,既然被掳走,就绝对是她将计就计。而地上的无紫非杏,若是不知道乔青的身份就罢了,修罗鬼医的丫鬟又怎会没两把刷子?他静观其变,看看她们在搞什么名堂,果然,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样的手下。自家公子都没了影儿了,这四个还在这逗趣儿呢。

“你们主子呢?”

提起这个,无紫非杏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她们哪里是在逗趣儿,那迷香一来她们就闻到了问题,更不用说公子了。可公子想将计就计也不该阴她们啊,招呼一声她们俩绝对想怎么晕就怎么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演出。哪用得着……这绝对是报复啊报复,不就是糟蹋了你的九转灵芝膏嘛!

“你是说,你们是被乔青给打晕的?”

宫无绝眉毛跳了跳,见两个丫头揉着脑门一脸郁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德行,的确像是那小子会干的。

“这么说,连你们也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是,咱们刚闻见迷香,就被公子给敲晕了。”

说到这,不由得想起自家不良公子的阴险行径,小心翼翼瞄了眼貌似也记起了那桩事而铁青了脸的男人。可怜的玄王爷,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了吧。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两人赶紧转了话题:“咱们是不知道,不过有其他‘人’知道!”

宫无绝扬眉喝口茶。

非杏憋着笑一把揪过还在地上傲娇打滚的肥猫:“大白,刚才动手的是什么人?”

喝进嘴里的茶水险些喷了。

接受度再良好,也不能适应这四人对着只猫提问。宫无绝只觉得这一屋子人不是古怪了,简直就是脑子有病!尤其再瞧瞧四个人尽皆望着这只肥猫,神情是那么的认真,仿佛它还真能给说出个一二三四一般,这诡异的情形只让他想以手抚额。不禁自嘲,今天这趟,是不是来错了,管那小子是死是活去了哪里的!

偏偏这肥猫仿佛真的通人性,一落到非杏的手里,就哼哼唧唧不愿意的瞪向他,挥舞着肥嘟嘟的小爪子张牙舞爪。

鼻孔朝天,连声抗议:“喵!”

“喵喵!”

“喵喵喵!”

非杏点点头:“玄王爷,咱家大白说了,它刚才跟你打招呼你竟敢不理它。嗯,它不和没礼貌的人打交道。”

宫无绝起身就走,再在这里呆下去,他才是真的脑子有病!一只神神经经的猫,四个神神经经的人,还有个消失无踪的神经主子。一身黑衣的男人飞速离开了这见鬼的小院,直到走的远远,还能听见后面断断续续传来的让他凌乱的对话……

“喵呜。”

“算了算了,莫要和他计较,咱大猫有大量。”

“喵呜。”

“嗯,你是最优雅的猫,你是绅士,那人怎么能比你还骄傲!”

“喵呜。”

“什么?!你说你刚才只顾着打滚了也没注意掳走公子的是谁?!你这只不优雅不绅士的贱猫,不早说……”

没有了利用价值的肥猫,就这么被从来温柔的非杏一巴掌拍飞了。房内四人对视一眼,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哪怕公子将计就计,也该给她们留个准话啊。即便对自家公子一向有信心,此时也不由得担忧了起来,只希望她无碍才好。

*

乔青自然没事儿。

此时的她,正被关在乔府一间幽静的院落里,房外有侍卫把守着,在远些,她侧耳倾听,还能感受到极多的人严阵以待。冷笑一声,乔府内的一切又怎会逃过乔延荣的耳目?若非有他的首肯,宫玉也成不了手。

这爷爷倒是尽职尽责的很,帮着外人把她这亲孙子掳走,还给提供窝藏的地方。

环顾这豪华的厢房。纵排的九宫格上,一尊青玉骏马傲然而立,玉质清润透亮似有水波在内流动,与一边半人高的赤红珊瑚呼应点缀,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极致的瑰丽之中。

真是瞧得起老子啊!

乔青干脆躺下去,既来之则安之。

她安了,有人却不安了。

门口的守卫狐疑听着里面的动静,也就是没有动静:“怎么这么安静?不吵不闹的。”

这种事儿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以往玉王爷看中了什么人,那必是要强取豪夺的。里面也不乏一些大家族的少爷公子千金小姐,甚至娈童也曾掳过一二。然而不论男女不论老幼,哪一个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最淡定的也得掀个桌子,砸个盘子才合理吧?何曾像现在一样,关进去已经一个多时辰,这乔家九公子早就应该从迷香里醒来了,里面却一丝儿的声音都无。安安静静,乖乖巧巧,越是如此,就越是让人心下惊疑。

“的确邪门的很。”

“那……要不进去看看吧?”

一个侍卫正要推门,被另一个赶忙拦住:“你疯了!万一这是她的诡计,让她就这么跑了,咱们怎么跟王爷交代!”

“不……不会吧?”

“哼,不会?你忘了上午的考核里她的表现了?整整十六年,谁听说过这九公子对医术有研究?咱们听见的可只有她的废物名声,玄气不会,医术不懂,这人蛰伏了十六年,连乔老家主都看不出端倪,那得是多大的能耐!还有刚才去她的院子里,里面什么环境你没看见么?这九公子何止是不出声邪门,那豪华的内室简直匪夷所思!”

那侍卫顿时缩回推门的手。

的确如此,刚才那内室的奢华简直要闪瞎了他们的眼!

即便比起这会儿王爷用来藏人的房间,都要高档上不是一星半点!从来作为一个废物的她,那本应该破落颓败的房间,如果这其中没有猫腻,又怎么会是那样?侍卫点了点头,不敢再兴起进去瞧瞧的想法,只希望王爷早些回来,让他们把所见所闻通通汇报了。这九公子,一个不好就是王爷的大麻烦!

正担忧着,前方宫玉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步伐很快,带着点兴奋匆匆而来,锦袍生风脚不沾地一路飞速到达了门口。侍卫迎上来正要说话,他已经一摆手,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紧闭的房门上,一推。

吱呀——

宫玉喘着粗气大步走了进去。

细长的眉眼在房内一扫,竟没有见到预想中的人影,心里一沉,陡然加快的步子冲上前去。走到一半,才猛然松了一口气半眯着眼睛望向床榻上侧卧的一道身影。垂下的纱帘内,她侧身朝内的躺着,线条修长顺滑毫不玲珑,满头青丝散开在枕上,火红的衣摆垂下床沿,竟是……睡着了。

房内寂静的可怕,只有某人不知死活的鼾声,一声又一声,轻缓的响起。

宫玉哭笑不得,他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这心尖儿上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心脏都像是要跳出胸膛。终于,拉开床幔,那么清晰的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少年,他俯视着这张梦寐以求的精致侧脸,白玉般的肌肤,蝶翼样卷翘的羽睫,黑到极致,又白到极致。向下看去,目光沿着鼻翼到嘴角下颔脖颈……咕咚一声,宫玉不可抑制的吞了口口水。

黑眸悠悠睁开。

压下身上一根根站起的汗毛,乔青翻个身坐起来,倚着床壁望向床边精虫上脑喉结滚动的男人,似笑非笑也不说话。

在这样的神色中,宫玉升起的情欲顿时如一盆冷水浇下:“你不害怕?!”

“怕什么?”乔青把玩着散落肩头的青丝,悠然一笑:“二姐夫想和小九叙叙旧而已,自家人有什么好怕。”

宫玉紧紧盯着她,见她的确轻松,这样的坦然绝非能伪装出来的。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以前对这小九不过是因为美貌,经过了今日一上午他更是移不开眼。门外的侍卫都能看出的问题,他又何尝看不出来,这少年韬光养晦卧薪尝胆背着废物的名声这么多年,必然有所图谋!而今日更是他的大日子,绝不允许有丁点的差错。

成则一飞冲天。

败则身首异处。

可是即便如此,他依旧对这少年放不下心,移不开眼。

他只恨,她为什么没在昨夜牢中被乔雨毒死,要让他看见她今日的无双风华,深深沉溺……

宫玉笑够了,走到桌案旁扶着坐下,语调带着点病态的激动:“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这乔家?还是要为当年的事报仇?不管是什么,等本王坐上皇位,本王帮你!”

这话可说是豪情万丈!甚至连他大逆不道的谋划都透露出了一二。然而想象中的激动和惊恐都没出现,乔青不甚有兴趣的挑挑眉,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条件呢?”

“本王待你,没有条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玉王爷,当我是三岁孩子啊,你这话说出来也不嫌寒碜?”乔青这次才是真笑了,她从床上下来,甩手朝外走去:“既然没条件,那我就走了啊……”

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乔青大力甩开,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被这人碰一下,回去得消几天毒啊!

她转过身,不屑的斜眼看过去:“又有条件了?”

宫玉坐着,她站着,这等俯视的鄙夷的神色让他生生矮了一头。他立即站起来,却发现即便是比这少年还高出少许,哪怕是被她仰望,都有一种她在云霓之巅,他在泥沼之下的卑微感。这种感觉让他羞愤欲死,冷笑道:“本王话没说完,没有条件,却有前提!”

乔青冷嗤一声,这就是差距。

她不由自主拿眼前的人和宫无绝比较,不论那见鬼的男人多么腹黑阴险,可只要说出的话,绝对是一言九鼎!哪像这人,说话跟放屁似的。乔青挥开脑子里的想法,拿这畜生跟人比,自己也有毛病:“成了,你的前提老子心知肚明,什么条件的我不需要也不在乎,自有乔雨乔云双那样的大把的人上赶着想要,爱给谁给谁。皇位还离你八丈远呢,就在这大放厥词一副非你莫属的恶心相,少给老子丢人现眼了!”

乔青说完,甩手走回床上,闭目不言。

她清楚明白的很,这个房间现在她走不出去,不,并非出不去,她要是以暴露玄气为代价,外面那些人都得歇菜。可是这明显不是个好提议,她的玄气还等着在最后时间,给某些人致命一击呢……

乔青依着床壁心念电转,最后的结论就是,她还得在这里呆上个一时半刻。再过些时候,总有沉不住气的人来送她上西天,或者说,帮她一把。感受着宫玉越来越狰狞的气息,她浑身舒坦,挥挥手赶苍蝇一样的厌烦:“赶紧走吧,玉王爷,再在这磨磨唧唧的,你到嘴的鸭子都要飞了!”

乔青这番话,反倒让宫玉肆虐的怒气一顿。

“你知道?!”

这就是乔青的目的,在这里和宫玉对上明显不合适。一旦他狠下心出手她就必会暴露玄气,刚才那一顿骂自己也痛快了,这会儿把他赶走才是正经。宫玉只沉浸在巨大的惊诧中,完全没发现,自从进了这房间开始,一切的步调走掌握在这少年的手里,不论是怒是惊,全部被这少年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给引导掌控。

乔青轻轻笑起来:“何止我知道,玉王爷,你聪明一世怎么这会儿这么糊涂呢?”

“什么意思?”

“我好歹也是乔家的九公子,爷爷当年做的再不对也是我的亲爷爷,再说整整十年过去了,没有了乔家我还有什么呢?想必我要说血浓于水你会当成放屁,但是的确如此,我的一切都依靠着乔家,只要乔家还存在,我就是乔家的九公子,若不存了呢?我是谁?一个没有玄气的废物而已……”草稿都不打,乔青脸不红心不跳说的情真意切:“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会生出二心……”

宫玉皱皱眉,道理的确如此。

当然,前提是乔青真的是个没有玄气的废物。

见他凝神思索,乔青接着道:“你再想,连我都清楚明白的道理,爷爷若是都想不通,他这一辈子也就白活了!”

宫玉霍然抬头:“你是说,他以你牵制本王!”

“总算想明白了,玉王爷,直到现在,你发现了我有丁点的惧怕么?我是有后盾哪……乔家御医世家荣宠数辈,为何要在这一辈为你甘愿冒险?支持一个篡位的王爷冒险和玄云宗分担那从龙之臣的功劳并在今后留下千古骂名,和支持当今皇上一举清剿有不臣之心的你将乔家荣耀延续下去……你说,他会选谁?你猜,如今你呆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广场上会发生怎样的滔天巨变?你的布置……到底还在不在?”

宫玉面色惊疑,一条腿不受控制的率先迈出了步子,轰然朝外冲去。

然而到了门口,他又一顿:“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把这事告诉我?你不是和乔家是一体的么?”

“不,爷爷他已经老了,他拼不动了。我跟爷爷合作牵制住你,作为回报,由他将乔家家主之位传给我,这的确是最为稳妥之法。不过……”靠,这样还骗不了你?!乔青站起身,一身红衣荡出妖邪的弧度,黑眸如星承载着俾睨天下的狂傲:“我更喜欢当这功劳无上的从龙之臣,让乔家恢复太祖时候的无上荣耀!”

言语铮铮!

震的宫玉怔在当地,这知道痴迷的望着他。

他不由想起了上午时候乔延荣对戚长老说的话,“老夫活了一把岁数,一切求稳。”这句本是让戚长老打消忌惮的话,此时在乔青这一番胡诌八扯中,便成为了她的言论最有利的证据!

其实如果他有时间细细想来,便能听出这其中诸多狡辩之词,但是可惜,他从一进门就被乔青把握住了节奏,所有的心思都被乔青牵着走。先是以厌恶之言刺激的他大怒,后一语戳穿了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部署。那个时候,宫玉便已经方寸大乱,梦寐以求了一辈子的皇位,论是谁听到这如雷灌顶的消息,也不会淡定。之后乔青更是在连消带打的忽悠之下,硬生生将乔延荣从从龙之臣,扭曲成了叛变之患。这一股脑的信息砸下来,根本宫玉已经完全的懵了……

所以此刻,他呆怔着,心中的惊惧犹如惊涛骇浪腾腾翻滚。

“玉王爷?”

乔青的一声轻唤,让他瞬间回过神,深深的看着她已经带上了几分感恩戴德:“好!一旦本王成事,必承诺你……”

“还不赶紧的走!”乔青打断他,这人真心能叽歪,你不走害老子的怎么来:“再晚了别说皇位,连二路汽车都赶不上了。”

宫玉撒腿狂奔。

犹如飓风狂飙出了房间,那门被玄气震开再猛然阖上嗡嗡作响,便如他此刻的心情,一团乱麻。

门口守着的侍卫见他出来,正要再一次禀报,还没来得及说话已见自家王爷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跐溜一下蹿没了影子。侍卫挠挠头:“王……王爷怎么了?”

另一人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仿佛看见了里面红衣少年躺在床上微勾的嘴角,就如在上午的考核中那般,掌控一切的成竹在胸。他说不清为何有这样的感觉,只从方才王爷飞奔而出后,心里就七上八下……

“要不要去禀告太后娘娘?”

这话刚刚问出,远远便看到太后娘娘身边的亲信太监赵公公,提着一篮酒水走了来。侍卫连忙迎了上去:“赵公公,您怎么来了?”

赵公公五十余岁,身子微有佝偻,男女不辨的尖细嗓音回道:“太后娘娘看王爷离场了,便让奴才来瞧瞧。怎么这么久都没回去,可是午膳时候没用,这会儿不舒服了?这不,还带了酒水来,王爷可在里面?”

“回公公,王爷已经离开了。”

赵公公笑笑,仿佛松了一口气:“离开了就离开了吧,这酒水都带来了,也不好再拿回去。谁在里面啊?”不待侍卫回答,他就推门走了进去:“能藏到这里来想来也是王爷心尖尖儿上的人,那就算是太后赐予她的吧……”

两个侍卫正要拦,却忽然收回了手:“公公说的是,里面的是乔家九公子,这酒水赏了也不算埋没她的身份。公公请。”

赵公公满意的走了进去,随即房门被关上。

片刻后,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出是赵公公在好言劝着九公子用点酒水,随即静默了一会儿,然后……

砰——

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森然响起。

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事情成了!

他们已经猜到,那酒水绝对有问题,也根本就不是为了王爷准备的。今日就算毒死了里面那人,难不成事已至此王爷还会和太后为一个死人母子相残不成?有太后娘娘出面,这不是正合心意么?王爷是成大事的人,绝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小子,而出任何的差池!

不多时,房门再次打开。

透过缝隙他们看见那红色的身影正趴在床边,头向内侧,头丝铺展了一地。脚边酒壶的瓦片到处四散迸溅,还有那个盛酒的篮子,正空空躺在瓦片旁。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想来太后娘娘准备的毒酒,绝不会让她有生还的机会了!

“公公慢走。”

赵公公点了点头,微垂着首再次佝偻着离开了。

“公公,反啦!广场在那边……”

侍卫见“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扬声唤了两句,“他”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的去了。侍卫摇摇头,笑道:“估计是没怎么杀过人,这会儿心里正乱着呢吧。”

“可不是,老子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别说方向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没看他刚才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么,跟他说话也不回答。”


“吓懵了呗!”

几个侍卫哈哈大笑,随即将这插曲抛去了脑后。

*

而另一边。

宫玉飞奔到考核广场之时,一切的一切没有任何的问题。

考生刚刚结束了第三考,在没有了乔青和乔邱的威胁下,乔文武轻轻松松拿到了最高分。医术大考一共就这三场,最终以总分决定成败,而那最为强劲的两人缺席,便奠定了乔文武的冠军之位,和家主之位。

乔文武却并不高兴。

远方夕阳如血,阴云重重中却无端的有些憋闷,只有那一轮刺目的红日生生挂在天际头,要落不落的让人心底压抑。一旁乔雨和乔云双连声恭喜着,连那些一直存有怨气的旁系子弟都不得不凑上来追捧他。可是他的心,却在这追捧和首席上乔延荣满意的笑容里越发沉了下去。旁人能看出来的,他自然也能看出来,上午第二考那一幕,明明就是爷爷亲手把乔邱推向了地狱!

而乔青的失踪,他也万分笃定定然和爷爷有关……

尤其是看到了匆忙冲回来的宫玉。

他只是冲动,并不傻。一瞬间,这些都联系在了一起,想起他尚在病榻上悲悲戚戚的胞妹,在想想乔雨和乔云双这段时间为了争这替补位子而做出的一切,心蓉还没死呢!而这会儿,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将乔青亲手推给宫玉……

这就是乔家的老家主啊!

这就是他的爷爷啊!

乔延荣还在笑着,这笑中本就不是对乔文武的欣喜,更大的成分,则来源于他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自傲!他这半辈子可不是白活的,他想让谁当家主,谁就要是家主!别说是那旁系不识抬举的乔邱,哪怕在乔家潜伏了十年之久的乔青,不是也在他手里折了么?

他也瞧见了宫玉,赶忙站起来抱了抱拳。用一种明了的暧昧的嗓音问道:“王爷,回来了?”

却没换回宫玉的笑脸。

宫玉警惕的望着他,忽然靠近了悄声问道:“怎么回事?”

乔延荣愣了,什么怎么回事?

他四顾了一番广场,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不知道这玉王爷在问个什么。宫玉冷笑一声,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原本按照部署这个时候一切都应该开始了,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观众席上有说有笑,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分别。他这一路上也想了个清楚,那乔青的话不能尽信,可这会儿的乔延荣他也不敢完全相信。

他缓缓的抬起头环顾一周,尤其将目光落到了观众席上,然后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狐疑的老人。

乔延荣立即明白了,心下有些不悦。

“王爷,总得等医术大考结束吧。你也知道,我乔家的医术大考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十年一次,影响甚重!”

“是么……”

宫玉凉凉的语调散在夕阳的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自然,咱们的部署绝无纰漏,今夜的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王爷大可放心。”

宫玉不再说话,淡淡坐了下去,拳头却瞬间捏紧。

乔延荣摇摇头,心说年纪轻就是不成事儿,不管平日里再怎么出色,到了这等大事,姜还是老的辣啊!一转头,看见了走上首席来的乔文武,乔延荣皱皱眉,低声怒道:“你怎么还在这?”

这个时候,他应该找个借口出去了。

乔文武神色复杂,看着这个乔家的顶梁柱,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爷爷,这家主之位,文武……”

“说什么呢!”乔延荣怒意冲冲,刚才在宫玉那里已经受了点憋屈,这会儿更是不耐烦,以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吩咐着:“文武,去看看堂上的宴席如何了,今日贵客居多,万万不能出现纰漏!仔细着点,切不可昏了头怠慢了贵客!”

这句话意味之深,他相信乔文武能听的明白。

既是催促,也是警告。

乔文武的确听懂了,可是……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乔延荣却再也不给他机会。被狠狠瞪了一眼后,终于叹了口气,神色挣扎的无奈离了场。乔延荣这才满意了,转而对在座所有人抱了抱拳,遥遥举起桌案上的酒杯:“诸位,承蒙大家瞧得起老夫,今日能来观考便是给足了老夫的面子。寒舍已经备下薄席,稍后请大家移步,老夫在此不胜感谢!先干为敬。”

“乔家主客气了。”

众人纷纷举杯饮下,乔延荣含笑点头,有小厮上前再次添满酒杯,他转向宫琳琅和韩太后:“皇上,太后娘娘,今日承蒙圣恩,能得皇上亲自莅临,老臣铭感于心!斗胆敬皇上和娘娘一杯,聊表心意。”

乔延荣一饮而尽。

韩太后举杯,宽大的罗袖掩住口鼻,优雅饮尽。放下酒盏,才温婉笑道:“爱卿为我大燕尽心尽力,何来斗胆一说?今日这大考也确是精彩,让本宫见识了乔家小辈的风采,爱卿后继有人,值得欣慰啊!”

宫琳琅也举杯,似笑非笑瞥了眼酒盏,随即仰头喝了下去。

皇上喝酒,其他人哪里敢怠慢,全场又再次遥遥举起酒杯,陪了一回。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日头很快落下了地平线,广场上已是昏黑一片,无端端让人生出阴霾狰狞之感。星子无踪,一轮圆月于层层阴云中迷蒙露出一个轮廓。有丫鬟小厮点起了灯笼,夜风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划破气流暗潮涌动,点点光芒在灯罩中跳动不止,像是要被这深沉的黑夜给吞噬!

那边酒宴还没开始,乔延荣和诸人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着,随着时间的缓缓过去,他连连仰望天色,已经明显的心不在焉了。宫玉更是不住的喝茶,一杯又一杯,整个人呈现着一种病态的紧张激动。一边韩太后覆上他的手,妩媚的眼中是梦想即将成真的期待……

“好戏快要开场了。”

宫无绝淡淡抿着唇,鹰眸微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之下,于面颊上投下一片晦涩不明的阴影,遮掩了所有的情绪。食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印证了他的推断一般,远处观众席上一声轰隆响声,那是一片人不约而同滑落椅背的声音,随即不知什么人惊叫了一声。一瞬间,忽然就没来由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乱作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没力气了……”

“乔老家主,快来看看,咱们这是怎么了?”

一片一片慌乱的尖利叫声中,轻敲扶手的食指一顿,宫无绝乍然睁眼!

那方坐满了上到朝中重臣下到武士富商的观众席上,此时只这眨眼的功夫已经乱成了一片,有的滑下了椅子瘫倒在地,有的将全身的重量趴靠在桌案上,有的整个人倚着靠背手脚无力垂下,只有嘴巴里还在吐出虚弱且惊惶的疑问。

这疑问汇聚成一片尖锐的嗡嗡声,转瞬,便被掩盖在了平地乍起的狂风中……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一章 什么人

“咱们这是中毒了!”

终于,一声惊呼冲破狂风呜呜,闯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随即便是更为凌乱的呼救:“乔老家主,快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在场的皆是大燕上得台面的人,不论身份,地位,权势,财富,几乎囊括了盛京的上流社会。越是拥有一切就越是怕死,在这涕泪横飞的情景下,首席之上的乔延荣鄙夷撇了撇胡子:“诸位莫急,老夫定会相救!这毒毒性虽烈,却不会在一时半刻中致命,眼下诸位只会浑身无力,玄气暂失,诸位缓下心神,只要服下解药,一切都会无恙。”

有人连连喘着气将心放回了嗓子眼,也有人敏感的从这话中察觉出问题。

在场所有人都中毒了,为何只有他依旧从容站着?不急着给他们解毒就罢了,一番话说的风风凉凉,难道……

“毒是你下的?!”

脱口而出的尖叫让广场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乔延荣汇聚而去,他负手而立,森冷的灯光之下一双苍老的眸子内精光灼灼。这大义凛然毫不心虚的气势,让人不自觉的在方才问题上打了个问号。他下毒?为何呢?一个御医世家的家主,把他们困在这里有什么好处呢?再说在场的人还有皇上和玉王爷呢,保护天子安全不周不说,还凭白得罪了满堂贵胄。

那一点疑虑在心头浮浮沉沉,有人顶不住压力,先弱了下来:“乔老家主恕罪,在下太过急切一时口不择言。老家主快些为我等解毒吧!”

乔延荣依旧不语站着,就仿佛没听见。这时有小厮从身后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他目光一亮与一侧的宫玉对视一眼,老脸瞬间像年轻了几十岁。

“皇上龙体金贵,乔老家主你怎好再拖延?”

这里的人大多是朝中官员,哪一个不是狐狸一样精明,还没放下的心又再次吊了起来,他这番行径容不得他们不怀疑。

乔延荣在众人身上扫过,看着这些昔日的同僚或上司或下属,袖中的手蓦地激动捏紧。过了今晚,纵你再高贵,乔家也不用再放在眼里,他会成为这大燕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哈哈,诸位莫要着急,解毒之前,老夫还有少许话要和皇上聊上一聊。”

“为什么?!”

“乔……乔老家主你……”

不可置信的尖叫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时候,便是傻子都明白有问题了。乔延荣步出案后,一笑,不回答惊声询问之人,反倒转向了同样靠坐在椅子里浑身无力的宫琳琅:“皇上,这毒短时间之内并不会致命,解药就在老臣的手里,皇上大可放心。”

即便面色微有苍白,宫琳琅依旧满身倜傥,甚至还笑了笑:“你刚才已经说过了,不过朕倒是有一个疑惑。”

“哦?皇上但问无妨。”

“朕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为何除了你之外,连朕的好弟弟玉王爷,也安然无恙呢……”

宫玉一直提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算放下了大半,他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一压桌案站了起来。四下里响起一阵议论声,果然没有中毒!

宫琳琅嘲讽一笑:“王弟,不准备给朕解释解释么。”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看不出来么!哈哈,那就让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么多年那把椅子你也坐的差不多了,既是兄弟,即当有福同享。不如也让给臣弟来坐上一坐吧?”

哗!

场内惊声四起。

这把椅子,自然不会指的是现在皇上屁股下面那一把。而是……龙椅!即便一早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了少许的猜测,然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在刚刚冒头的一瞬间便被挥散了去,谁能想得到,他竟真的敢!

像是印证了他们的惊疑,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忙趋近。

一个身着黑衣的暗卫冲进来,跪地高声道:“报告王爷,皇宫已经控制住了!”

宫玉急不可耐向前两步:“控制住了?”

“是,王爷,刘将军一千禁卫军从午门长驱直入,只用了两盏茶的功夫已经控制承乾殿,所有宫人全部关押。五城兵马司死在黄将军剑下,四个城门已有三个在我们手中,城中所有通讯已被掐断,城郊大营此刻还毫无所觉,已在外围被我等团团包围,只待您一声令下!”

“好!好!好!”

一连三声好,宫玉仰首又是一阵大笑。他俯视着一旁,宫琳琅在这则消息之后双手不自觉的紧握,一旁姑苏让深深叹了口气,宫无绝则闭着眼睛仰躺在椅背上,看上去一副绝望的样子。他欣赏着三人的表现,在首席上负手漫步着,这在他的部署之下连垂死挣扎都不可能的三人,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天下无敌的感觉。

整个场内寂静的唯有他的步子,一下,一下,敲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冷汗顺着脑门流了下来,到了这等时候,谁还会有怀疑。这宫玉,他竟然……竟然真的是要篡位!自古以来但凡皇权交替,皆是白骨成山啊!像是已经看见了皇宫中的惨剧,心中倏然升起阵阵森冷,天际那圆月的轮廓隐在层云中不甚清晰,偏偏在这广场的彩灯之下映照的犹如血红一片。

“乱臣贼子!”

席位上有人大喝一声,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来削了宫玉的脑袋!然而使了不知几次力气,都颓然摔倒在椅子里。紧跟着断断续续的唾骂声都叫嚣了起来。自然,有英勇不屈的保皇党,就有临阵退缩的旁观党。不少人缩着脑袋装死,听着这一声声谩骂暗暗祈祷别被殃及了池鱼。

宫玉冷笑一声,看向第一个唾骂之人:“兵部侍郎刘大人?”

刘大人死死瞪着他,连跟这谋朝篡位的贼子多说一句话都嫌恶心。然而这目光,却在宫玉的下一句话中霍然转变。

“刘大人,你那已经足月的孙子,到底要还是不要了?”

“是……是你掳走了碧珠?”


“莫要说掳走,本王给碧珠姑娘备了个庄子安胎,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怎能算是掳?还有郑大学士,你饱读诗书一心为国,却连自家女婿都保护不了……啧啧啧,张大人,你上个月新娶的四夫人可是和碧珠姑娘相谈甚欢呢,罗大人……”

一连十几个名字唤出来,字字句句透露着他的成竹在胸。

这些保皇党的子女亲人,可都在他手里攥着呢!

那些叫嚣声就这么越来越弱,渐渐失去了反驳的声音。宫玉很满意:“皇兄,怎么样?没想到吧,整个皇宫已经掌握在我的手里,不妨告诉你,就连这整个乔府都已经被团团包围!今日别说你这毒解不了,即便是解开了,你也走不出这乔府的大门!你还有什么办法呢,就连你这群所谓的亲信们,也一早被我攥住了命脉!本王,才是真正的赢家!”

宫琳琅桌案下的手越捏越紧:“是啊,今后便不是本王了,该改成……”

“对!朕!是朕!朕才是真正的赢家!”

宫玉激动万分的念出这个梦寐以求的字,远方观众席上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来自于痛心疾首的兵部侍郎刘大人。仿佛是凭借着对大燕和宫琳琅的忠心,意念使然竟让他趔趔趄趄站了起来,挣扎在刘家唯一的香火和效忠了一辈子的皇权之中红着眼不敢看宫琳琅。

“皇上啊,微臣对不起你,微臣……微臣……”霍然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剑,抖着手就要自刎谢罪。

“不要!”宫琳琅大惊。

“不要啊!”观众席上大惊。

然而这会儿都中着毒谁能阻止的了他?韩太后优雅的喝了口茶,宫玉冷笑着欣赏这冥顽不灵的忠臣自刎,乔延荣苍老的眼中连一丝怜悯都无,然而那剑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割破他的脖子之时……

“哎……傻,真是傻!”

气氛如同张的满满的弓,一触即断!而这声突然响起的狷狂轻笑。倒是真的让这弦断了。

刘大人割断脖子的壮志雄心都在这一笑中窒了一窒,蓄积了满满的力道一瞬间就松懈了下来。手中的剑倏然掉落,只余颈上一道深深的血痕,还证明着他方才舍生取义的决心。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唤醒了满场的愣怔。

方才那道声音,让所有人为之一震,眼前仿佛浮现出一湾幽潭,在无边冷月的清辉之下,微波漾漾,渏涟荡荡,撩拨的心底猫抓样的难耐。

——什么人?!

每一个人的脑中,都升起了这样的疑问。

宫琳琅捏着的拳头松了开,露出一种释然之笑,他方才敢喝那杯毒酒,便是因为相信有这个人在。而这该死的小子一直不出现,即便是他都有点慌了起来。尤其是看见刘大人自刎的这一幕,却偏偏无法相救。

幸好,幸好啊!

宫无绝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每次都是这样,不弄到全场瞩目就不甘心!哪次不是在人提心吊胆的时候这么悠悠然出现?什么鬼德行!

宫玉则是满面震惊,自信满满的笑容就这么在嘴边僵住。他四下里看着,却完全没有发现说话之人的身影,今日这一切不容有失:“什么人装神弄鬼,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出来!”

“哈哈哈哈,若论上装神弄鬼藏头露尾,在下又怎么比的上阁下呢……”

“区区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不待宫玉反唇,乔延荣已经一声冷哼,这哼声带上了他无上的修为,震得人脑中嗡嗡作响。

一道玄气,从手中骤然发出,凌厉如虹击向沉沉夜空之中……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二章 面具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在场的谁没有点眼力价,这道玄气一出,场内便发出了一阵惊呼。再看向乔延荣的目光中带上了深深的忌惮!宫无绝眉峰一皱,这一手,比起他还要高明上许多,乔延荣的实力不容小觑!

一瞬间,那道玄气的目的地便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玄气如虹,如一道惊雷炸开在广场外一棵极高极远的枝头。轰!那树轰然暴烈,与此同时,天际滚滚阴云悄悄飘散,迷蒙的月光由一线到一面,穿云裂石般铺洒了下来。沉沉黑夜在这一刻仿佛陡然亮起,远远看去,细碎的枝叶漫天飞舞中,五道身影翩然飞起!

五人皆云遮雾罩面具加身,尤其是最前方那道暗红身影,青丝飞扬,广袖飘飘,面上一张狰狞可怖的修罗面具,唯余一双漆黑瞳眸漾出耀眼光泽。轻轻一转,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跳,像是被什么狠狠的一攥,呼吸险些都要停滞。

惊为天人……

这四个字,被每一个人讷讷吐出,完全处于呆愣中的脱口而出。即便看不见她的容貌,可就这惊心动魄的气质,便当得起绝代风华!

好半天都没有人能回过神。皎洁的月色朦胧而下,洒在他们凌空而立的远影上,背景是如临仙境的落叶飞花,竟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

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一片寂静中,来人穿过树荫,掠过高墙,越过人群……一如登萍踏水,又如飞花随风,看着仿佛是极慢极优雅的,那速度却快如闪电,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轻飘飘落于高台正中。

直到此刻,翩跹的衣摆才悠然垂落地面。

一时间,众人眼中似有千株红莲肆意绽放,灼灼摄目!

足落无声,她笑声若狂:“乔老家主玄气高深,真真让在下大开眼界,若非在下还有点能耐,方才恐怕就是浮尸一具了。”

阵阵吸气声此起彼伏,乔延荣却是郁闷的要吐血。

她这话说的绝对是大实话,乔延荣不知来人目的,原本那一击也只用了七分力,不过是要逼得来人现形和给予警告。谁知道,这红衣男子竟在飞起的一瞬手臂一扬,那道本应爆开的玄气便仿佛是被她轻描淡写的破开一般……于是这句大实话听在别人的耳里,便生生变成了:“就你这点玄气也敢在老子面前班门弄斧,没看见老子一挥手就给你破了么?”

一道道目光仿佛看见了前辈高人一般的敬仰,乔老家主的感觉却只有七个字: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是什么人!”

一声含怒大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她却不语,收了笑淡淡站着,那站姿明明如常却偏生给人个妖邪阴戾之感。然后,在所有人竖起的耳朵中,惊为天人的公子仰天打了个哈欠:“椅子呢,还不搬个椅子,想累死老子!”

“……”

即便是这剑拔弩张紧张万分的时刻,众人也不由的哭笑不得。不过眨眼的功夫,她的屁股后面便变戏法一样的出现了一把雕花大椅,三层靠背,七层软垫,四个铁面随从无声分居两左两右,蒲扇轻摇。

姿态行云流水,速度快若闪电,过程身经百战!

被石化了的众人,一寸一寸龟裂开,被这红衣男子身娇肉贵的牌场劈了个外焦里嫩。喂,这里还是篡位现场呢!靠点谱行不?

她整个人向后一仰,没骨头一样软软的歪了进去,悠然闲适的大喇喇模样仿佛窝在自家沙发里。眼皮一掀,终于赏赐一般丢出两个字:“你猜。”

“好大的牌场!”乔延荣狠狠皱起了眉,仔细观察着她在脑中将这一生所见之人飞速掠过。一方面觉得这人的确有几分熟悉,这熟悉极是诡异,让他心头砰砰乱跳,好像如果想不起来将会有极大的麻烦一般。到了他这个层次,这样的预感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对于危险的感应与提醒。二来,既然她这么说,那就必然两人曾经见过……

自然了,按照常理是如此。

可这人,从来就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她摩挲着半面面具下露出的白玉下颔,惊讶十足:“你还真在猜啊?”

噗——

场中齐刷刷一声喷笑。

甚至顾不得自己的小命还在乔延荣的手上攥着,众人口水连喷笑的无可抑制。这人简直气死人不偿命啊,看看乔延荣那张老脸,赤橙黄绿青蓝紫飞速变换着,堪称五光十色姹紫嫣红!

解气,太解气了!

“你耍老夫?!”

咬牙切齿的嗓音已经带上了杀气。她却只耸耸肩,一声嗤笑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她的意思:自己傻还怪老子不迁就你的智商?

乔延荣连连喘着气,身为乔家家主的他何时受到过这等屈辱:“你找死!”

话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飞身而起!腾空的时间不过眨眼,却在这眨眼间玄气暴涨,杀气冲天,那袖袍在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压迫如排山倒海般释放而出,让所有人都心下一窒呼吸困难,惊呼声脱口而出。

“乔延荣!你一代宗师对个小辈下杀手是什么意思!”

姑苏让一起身又跌坐回去,没有人比他们三个更了解那小子的境界,此时的她绝不是乔延荣对手!尤其这一掌下了十成全力,其中的杀气连他都要心惊!从来的温润如风在这一刻全数变成了心焦如焚。宫琳琅也急红了眼,就算这小子把他的酒窖一扫而空,就算每次一碰见她就准没好事,欣赏却是实实在在的。该死的乔青,没事儿惹怒这老东西干嘛!

唯有宫无绝,他想的又不一样。

和乔青打了这许多次交道,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小子的心思诡诈,这种自寻死路的事谁干都轮不到她去干。从她一出现他便察觉出了端倪,好像她每一句话都志在激怒乔延荣,她是故意的!宫无绝敢肯定。然而肯定归肯定,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乔延荣发起疯来绝不是她能抵抗的,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一对剑眉拧成个疙瘩,膝上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再握紧。

大片大片的惊呼声中。

乔延荣势若奔雷,一掌凌空劈下!

乔青不闪不避,竟是硬抗这一掌!

宫琳琅和姑苏让尽皆绝望的闭上了眼,这样一个让他们佩服的少年天才就要陨落了么?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声音并未出现。

激荡的罡风没有,汹涌的玄气没有,只有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便是无声……难道只是受伤了?幸好,幸好。两人惊喜的睁开眼,这一看,顿时呆若木鸡风中石化。

的确有人受伤了,不过明显不是乔青。

只见那高台之上,乔青依旧仰在椅子里,和对掌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同。蜀锦千重的衣摆垂落地面,青丝摇曳,姿态风流,面具下的黑瞳是那么的亮,亮的嚣张,亮的肆意,亮的人不敢逼视。

而她的对面,那使出雷霆一掌玄气深不可测的乔延荣,一张老脸几乎扭曲的看不出形状,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微微颤抖着,如临大敌。

宫琳琅和姑苏让的眼珠子险些要掉出眼眶。

就算是没受伤,也不该是个胜利者的姿态啊?

就算真的赢了,也不该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啊?

两人风中凌乱,并不知晓,方才两掌一对,电光火石间只方方接触到一起的一瞬,乔延荣那蓄积了满满力道的一掌,就忽然……歇菜了。月色朦胧中乔青又是从下而上出掌,掌风被乔延荣一挡,满场观众都没看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见的只有乔延荣的退后三步,手掌颤抖。而另一边的红衣人,那悠然程度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下立判!

韩太后霍然起身,宫玉向前两步,两人对视一眼掩不住心中的急切,乔延荣竟然输了?!和这么个年轻人对掌,他竟输了?!

宫无绝勾了勾嘴角,他眼力过人,方才有察觉到一点凛冽的白光一闪即逝。照他推断,恐怕她手中藏了类似牛毛针一样的东西,一直激怒乔延荣便是为了这一刻,趁着对掌以玄气逼入对方的掌心。

而乔延荣这会儿不再动手,必然是那针中有毒了。

他这么一解释,宫琳琅瞬间乐了,白给那小子担心了!看着此刻满场朝乔青投去的敬仰目光,再看着面色苍白的乔延荣止不住的心里舒坦。老东西,养了十年的波斯猫,没想到竟是一只非洲狮吧!

这也是乔青拿住了乔延荣的心态,论玄气,她不是对手,论医术,乔延荣更没什么好担忧,整个大燕除了那修罗鬼医之外,任谁在毒术上都要给他弯腰。这才是他毫不设防拍出这一掌的原因。可是此时此刻,那根细如牛毛的针正带着不知是什么毒的毒素在他体内疯狂乱窜,连他也压不下来!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你是……你是修罗鬼医!”

哗!

修罗鬼医!

你无法想象这四个字在场内造成的风暴。

修罗鬼医是什么人?

如果说整个大燕乔家是当之无愧的医术魁首,那么她就是唯一一个能站在乔家脑袋上的人——甚至有资格踩上两踩。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来历,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修罗鬼医就应该是个如乔延荣一般的古怪老叟。而如今……这年纪轻轻的风流男子就是修罗鬼医?

就是那个三年前第一次出现在翼州舞台上的修罗鬼医?

就是不论什么样的势力都无法查出她身份的修罗鬼医?

就是那凭借枯骨生肉的医术名扬整个大陆的修罗鬼医?

就是“没她不能解之毒没她不能医之人”的修罗鬼医?

就是仇敌遍地多如过江鲫却依旧活蹦乱跳的修罗鬼医?

天啊,让他们一头撞死吧,她才多大的年纪,只听这声音应该还不足弱冠吧?可是三年前呢,修罗鬼医名震天下之时,她又是多大?一众目光朝着乔青望过去,正对上她笑眯眯扫来的视线,顿时观众席上全部缩起了脖子。

听她挑着眉梢悠然道:“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等机会各位可莫要错过了。”

靠!一串一串的脏话飙到了嗓子眼儿,却不敢吐出一个字。谁不知道你修罗鬼医正邪不分,张狂诡秘,医人还是杀人全凭心情。尤其是一手毒术诡异的紧,哪怕在场的人商讨个三日三夜的作战计划组着团儿去,恐怕都近不得你三步之内!没看那乔延荣已经面色青乌了么?不论有仇没仇的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她这会儿的心情一定要好啊,否则一个发疯,这里的人全部玩完!

所以此时,整个广场上在轰然的抽气声之后,便恢复了死一般的静默。

无声无息,针落可闻。

只有乔延荣咬牙切齿的质问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使诈!”

乔青淡淡一笑:“兵不厌诈。”

乔延荣还欲再说,乔青已经悠然起身:“乔老家主,这毒不过是个小小的见面礼,想必以你的医术解起来,也只是一时半刻的事儿。若非你的待客之道太过独特,在下也不会礼尚往来。不过你如果再咄咄逼人下去,未免……笑掉老子大牙!”

她离着乔延荣不过一步之遥,却不动作。杀他?不,乔延荣暂时中毒,自保之力还是有的。怕他?更不需要,她的毒她绝对有信心,此时的乔延荣最多能和她持平。一番话下来,乔延荣被堵的哑口无言,却也知道,奈何不了她。所以这句话在旁人的眼里,便如同:“老子放你一马你还在那唧唧歪歪,赶紧的滚回你的首席上坐着吧,别给老子丢人现眼。”

“好!”

一声抚掌大赞,来自于首席上坐着的戚长老:“堂堂乔老家主就这么点气量,恐怕要让在场的诸位看笑话了!”

这一日来他越发的看这老东西不顺眼,仗着自己玄气高便倚老卖老。先不管这修罗鬼医到底是要干什么,最起码给他出了一口恶气。他也不是傻子,刚才乔延荣出手正好借着试探试探这修罗鬼医的深浅,现在探出来了,结论便是不可正面为敌。他看向高台正中的目光极是和气:“在下乃是玄云宗长老戚为平,愿与阁下交个朋友。”

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勾:“原来是戚长老,失敬。”

这等温和的态度,简直让戚为平受宠若惊。看一眼乔延荣,他更是得意:“好说,不知鬼医兄弟来此究竟意欲为何?”

鬼医兄弟……

一边宫无绝三人的嘴角齐刷刷抽了抽,暗叹这小子果然骗死人不偿命。如果戚长老知道他和乔延荣之间根本就是那小子挑拨的,不知道还笑不笑的出来。乔青瞥过去一眼,掠过宫无绝,将目光落在了姑苏让的身上:“不瞒长老,在下今日主要是为了一个好友,姑苏公子。”

“哦?鬼医兄弟请说。”

“姑苏公子和在下有些交情,一时路过盛京听闻故人在此,便来探访一二。没想到……”

乔青耸耸肩,后面的很清楚了,没想到正好撞见了他们篡位,眼见着姑苏让中毒,便现出了身形。韩太后宫玉戚长老三人齐齐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还奇怪这行踪神秘的修罗鬼医怎会在此,他们刚才不是没有怀疑,生怕这人是宫琳琅那一伙的。这会儿听见了这个解释,一切合情合理,便放下了一半的心。既然是为了姑苏让,那一切好说:“原来是为了姑苏公子,若本长老承诺你带走姑苏公子,今日之事……”

“在下自然不会插手。”

“好!鬼医兄弟一诺千金,本长老信的过你!从此以后,玄云宗就是鬼医兄弟的朋友!姑苏公子鬼医兄弟便带走……”

“不行!”乔延荣立即阻道。他可不相信这人满口胡言,今天的事太过蹊跷,怎能平白无故放走姑苏让?再说,如果她真是碰巧撞上,为何开始不说?乔延荣越想越不对,总觉得这人另有目的,且心怀不轨:“戚长老,今日事关重大,可要三思而后行!”

“乔老家主的意思,是本长老行事莽撞了?”

“非也,姑苏让乃是宫琳琅的好友,这样的一个人怎可轻易放走?”连皇帝都不唤了,直接喊出宫琳琅的名字,引起场内一阵阵气恨的哼声。乔延荣只看向一意孤行的戚长老:“再说,姑苏家族的报复……你可承担的起?”

“乔老家主此话太过可笑!”戚长老怒拂衣袖:“那你倒是说说,若是姑苏公子出了什么事,姑苏家族的报复你又承受的起?”

事情到了这里,已是左右为难,姑苏让是走是留都是个麻烦。乔延荣心下大骂,该死的姑苏让,闲着没事来什么大燕,又不请自来什么医术大考!其实这倒是他冤枉姑苏让了,乔家并没有给姑苏请帖,姑苏本也也对这什么大考不感兴趣。一则,是为了两个好友而来,二则,便是因为乔青身边的侍卫亲自给他传话,让他一定要到。

这会儿,他虽然不知道乔青的用意,却也配合着:“鬼医兄,你有这份心思前来搭救,姑苏铭感于心。若是今日姑苏出不去这乔府大门,便请鬼医兄给家父带个话,姑苏不孝,养育之恩,只当来世再报了。”

“自然。”乔青嘴上说着,悄悄对他飞了个眼儿——上道儿!

“多谢鬼医兄。”姑苏让回——承蒙夸奖。

两人你来我往,乔延荣等人是看不懂的,他们还沉浸在姑苏让这一番话中。一旦让这修罗鬼医回去报信,乔家和玄云宗都将吃不了兜着走!虽说不至于定会覆灭,但是得罪一个强大的敌人,明显没有必要。而这修罗鬼医,若是她想走,谁能拦?

韩太后和宫玉也急眼了,这下好了,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戚长老皱皱眉:“姑苏公子,如果你肯立下誓言,绝不让姑苏家族找玄云宗的麻烦,本长老便放你离去。”

“还有乔家!”乔延荣赶紧跟上。

翼州大陆以武为尊,武者的精神便是说一不二,承诺守信为首要。如果立下誓言反而反悔的话,则会令天下人鄙夷耻笑。尤其冥冥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天地法则,一旦有人反悔,必将受到誓言的制裁。姑苏让条件反射的看向乔青,回忆起之前挑拨二人的举动,意会道:“对于玄云宗,姑苏家族自然不会寻麻烦。不过……”

他冷哼一声,翼州四大公子的气势即便中了毒依旧不减分毫:“乔家,不可能!”

本来乔延荣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姑苏让和宫琳琅宫无绝乃是好友,两个好友都在乔家出事,若是为了自己活命则立下这等誓言,今后还如何在天下人面前立足。可是他如此坚决的说了出来,乔延荣也不由沉下了心,一咬牙:“那就抱歉了,姑苏公子,今日你走不得!”

“乔延荣!你要为了一个乔家,害了玉王爷,韩太后,和我玄云宗么!”

“姑苏家族也不见得会为了一个姑苏让而对付咱们!”

“说的倒是好听,你根本就是私心作祟!”

“可笑,你又不是私心作祟?”

戚长老怒气冲冲,乔延荣分毫不让。两人一人一句冷嘲热讽针尖麦芒,宫无绝剑眉挑了挑,总觉得乔青还有后着,不然以这两人的身份和年岁,绝不会真的为了这么点意见不合就动手,如今这样也算是极致了。而她又是刺杀又是挑拨,定然不会只这么简单,让他们吵个两句就结束。

正这么想着,一声不耐烦的催促终于从看戏的乔青口中说出。

她袖子一挥,大步走下高台朝姑苏让而来:“两位,在下可没那么多功夫听你们辩论,姑苏公子就由在下带走了。”

她速度极快,开始还在下着台阶,待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如离弦之箭跃至首席之上。宫玉一惊,抬手就要拦,乔青猛一挥袖,一股玄气劲风划过宫无绝三人最终击向宫玉,宫玉连连倒退三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才算稳住了身形。心下骇然,这年轻人好高的修为!这时乔延荣也反应过来了,丢下正和他冷语相对的戚长老,倏然跃下高台紧跟而来,他的毒已经压制下来,修为恢复了大半。

乔延荣倏然出掌:“不行!”

乔青一避,这一掌便落在了姑苏让的肩头,他捂着肩极速后退……

咣当——

一声脆响,一个香囊从衣袖中掉出,并未封好的香囊口露出半截白玉簪。

乔延荣不顾这香囊正要继续阻拦,身后一声惊诧的大呼,却让他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这……这是……”

戚长老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地上的半截玉簪,脸上的惊诧毫不作假。乔延荣狐疑的扫过一眼,并未看出这香囊或者簪子有何不同,苍老的眉微皱了皱,便见戚长老向前两步,一直走到香囊之前,俯身捡起了里面的玉簪。他拿着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随即拇指沿着玉簪细微的抚摸,场内一时无言,这情形实在太过古怪。

韩太后和宫玉也怔住,戚为平身为玄云宗之人,其父戚云城又是玄云宗的股肱,这样的背景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看见个白玉簪子……戚长老抚摸玉簪的拇指一顿,捏住玉簪尾端反复摩挲了两下,霍然抬头:“姑苏公子,恐怕你还走不了!”

“戚长老何意?”

“这只玉簪,如何会在你的身上,还请姑苏公子解释一二!”

这话用字尚且和气,语调却低低沉沉已经带上了杀气。姑苏让瞬间看向乔青,好像明白了她一直以来的用意,虽然不知道这玉簪究竟有什么名堂,不过还是照实道:“这只簪子,是乔家五小姐午膳时相赠。”

一句过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到高台上乔云双的身上。

她开始还为着姑苏让将那只簪子随手携带而羞涩着,自然了,姑苏让只是还没来得及扔,被送了这香囊后出于从小培养的良好休养,便收下了。后来也早将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忘到了脑后。这会儿才会被乔青的劲气悄悄一扫掉了出来。而乔云双原本的羞涩在看到戚长老的异色后,便转变成了不安。此时面对这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尤其是戚长老眼中的杀意,她心头惊惧,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这只簪子……”

“簪子是哪里来的!”

“是……是天……天衣坊的掌柜相赠。”

乔青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乔云双简直是不知死活,即便到了这等时刻,也要隐瞒住自己强取豪夺的真相,保持那温婉才女的名声:“乔五小姐,据在下所知天衣坊的掌柜今年已经五十多岁。”

“那……那又怎么样?”

“呵,男子赠女子玉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就不必在下解释了吧,但凡在场有点常识的都知晓,玉簪借指美人,更含爱慕之意。乔五小姐倒是心善,不论何人赠了定情信物都来者不拒,一概收下。啧啧啧……乔家的家教真真让在下佩服!”

说着,极是真诚的朝乔延荣拱了拱手,引起笑声一片。

“你胡说!”瞧着这些鄙夷的目光,乔云双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此时更紧要的却是戚长老的杀气,在这一番解释之后,已经汹涌到了让她呼吸困难的地步。戚长老完全没了耐心,一股玄气猛然射向乔云双,却被乔延荣一把截住,若是让他当众杀了乔家之人,那乔家以后还怎么做人:“到底这玉簪是怎么来的,还不快说!”

“回……回爷爷,这玉簪是我……”乔云双咬住唇,也不敢再编了,偷偷瞧着姑苏让:“是云双……抢来的。”

“哼!”戚长老怒道:“抢来的,你倒是会抢!”

“这真是我抢来的。那日天衣坊的掌柜卖了我一件衣裳,没成想竟和那大燕名姬一模一样,我不忿之下便去找他的麻烦。正巧看见他将这玉簪收起来,便觉得……觉得这簪子极是适合姑苏公子。谁知那天衣坊的掌柜说,这是他家传之物,不肯卖于我,我便……我便……”

“你便砸了他的铺子,硬生生抢走了这只簪子嘛!”指尖纤纤摩挲着下巴,乔青悠然接上。

“你怎么知道?”乔云双脱口而出。

随即,满场便想起一阵阵鄙夷的嗤声,什么乔家千金,什么温婉才女,没想到竟是这种人。乔延荣也有些挂不住面子,不过此时明显不是追究的时候:“戚长老,这玉簪到底有何名堂?”

看着他一脸的疑惑,戚长老更是怒从心起:“有何名堂,你会不知道么?抢来的?天衣坊?家传之宝?简直一派胡言!乔延荣,做的出来还不敢承认么?”

语罢,霍然冲了上来。

眼见他来者不善,乔延荣赶忙一挡:“戚为平,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很好,这也是本长老要说的,你乔家太过狂妄!”戚长老一击不成,再来一击,这玉簪乃是玄云宗之物,旁人自然不知道,每一个玄云宗长老都有这么一只簪子,而簪尾上所刻的名字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细细摩挲才能发现。这只簪子,刻的正是失踪近半月的马长老的名字!马长老于半月前忽然失踪,他就觉得此事有疑,然而无论如何都寻不到他的踪迹,没想到,今日竟在乔家的手里看见了马长老的贴身之物。乔延荣定是想不到他会来盛京,为了跟玄云宗争这从龙之臣,竟然将盛京分长老杀害!

最为歹毒的则是,杀害之后还要将这簪子送给姑苏让!

怪不得他刚才不让姑苏让离开,怪不得他一阻拦这簪子这么巧就掉了出来,根本就是乔延荣想挑拨玄云宗和姑苏家族的关系,让乔家在这大燕一心独大!若不是他早已认出了昨夜刺杀之人是乔延荣,看清了他道貌岸然之下藏着的卑鄙心思,今日很有可能便会一时冲动和姑苏让对上。到时候……戚长老不敢再想,出手越来越凌厉,招招死手!

自然,这些乔延荣是不知道的。

他即便认为这簪子定然有问题,此时却不想再问,身为乔家家主数十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怨气?整整一天一退再退这人始终咄咄逼人。那么今天,就给这戚为平一个教训,他乔家也不是好惹的!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

乔延荣原本的修为高出戚长老甚多,此刻却中毒未愈,玄气没完全恢复,再者这一打教训居多,还不愿彻底得罪玄云宗。所以对上只有蓝玄的戚长老,一时三刻也没分出个胜负。

韩太后急眼了,这两个篡位的最大助力,莫名其妙开始了内讧,简直荒唐:“住手!”

一声令下,乔延荣和戚长老都是一顿。

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

轰!

两人的后心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一掌,这掌之狠,力道之重,出手之突然,让毫无准备的二人结结实实的受了,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着相反的地方飞了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漫天喷洒。

砰!

戚长老撞上了后方的柱子,整根大理石柱被撞的粉碎,轰然坍塌。

乔延荣砸落到高台上,偌大的石台被砸出了如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一口血再次喷出,碎屑漫天的石台落下赤色点点,极是可怖。乔云双已经懵了,连连退后跌坐在石台一角,呜呜的哭着。剩下那些旁系子弟们挤在一起,生怕殃及池鱼。而原本台子上的四个贴面随从,自然是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四人兔子一样的跳开,给乔延荣留出舞台让他喷个够本。

乔延荣摇晃着撑起身子,浓稠的鲜血一股一股从嘴角涌出,这一掌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这一变故让场内鸦雀无声,宫玉和韩太后都处于巨大的震惊中。其他人则是同时骇然的看向方才出手的两个人。

那首席之上,正有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黑衣男子高大挺拔,身上的毒早在先前乔青击开宫玉那一拂中便解了,英俊的眉目冷冷望着远方奄奄一息的戚长老,月色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辉,望之仿若神祗。

红衣人则颀长纤细,面上一张修罗面具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一双黑眸幽深流转像是要将人吸进去,衣摆荡啊荡,发丝飘啊飘,整个人呈现着一股邪魅诡谲之感。

在所有人屏息凝目之下,她淡淡站着,那寒玉明珠一般的风姿摄人心魄,连天地间奔袭的狂风,都似被这容光所慑,静了一静。众人的心头升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如果说宫无绝是神,那么她便是魔,让人惊惧却不由被吸引沉沦的魔!

“啧啧啧,这落地的姿态,好一招五体投地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在下佩服,佩服!”

刚刚才止住了喷血的乔延荣,瞬间又喷出一大口血。

无紫非杏和洛四项七对视一眼,齐齐飘去个怜悯的眼风,跟主子比无耻,这不是找虐么?他们主子卑鄙阴损一个顶俩,想死才招惹她!

很明显,有人不怕死。

“是你!”乔延荣想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却极其虚弱,只有死死瞪着乔青:“是你们!宫无绝,你没中毒?修罗鬼医,你根本就另有目的?”

她看一眼宫无绝,正对上他深沉的眸子,一挑眉,这男人倒是和她默契,之前也没商量过没打过眼色,他竟知道自己的目的。乔青耸耸肩:“可惜啊,乔老家主,你明白的太晚了。”

“那玉簪也是你搞出来的?”

扫一眼瑟瑟缩缩的乔云双,乔青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当日那宗撞衫事件根本就是个引子,天衣坊也是她的,她早就料到乔云双这样的跋扈千金绝不会咽下那口气,定然会去大闹一番,便吩咐天衣坊的掌柜演了那一场戏。即便当日乔云双不抢,那个簪子也会以其他的方式送到她的手上。而那只簪子……盛京南郊和宫无绝比武的那夜,趁所有人走了之后留下来的人,便是那失踪的马长老。

只看她神色,戚长老便明白了三分:“马长老的失踪跟你有关?他……他怎么了?”

“死了。”

“你杀了他!修罗鬼医和我玄云宗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你为何这么做!”

“无仇?好一个无仇!”乔青仰首大笑,笑声轰轰震荡在广场上空,久久不散:“戚长老,十年前你玄云宗干了什么,忘了么?是谁闯入乔家干下丧尽天良之事!想必乔老家主也忘了吧,乔伯渊夫妇死于非命,明明在自己最为信任的家族,却被你这亲生父亲一手出卖!自然,韩太后应该也不记得的,玄云宗能进入盛京多亏你暗地里一手促成!好一个三方鼎立,好一个守望相助!堂堂大燕国的三方巨擘,联起手来逼死了那对可怜的夫妻,甚至最后连无辜稚儿也不放过!”

她那么笑着,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却无端从身上散发出淡淡悲哀,也许是为那可怜的两夫妻,也许是为这肮脏的乔家。宫无绝眉峰拧起,有些不适应一个这样的乔青,这小子在他的眼里就应该是邪气的,无赖的,狂妄的,嚣张的,阴狠的,张牙舞爪的,而不是这个让人心里一沉的感觉。宫无绝不自知的拍了拍她肩头,拍上的一瞬那手被烫了一样又收回来。

乔青转头——干嘛?

宫无绝扭头,不搭理。

乔青瞪了瞪眼,靠,老子酝酿了半年的感情让你这一拍全他妈散了,你丫的还跟老子装深沉!

狠狠瞪这男人一眼,继续酝酿感情。然而身上那悲哀的气息也跟着消散了。宫无绝扭回来头,淡淡勾了勾嘴角,看她负手而立,修罗鬼面中露出一双黑瞳,其内金光犀利一闪,如世间最利的宝剑:“这就是你说的近日无怨往日无仇?”

韩太后霍然起身。

戚长老满脸震惊。

乔延荣目光涣散:“你……你到底是谁?”

满堂之人窃窃私语,在座的皆是手眼通天,当年的事也或多或少听闻过那么一二,此时由着乔青说出来,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乔家惊才绝艳的四公子竟是被自己的亲生父出卖,韩太后协助,玄云宗绞杀!

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么,她到底是谁?

心中有一个猜测不由自主的升了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往那上面想,那个猜测也未免太胆大,怎么可能!他们盯着这修罗鬼医,却是又越看越觉得和心中那人甚是相似。可是……可是她是个废物!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好奇,思索,打量,古怪,诧异,震惊……

各种各样的视线汇聚在乔青的身上,鬼面下的红唇缓缓勾起。清冷的银辉打在面具之上,让人的心里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她素手一抬,在无数目光的盯视下,缓缓捏住了鬼面的一角。

将这具隐藏了十年的面具和秘密,一同揭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三章 药人

随着那面具一点点揭开,随着面具下的眉眼一点点显露出来,整个广场完全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再也没有了一丁点儿声音。

喧嚣与静谧,不过刹那。

茫茫天地间,仿佛只余下了首席之上的那抹红衣身影。

朗月临空,风叶静止,烛火在灯罩中点点跳动。那张绝美面容是他们看了一上午的熟悉,然而那感觉……红衣似流火,青丝若夜泉,她当庭而立,淡淡一笑,月下黑瞳似是生了蛊惑,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在一揭一笑的风姿之中,颤栗,沉沦。

勾魂夺魄的妖异!

诡谲惊心的潋滟!

蛊惑万灵的邪魅!

粗重的呼吸混合成一股嗡嗡狂卷的风暴,整个广场都在这面具揭开的一刹那宛若雷击。竟然真的是她?真的是她?!震惊,死寂,匪夷所思,巨大的震撼让人无所适从,那个从来被人坚定不疑唾弃万分的玄气废物,如何摇身一变成为了人人闻风丧胆的修罗鬼医?

众人不自觉的摇着头,嘴里讷讷呢喃着:“怎么……怎么可能呢……”

让他们相信眼前这一事实,还不如相信咸鱼会翻身!

翼州大陆之人一出生便要经过试炼石的测试,这测试会清清楚楚的显示出那人的玄气天赋。寻常百姓之家,大多天赋极低,可再低,也不会是零——而乔九,便是零!

这就是她十六年来臭名远扬的原因。

试炼石到底出自于哪里没有人知道,传闻无数种,最为靠谱的便是它衍生自天地法则,自古流传足千万年,绝无可能弄虚作假。

作假?

可以。

——除非你上愚弄得天,下欺瞒得地!

所以整整一晚,即便两人给人的感觉异常之相似,却万万没有人会把这玄气精深之人往那废物的身上想。可是此时此刻,展现在眼前的又是什么?一个活生生的异数!众人简直要怀疑自己看错了,一个人看错了,这满场的震惊都看错了么?由不得他们不信!她今年有多大,十六岁?很好,十六岁,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从玄气天赋为零的废物,瞬息之间蹦到了可称天才的恐怖境界上,便是在场那四大公子之一的姑苏让,也要弯下高贵的腰。

姑苏让摇摇头,含笑望着那吓死人不偿命的小子,在她面前他何止是要弯腰,早八百年就让这小子给整趴下了。

宫琳琅乐颠颠儿的摸着下巴,为所有被吓到的人默哀一秒钟,来吧,独吓吓不如众吓吓,朕很欣慰有你们作伴。

宫无绝目光一顿,扫过她绝美妖异的面庞,无视了心底跳漏的那一小节拍子,兴味盎然的观赏起乔家人的反应。

那些乔家的嫡系旁系子弟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这个变态,你早说你是修罗鬼医,咱们上午谁还敢难为你一星半点?那不是上赶着找死么!每个人都在暗暗回忆着当年骂过她多少句废物,不知道现在去她跟前儿跪下,能不能留下一条小命呢……

而他们的叔伯以乔伯岚为首尽都脑中一嗡险些晕了过去,谁能想的到,那一直被放养在乔府那破落院子里的废物,竟会是一个绝顶天才?瞎了他们的眼!

场内的人心思各异,惊诧哗然有之,喃喃自语有之,幸灾乐祸有之,愤恨欲绝有之,悲催悔悟有之。

还有四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高台上,脚下仿佛生了根。他们双拳紧握,露出铁面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狂热紧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这才是他们惊才绝艳的主子,这才是他们本应俯视众生受万人膜拜的公子!

噗——

一声细微的声音,在如风暴席卷的广场内却是那么的清晰,让人倏然回过了神。

场中一瞬间静了下来,乔延荣的脸色在这剧烈冲击下煞白煞白,原本在地上调戏着刚刚平稳下来的伤势再次加重,玄气在体内乱窜,他大口大口的吐着血:“好啊,好啊,老夫有眼无珠……噗……”又是一口浓血。

乔青抱着手臂,俯视着他狼狈的样子,乔家的老家主从来一手遮天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她眼里的讥嘲映入他目,如同最大的讽刺让乔延荣羞愤难当:“老夫当年就不该放了你!”

乔青仰首大笑:“是,你可有想到有今日这一天?如蝼蚁趴伏在地任人宰割?”

“老夫悔啊,只悔我没能杀了你!我早该……早该杀了你!”

乔青收起了大笑,垂着眼帘轻轻嗤笑了一声,这一声真的是极轻极轻,在风中悄悄飘散。宫无绝却倏然凝起了眸,为这笑中的森凉心惊,他仔细观察着乔青,见她依旧如常看不出有任何不同,随即便听乔延荣喷着血咬牙切齿:“老夫一世英名,竟留下了你这等滔天大患!怪只怪我一时慈悲……”

“放你妈的屁!”

原本正津津有味看着的人,齐刷刷为这暴走的粗口给怔住,随即脸上五彩缤纷煞是好看,果然是修罗鬼医,从来行事由心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一时慈悲……啧啧啧,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做出这等道貌岸然的姿态,真他妈让老子恶心!”她一步一步走向乔延荣,漆黑的瞳眸中一点金芒幽幽,犀利诡谲。每走一步,那金芒就盛上一分,如同暗夜中的鬼火让人不寒而栗:“很好,一时慈悲!你亲口命令乔家所有人不得出房门半步,你口口声声最为看重的儿子在外被玄云宗围攻剿杀之际,你在房内是什么感觉?你有听见他死前的惨叫么?你有听见他悲哀的呼号么?你一时慈悲!当年乔伯封欲铲除我父陷害二伯和我娘通奸,堂堂乔家家主岂会不知?你为了赶走我娘硬是让二伯背负上这让人一生唾骂的通奸罪责,毫不留情以玄气毁了他一条腿!你一时慈悲,二伯为我一命跪在冰天雪地里整整三天三夜,本还有救的腿如今再无可医!他的一生再也没有抬头的希望,被人嘲笑被人谩骂,他背着跛子的名号整整十年!你连自己的亲生子都能一杀一毁——好一个一时慈悲!”

乔青冷笑铮铮,一番话电闪雷鸣一字不顿,高台上的乔延荣看她一步步走来只觉如惊雷阵阵汹涌逼面!她走到了高台之前,那双黑眸已经被金芒所布,诡异又骇然,似是从地狱走出的魔鬼!

台上的乔家子弟齐刷刷跳开,一个挤着一个只想离着这魔鬼远上一分,再远一分。

这样的乔青,谁人不惧?

哪怕是乔延荣这一生辉煌手掌乾坤的乔家家主,也不由从心底升起一阵怵意。死死调动周身的玄气,奈何一掌受得太突然刚才又被她刺激到伤势加重,只能趴在地上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见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掌心一团玄气缓缓聚集,眼中杀机澎湃。

没有人想的到,她竟真的想要杀了乔延荣!即便乔延荣于她有血海深仇,可另一方面说他也是她的亲爷爷,今天她一旦这一手下去,从此以后会在全大陆的人心里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欺师灭祖,数典忘宗!可是瞧她丝毫犹豫都没有,明显根本全然不在乎那些,仿佛这些在所有人心里大于天的名声,在她眼里不过是狗屁。

那一掌缓缓扬起,在乔延荣骇然的目光中,即将落下之时……

一道急切的嗓音由外传来:“小九,不要!”

乔青动作一顿,眼中金芒瞬间消散。一转头,便看到一瘸一拐冲过来的乔伯庸,脸上的焦急毫不掩饰。他跛着一条腿,走起来每一下都笨重的很,双目紧紧盯着她其内一片执着。

乔青看懂了。

这一声不要,也许有因为乔延荣的成分,毕竟二伯从来温善良厚。然而更多的,还是为了她!他不愿她在天下间被人唾弃,不愿她从此抬不起头来做人,不愿她背负着本不应该属于她的拙劣名声。

乔青微微扬了扬唇,这是自进入广场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方才那阵阵的森冷在这执着的一心为她的目光之下渐渐融化,成为一道冬日暖阳射入心田。乔伯庸终于走上前来,看着地面上狼狈不堪倒在血泊中的乔延荣,深深的无力叹息。乔延荣缓缓抬起头,乔伯庸却不再看他,一句话又让他喷血一升:“饶他一命吧,莫要脏了你的手。”

“好大的口气!”

一声含怒大喝来自于首席上的宫玉。

他终于从乔青就是修罗鬼医的冲击中回过了神来,此时恶狠狠地瞪着乔青,除了那畸形的欲望之外还有恨不得食其肉饮起血的怨气:“乔青!你竟敢骗朕!”

这话说的咬牙切齿,其内的怨气让人不由得暗自猜测,这可怕的乔家小九和玉王爷之间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乔青可笑的摇摇头,一脚踢出,乔延荣顿时飞了出去,和可怜的倒在柱子底下的戚长老作伴去了。后方再次被放下一把椅子,难为非杏四人刚才跳开还没忘了把椅子也给解救出来。她悠悠然坐了下去,抱起双臂:“爷骗你什么了?”

宫玉攥着拳,双目血红,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心。然而在这一问之下,反倒先懵了。她骗了什么呢?她可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呐喊“我是废物”?没有。她可曾告诉过任何人“我不是修罗鬼医”?没有。她被掳走之后和他的谈话中可曾说过一句“我是站在你这边帮你篡位的,乔延荣根本就是叛臣”?也没有。从头到尾,她的所有话都模棱两可,她引导着他往她希望的那个方向走,而他在这误导之下便越陷越深……

该死的乔青!

宫玉的怒气腾腾:“你根本是在耍朕!”

乔青眉梢一挑,更奇怪了:“你一个注定失败的阶下囚,直到现在还傻不拉几的以‘朕’自居,蠢成这样有什么地方值得老子去耍?”说完回头看向非杏四人:“老子看起来很闲么?”

这一副真心实意的好奇神色,让四人死死憋着笑。


宫玉一把捏紧了身前的桌角。

韩太后拍案大怒:“好一张利嘴!好一个狂妄的修罗鬼医!”

“老刁妇,老子还没收拾你你倒是先跳出来了。”乔青倚着靠背,无紫非杏站在后方乖巧的给她捏着肩,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懒洋洋道:“不用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当年欠了乔伯渊夫妻俩的,今天总会一个一个的……还回来!”

韩太后气怒交加,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当众顶撞皇上简直大逆不道!来人!把这畜生给哀家压下去,择日凌迟处死!”

乔青笑眯眯:“不如株连九族吧?”

高台上的乔家人齐刷刷一抖。

看着她这有恃无恐的模样,韩太后捂着胸口连连喘气,简直是可笑!无知又可笑!今日这一切已经十拿九稳,皇宫被他们完全的控制住,城郊军营已经团团包围,整个乔府也在她的掌握之中。更不用说,还有在座诸多官员的家属捏在手里——玉儿登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这修罗鬼医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她就不相信皇家暗卫和数不尽的侍卫齐齐围攻下她还笑的出来:“还不来人!拿下这个罪大恶极的小子!”

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太后冷冷一笑,场中众人不由为乔青捏了把汗,不愧是邪佞狂妄的修罗鬼医啊,这等情况之下还敢如此嚣张,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么……

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

不过,众人又狐疑的皱了皱眉,只看她依然舒服的窝在椅子里,不但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兴致勃勃望着广场大门。不只是她,就连首席之上的玄王爷亦是如此,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眸扫过门口,含着几分看好戏的悠然。

紧跟着,脚步声趋近,一个人影霍然冲了进来。

广场大门口,那人身着侍卫服,一手趴着门边连连喘气:“王爷,太后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放肆!”韩太后怒叱一声:“皇上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人却连请罪都来不及,趔趔趄趄的跑进来,直到近了才看清楚,他竟是一头一脸的鲜血。一路跑来那血滴了满地,淅淅沥沥一个一个的血脚印子,让人心头一跳。自然,这一跳的是韩太后和宫玉:“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太后娘娘,皇宫失守啦!”

“混账!横冲乱撞,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恼羞成怒的罪责还没罗列完,那侍卫终于冲上了前来,一头磕在地上,嗓音嘶哑嚎啕哭着:“太后娘娘,是真的,真的!刘将军已经死了!黄将军也快挺不住了,将军命小人给太后娘娘报信!皇宫已经失守了,城门也……”

韩太后还想说不可能,宫玉已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这个侍卫他有点印象,的确是黄将军身边的亲信:“怎么会这样。承乾殿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四个城门有三个在朕的手里,不是说城郊大营被包围里面还毫无所觉,怎么会……”

“奴才不知!本来皇宫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了一队大军,数量众多,我等措手不及完全被打乱了阵脚!那带军之人是兰老将军,兰老将军威望太重,几句话咱们这边的人已经投降了一半。后来刘将军被兰老将军斩杀,咱们更是方寸大乱,而宫门外也是如此,那城郊大营根本早有准备,故意等咱们松懈下来一击突袭,王爷啊,黄将军也快要撑……”

话未说完,剑影一闪!

那侍卫的头瞬间飞了出去,身体还留在原地缓缓的倒下。“砰”的一声,那头颅砸落在远远的地面上,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场内一阵惊呼声中,宫玉手中的剑血珠滚滚落下……

他缓缓转头猛然瞪向宫琳琅:“是你!”

宫琳琅笑眯眯的站起来,在乔青要带走姑苏让的时候,那一扫,已经给三人全都解了毒:“从头到尾我完全啥也没干。有的时候,有个好兄弟真是省时省力省心啊……”

宫无绝和乔青双双翻个大白眼。

宫玉怒道:“是你们!”

两人离着老远,乔青在高台上窝着,宫无绝在首席前站着,却不约而同的连个眼角都没分给他。宫无绝缓缓走到他的位子上,大刀阔斧的坐了下去,宫琳琅立马狗腿的给他倒了杯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嗯,老子现在是拥有了神一样的队友,和猪一样的对手。”

宫无绝勾了勾嘴角,也不推辞,啜了一口放下茶盏闭目养神。

另一边,乔青则伸了伸手臂:“刚才跟那老东西对掌,胳膊有点儿疼。”

洛四嘴角一抽,项七立马小媳妇一样的跑过来,给她在胳膊上捏着:“公子辛苦了。”

两人这副狂妄的样子,让宫玉满身的怒火没处撒,打吧?他打不过。骂吧,谁能骂得过乔青那张恶毒的嘴。就在这打也不是骂也不敌的情境之下,宫玉咬碎了一口钢牙,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非杏四人暗笑,谁跟她家公子作对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会儿宫玉肯定还一头雾水呢,明明已经胜券在握的皇宫,怎么可能突然变到了对方的手里?早在韩太后会奸夫的那晚,戚长老离开后她又偷偷摸摸的扮成宫女出来,公子和玄王爷便跟着她寻到了一条地道。那条地道之深之长恐怕已经准备了不下两年,直通城郊一座兵器作坊。而公子和玄王爷却没对那兵器作坊做手脚,反而想到了利用那地道让京郊大营中的人无声无息潜入皇宫。而兰老将军在医术大考上一直都低调的很,便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带着大军直入皇宫,给宫玉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那所谓的“城郊大营毫无所觉”,一来是里面已经分出了一部分兵力,二来便是给宫玉下的套了。

自然,这些宫玉都是不知道的。

直到现在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更加想不到根本就是他亲生母亲露出了马脚。宫玉喘着粗气那桌角已经快要被捏碎:“你们不过是夺回了皇宫,那又如何?这乔家完全被朕所掌控,乔文武已经带着乔家的一干侍卫将这里全全包围,你们根本就走不出这里!”

这话刚落,他便看见乔青的嘴角斜斜一勾。

心里一阵心惊肉跳的感觉还没完全升起,外面便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只是这次不是一人,而是数个人的凌乱脚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口中的乔文武。宫玉大急:“文武,你怎么来了,还不快出去看着!”

话音刚落,他后方又出现了两人,两人一推他,乔文武顿时趔趄了一下。直到近了才看清楚,后方是宫无绝身边的陆峰陆言,而乔文武的手臂根本便被两人给钳制了住。

宫玉心下一沉:“怎……怎么回事。”

陆峰陆言已经回答了他。

两人上前两步,在宫无绝身前一跪:“主子,乔府侍卫已经全部拿下!”

全场寂静。

宫玉的脸惨白惨白,韩太后也再说不出话,手一抖,长长的指套嘎嘣一下折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一把执起个酒杯猛然丢向乔文武:“该死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酒杯砸到额头,落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乔文武只不动受着,整个人云里雾里。第二考结束后,他浑浑噩噩的出了乔家,原本应该去外面带着所有准备好的人守住乔府,然而那一刻,想起乔青的话,想起爷爷这些年的所为,想起还躺在病榻上的胞妹,他竟……他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竟没去!

因为他的犹豫,让守卫乔府之责方寸大乱,给了陆峰陆言一举拿下乔府的时机。

乔文武受了这一下,转头看向了高台上椅子里的乔青,目光复杂。如果不是她……双手缓缓捏紧,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是并不后悔,唯余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乔青明显感觉到左肩头捏着的手一顿,复又继续接上。

她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玉王爷,你是不是还想说,手中有人质呢?”

宫玉还真的想这么说,此时的他已经郁闷的想死了,这是他唯一的一个后盾。整个盛京所有的贵族都在这里,如果宫琳琅为了皇位而不管这些人的家属死活,以后难免在他们心里留下芥蒂。可是看见乔青缓缓勾起的红唇,宫玉忍不住猛然打个冷战,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惊恐的情绪。难道……

乔青笑的是如此明媚,然而等了半天,没等到意料之中的人出现。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瞪向宫无绝:“人呢?”

宫无绝看向陆峰陆言:“人呢?”

陆峰陆言看门口:“人呢!”

在场的人全跟着这目光往门口瞧,心里的激动不是假的。尤其是兵部侍郎刘大人,抻着受了伤的脖子一个劲儿往外瞧。然而那里始终是一片空空如也。乔青怒了,这掉链子的小子!红衣翻飞猛然跃出……

只见广场外那扇大门后,乔青拽着个什么刚要进来,又被人拽了回去,她手臂一扬,一道蓝衣人影便嗷嗷叫着被凌空丢了进来,正正落到了宫玉的眼前。那人摔得七荤八素金星漫天,一爬起来就想往外跑,乔青倚着门口的门框大喝一声:“再敢动一下老子把全场的人都给杀了!”

在场的人齐齐一抖。

这修罗鬼医简直莫名其妙,用咱们的命去威胁另一个人,那人又不是他们亲爹亲妈,哪里会管他们的死活。众人泪流满面,这就是传说中的——躺着也中枪吧……

谁知,那人竟瞬间立正站好,咬着唇弱弱抬头:“上天有好生之德……”

众人齐齐绝倒。

这简直就是个奇葩!

乔青一抚额:“给老子原地站好了!”

蓝衣人自然就是兰萧,他白着脸弱弱的抖,还在小声念着:“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站好了你莫要再再再杀人。”

就算是在篡位现场,众人也不由得乐了。瞧瞧修罗鬼医一声吼,这蓝衣少年抖一抖的模样,这世上若论奇葩怎么可能有人胜过她?一众人朝乔青投去个抱歉的眼神,像是在说,放心吧,你的奇葩指数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在乔家潜伏十年不被乔延荣给知晓更让全天下的人都跟傻子一样被忽悠了到现在,世上绝无仅有!这么想着,又不由看向廊柱之下的乔延荣,此时他苍白着脸刚刚能爬起来,嘴角的鲜血还在不要钱似的吐个没完。众人怜悯叹息,招惹上那么一个变态,算他倒霉。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可恐怖程度根本难以衡量。只看看那宫玉现在的模样吧,面如死灰,绝望欲死。自己一手准备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篡位计划,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这少年和玄王爷联手搞残。

甚至连残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残的!

残的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还有比这更悲哀的么?

宫玉闭上眼睛,双手不住的颤抖着:“你们赢了。”

“不!”

韩太后一声大吼,让他霍然抬头,像是本已经绝望之际抓住的最后的稻草,求生和求胜的意念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疯狂:“母后?母后,还有什么办法?朕不想死啊!”

韩太后的手也在抖,在满场嘲讽鄙夷的目光中,在乔青打起的哈欠中,在宫无绝又喝下了一口的茶水中,她从案下缓缓抬出了一把古琴。

戚长老迷蒙的眼睛瞬间厉起:“你疯了!”

韩太后不看他,只郑重的盯着这把琴,她自然知道戚为平的意思,事已至此那把椅子已经完全无望。而她和玉儿死,总好过玄云宗的人也来陪葬。只要不动这东西,宫琳琅说不得会为了玄云宗的实力而不追究他们的罪责。不过他想的是美,她却绝不会如他的愿!玄云宗希望能摘出去,也要看她同不同意!她转向宫琳琅:“只要你肯放我们母子离去,并发誓今日之事再不追究,哀家今天就放在座的人一条生路!没了他们,大燕也不过是空壳一个。你总不至于愿意当个光杆司令吧?”

宫琳琅笑了:“朕还就愿意当这个光杆司令了。”

韩太后扶着琴案:“你……你莫要逼我!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这大燕哀家和玉儿得不到,你宫琳琅也别想得到!”

宫琳琅摇摇头,嘲讽的看着她,老子有神一样的队友,还怕你个老刁妇?身居圣位多年的气势压的韩太后喘不过气:“我宫琳琅坐不坐得稳这位子,可不是你说的算的!”

“好!”

韩太后一压琴案,猛然站了起来,精致的脸上是破釜沉舟的阴狠。

戚长老简直要疯了:“韩玉莲,你个刁妇,你要让玄云宗跟你同归于尽么?你别忘了你也是玄云宗的人,你这是欺师灭祖!”

韩太后冷冷一笑,已经带上了几分病态的疯狂,和一边痴痴望着她的宫玉神色无二:“跟哀家日夜缠绵的时候,你怎么不唤哀家刁妇?”

噗——

乔青正接过来非杏送上的一杯茶,一口茶全喷在了项七的铁面具上。

悲催的项七丢下手里的胳膊,瞬间扑到洛四肩头寻安慰去了,洛四手一抬,一巴掌把他拍开,拍的是直接痛快干脆利落毫无兄弟爱。乔青安慰性的拍拍他肩头,笑的前俯后仰:“这会儿散场老子还赶得上吃宵夜。这老刁妇到底弹是不弹,再不弹老子可要弹了。”

无紫立即乖巧的送上一副琴。

乔青随手拨弄着:“弹不弹啊?要不咱俩合奏一个?”

韩太后冷着一张娇媚的脸,双手颤抖着覆上琴弦:“你们以为哀家不敢么!既然你们要逼死哀家,哀家就和你们拼了!”

在场的人皆都莫名其妙,这韩太后不会是傻了吧,口口声声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结果竟是要弹起曲子来?更傻的是那戚长老,把这当成了多么了不得的事,瞧瞧他急的,几次三番想爬起来最终都失败。眼见着韩太后猛然闭上眼,长长的指套一拨琴弦,再看那乔青也跟着拨了一下,众人险些滑下椅子底去。

那韩太后疯了,修罗鬼医你也疯么?

明明是刀锋相对剑拔弩张的篡位现场,能不表现的这么一团和气么?

铮——

一声琴音流泻而出,不,应该说是两声琴音。

两声完全不同的调子,却那么巧的合在了一起。韩太后瞬间睁开眼,狐疑的看着这古里古怪的修罗鬼医,她弹琴是为了召唤那玄云宗的死士,这修罗鬼医跟着凑什么热闹!这会儿你凑热闹,一会儿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方一想完,场内便风云涌动,一阵说不清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紧跟着,衣袂摩擦的声响悄悄传来,在这暗夜里显得极是诡异。夜风一起,树荫沙沙作响,只一眨眼的功夫,数十条黑影倏然降临,不动不言站在了场内的一块儿空地上。

韩太后心头大喜,众人却是满面诧异,这是……

有见识多的高呼一声:“这是药人!”

宫玉霍然起身,药人!他紧紧盯着那几十条黑影,那些人抬着头却没有表情,一张脸如同僵尸一般发着青乌的颜色,眼珠内空洞无神一片空白。然而这一群人汇聚在一起,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压迫,让人不由得心惊肉跳!

宫玉掩饰不住的激动:“母后?”

韩太后得意一昂头:“宫琳琅,如何,到现在你还是执迷不悟么?玄云宗研制出的药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这些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能通过哀家的琴音操纵,他们不会中毒,也没有痛觉,只要身体还留下任何一部分,都能无所畏惧的执行哀家的命令!如何,你或者尚能自保,可是他们呢?你不管朝中的大臣了么?”

宫琳琅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面上的神色便极是凝重。

没有痛觉,便能一刻不停的砍杀,哪怕是断了胳膊掉了腿,也不能让他们眨一眨眼顿上一下。不会中毒,则就算乔青出手也奈何不了他们。而端看这群药人的等级,竟然都在蓝玄左右,这是多么的恐怖!一个乔青也不过在蓝玄的巅峰,一个宫无绝只比他们高出一级,这是个什么概念?哪怕那戚长老都未必能敌得过其中一人!

玄云宗研制出这么一批药人,是要做什么?

在场的人尽皆察觉到了严重性,呼吸纷纷急促了起来,面对着这些堪称行尸走肉的东西,没有人能不惊惧。

就在这时,场中又是一声琴音。

在场众人齐刷刷一抖,大难临头般闭上了眼睛,面上尽是等死的绝望。然而时间缓缓的过去,这琴音之后再无其他,唯有一声衣袂摩擦声,紧跟着,便是静,极度的安静。

众人悄悄睁开眼,这一看,顿时目瞪口呆惊掉了下巴。

只见那群药人整整齐齐蹲在了地上,高矮一样,蹲姿平整,和方才站立着的时候一般,不动不言。众人揉揉眼睛,莫名其妙的看向韩太后。韩太后更是莫名其妙,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再看看场中蹲着的药人,她没弹!宫玉急眼了:“母……母后,怎么回事?”

韩太后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铮——

又是一下。

数十个修为高深的药人齐刷刷起立,再来,蹲下,再来,起立……一个琴音一个动作,那听话程度就跟一群哈巴狗似的。满场的人都把嘴巴张大成一个O形,宫琳琅哈哈大笑着摔了个大马趴,姑苏让一张温润俊脸囧成了包子,宫无绝嘴角连连抽动哭笑不得。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也只有那小子干的出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众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终于循着琴音望过去。

见到的,便是高台正中拨弄着琴弦的红衣少年!

她松开手,摸着下巴满意点点头:“原来真的这么听话啊。”

砰!

众人齐齐绝倒。

搞了半天你是在试验他们听不听话啊?这什么招人恨的德行。不过,这乔青是如何懂得控制药人?方才韩太后还自信满满,口口声声只有她才懂得操控,这会儿这修罗鬼医就直接以实际行动扇了她一大耳刮子。

不得不说,看着韩太后那茫然又慌乱的样子,再看看宫玉那生不如死的表情……

真是爽啊!

宫琳琅简直要笑抽了,刚一爬起来听见这句,又摔到了桌子底下,捶着桌子腿儿眼泪直流。要是玄云宗宗主知道自己费时费力不知多少年多少的银子多少的精力才研制出来的药人,被这小子当狗一样折腾,非得把鼻子气歪了不可,说不得那玄云宗的祖先都得从坟墓里气的爬出来。

玄云宗的祖先会不会爬起来,宫琳琅不知道,戚长老是真的爬起来了。

他脸色涨红着像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冲到韩太后的身边,韩太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巴掌甩在了脸上:“没用的贱人!”

啪!

这一声脆响,韩太后完全被打懵了。

脸上一片清晰的红痕,韩太后怔怔站着,她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戚长老坐在琴案前,连连喘着大气,脸上已经泛起了紫色。玄云宗的秘制药人如果被控制在了别人的手上,那简直不堪设想。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宗主对这些药人的重视,这么大的事情落在了他的头上,哪怕他今天能留下一条命回去玄云宗,也吃不了兜着走!

该死的韩太后,竟然连一方曲谱都保护不好!

该死的修罗鬼医,该死的乔家小九!

戚长老想到这里,不敢怠慢,迅速拨弄起了琴弦。流畅的琴音从他指下泻出,只从第一个音众人便明白,这才是真正控制药人的琴曲!那些药人在这音响起之后,齐齐站了起来,身上的气息轰然暴涨,涨到了一个让人汗毛倒竖满面骇然的程度。

“我的天!”

“好可怕的药人,数十个蓝玄巅峰!”

不错,数十个蓝玄巅峰,相当于数十个乔青,数十个不怕痛不怕死不怕毒的乔青!

然后,这些人在琴曲的控制之下,朝着乔青轰然而去……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四章 变态

场内响起阵阵不自已的呼声。

经过这整整一日,在座诸人对这乔家小九已经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震惊?有的,如此年纪如此天赋如此心机,堪称当世奇才!惧怕?也有,先不说修罗鬼医本身的名号,就看她这行事的风格,谁若是惹上她绝对吃不了兜着走!期待?必须的,这乔家大考便是她的一块踏板,今日之后,这少年究竟能成长到一个怎样的高度?

这个没人知晓。

敢肯定的,便是此人绝非池中物!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能在这数十个蓝玄巅峰不死不休的强攻下活下来!

众人屏息凝目,几乎要飞出嗓子眼儿的心在耳畔一下一下的剧烈跳动着,紧紧盯着高台上那红衣少年一眨都不敢眨。数十个药人无声无息的朝她汹涌而去,他们不会嘶吼,他们没有表情,他们甚至连杀气都无,这副安静到了极致又恐怖到了极致的场景让人背脊发凉。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

眨眼的功夫药人们已经跃上高台,手下飞速聚集起一股湛蓝的玄气,而乔青还坐在琴案之前,垂顺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表情,一动不动。她甚至连琴都不弹上一下。

众人惋惜之极又担忧之极,难道这乔青是放弃了?

电光石火间,眼见着玄气将出,始终不动的乔青终于抬起了头,红艳艳的嘴角斜斜一勾。这表情一出现,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咯噔一下,心里一颤。随即,乔青霍然而起,暗红的衣摆似大片曼陀罗怒放在半空。

弹琴的戚长老动作一顿,顾不得细究调子一转,药人手中的玄气便朝着乔青落脚的方向而去!

“啊!”

“跑啊!快跑啊,我不想死!”

“王八蛋,这个王八蛋,她是要杀了我们!”

随着一片惊恐的尖叫,整个高台变的极是混乱,观众席上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轰——”一声巨大的玄气炸响,如一道惊雷轰然爆开在高台的一角。烟雾弥漫,碎石漫天,那道玄气的余波依然在场内轰鸣着。半空中升起大片灰色的蘑菇云,少许模糊的血肉从其中飞出,遮盖了那高台上的一切情形。

静谧,满场静谧。

众人捂着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太可怕了,这一击实在是太可怕了!

宫琳琅和姑苏让霍然起身:“她……”

韩太后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兴奋的难以自抑。戚长老松开琴弦靠在椅子上满意的大口喘气。宫玉怔怔望着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张神经质的脸飞速变换着神色,终于变成了无与伦比的激动:“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她死了……”

死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那在今夜创造了无数个神话的少年,真的就这么……死了么?

宫无绝皱紧了剑眉,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望着高台上那一片烟雾,忽然嘴角一勾,又缓缓的松开,笑骂了句:“祸害遗千年。”

“呦,还是你了解老子!”

一声招人恨的轻笑,在宫无绝的笑骂后倏然接上。

众人霍然抬头,没死!她没死!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广场南面的墙头上,乔青环胸而立,衣摆和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浮动,绝美妖异的脸上嘴角斜斜的勾着,一身邪肆猖狂的气质。何止是没死,连伤都没受上一星半点!

那刚才烟雾中飞出的血肉……

烟雾终于散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完全坍塌的高台一角,像是方方经历过硝烟的战场,那偌大的高台上血肉模糊残肢断臂铺的满满。血腥味在空气中四散,四座惊呼不已,这些锦衣玉食的大老爷哪怕想要人死,也自有手下去办,何时亲眼看见过这等可怕的场面?不少人一捂胸口哗啦哗啦吐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连中午的午膳都一下子吐了个干净。

“这是乔家的人!”

有人尖叫一声,随即看向乔青的目光惊惧难当。

方才她落脚的地方正是乔家子弟的聚集处,她竟是借着玄云宗的药人将这些曾经欺侮过谩骂过甚至谋害过她的乔家子弟给一锅端了!望着一众人投来的目光,乔青微微一笑,像是在说,这可不是老子干的。在场所有人都是齐刷刷一抖,再不敢看她。谁能想的到,这不过十六岁的红衣少年,竟会有如此手段如此狠辣!

这一整夜的嬉笑怒骂,竟让他们忘了这才是真正的修罗鬼医,真正让人闻风丧胆的修罗鬼医!

“魔鬼……你是魔鬼!”

高台下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是乔云双。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什么温婉才女的模样,披头散发满身狼狈。

她的身边或瘫坐或跪倒十几个乔家的幸存子弟,尽是刚才眼疾腿快在玄气爆炸之前逃脱了开的,这会儿看着满台的断肢残臂,皆惨白着脸呜呜哭着,有的人一屁股瘫倒在地上,有的甚至吓尿了。

“哎……”

旁边的乔伯庸叹了口气,这小九啊,他不愿她背上嗜血狠毒的名声,她则利用了玄云宗来达成目的。不知该为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之高而欣慰,还是该为她杀人不眨眼的手段而心颤。

乔青在墙头悄悄朝他瞄去,带着点心虚的神色。

这一瞄,正对上乔伯庸看上来的目光,立即转开眼一副“虽然没做错事但是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举动让大人伤心”的幼稚模样。乔伯庸让她给气笑了,摇摇头,乔青耳朵尖儿悄悄竖起来,听他咕哝了句:“臭小子。”

众人瞬间接受不能的闭上了眼。

这无辜又无邪的少年,还是刚才那个一计借刀杀人灭掉满场乔家子弟的嗜血修罗么?

不由得将目光转向首席上的戚长老,他正伏在琴案上连连喘着气,听着乔青笑眯眯送来一句“多谢多谢”,一口血喷了出来。同时喷血的,还有另一边柱子底下的乔延荣,看着那地狱一般的高台一角,乔延荣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那个畜生!他猛的攥起了拳,苍老颓败的脸隐在阴影里浮上破釜沉舟之色,哪怕是死,他也要拽着这畜生一起下地狱!

“啧啧啧,姜果然是老的辣,喷了一晚上血,还没把自己给喷干。”

宫琳琅的一句调侃,让在座众人皆喷笑了起来,朝这俩老姜遥遥施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戚长老已经要疯了!

他现在的感觉和乔延荣一样,哪怕是死,也要拉着乔青一起死!顾不得身体的内伤,他猛然一压琴案,急切又杀气十足的曲子疯狂的在场内轰响着。

紧跟着,原地不动的药人也如发了疯,飞快的朝着墙头的乔青而去。

再跟着,众人便见到了这么一幕又好笑又骇然的场景。

只见那红衣身影在一群黑衣药人的追杀之下,嗷嗷叫着满场乱蹿,每一个落脚点,就有一个她的血海深仇被药人的玄气射成了渣子。远远一见她跑到哪里,那边就是一阵鸡飞狗跳,四散奔逃的乔家人只恨自己没生成蜈蚣,长上个几百几十条腿……戚长老已经疯了,他完全不管那些乔家人的死活,心里唯一想的就是杀了她!

杀了她!

乔青觑准了每一张仇人的脸,漆黑的双眸迸射出凌厉的寒光,她说过的,当年谁欠了乔伯渊夫妇的,一个都别想逃!

乔伯封,当日你设计陷害她和二伯通奸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魂飞魄散的报应一日?

乔伯华,那夫妻俩惨死的一夜,你一杯让他们玄气尽失的毒酒是如何骗得自己亲兄长饮下?

乔伯义,在房外惨叫哀嚎求你们救一救那孩子之时,是谁冷笑声声说不知是哪来的小野种?

乔伯跃,第二日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他们血淋淋的尸体以一张破草席裹着丢上了牛车?

……

一个一个的仇人在她眼前死无全尸,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众人纷纷张着嘴巴感慨着,这修罗鬼医太阴险了,太奸诈了!完全是在把玄云宗当枪使,今天这件事过后,哪怕他们心里都明明白白,但是能说什么呢?他杀兄弑父干掉了自家亲人么?还真没有,人家明明就是在躲避的时候一不小心让周围遭了秧,杀人的就是玄云宗,干她屁事!

哦,你是问,咋就这么巧遭殃的都是她仇人呢?

那还真就这么巧,你觉得事情有异,那你去问问修罗鬼医啊?靠,你敢么。

答案很明显。

不敢,必须不敢。先不说她的名号本就已经让人惊惧,单单说过了今天,所有目睹了今天之事的人,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怕她再嘴角一勾,干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么?那简直就是个披着绵羊皮的大尾巴狼!

一道道目光跟着那道红衣身影游移着,直到她飞到了最后一个乔云双的面前,乔云双惊恐骇然的被一道玄气轰的四分五裂,连死也没明白那一根玉簪到底为何引起了今日这一场祸事,便已经一头问号的荣归西天了。

乔大尾巴狼终于停了下来。

这一停,便停在了非杏四人解救出的琴案前。

她笑眯眯地摸着下巴,众人仿佛看见那屁股后面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来摇去……乔青在观众席上轻轻一扫,换来一个个缩起的脖子,才满意的望向了对面执着冲来的药人。耳边戚长老的琴声越来越急切,一声跟着一声没有丝毫的停顿,那其中透出的浓浓杀气让药人们都跟着疯狂了起来。她却如一开始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镇定如常的看着他们挟着雷霆玄气冲来。

到了如今,谁也不会认为她是在束手无策。

看了这一晚上,仿佛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这修罗鬼医。众人探着脑袋瞧着,即便心里是这么认为,也不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捏紧了拳头,动啊,快动啊!

嗡——

一声清亮的箫声,在这如箭在弦的一刻是那么突兀,那么清晰,仿若冲云破雾般的犀利,让人蓦地一怔。这一声过后,那些汹涌而至马上就要落到乔青身上的玄气,竟都突然的顿了下来。药人们站在乔青前方咫尺,掌中残余着的玄气一点点消散,就那么站着,僵直不动。

乔青翻个大大的白眼:“早吹个一刻会死啊!”

宫无绝持箫而立,闻言剑眉一挑:“那倒不会,不过能欣赏到修罗鬼医上蹿下跳,本王也舒坦的很。”

乔青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呸!”

直到她话音落了,旁人才从这变故中反应了过来。好家伙,原来不止乔青能控制药人,玄王爷也可以!可是,这两人的默契也太好了些吧,这乔青竟然就敢相信玄王爷会在最后关头吹这一声,哪怕是差了一星半点她的小命都得玩完!再看那玄王爷,竟然也绷得住就等到这最后一刻,那红衣少年的鼻子都快贴上药人的衣裳了……啧啧啧,这得是怎样的默契啊!

想起上午时候宫无绝对乔青的另眼相待,那一把专门赠送的椅子,众人瞬间——悟了。

瞧瞧这两个人打情骂俏的感觉,微妙,微妙啊!

乔青退后一小步,远离这些药人,即便不害怕也受不得浑身升起的鸡皮疙瘩。懒得看宫无绝那张腹黑的脸,一手轻轻抚上了琴案。就在这时,从宫无绝竟能控制药人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戚长老,再一次狠狠弹上了琴弦。药人一动,乔青便是一下,药人再停,戚长老弹,乔青也弹,一时这群在乔青身前的药人仿佛拉了丝儿的影片一样,一动,一停,极是滑稽。

然而渐渐的,众人却明显感觉到,随着戚长老飞快且熟练的弹着,药人动起来的时间比停顿要长要快。也就是说,比起控制药人来,戚长老明显略胜一筹。那手越来越快,那曲越来越疾,那音越来越高,不由让在场之人心头堵塞呼吸困难。药人是出自玄云宗,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哪怕宫无绝和乔青两人也会,毕竟是初学,如何能跟他一较高下!

戚长老的眼中呈现出疯狂的神色。

今天就要让这两个小辈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乔青亦是十指连弹,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眼见着有些绷不住了的时候,“嗡——”宫无绝的箫声忽然合上,这箫声像是突然响起,又仿佛本应在这个时候响起,从从容容的便合进了乔青的曲子里,竟是丁点的突兀都无。

从这箫声一入,乔青的神色便蓦地一松,专注于指下的琴弦来。

乔青的曲,便如同她这个人,狂放,随意,那音色是极美极亮的,一拨一捻透着股独特的韵味,却不免带着点尖锐之感,和翼州大陆上的传统弹法极为迥异。独奏绝对没的说,绝妙入耳,回味无穷。可若是合奏,就如当日烟雨楼中姑苏让所评:这般肆意,若是相和反倒坏了琴中意境。

可是此时此刻,宫无绝的箫便如专门为她打造。

低沉悠扬中同有一股狂放之感,却又恰到好处的补足了乔青的那股子尖锐。一方犀利,犹若出鞘利剑直指苍穹,一方深沉,如同苍茫滔滔有容乃大。一高一低,一扬一顿,默契天成。

那原本因为戚长老的琴音而生出的窒闷之感,便在这抑扬顿挫中渐渐缓了下来。哪怕如今是在厮杀拼斗之地,众人也不由闭上眼睛倾听起来,脑中唯余四个字悄悄浮现。

——天作之合。

而另一边,自从这箫声合进来,乔青和宫无绝联手对敌之后,戚长老的额头便呼呼冒着汗,渐生力不从心之感。他的脸色越憋越紫,眼中却是越来越疯狂。乔青默默观察着戚长老的神色,忽然唇角一勾,紧跟着,琴音迅速一转!

这一转,乔青先愣了。

不是转错了,而是不论转的调子和时间,那宫无绝口下的箫声竟是分秒不差,就好像一早已经打过了商量般的默契。她呆呆的和宫无绝对视一眼,这副虎不拉几的模样让某个腹黑男人好心情的眉毛一扬——唔,你能想得到的,本王自然也想的到!

乔青微微勾唇,这人是讨厌了点,脑子还不错。

随着这调子的同时一转,乔青和宫无绝竟是同时放弃了一半的药人,专注于控制另一半攻击了起来。两人同时下达的命令是:必杀!

何为必杀?

——不达目的死不罢休,哪怕胳膊断了玄气空了,用腿也要冲过去一脚一脚踹死丫的!

嗯,于是在这个命令下,那一半的药人就仿佛疯了一样,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同伴。戚长老大惊失色,不过此时他已经顾不得什么玄云宗多少年的心血了,他唯一的目的只剩下了一个,今日不杀乔青,他势不甘心!

两方药人就在这广场之上对了起来,撕缠扭打,不死不休!

湛蓝的玄气交锋着,汹涌的拳脚对抗着,力量的交汇之地爆发出让人心惊的压迫。在场的众人简直要看掉了下巴,这修罗鬼医的腹黑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可玄王爷从来一张冰山脸,没想到也是个腹黑的货啊!他们不像戚长老已经疯魔,旁观者清,到了此时已经看出了乔青和宫无绝的用意,想必玄云宗肯把药人借出,也绝不会在曲谱上留下毁灭药人的方法。而这群不怕死不怕毒不怕疼的药人如果不能毁去,玄云宗必有将他们召回的方法。那么如今,两人就用这个办法,以戚长老和他们的对抗,让这些药人自相残杀。

你不是不怕死么,你不是不怕疼么,你不是不怕毒么?

那你们就打个够去吧。小样,整不残你们。

正想到这里,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仿若山洪倾泻凶兽觉醒,连大地都颤了几颤。

乌泱泱的夜空中,湛蓝色的玄气直冲天际,由那能量交锋处带起一股柱状风暴!蓝的刺眼,蓝的渗人,紧跟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味道便弥漫了整个广场,令人作呕。所有人都眯起眼睛捂住口鼻,这一切只是一瞬,眨眼间,风暴又毫无征兆的消散,露出了地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黑色血水。


戚长老直到此刻才讷讷回过了神,指着那滩血水张了几次嘴,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乔青轻笑着朝他拱了拱手,一脸的情真意切:“戚长老深明大义,知道这等东西不该存留于世,主动且亲手将其毁去,实乃大燕乃至翼州的无上功臣!”说着,还作势抹了抹眼眶:“在下感动不已!”

噗嗤……

众人忍不住连连喷笑,这修罗鬼医,得了便宜还卖乖,无耻啊无耻!

于是,可怜的戚长老,一生辉煌,一世英雄,就在这死不要脸的无耻中,脖子一歪,活生生气死了。

乔青仰起脸:“以身殉职,伟大啊。”

宫琳琅扑在姑苏让的肩头笑到打跌,这小子,一直说她气死人不偿命,还真把人给生生气死,杀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活生生不见血。高!真正是高!姑苏让嫌弃巴拉的把他推开,看着自己肩头处一块笑出的眼泪旮旯,掏出块干净手帕认真擦了擦。随即亦是忍俊不禁,和宫无绝对视一眼,双双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宫玉和韩太后已经完全没了倚仗。

两人默不作声跌坐在地上,母子俩的神色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没有神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整个人仿佛在极大的刺激之下疯了一般。

宫琳琅一挥手,立即有侍卫冲了进来,两人却直到被侍卫缚住都六神无主傻不愣登的。手脚加上了镣铐,拖拖拉拉在侍卫的推搡下被押了出去。然而刚刚路过高台,便被一只纤细的素手给拦住。

那侍卫不知就里,张嘴便喝:“哪里来的小子,押解重犯也敢阻拦,找死不成?”

砰!

台上众人齐齐绝倒。

修罗鬼医都敢骂,有种啊!

乔青也不动气,笑眯眯转头看向宫琳琅,后者缩缩脖子吓得扭头不看她。宫无绝嫌弃一撇嘴,这什么欺软怕硬的皇帝:“你先在一边候着。”

“是,王爷。”

那侍卫哼哼唧唧的退到一边,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没规矩的小子连皇上的命令都敢违抗……”

宫琳琅简直想钻地下去。

乔青走到韩太后身前,见她依旧浑浑噩噩猛然一挥手,“啪!”一声脆响,韩太后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趔趔趄趄霍然清醒了过来,随即惊恐的望着乔青。她道:“我要当年事情的真相。”

“什……什么真相?”

“玄云宗为何剿杀乔伯渊,当夜所去的共有两个组织和一个人,分别属于哪里?”

“哀家……哀家不知道。”

啪!

又是一巴掌,乔青手下不留情,什么怜香惜玉对她来说就是狗屁,能达到目的她会不择手段。别说只是打了两巴掌,哪怕把她送到烟雨楼去接客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韩太后脑袋上的发髻都被打了下来,披头散发的倒在了地上。乔青只淡淡看着她,一双黑眸灼灼逼人:“属于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韩太后怕了,真的怕了,她尖叫着:“当年的事我不过是个中间人,我在皇宫里的一切都靠着玄云宗扶持,老宗主让我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的目的不是乔伯渊,而是你娘叶落雪,你娘不知招惹到了什么大人物,那个大人物便是你说的那个人,他是谁我的确不知道啊!”

这番话乔青相信。

乔伯渊为人正直乐善,又一直在乔家生活,只有当年出去大陆上游历了两年,并未听说有过任何仇敌。而那次游历之后,便带回来了叶落雪,还是已经怀了孕的她。叶落雪的身份却从未有人说起过,根本就是个来历不明之人,这也是她从来被乔家人称之为野种畜生的原因。哪怕乔伯渊口口声声她是乔家的孩子,这等并不正统的婚姻难免招人话柄。

“那么另一个势力呢。”

“我只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比玄云宗还要庞大的宗门,你可曾见过玄云宗高人一等的宗主对人点头哈腰?哈哈哈哈……我见到过,哀家见到过,他简直要去舔那些人的脚趾……哈哈哈哈……”

韩太后忽然就疯癫大笑了起来,边笑边神神经经的玩起了手上的锁铐。

乔青冷笑一声:“带走。”

这会儿那侍卫也不敢造次了,再是阶下囚这也是当朝太后,这少年也不知是个什么人物,这一巴掌一巴掌打的生脆生脆的。待疯疯癫癫的韩太后和浑浑噩噩的宫玉被押了出去,今日的事可说已经落下了帷幕。

一切尘埃落定,只剩下解毒这一件事。

在场的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乔青。

乔青笑眯眯,也不推辞:“项七,洛四,无紫,非杏。”

“是,主子。”

四人对视一眼,走上观众席给每一个望眼欲穿的人都喂了解药。主子真真是好手段,这一下子,除去惧怕之外,更是把整个盛京的达官贵人给一锅端了。大燕国所有贵族的救命恩人,啧啧啧……单看这会儿感恩戴德的众人,四人就忍不住暗笑,等着吧,这人情总有还的时候,到时候你们估计就该哭爹喊娘了。

很明显,宫琳琅也想到了这一点。

对自己这一帮傻了吧唧的臣子狠狠唾弃了一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银子。”

姑苏让摇摇头:“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乔青嗤一声,不搭理这两个羡慕嫉妒恨的,谁让你们不会医术呢。她看向场中依旧回不过神的乔伯岚,所有的叔伯中,只有三个人还活着,一个是乔伯庸,一个是从来唯唯诺诺不问世事的乔伯儒,这人没什么大志,也没什么本事,不过心地尚可。当年虽没帮什么忙,却也没做出丧尽天良之事。最后一个,便是大伯乔伯岚。

乔伯岚的神色极是复杂:“你为何不杀我?”

乔青负手而立,神色有些悠远:“事发当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进了房间,有人唯唯诺诺,有人冷血旁观,有人幸灾乐祸……你是除去二伯之外,唯一一个出言反对之人。第二天,我奄奄一息,二伯为我一命跪在雪地里三日三夜,你也曾帮忙求情。再过三日,那方破落小院中,你是唯一一个带着酒水前去祭拜之人。我至今记得你说的话……”

乔伯岚一怔,乔青笑笑:“本是同根生,何以至此?”

乔伯岚整个人处于巨大的震撼中,非但是因为这些事她竟都知晓,那时候,这还不过是一个六岁孩子。更多的,还是为她的心性,经过今日一天一夜,经过之前所有人对修罗鬼医的风评,他已经认定这是一个嗜血修罗。可是现在,这想法完全被推翻!嗜血修罗么?不,她恩怨分明,对待仇敌她自是心狠手辣,可是自己这一时小小的善举……

他从没想过,她竟记到如今,更是成为了今天他一家老小活下来的原因!

说她狠毒么?

乔伯岚叹了一口气,怪只怪乔家咎由自取啊:“伯渊有子如此,该当瞑目了——父亲!——不要!”

乔伯岚一声惊恐大喝,让乔青浑身上下的汗毛陡然立了起来!一股腥风从后逼来,含着无可匹敌让她心惊的尖锐玄气。电光石火眼见着这一掌就要落下,乔青甚至来不及去想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的乔延荣内伤怎会忽然好了,更来不及想这一掌比起之前对掌时的玄气更要深厚。这争分夺秒千钧一发之际,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使出全力避开要害!

轰——

一掌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剧痛!乔青的脑中刚划过“他的玄气果然更加深厚了”这一念头,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

“公子!”

“小九!”

“乔青!”

各种各样的嘶吼在耳边震荡,清晰却模糊,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混身上下的骨头都仿佛断成了几截,五脏六腑挤压着变了位。乔青在半空飞着,直到耳边一声巨响:“砰!”整个人碰到什么垂直下落,头顶一块一块的巨石滚落下来轰然砸到她身上。

一口血不可抑制的喷了出来,她的脑中才方方回复了少许清明,原来是落到广场尽头的高墙下了。

看见她还活着,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无紫非杏洛四项七瞬间红了眼眶。

乔伯庸浑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

宫琳琅姑苏让震在当地说不出话。

全场高呼尖叫惊恐声声此起彼伏。

宫无绝心头一跳终于又沉了下去。

所有人,在看到乔青没事后,才算放下了一颗心。随即便是莫名其妙,这修罗鬼医也不是什么好鸟,为她担心个什么劲!这么想着,简直想扇自己一大耳刮子,刚才那一瞬以为她要死了的时候,心里那种急迫和惋惜真真切切。靠,这不是找虐么!

目光转向出掌之人……

高台之下乔延荣负手站着,一身华贵又低调的袍子上沾满了鲜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他此刻的状态,让人只看一眼便毛骨悚然起来!眼圈乌青,瞳孔放大,双唇酱紫,直勾勾盯着倒地不起的乔青,脸上的神色兴奋又疯狂。

极端危险!这就是他给人的感觉。

“他……好像是用了什么秘法,那种透支生命的秘法让自己不仅回到了全盛状态,还又上了一个台阶……”姑苏让见多识广,此时皱着眉头分析道。宫无绝点点头:“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秘法,他本身玄气就不容小觑,如果能让他再上一台阶的话……”

众人尽都明白,那就是说,乔延荣根本就是把命都豁上了。

只看他这会儿极端的状态,这秘法的时间过去,他不死也残!但是前提是,能撑到时间过去……

众人神色凝重,眼见乔延荣飞冲向乔青,齐齐飞身去拦。

洛四项七无紫非杏,四人率先而出满面急切。乔伯庸跛了一条腿落后四人一步,已经急红了眼睛。姑苏让手持玉笛,湛蓝的光芒萦绕周身。宫琳琅一身龙袍,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浪子形象,整个人爆发出初入蓝玄的玄气境界。宫无绝重剑锋芒,远远一挥,一道紫色的玄气骤然而出!就连只有绿玄的兰萧都跟着冲了上去,一边冲一边弱弱喊着:“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飞到一半的众人齐刷刷一个趔趄。

就这一顿的功夫,疯了的乔延荣一挥衣袖,宫无绝凌厉的玄气便被他随手化为无形!众人心头大骇,宫无绝可是紫玄!而这轻飘飘的一下,他全力而出的一击竟就……这骇然还没结束,就见他远远拍出一掌,汹涌的劲风带着股邪气逼面而来!

这一击看似轻松,实则对众人来说却如临大敌!

宫琳琅不敢怠慢,拧身一转堪堪避开。姑苏让手中玉笛赫然崩断。乔伯庸躲闪不及瞬间被击飞,洛四项七一咬牙双双接住他。无紫非杏连喷一口浓血。兰萧直接自己倒地晕了。

数个人,数个在这大燕堪称魁首之人。

甚至其中有两个在整个翼州大陆都可称天才。

然而已经疯魔了的乔延荣,只一掌,他们竟都天女散花一般轰然飞了出去。

观众席上已经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哪怕宫无绝是紫玄这样的惊天消息之下,也没有人敢出一声。每个人都面色苍白盯着朝乔青飞去的乔延荣,太可怕了,这……这老东西完全就是疯了!

唯一一个还能与之一搏的只有宫无绝。

这一切只在刹那间,他剑眉紧拧速若奔雷,用出全力的他已在半空留下了一道道黑色残影!宫无绝后发先至,此时乔延荣正对乔青拍出一掌,如果这会儿本已受伤极重的乔青再受他一掌,必死无疑!他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让他都莫名其妙的举动——挨了这一掌。

宫无绝猛然飞去护住了乔青,在乔青睁大的黑眸中,一头问号的迎接了后背这一下。

宫无绝闷哼一声。

紧抿的嘴角一丝鲜血溢出,望着身下某个白眼狼莫名其妙一脸“你傻了吧”的神色,宫无绝那被乔延荣击中时没喷出的血,终于喷了出来。

身后的乔延荣正在仰首大笑,疯癫的大笑,披头散发的疯狂模样非但没让人笑出声,反倒心头更是惶恐。一个高手并不可怕,怕的是这人完全失去了理智:“老夫天下无敌,老夫是从龙之臣,老夫将带领乔家走向无上荣耀!哈哈哈哈……修罗鬼医,死吧,死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乔延荣猛然看向乔青,那放大的瞳孔放射着灼灼亮光。

乔青和宫无绝瞬间对视一眼。

这一刻,除了他们俩没有任何人能阻止疯了的乔延荣。二人都不是临阵退缩之人,或者说,他们都是狂妄的没了边儿的人,事到如此,没有最好的办法,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办法。脑中这个念头一转而过,便迅速做出了决定。

坚决,果断!

这一击,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两人同时一点头,咬牙调动满身的玄气飞身迎上!

三人四掌相对。

掌风相交的一瞬,一股风暴沿着三人向四周席卷而去,观众席上发出一阵惊恐大呼。

“跑啊,快跑!救命啊……”

那风暴蔓延的速度之快,空间仿佛产生了扭曲,地面瞬间凹陷下去,所有人的心脏都是狠狠一跳,转头就是惊骇欲绝的撒腿狂奔!有的却连逃都没来得及便遭了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还有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捡回了一条命,直到逃离了风暴的肆虐区,才癞皮狗一样趴在地上连连喘气,对视一眼,皆露出了一种皆有余生的神情。

他们回头朝着那交锋中心望去。

这一望,齐刷刷的惊掉了眼珠子!

只见那中心之处,狂风咆哮,三人四掌死死的抵在一起。离着极远极远,他们看不清那三人的表情和神色,只有左侧的那一人——一身红衣,衣摆狂飞,发丝凌空,一股炫目的紫色光柱以她为中心倏然跃上天空!

那绚烂又精纯的颜色,将漫天云霓都染成了一片紫霞。

之亮,之夺目,之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众人瞪着那直冲天际的紫色光柱,瞪着那萦绕着一身紫色光晕的红衣少年,一时怔怔然回不过神。唯有宫琳琅一声跳着脚的惊恐大叫,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靠我靠!这个变态,进阶了!”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五章 没有

这一句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变态!

不是变态是什么?

谁进阶不是苦修个三五七年眼看着差不多了找个静谧之地闭关苦思冥想还要找上百八十个人守在房子外面护卫生怕一点点变故打断了进阶的进度。可是看看远处那个惹人恨的,打着打着架哧溜一声就蹿了一级,还是一蹿就蹿到了彩虹等级的顶点!

这个小子今年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的蓝玄已经够让人吐血的了,在场这些不乏年过半百的都还停滞在绿玄黄玄上,而十六岁的紫玄……众人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齐刷刷厥过去,这打击人的小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众人跳着脚恨不得把那变态小子给掐死的时候,乔青却一点都不好过。

她的确进阶了。

可这阶进的是痛苦万分。

刚才这一掌对上,她就想骂娘。疯了的乔延荣玄气之高,让她一串一串飙到了嗓子眼的脏话愣是吐不出只言片语。一股巨大的恐怖压迫感顺着掌心疯狂逼入体内,浑身上下玄气倒涌,五脏六腑全部移位,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着针扎一样的痛。那种痛到了极致又麻木到了极致的感觉,只想让人泪流满面的叹上一句:销魂啊!

然而在这压迫之下,乔青却清晰的听到了耳边一声什么破碎的声音。

——壁障!

——她徘徊冲击了足有三年的紫玄壁障!

邪中天曾言,她的天赋之高世所罕见。从零开始一路修炼上去,越过了六个境界只用了七年时间,这样的速度说出大陆,只怕要让所有的天才们以头抢地吐血三升。可是直到三年前,玄气早已经到达蓝玄顶端,却无论如何都冲不破紫玄的壁障。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心境。

武之一道,平和无求的心境为首要,越是急功近利越是难有所成。而乔伯渊夫妻的血海深仇,便是她心境上的一个坎儿。随着今日这大仇将报,这道门槛儿便悄悄松动了。

关键时刻再有乔延荣这疯狂一击,便将本就松动的壁障豁开了一道口子,冥冥中竟是彻彻底底的帮了她一把。

总结下来就是:乔青谢谢他八辈祖宗!

乔青不止在心里谢了,口头上的礼貌也是有的。这句话一说出来,乔延荣便立即没有最疯魔只有更疯魔!一股巨大的滔天的悔恨啃噬着他本已疯狂的心。他神色狰狞,面部扭曲,脑袋上的头发都炸了起来!再也没有了乔家家主的堂堂风范,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受控制的极端疯狂,像是地狱里逃窜而出的恶鬼。

就是这个时候!

初入紫玄的乔青,和进入这一境界良久的宫无绝,觑准了这一时机同时使出了全身的最强玄气,共同一击!

紫色的光柱朝着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几乎要刺瞎了人的眼!所有人都迫不得已捂住眼睛,听着耳边一声并不轰隆却让人毛骨悚然的低低闷响,犹如蛰伏地下的远古巨兽一声低吼。这种恐怖的交锋反倒没有了振聋发聩的尖锐轰鸣。待到眼睛睁开,看见的就是一片如末日降临的毁灭场景。没有肆虐的暴风,没有汹涌的气浪,然而整个这一座广场已经完全被夷为了平地。

几乎实质化的波纹一圈一圈朝着四周散开去,随着余波走过,一切化为乌有。

地面缓缓坍塌下足有半尺深,所有的草木石墙尽都毁灭为齑粉,轻轻飘散在静谧的空气中。

而那交手的三人,已经完全不见了。

是的,不见了。

放眼看过去,远远的那方只有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凹陷。宫琳琅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不会的,无绝他……”

姑苏让手中的半截玉笛已经被他攥的扭曲了形状。


乔伯庸微微晃了晃,唇角抖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小九,小九她……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啊!二老爷你尽可放心,公子从来说自己祸害遗千年,就公子那祸害程度,照奴婢说万年千万年她都死……”无紫摆摆手笑着说出这句,然而一个“死”字之后她瞬间红了眼眶,眼泪一串一串落了下来,浑身都在颤抖。非杏身边不由己的连连倒退三步,洛四项七脚一软“砰”的一声跪下。

静谧。

死一般的静谧。

没有人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轻轻放缓,所有的人都怔怔望着那片偌大凹陷。

就这么死了么?那个方才还以绝不可能的紫玄境界让他们震惊无比的玄王爷,和那个整整一天一夜创造了无数个神话的少年,那个即便让他们恨的咬牙切齿却依旧掩饰不住满心欣赏的少年,就这么……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一颗颗的心尽数沉了下去,空洞洞的让人无所适从。一阵冷风吹来,尽都打了个寒颤,化为一声悲凉的长叹……

“起开点,妈的你压死老子了!”

这叹气还没完全吐出来,一声熟悉之极的咒骂,又让他们瞪着眼睛吸了回去。

一颗颗沉下去的心“呼”的提了上来,齐刷刷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无紫的眼泪就仿佛水龙头一般收放自如,刷一下便收了回去,半张着嘴巴傻傻问:“刚才谁说话啊?”

非杏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会儿才哇一声哭了出来,又哭又笑连连掐着身边人的大腿。当朝皇帝被掐的呲牙咧嘴,在心里破口大骂,这他妈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哪有一激动就掐别人的事儿!

姑苏让死死捏着的玉笛终于一松,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这一声脆响,瞬间让所有在莫大的惊喜中呆滞的人回过神,疯了一样就朝前跑。

跑到一半:“宫无绝你重死了,凭什么要你在上面压着老子!”

砰!

齐刷刷摔了个五体投地。

众人七荤八素眼冒金星的爬起来,到了这会儿,他们也不急了。就这语气,就这调子,就这惊死人不偿命的风格,乔青,没跑的!

到了那坑陷之前,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纠缠在覆盖一起的身体,一红一黑都脏兮兮的看不出了原来的颜色,衣服破破烂烂衣摆都变成了一缕一缕的,呵!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这姿势!

压在上面的宫无绝霍然扭过头来,一张黑漆漆的脸阴阴森森,寒厉如刀的视线直射上方众人。大家一蹦退三步。确认是在安全范围了才继续抻着脖子而下看。

瞧瞧这欲求不满的喂!

再看下面的乔青,印象中的身形虽然也算颀长,不过在宫无绝的高大身躯的覆盖之下也没露出多少来,只有她那的声音在不遗余力的骂着一堆一堆一堆一堆不带重样的脏话,每骂一句上面宫无绝的脸就黑上一分。她却不管自顾自个儿骂个够本,欲求不满的程度比之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啧啧啧。

居然在坑里做那种事……真是太有想法了!

上面一众人看得是心惊胆战又津津有味,一个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甚至开始赌这两人何时成亲,在心目中完全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儿最佳断袖。听的宫琳琅心肝儿直颤,越看越是觉得这两人合衬的很。

下面的乔青却是终于骂完了一本长篇小说,最后用一句还算和气的咬牙切齿总结了她的初衷:“要死了你赶紧给老子溜溜的起开!”

天知道她浑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连胳膊都抬不了一下。想推推身上这跟一座山似的男人,偏生只能拿眼瞪他。

刚才电光石火之间,她进阶之后的一句居心叵测的感激,让本就已经疯魔化的乔延荣更加疯狂,整个人已经处于了一种绷紧的弦的极端状态。

而世事通常就是如此,物极必反。

当乔延荣以秘法透支了自己的生命,不仅回到了全盛状态还更上一个台阶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了悲惨的结局。乔青和宫无绝所做的,便是拖住他。而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他早已如强弩之末。这一出进阶,一句感激,正正就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本已经快要失效的秘法瞬间崩溃。而在这个时候,两人合力而出的一掌,便如一记必杀,了结了他早已注定的命运!

此时的乔延荣,想必就如这些空气中的齑粉一般,尸骨无存。

而乔青和宫无绝,也在这恐怖的玄气交锋中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细胞都蔫儿了吧唧的,别说动一动了,乔青骂上这半天连嘴巴都累的很。该死的宫无绝,落下来的时候竟然就这么好死不死的压在她身上,压的她午饭都快要吐出来。

他现在的情况和她一样,完完全全动不得一下,倒不是怕疼怕酸,而是四肢百骸都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了……望着乔青理所当然瞪过来的凶巴巴眼神,宫无绝就气不打一处来,该死的,他要是能起来会不起么,鬼愿意压着这个混小子!

乔青红艳艳的唇瓣一张一合。

宫无绝在这脸不红气不喘好不停顿一气呵成的骂声中,已经快要暴走抓狂。尤其她一边骂一边吐着温热的呼吸全喷在他脖子上,全身一瞬间汗毛倒竖,从她说出第一个字到现在就没趴下来过。

快要被逼疯了的男人深深深呼吸,和乔青已经要吐出酸水的郁闷一起吼出:

“起来!”

“闭嘴!”

异口同声。

随即恶瞪对方一眼,又懒得多看的转了开。

上面众人瞧着这副默契的样子,纷纷对视眨眼睛,挤眉弄眼一个个暧昧的偷笑。就连原本要冲下去救人的宫琳琅姑苏让和乔伯庸都顿了一顿,宫琳琅和姑苏让对视一眼,无视了宫无绝不断飞来的求救目光,摸着下巴很有几分戏谑。哎,这辈子都被这男人压着,难得能扬眉吐气一把啊。

宫无绝咬着牙:“你们俩等着!”

而乔伯庸却是满面狐疑,有几分担心的戳戳身边的项七:“小九和玄王爷……很熟?”

乔青最为尊敬的人项七自然不敢怠慢,小虎牙一呲,月光下亮晶晶:“回二老爷,熟!”嗯,他没说谎,整天心心念念连做梦都想把对方整死的一对冤家,能不熟么?

乔伯庸一窒:“怎……怎么认识的?”

项七眨眨眼,回头戳洛四,那意思——说来话长,你给总结一个呗。

洛四皱眉:“一拍即合。”

项七瞬间举起大拇指,这总结的,言简意赅,直切要害!一个拍砖拍出来的仇恨,可不就是一拍即合么。两人看向乔伯庸,却看他一脸的见了鬼,那神色——貌似有点不对头啊!

说对了,乔伯庸的确不对头,他倒抽一口冷气,心里的担忧更是呼呼往上窜,神思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了。一拍即合,这不就是一见钟情的意思么。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小九成家立业,娶一个贤妻生两个孩子,家庭美满羡煞旁人。如果这梦想能成真,他真是做梦都会笑醒,可是这不代表说……

对方是个男人啊!

乔伯庸风中凌乱。

偏偏这个时候乔青还在下面喊:“项七,项七!把这个压着老子的男人给我踹下去,凭什么他在上面啊!”

乔伯庸五雷轰顶。

项七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公子啊,你这是看属下活的乐呵,不让属下生不如死都不开心啊。那可是玄王爷,可是宫无绝,可是紫玄高手啊!他这会儿是动弹不了,我这一脚踹下去,以后还有活路么?

项七撒腿就跑。

“靠!没出息的东西,洛四——”洛四消失不见。“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俩,见一次打一次!无紫,你最听话了。”无紫看向非杏求救,非杏仰头望天:“啊,这个时间公子要吃宵夜了!”

“对!宵夜,宵夜!”

“走走走,给公子准备宵夜去,省的她回来饿肚子。”

两人手牵手欢蹦乱跳的走了,还不忘搀走了依旧处于茫然中的乔伯庸,直到离开远远还能听见传回来的弱弱聊天声。

“哎,也不知公子去哪了,一晚上没见人,急死奴婢了。”

“可不是么,公子就是这点不省心。”

……

噗嗤,噗嗤,一众人哈哈大笑。这四个手下,还真就像是修罗鬼医带出来的人,腹黑无耻个顶个的。乔青咬牙,一道邪佞眼风扫过去,众人哗啦一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瞬间作鸟兽散。

于是乎,眨眼的功夫之后,整个乔府广场上,也就是这座偌大的坑陷外,已经空空如也再无一人。

唯余乔青和宫无绝,依旧以一上一下的姿态,大眼瞪小眼。

*

这一夜,对盛京来说,可算风云变幻。

一个宫无绝,一个乔青,将乔家玄云宗韩太后三方联手的篡位一举推翻。下毒,围宫,控城,药人,修罗鬼医,逆天晋级,一个又一个的惊变层出不穷高潮迭起。可不管怎么说,这一方盛大的篡位之夜,终于以乔延荣的灰飞烟灭而落下了帷幕。

有惊,无险。

而大燕的另一边,同一个夜晚,不同的气氛。

云雾缭绕的玄山之巅,玄云宗正处于夜深梦沉的静谧之中。忽而一声凄厉的嘶吼平地乍起,惊起飞鸟无数,烛灯点点,突兀的划破了沉静的夜空。

“宗主!宗主,你要为我儿做主啊!”

玄云宗大长老戚云城血红着眼睛一路狂奔,几欲疯狂。

主殿之内,一名身着道袍的男子负手而立,紧紧盯着一座神翕上的排排木牌。此时,这些木牌正从中间裂开一道道蜘蛛网一般的纹路,要碎不碎的摇摇欲坠。戚云城一进门,带起一股巨大的狂风,咔嚓——木牌齐齐碎裂。

“宗主,我儿为平他……他……”

戚云城冲上前,手中持着一块儿碎裂的命牌,正是属于可怜的被乔青生生气死的戚为平。戚云城话没说完,忽然前冲的步子一顿,被这满翕上碎裂的牌子给震在当场,瞪大了眼睛怔怔然。这些,都是玄云宗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才训练出的一批药人的命牌。药人失去了神智,却并未死亡,那是一群活死人。而这些命牌的碎裂,则预示着他们的全军覆灭!

戚云城一屁股坐到地上。

主殿中静悄悄的,只余灯火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那男子却如没听见后面的声响一般,良久良久,才终于转过了身。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一身道袍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乍一看,清俊儒雅,还以为是个饱读诗书的儒士。唯有眼中没有温度的冷酷和灼灼精光,彰显着他的位高权重和玄气精深。

谁能想得到,从来被称为老宗主的玄云宗一把手,竟会是眼前这一个男子!

他缓缓笑起来,只是这笑却让对他了解至深的戚云城心底一颤:“宗……宗主?”

玄天大步走到主座上,轻轻端起一杯冷茶,冰冷的茶水从喉间滑过,才算是将汹涌的怒气压了下去。自然,这怒气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能看的出来。他俯视着戚云城:“起来说话。”

戚云城爬起来,心底再是恨,自己儿子的死和玄云宗的大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宗主,怎么办,今日这事可能……”失败了。

“呵,为平身死,药人俱毁,肯定是败了啊。本宗只是好奇的紧,明明万无一失,连药人都出动了,竟会是这么有意思的结果。”

嘴里轻笑说着,手中的茶盏却轰然四碎。戚云城优雅的擦了擦手,儒雅的眉眼中可见阴狠:“果真是有意思,是谁打破了本宗的计划呢?宫琳琅?宫无绝?还是那突然去盛京的姑苏让?哈哈哈哈……说起来本宗和姑苏家族还有点交情呢。不对,不该是他,那小子羽翼未丰若是没有姑苏家族的支持尚未有和本宗对抗的能耐!是谁呢……到底是谁呢……这个人,本宗真是好奇啊。”

听着这一句句的猜测,戚云城的心里已经惊惧的不能自已。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宗主的脾气,两人年少时候虽是师兄弟,更是拜把子的交情,如今他却再也不敢跟宗主称兄道弟。

这轻飘飘的语气中含着的杀气让他这个紫玄高手都险些魂飞魄散!

“想必明日就会有消息。”

“要到明日啊……本宗心心念念着这人,今夜恐怕要睡不沉了。明日一早,不论几时收到消息,都迅速来向本宗汇报!”

“是,可是现在我们该当如何?”

“我们?”云天转头望着他:“不,不是我们,云城啊,篡位谋逆这可是大罪,我玄云宗堂堂名门正派,怎会参与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早已叛逃出宗门被我宗通缉的戚为平。哎,为平也真是的,本宗一直教导他,玄气之道不可急功近利,这下好,不但叛逃出宗,还不知从哪里弄了些邪门的东西,啧啧啧,药人,本宗闻所未闻哪!”

“宗主!”

戚云城大惊失色,不可抑制的冲上前两步,又想起什么一般的退了回来。捏着拳头愤然道:“为平已经……他是为了玄云宗而死,您怎能让他死后都不得安息?您怎能让他背着这莫须有的罪责……”

云天只是笑,看着他轻轻缓缓的笑:“退下吧。”

“宗主,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宗……”

“退下!”

一声厉喝,云天脸上的笑容瞬时收起,变脸的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戚云城再不敢多说,几次张开了嘴却不能吐出一个字,终于无奈不甘的垂下了苍老的双肩,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去。

“放心吧,为平为宗门所背负的,本宗都记得的。他的仇,本宗也不会袖手旁观。”玄山之巅带着雾气的湿冷阴风呜呜刮过洞开的殿门,跳动的烛火影影绰绰的映在云天清俊的脸上,一下一下,森凉如鬼。他伸出清瘦的五指,轻轻摸着碎裂的命牌,像是面对自己最为珍爱的宝贝。半响,才轻轻笑着:“是谁杀了你们呢?”

轻笑转为癫狂的大笑,玄天衣袖一拂,大步离开主殿。

待殿内终于恢复平静。

轰——

神翕无端化为粉末。

*

再说乔青。

玄山上发生的事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正和宫无绝大眼瞪着小眼,两看两相厌。

就这么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瞪到了天明时分,日出东方,两人的眼睛都开始酸了的时候。某个平日里反射弧很短一碰上宫无绝就变的很长的少年终于想起了一桩事:“喂,你今儿救了我一命啊?”

这副当真是突然才想起的神色,让宫无绝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这不知感恩图报的大尾巴狼,要不是为了护她那一护,他至于伤上加伤弄到如此地步!一世英名的男人,还当真是第一次这么狼狈。哦不,还要算上当初那脑门上的一板砖,想到这里,宫无绝的脑门就突突的疼。每一次看见这小子,就准没好事。

尤其是,在乔青好奇的目光之下,连他也说不清楚当时是为何要护她一护。那一击,如果落到她的身上,以她本已身受重伤的情况,必死无疑。而如果是他受了,不过受个重伤而已。受伤和一条人命的衡量,他还是会的。不过,他宫无绝何时也是个关心旁人性命的人了?难道这惹人恨的小子必死无疑,不是个让人很舒畅的事儿么……

宫无绝脑中飞速的转着,脸色飞速的变换着,终于无法回答甚至无法理解自己那一脑抽行为的男人,在乔青清亮的目光下,狼狈的转开了眼。

然后,便听到这果然该死的小子,恍然大悟:“安啦,救过老子一命以后就是兄弟了,你那点小病,爷包了!”

宫无绝霍然扭头!

他眯着眼睛瞪向身下的少年,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乔青一头问号——难道你不是因为那个特殊病症怕我死了你一辈子好不了?

宫无绝看着她,被乔青这么一搅合,他反倒开始注意到了两人的姿势。他底下的那具身躯不似普通练武男子的坚硬,反倒带着点绵软的韧性,淡淡的香气顺着风儿飘到鼻端,让从来不近女色的他有点古怪的感觉。从前不近女色,是反感,而今天对着个男人……

宫无绝慌了。

——没有反感!

虽然也谈不上其他的情绪,但是没有反感就是最大的问题,宫无绝正处于一阵惊恐的无所适从中,便见乔青盯着他笑眯眯的看——找个时间我亲自给你会诊。笑完还朝他眨眨眼——三天搞定,一生无忧。

怒气瞬间压下了方才不理解的无所适从——本王有没有病你要不要试试?

乔青吹一声口哨——来啊,举个给老子看看啊。

宫无绝咬牙,他还真的举不了给她看,鬼才会在这样一个坑陷里吹着冷风饿着肚子对着这么个招人恨的小子举起来!

乔青撇撇嘴——装什么大瓣儿蒜啊。

某个男人这会儿只记得生气了,待到许久许久之后,他对这件事那么的乐意又乐衷的时候,再想起今天不由仰天长叹一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可是如果告诉此时的他,他是该死都不会相信的。处于对自己极度的疑问和因为乔青而产生的极度暴走中的男人再也绷不住什么修养,对上这么一个人,神也要有火气!更不用说,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一丁点也动不了的男人,忽然冷笑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赫然咬上了下方白嫩嫩的脖子。

乔青疼的呲牙咧嘴嗷嗷叫:“属狗的你!”

话落,想也不想一口啃上宫无绝的耳朵。

一个狠狠咬着对方的脖子,一个死死啃着对方的耳朵,四只眼睛还以诡异的角度恶狠狠的继续瞪在一起。这幼稚的可以的画面如果让别人看见了,还不得张口结舌吓掉了下巴。这还是那个冰山一样的玄王爷么?这还是那个修罗一般的红衣少年么?

两人敢这么出气儿,便是笃定了这里不会有人。

不过世事就是这么奇妙。

一声突兀大喝从半空传了来:“该死的乔家竟敢欺负老子的人,他妈的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随即风骚的邪中天风骚的登了场。

他落下地面后满面的迷茫,看看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凹陷,再看看里面以诡异又亲密的明显在做某种运动的前戏的两人,惊得眼珠子都要脱框而出:“你们……”

乔青和宫无绝,同一时间脸色爆红。

不过两人是什么人?这么点小事儿处理起来自是轻松自如。同时选择了非常淡定的解决方法,松开对方的脖子和耳朵,十分悠然镇定的扭头看他:“我们怎么了?”

邪中天手指连颤:“你们……你们……”

宫无绝鹰眸一眯,乔青嘴角一勾:“唔,怎么了?”

邪中天急眼了,这么默契还得了——他知道你是女人了?

乔青翻个白眼——怎么可能。

两人一番目光交流,他终于松下一口气,自家的好徒弟可不能稀里糊涂让人给骗了去。邪中天这会儿完全忘了自己的徒弟是个什么德行,她不把人给卖了数钱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更何况被人骗?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对了,人呢,刚才不是还在篡位呢么。老子就睡了一觉,咋都空了?”

乔青眨眨眼:“他说啥?”

宫无绝复述:“睡了一觉。”

“唔,睡了一觉啊……”乔青还没反应过来,忽然锃黑锃黑的眼睛一瞪:“你……你……你……”从来伶牙俐齿的少年磕巴了:“睡了一觉?”嗓音再高:“睡了一觉?!”尖叫:“他妈的老子跟人拼命的时候你在一边睡大觉?!”

于是,跟人拼了一晚上命又瞪了一夜的眼还死死啃了半天耳朵的早已经累的不行的乔青终于在这无比坑爹的师傅所干的无比坑爹的事实之下,白眼一翻,生生气晕了过去。

……

乔青这一晕,便足足晕了三天三夜。

这三日时间,非杏无紫在将乔府唯一剩下的少许人安排打理的井井有条之后,便每天在她的房门外眼巴巴的守着。乔青并未搬离这方小院,依旧是外面看破落不堪,里面瞧震撼不已的奢华。

“怎么搞的,公子怎么还不醒?”这是非杏。

“是啊,都三天了,谷主你又不让咱们给她喂水喂粥又不让咱们打扰,这可急死人了!”这是无紫。

“喵呜喵呜。”这是大白。

邪中天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夏末的中午阳光更是惹火,金灿灿暖洋洋邪中天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一掀眼皮,望着这满院子团团转的两人一猫,无语的一抚额:“等着吧,这小子啊七年连跳六阶,虽然天赋高,可这进阶速度也难免让她根基不稳。这三年在蓝玄的沉淀也是个好事儿,根基扎的稳以后的修炼才能顺畅,走得更远……”

“宗主!”

邪中天一哆嗦。

两人一猫瞅着他:“长话短说。”

他撇撇嘴,跟久了那丫头,这俩小丫头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也就乔青能治的了她们。某个为老不尊的,这会儿正想着一会儿得跟自己的好徒弟告告状,不过嘴上还是总结了一下:“就是说,紫玄是为彩虹等级的最顶端,可不是那么好入的,总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突然的进阶。她身体也要适应强大的玄气入侵,嗯,据本公子估计……最少也得有个七天吧。”

这话刚落下,吱呀——

邪中天一扭头,瞬间从树枝上栽了下来。

那推门而出的,不是一身清爽满面容光的乔青,又是谁?

乔青伸个懒腰,浑身上下仿佛新生了一般的感觉,视线更加清明,感知更加敏锐,身体里流淌的玄气欢呼澎湃着极是舒坦。眼前忽然冒出个风骚的脑袋,满脸诧异的瞪着她。乔青哼一声:“干嘛?”

“你你你……”

邪中天抓过她的手腕就开始把脉。这一把,先把自己给惊着了,何止是没问题,简直是适应的太好了!旁人哪怕是大陆上的天才最少也要用七天来适应的庞大玄气,这丫头三天时间收拢的它们老老实实的。在心里骂了声怪胎,他便赔上笑脸:“好徒儿啊,师傅这三日吃不好喝不下睡不着,可担心死了。”

无紫非杏齐齐翻白眼。

不知道是谁好吃好喝好睡闲着没事儿了就欺负欺负大白,整个人那日子过的可滋润了。

邪中天继续编:“看看,看看,本公子的黑眼圈啊,被公子憔悴的啊……”乔青一脚踹过去,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这老东西,要死了,恶心巴拉的。邪中天也不躲,老老实实的受了,谁让他关键时刻睡着了呢——心虚。

乔青斜眼看另外两人,无紫非杏缩着脑袋甜甜的笑:“公子……”

她问道:“那俩呢?”

她可是记得自己说过,见一次打一次的!不揍的那俩爹妈都不认识他们,她就出不了心头这口鸟气。

“他们去追失踪的乔雨了。”其实是怕挨揍,迅速收拾东西跑路了。

乔青皱皱眉,这会儿才记起来,当日她杀了那赵公公扮成他出来之后,回去广场的确没再见到乔雨:“那女人倒是聪明,想必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提早溜了。应该是回玄云宗了,回了就回了吧,以后一块儿收拾。”

“是,洛四和项七朝着玄云宗的方向一路追了过去。还有,事发那夜的凌晨时分,玄云宗已经发下了告示,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戚为平的身上,声称他早已叛逃出师门。”非杏回答着,无紫去厨房端来了热粥:“公子,谷主说你方方醒来不宜进食,若是饿了先喝点粥吧。”

乔青接过来,适手的温度,想必一直在厨房温着的。温润的香气,软糯的口感,舒坦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和一边瞧见她出来以后满地欢脱打滚的大白一个模样:“倒是好算计。玄云宗是大燕第一宗门,即便宫琳琅也不敢轻易得罪。只要没有切实的证据指明是宗门参与了谋反之事,这件事恐怕就不了了之了。那传说中的老宗主倒是够狠,一个戚为平连死了都不放过。”

邪中天立马蹦过来:“我去给你灭了那小子?”

乔青笑眯眯:“哪敢啊,您别在灭的路上睡着了,就是没睡着,咱小小一徒弟也不敢劳烦您大驾啊,耽误您的睡眠时间可就是徒儿的过错了。”

被记仇的腹黑徒弟一刀戳中要害的悲催师傅,抱着大白寻安慰去了。

乔青笑着摇摇头,再问了几个问题后,对两人吩咐道:“去藏宝阁收拾点儿东西,咱们进宫给皇上送礼去!”

“收拾什么?”

一招手,两人凑了上来,听她耳语了几句。先是皱眉,有些肉疼,随即一想便恍然大悟,小跑着去了。跑到一半,又听她仿佛突然想起来一般随口问道:“这几天没有人上门来?”

“哦,二老爷每天都在外面守着,不过他身体不好,昨夜有点伤风。谷主给下了药睡着了。”

“不是二伯。”

“乔伯岚和乔文武也有来看过两次,不过除了来探望公子外,好像还有别的事儿,听说那乔心蓉听见宫玉下了大狱,整个人解脱了一般的,快要不行了。”

“也不是他们。”

“哦,那没有了。”

“没有?怎么会呢?也没有人送拜帖?”

“没有啊。”

“……也没有礼物?!”

“……没有啊。”

乔青一噎,仰起脸问苍天:“难道你们家公子那天晚上不帅么?堂堂修罗鬼医,堂堂乔家新任家主,竟然没人前来巴结?”

无紫非杏立即跑远了,一边跑一边迎风流泪,公子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名号吧?还巴结呢,还拜帖呢,还礼物呢,现在全大燕的人谁不是提起你就抖一抖啊?前天刚刚全民票选出大燕最恐怖之人,你以绝对性的优势压倒了一切穷凶极恶的恶霸啊!你跑去门口吼一声乔青出来了,那效果绝对立竿见影!

——自动清场。

乔青一张绝美的脸立马囧成了包子。

怎么可能!

乔青不信邪,待到两人取了东西回来,扛了整整一个大麻袋。她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鲜艳的红衣,在铜镜前面照照自认风流倜傥十分满意之后,还顺了邪中天的那把扇子,“刷”一下展开,羽扇轻摇带着两个嘴角抽搐的丫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乔府。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六章 圣旨

乔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脸很臭。

身后无紫非杏背着大麻袋一路暗笑,再让公子不信邪,这一出门,整个盛京连条狗都看不见。

就如此刻。

乔青刚刚拐过这一条冷冷清清的街道,眼看着下面这一条上人来往去川流不息。有年轻的丫鬟和卖花的小贩讨价还价,有娇美的闺秀掀开轿帘观赏风景,挑着担子的老翁沿路叫卖着瓜果蔬菜,有讨喜的小二在酒楼门前欢送着客人,有豪华的马车载着富贵的大老爷穿过闹市,也有板着脸的父亲怒斥着自家不听话的孩童:“你要是再敢闹,修罗鬼医就要来了!”

“哇……”小孩嘴巴一瘪,瞬间抱住他爹大腿:“不敢了,狗蛋不敢了。”

“嗯,快跟老子回家!那修罗鬼医可吓人了,一身红衣裳血一样的,长的那个漂亮就像艳鬼,妖里妖气的朝着你笑,你的小命就要被勾走了!”

“爹……爹爹……”

“干嘛?”

“修……修罗鬼医……真的来了。”小孩拽着他爹裤腿子,胖乎乎的小手一指。

满街人都停了下来,顺着这一指看过去。此时的街道尽头,正有一少年环胸而立,一身红衣裳血一样的,对头。长的可不是漂亮么艳鬼都没这么美,对头。嘴角邪气的勾着怎么看怎么妖异,对头。

夏末的微风拂过……

咻——

鲜花漫天,瓜果乱飞,扁担嘎嘣折断,马车吭哧栽倒,小姐千金的尖叫声,小二掌柜的关门声,孩子们鸡飞狗跳的哇哇声,大老爷屁滚尿流的逃窜声……眨眼的功夫之后,整条街道恢复了平静。

无紫非杏目瞪口呆:“啧啧啧,这速度……”

早有了前几条街的心理准备的乔青,十分淡定地望了望天,随即晃出了空荡荡的大街。

就这么一直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远远见到一抹红色身影,腿脚就开始哆嗦。下了死力气才让自己绷住了大内侍卫的一身骨气,嗯,没跑。乔青走上来,没说话,先看向了侍卫脚边下的一条大黄狗。这狗正趴着晒太阳,仿佛感觉到有人到了,懒洋洋掀了掀眼皮,随即又懒洋洋闭了上。

锃黑锃黑的眼睛瞬间亮了,终于有人……哦不,有狗不怕她。

乔青蹲下身,纡尊降贵地摸了摸这大黄狗的头,这狗睁开眼,睫毛微颤,眼眶含泪,两个前爪捂住眼睛。虽然这表情不尽人意,不过之前已经倍受打击的乔青也勉强满意了。打个响指,带着无紫非杏大摇大摆的进了皇宫。

非杏小小声咕哝着:“刚才那狗的表情,咋有种……”

无紫望天:“大义赴死的悲壮感!”

直到三人走远了,那抹红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深宫之内,宫门前的侍卫才齐刷刷吐出一口气。脚一软,瞬间给跪了。一边趴着的大黄狗欢脱的呜呜两声,后脚上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缠着道道染血的绷带……

——丫是想跑,都跑不了啊!

而另一个人,却是想跑,不敢跑。

御书房中,宫琳琅满面狐疑,对面的男人从进了来就一直处于一个心不在焉的状态,和他说话半天才答上那一两个字。自然了,他以前也是如此,不过那时候是冷冰冰的沉默寡言,板着冰山脸生人勿近。今天,不时拿那双犀利锋锐的鹰眸悄悄瞄他一眼,一瞄一瞄的,瞄的他如坐针芒刺在背——绝对有问题!

他咳嗽一声,忍下跑路的冲动,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咳,我说,姑苏已经走了,你何时回去?”

“唔。”

宫无绝微垂着头,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又是这样。宫琳琅狐疑的瞅瞅他,正对上那双鹰眸鬼鬼祟祟瞄过来的一眼,赶忙浑身一抖转开眼,继续自顾自说着:“老太太已经对我下了最后通缉令了,若是半年之内你不回去,她就……”说到这里,大燕皇帝只想无语问苍天,老太太派人直接给他传话,若是宫无绝不回去,就把他扒光了衣服吊起来打!还是倒吊在盛京城门口。

“兄弟啊,我可是要绷不住了,你家老太太说得出做得到啊!”

宫无绝这才赏了他一个正常的表情,撇撇嘴:“出息。”

“我是没出息,你们凤家人都这个德行,对自家人护短的很,逮着旁人就可了劲儿的欺负。想当年,我可没少吃你家老太太的拐杖。”想起儿时趣事,宫琳琅哈哈一笑,丢出桌子上一张帖子:“你走归走,可得帮完我这最后一个忙。”

宫无绝起身,拾起帖子看了一眼,眉峰瞬间皱了起来。

金红色的帖子,其上两个烫金大字:请柬。

这字诡异至极,只一看,眼中便是一痛。两个烫金大字像是要跃出纸面,仿佛蕴含了某种精妙的武学轨迹,只是这武学更偏向阴邪一些,恢弘沉厚的气势,让人心头一凉,无端的焦躁。直到他运起玄气,这焦躁才缓缓的散去:“玄云宗的请柬?”

“今天一早送到的,四个月后是玄天六十大寿。”

啪的一声,宫无绝把请柬丢到桌上,冷笑道:“示威,挑衅。”

宫琳琅点点头:“戚为平叛逃一事,表面上是洗清了玄云宗的篡位嫌疑。咱们没有证据在手,只好不了了之。实则,这天下人也不是傻子,玄云宗在大燕的名望可说一落千丈,这寿宴,既是示威,也是镇压……啧啧啧,恐怕来者不善啊。”

“成,走前我帮你去一趟。”

“吆?真的回去啊?”宫琳琅凑上来,宫无绝无奈道:“这几年在外面也差不多了,老太太嘴硬心软,说的那么惹人恨,心里盼着呢。”

宫琳琅倒抽一口冷气,谁敢说那老太太嘴硬心软?脾气火爆不说,一根拐杖打遍天下无敌手,谁惹谁断腿!也就这亲孙子治得了她。一抬头,再一次对上了宫无绝那纠结的自省的很有几分鬼祟的小目光,连连倒退三步:“喂喂喂,兄弟,到底怎么了咱有事儿好好说。”

宫无绝深呼吸:“你站着别动。”

宫琳琅点点头,看着某个男人一步一步走近他,以一种又淡定又悲壮的表情,缓缓走到了他身前,然后伸开双臂……

“干干干干嘛?你知道的,我我我我喜欢女人的!”一个天雷劈下来,宫琳琅被雷了个外焦里嫩,瞬间炸毛。他捂着胸一蹦三尺高:“天天天天下美男何其多,兔子不吃窝边草……”可怜的皇帝,都已经语无伦次了。

宫无绝只淡淡站着,目光放在他捂住的胸口上:“错了。”

“什么错了?”迷茫。

“捂错地方了。”好笑道。

双手瞬间挪到双腿之间,宫琳琅破了音儿的尖叫:“老子誓死捍卫贞操!”

宫无绝让他给气笑了,抱着双臂拿眼斜他,慢悠悠道:“你的贞操早八百年就丢了。”

“诶,你这副样子跟那小子可真像啊。”

某男瞬间一噎,手臂被烫了一样放下来。说起那小子,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这话还要从三日前说起,自从清早晚上乔青晕了之后,宫无绝回到玄王府,便一直沉浸在“不反感”这个问题中。怎么可能不反感呢?因为某个原因,他对女人避之如虎,可是绝对相信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而宫无绝从来甚有洁癖生人勿近,却忽然与一个让他咬牙切齿应该恨不得扒其皮抽其骨肉食其肉的小子零接触,竟没有任何反感的感觉。

嗯,这是个问题。

于是宫无绝迷茫了。

一向雷厉风行的男人瞬间想到了一个办法,试试其他人。第一目标,便放在了身边的陆言陆峰身上,经过了连续三日的观察和心理建设,宫无绝忽然发现,这应该身为他贴身护卫的两个手下,竟然再也瞧不见了影子。

这自然要归咎于他这三日鬼鬼祟祟如狼似虎的目光,以至于三天下来,陆峰陆言一见着自家主子就毛骨悚然手脚发抖。终于一合计,绕道走。俩人贴身还是在贴身的,只是选择了暗卫的方式,再也不敢在自家主子跟前儿露面。

没了第一目标,宫无绝退而求其次,便选中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好友。而姑苏让那小子不知为何一大早匆匆的离了盛京,唯一剩下的便是宫琳琅了。

这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也有了宫琳琅一提起乔青,宫无绝就踩了尾巴一样的抗拒。

他放下手臂,一对剑眉拧成了疙瘩:“别提那个小子。”

宫琳琅正好奇着,心想这天不怕地不怕连自家最恐怖的老太太都搞得定的男人竟然怕那小子?这一想,赶紧摇头挥掉脑中荒唐的想法,以他的玄气,他的身手,他的腹黑,他的谋略,他的身份,怎么跟那小子比都是稳胜一筹。而且这神色,宫琳琅观察着,实在不像是怕……

所有的神色都写在了脸上,宫无绝一脚踹上去:“给老子把那些想法都收起来。”

“皇上啊,大事不好啦!不得了啦!”

顾公公尖细的嗓音直冲云霄,让满室青花瓷瓶都震了三震。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话音没落,人已经哆嗦着一阵风样的冲了进来,砰一声跪下:“皇上啊,不好了,那那那那乔家的九公子来了啊!”

宫琳琅一怔:“来了怎么了?”

顾公公也怔:“可是她是……”

修罗鬼医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赶紧给了自己一大嘴巴子。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来了又怎么了,那可是帮着皇上将篡位逆臣一举歼灭的功臣啊!都是这一路上看着人一提起那九公子撒腿就跑的情况,一路所过,鸡犬不留,他竟也跟着害怕起来了:“回皇上,没,九公子还在外候着呢。”

“宣。”

顾公公爬起来,神神叨叨的冲了出去,不一会儿,恭恭敬敬的带着乔青进了御书房。

乔青一进门,便看见了龙案后坐着的宫琳琅,和一边表情很淡定但透着股纠结便秘的宫无绝。她没跪,抱拳拱手态度在她来说已经极是郑重:“参见皇上。”

宫琳琅也没指望她能跪。

两人虽谈不上是朋友,但一直有着个若有似无的合作关系,这小子的嚣张傲气他也欣赏的很。宫琳琅自认有这个气度,不就是不跪么,自然,哪怕他希望她跪,恐怕也没这能耐。她要是跪了他才要担心担心,别是这小子要阴人了:“嗯,有事儿?”

乔青笑笑,眼中划过丝赞赏:“给你送礼来了。”


“哦?”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无紫非杏扛着大麻袋进来,然后走到龙案之前。哗啦一声,麻袋里的东西倾泻到桌子上,如小山一般的堆积在一起,金灿灿的能闪瞎人的眼。都是同样的东西。金色的牌子,每一个足有一掌见方,其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象征了大燕皇朝至高无上的荣耀:免死金牌。

宫琳琅和宫无绝对视一眼,并未诧异。

如果说从前的乔家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那么现在有了乔青的乔家更是让人如鲠在喉。这不单单是取决于皇帝的大度与否,一个国家,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功高盖主随时可能威胁到皇位的家族?除去信任家主修罗鬼医的身份,还有她让人胆战心惊的武力值,以及平叛谋逆的功绩。其实换句话说,如果乔青真要做什么,也不是几个免死金牌能阻拦的住的。她这一举,不过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告诉宫琳琅:皇位于我没有任何的兴趣,乔家也会懂得分寸。这些东西还给你,一旦乔家有任何不轨,便没有了保住性命的倚仗,随你处置。

宫琳琅缓缓的笑了起来。

这一招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才是这小子真正的行事风格,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他摸着下巴惊叹道:“原来老子的先祖还真这么蠢,免死金牌啊,送了这都多少啊!拿回去吧,你的态度老子明白了,反正这皇位我也坐够了,你要是真想抢,大可抢去,任我天地逍遥去。”

乔青眉梢一挑,见他神色轻松的确是这么个意思,不由摇头笑起来。说不定那宫玉当初直接开口问他要,他还会乐颠颠的送上皇位呢,何至于非要抢。乔青摇摇头,嫌弃的很:“我要那玩意儿干嘛。”

宫琳琅一噎,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多少人想要,这小子,竟然说的好像白给都吃亏一样!气人啊气人:“那免死金牌拿回去吧,赐都赐了,再收回来皇室多没面子。”

乔青干脆利落:“不要。”

宫琳琅瞪眼:“朕赐你乔家的!”

乔青耸耸肩:“爷都送来了,再带回去多没面子。”

两人凶巴巴的互瞪了片刻,齐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宫琳琅笑骂了一句“这小子”,一招手,一边傻了吧唧被震倒的顾公公小跑着上了来,将这些明明珍贵非凡一个丢出去全大燕都要疯狂却在两人手里垃圾一样嫌弃的免死金牌给收了起来。

待顾公公退下去,宫琳琅一扬手,示意乔青坐下。

三人一人坐着一个角,宫琳琅道:“再有四个月是玄天的六十大寿,你可有收到请柬?”

“玄云宗?”乔青皱眉,回头看无紫非杏:“有么?”

两人这才想起来:“有的公子,早晨你还未醒的时候,是我们亲自收的。倒是没当一回事儿,忘了告诉你。不过这会儿想想……当时那送请柬的人言语间十分笃定,好像确定公子一定会去一样。”

乔青嗤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去?”宫琳琅问。

“除非万不得已。”乔青垂下眉眼,既然无紫和非杏这么说,就一定是真的,那为何玄云宗这般笃定。心里记下了这一笔,想着回去多做防范,现在她尚不能和那个庞然大物正面交锋,玄云宗的宗主到底是个什么等级,谁也不能肯定,更何况整个玄云宗成千上万的玄气高手?一旦她去了,迎接她的是什么可想而知:“傻子才去。”

宫无绝喝进嘴里的茶一噎。

他连连咳嗽,一口茶在嘴里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乔青干笑两声:“没说你,没说你。”

鹰眸一眼瞪过去,随即顿在她嬉笑的脸上。也许是休息了三日之后她容纳适应了紫玄这个境界,也也许是大仇得报的原因,今日的乔青比起从前的凉薄来,又多了分洒脱随意的感觉。那双黑眸更加清亮,脸上的笑容不似从前妖邪,能看出几分轻松和真心。宫无绝剑眉一挑,默默别开了眼,这小子,当真是妖艳不可方物。

可惜是个男人。

这想法一出来,那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的茶水,猛的就喷了出来。

宫无绝又慌了,他在想什么!

某男在自己的想法中震惊了,另外两人却是看了个一头雾水,宫琳琅想的是,怎么自从有了这小子,无绝是越来越古怪。乔青想的是,这人果真难搞,说什么都不对。

在两道各异的目光中,宫无绝咳嗽两声,恶狠狠的瞪乔青:“你还有事儿?”

这是下逐客令了。

乔青摊摊手站起来,没有最难搞只有更难搞,明明是你们让我坐下的。靠!这么古怪的人,老子还不伺候了。甩手,走人。

某个罪魁祸首就这么潇洒的走了,宫无绝眉峰不自觉的皱起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不爽,这什么臭脾气!走了才好,眼不见为净。他转头看向宫琳琅,刚才的事儿还没完呢。宫琳琅却是嗅到了一点奇妙的味道,摸着下巴望望已经转出大门的红色衣角,再望望这变得古里古怪的好友,见他抗拒中带着点期待,崩溃中含着丝解脱,貌似陷入了什么极难极难的难题中。

难道……莫非……不会是……

常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大燕皇帝自以为悟了。

宫无绝手间一动,茶盏顿时丢出去:“把你写在脸上的想法都给吞回去!”

宫琳琅接住茶盏:“淡定,淡定。”

嘴上这么说,心里更是笃定了。要不是那样你激动什么?何时见过这个深沉内敛的腹黑男人炸毛一样的激动?宫无绝转开眼:“是不是男人,一闭眼就过去的事儿,磨磨唧唧。”

就是他是个男人才有问题好么?他大义凛然的站起来,不能让好友误入歧途啊。以赴死的心情道:“兄弟我拼了。”

宫无绝虎躯一震。

他瞧着宫琳琅,狭长的眉眼,俊朗的面目,浪荡子的气质,也算是标准的一枚美男子。在这几千瓦的灯泡之下,大燕皇帝的脚尖已经在悄悄移动险些绷不住。宫无绝沉痛地拍拍他肩头:“好兄弟。”

然后一闭眼,猛然抱了上去。

“对了,爷还有个事儿忘……”御书房的大门被突然推开,一身红衣的少年冲进来,瞬间张大了嘴巴:“……了说。”

宫无绝和宫琳琅扭头,和乔青被雷劈了的神色对上,一阵清风顺着门扉拂过,三人一时保持着原地的动作一动不动,还齐刷刷半张着嘴巴。乔青先是呆滞,再是风中凌乱,随即恍然大悟,然后满面理解,一拍脑门,默默低头朝后退:“你们继续,继续,我懂的,懂的,嗯,真的,打扰了,再见。”

砰——

房门关闭。

宫琳琅欲哭无泪,他的一世英名啊啊啊啊!

“呕……”抱着他的男人一道光一样飞速退开,俊脸抽搐身子俯下扶着龙案连连干呕。

宫琳琅傻眼了,老子才是被强了的那个好么。竟然有人抱完了他之后恶心的脸都白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子也不能忍!这绝对是在亵渎他的风流倜傥!捂着受伤的小心肝抗议还没说出来,就见宫无绝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儿,一边后退一边干呕一边被踩了尾巴一样冲出了屋子……

那速度,风驰电掣不足以形容。

房间里的大燕皇帝泪流满面,房间外的宫无绝毛骨悚然,两人的心里同时浮现出对刚才那一抱的感觉:

——真恶心啊。

*

再说乔青。

带着无紫非杏一路清场回到了乔府的乔青,还沉浸在御书房中看到的那个画面中。

身为一个现代人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大惊小怪。乔青是可以理解他们的,嗯,一个冷酷如渊一个倜傥如风,倒也是极其养眼的一对儿。爱情是不分国界的,爱情是不分性别的,这么一想,乔青便对那两人的爱情遥遥施以了最崇高的敬意。只是一个是王爷一个是皇帝,似乎这爱情路不好走啊……

自然,这也不关她的事儿。

乔青一挥手,把这件事抛去了脑后。

给别人担心,还不如欺负欺负大白来的实在,抱着蹂躏肥猫的心思一路飞奔去了小院,看见的,便是等在门口的乔伯岚。空空如也的院子里,邪中天又不知去了哪里,乔伯岚坐在他中午晒太阳的那方竹榻上,愁眉不展,似有心事。一旁脚边,自认优雅的大白正在翠绿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大伯。”

她对这个大伯没有喜恶,谈不上什么亲情,也不讨厌,起码的尊重还是给了的。

乔伯岚立即站起来,抱拳道:“家主。”

“不必如此,有事儿?”家主之位若是名正言顺来说本是属于乔文武的,不过到了这等时候,谁都把乔文武给自动忽略了。尤其这几天,听说乔文武还沉浸在那日的悔过中,自暴自弃的不成样子。

乔青到他对面坐下,非杏立即进了厨房去沏茶,无紫则抱起灰扑扑的大白去洗澡。见这神色,便明白恐怕是为了乔心蓉而来。乔心蓉的病症乃长年累月积侵而成,底子已经薄弱的不像话了,再加上本已求死,以乔伯岚的医术是救不了的。果然,乔伯庸站着,忽然朝她深深作了个揖,话语中已经带上了哽咽:“家主,求您救救心蓉。”

乔青没说话,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她自认并不是恶人,却也从不良善。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她没必要费工夫。

乔伯岚也明白,乔青出手相救,是恩义;不出手,他也说不出什么。尤其乔青是修罗鬼医,如果在以前,能请到修罗鬼医给心蓉看诊,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可是心蓉命在旦夕,乔伯岚一咬牙:“家主,您是否想为伯庸治腿。”

乔青抬起头,示意他坐下。

他坐到对面接着道:“伯庸的腿乃是被玄气所废,后来在雪地中三日三夜的寒气侵蚀,以至本来就希望渺茫更是再无可医。不过,我知道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医治。”

“置之死地而后生?”

乔伯岚霍然抬头,随即摇头苦笑道:“不错,但是这其中所需要的药材尽都是天地间的奇物,想必家主凑齐也需要大量的时间,伯庸未必能等。”

乔青看着他,毫不意外,乔伯岚一声浸淫医术,在乔家这一辈中算是佼佼者。也许其他方面他比不上自己,可若是理论之流,定是比自己丰富:“你有其中一个,或者知道某个的下落。”

“是!九叶鸩兰的下落。”


“很好,乔心蓉我救了。”

乔伯岚松了口气,眼眶微红,心蓉终于有救了。他相信乔青说救,就一定不会反悔,这个少年能在乔家潜伏十年,是一个怎样的韧性?这样的人不承诺则已,承诺则必践:“我也是自己推断的,古书上有云,九叶鸩兰,属西南,喜阴,长于至高处,花期九年。而大燕则位于翼州西南,疆域内至高至阴之地便是……”

“大哥!”

一声大喝,属于乔伯庸。他跛着腿满面焦急,大燕至高至阴之地乃是剑锋,一座突兀插入天际的山峰,如剑笔直,如剑陡峭。其上杳无人迹,既阴且寒,几乎就没人登过顶。危险程度哪怕是紫玄高手都有陨落的可能!他怎么能让小九为了这一条废腿,去冒那种险:“小九,不许去!”

乔青迎上他,笑着扶他来坐:“好好好,我不去。”

乔伯庸狐疑:“真的不去?”

乔青一脸坚定:“坚决不去,若我伤着了,二伯岂会安心?”

“你发誓,当着我的面发誓,坚决不去。”

乔青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她正视着满面担忧的男人,叹了口气:“二伯,我不骗你,我会去,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证,是在我能力可及之后才去冒险。我不会轻易放弃你跪求三日三夜整整一月守在床前才留下来的性命。”

“你……”

乔伯庸还想阻拦,但见对面少年坚定的瞳眸,便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唯余下一声叹息轻轻飘散,他能看出其中的意思,若小九为他而伤,他会悔恨一生,可换过来,他为小九而跛了腿,她又岂能推辞:“好,你说的,一定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后,才可以去。二伯已经老了,不希望你……”

“是!”

乔青高声应是,吐了吐舌头,乔伯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乔青顺势依赖的拱了拱,这副乖乖巧巧的俏皮样子跟大白真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让乔伯岚一时不能适应。在乔伯庸的面前,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十六岁的少年,而不是那个邪气嗜血的修罗鬼医。

经历了这么多,连他都忘了,这对面坐着的家主其实只有十六岁。

乔青转向乔伯岚:“走吧,去看看她。”

乔伯庸站起身:“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行动不方便,去了再添乱。”

乔青心里一酸,和乔伯岚转身朝着乔心蓉的小院步行而去。

望着远远两人离开的背影,乔伯庸含笑点了点头,他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事,便是当年救了小九。也许初衷并非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可是经过这十年相依,小九早就如同他的亲生子。

乔伯庸一拍脑门:“哎,又忘了!忘了问问她和玄王爷的事儿了。”

……

一路上,乔青静静的走着,凡是见到她的乔家下人尽都低着头抖着腿行礼问安,就差没跪在地上高呼家主万岁万万岁了。她神色不变,在这种极端的敬畏中没有分毫的得意之色。

一边乔伯岚忽然道:“伯庸的腿,已经不能再等了,已经十年过去,时间越是久,痊愈的希望就越是渺茫。”

“嗯,我知道。”

“那你……”

乔青仰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双漆黑的眸子中迸射出灼灼光芒。她没说话,乔伯岚却看得出来,这个险,哪怕是有陨落的可能,她都冒定了!乔青扭头看他,目光中含着深深的警告。乔伯岚心底一颤,立即点头应是:“这事我定会保密。”

自己说完了才反应过来,郁闷的想,这让人惊惧的压迫,哪里是什么十六岁少年,刚才瞎了眼了。

“你既然推测出九叶鸩兰的下落,为何不告诉乔延荣。”

旁边乔伯岚的步子慢了下来,半天没有言语。乔青观他神色,大概明白了过来,对于乔延荣,他不是没有芥蒂的。这就是古人的思维了,哪怕再疼爱子女,家族的荣耀才是最为首要,尤其以乔伯岚的迂腐固执更是如此。而乔心蓉为了家族嫁给宫玉,一入那王府便等同于进入了一座牢笼,整整三年,也只回来过几次。也许乔伯岚能看得出她郁郁寡欢,却依旧为了家族而隐忍。

但这不代表,他对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乔延荣没有怨。

恐怕他也只以为,乔心蓉过的不快乐,而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乔心蓉的房间,房内充斥着浓郁的药味,依旧是死气弥漫。见两人进来,大夫人擦去眼角的泪痕,朝乔青见了礼,乔文武胡子拉碴的坐在一边,看上去状态不太好。乔心蓉仍是那副空洞的样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只是比起上次来看,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更加憔悴,像是一个破布娃娃。

乔青站着看她。

这么一看,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从头到尾,乔心蓉连眼珠都没转过一下。大夫人又落了泪:“家主,心蓉她现在就是如此,一整日有时都不动一下,有时候我晚上来看,她眼睛也是睁着的,根本难以入眠。这样下去……”

乔青笑笑:“宫玉三日后处斩。”

乔心蓉眸子微微一闪,几不可察,一直盯着她神色的乔青自然没放过。只要还有波动就有救,想来她一直撑着,也是在等宫玉的死。三天时间,足够了。乔青坐到床前,吩咐乔伯岚:“针灸。”

乔伯岚惊:“不把脉?”

乔青翻翻眼皮,这么低档的事儿是她修罗鬼医干的么。

乔伯岚立即抽搐着嘴角去准备了。

他走了,大夫人才回过神:“针灸?那不是要褪去……”

“人都要死了,还要这些名声做什么?”这病要麻烦她整整三天的时间,这边还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老子一女人她有的我什么没有!乔青下意识的看看胸部,靠,还真没有!某个自认为女人的人,瞄了一眼乔心蓉被子底下鼓鼓涨涨的起伏,蔫儿吧了:“那就让她抱着贞节牌坊去吧。”

大夫人被这话堵的哑口无言,可是:“若是没了名声,以后还怎么……”

“赶紧的别废话,给她扒了!”

这简直就是逼良为娼的恶霸!大夫人心里骂了一句,也不敢再多说,想了想,终于还是妥协了,可别人还没救就惹毛了这个祖宗。把恍恍惚惚的乔文武赶了出去,给乔心蓉褪了衣物,整个过程中她就像个木偶,一动不动,不配合,也不反对,好像一切名声贞洁男女大防,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将要带入坟墓的东西。

乔青撇撇嘴,这恐怕不能如她愿了,她要是出了手乔心蓉还死了,以后还怎么混:“出去吧。”

回来的乔伯岚将针盒放在桌上,拉着不情不愿的夫人出了房间。

这一针灸,便整整用了一个时辰。

乔青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她很好心的给乔心蓉把衣服穿上,才唤外面候着的人进来。

房门推开,外面站着的不仅有乔伯岚一家三口,还有宫琳琅身边的顾公公。像是也站了不少的时候,一见开了门,立即拖起那细长的嗓子高高呼道:“圣旨到——乔青接旨——”

外面主子奴才跪了一排。

顾公公等了半天,也没见主人翁出来接旨,探着脖子一看,那房间里正中间,红衣少年正坐在桌子前自顾自喝茶呢。这可得了?顾公公连忙再唤了一声:“圣旨到——乔青接旨——”

乔青斜他,那意思——送进来呗。

当了一辈子太监总管的老公公,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儿。一来知道刚才在御书房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乔家家主和皇上的关系微妙着呢,连本人都不跪,更何况是这么一张纸。不过,皇家的面子也不能丢啊!顾公公急眼了,想喝斥?还真不敢。

他挤眉弄眼——这怎么成,皇家有皇家的规矩啊!

乔青撇嘴——你家皇帝可不按规矩出牌。老子还捏着他把柄呢。

顾公公茫然,自然不知道乔青指的是那无性别的伟大爱情。一双老眼都快把眼珠给挤飞了——哎呦祖宗喂,哪怕做个样子也成啊,让老奴好回去复命。

乔青叹了口气,她刚才这一个时辰的针灸,可不只是把针扎进去了事儿。精神集中,玄气辅助,这会儿都快要累趴下了。明明刚从皇宫里回来,那宫琳琅有什么不能一块儿说了,这会儿又来搞这一套。该死的宫无绝,赶着抱情人也不差那么点儿时候!

玄王府中,正吐的呕心沥血筋疲力尽昏天黑地的男人猛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接着吐。

一拂衣袖,乔青缓缓站了起来。

只这一个动作,外面立即一阵骚动。乔伯岚等人悄悄回头看,这一排一排跪着的大小丫鬟都痴痴望着里面起身的乔青,光看嘴型就知道是在说:帅!

害怕归害怕,可这帅是挡不住的。人就是这样,从前乔青是个废物,哪怕再帅也难免让人鄙夷,如今摇身一变成为盛京贵胄,即便这名声不怎么好,心下惊惧敬畏的同时也不由升起丝丝爱慕。

就在小丫头们脸红红腿抖抖又爱慕又害怕的神色中,乔青慢悠悠走了出来,一抱拳,又引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声:“啊!好帅……”

“乔青接旨!”

顾公公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七章 保护

这是一张内容很全面的圣旨。

前面大概用了百分之五十的屁话来褒奖了乔青压下谋逆之事的功劳,后面百分之四十九点九作为总结,大肆夸赞了乔青此人的仁义礼智信,让人越听越是五雷轰顶,这圣旨中所说的五好青年是她么?

乔青也稀奇,直到顾公公那张快嘴不带换气儿不带停顿念了足足五分钟,终于念到了最后这百分之零点一的主要内容上。

“院首?”

“是了乔家主,皇上隆恩浩荡,任命您为太医院院守,七日后准时上任。”生怕她不要一样,顾公公一把将圣旨塞进她怀里,塞完了连退十步,退离到安全范围之外。

乔青捏着圣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公公开始抖。

地上三声叩首谢主隆恩之后,乔伯岚带着一众人站了起来:“恭喜家主,贺喜家主!”

乔青哭笑不得:“好事儿?”

“自然是好事儿!”

乔伯岚正想解释,转念一想家主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这三日来乔家看似风光,实则每一个人都在战战兢兢,一来当日的谋逆之事他们也算是帮凶,二来这新任家主和从前的比起来,明显更危险了不知多少倍。皇上会如何对待乔家?这真不好说。而这一举,无异于在放过了他们的同时表达了对于家主的信任:“有……有问题么?”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啊!太医院院首意味着什么,晨聚昏散,准时点卯,她看起来很像乖乖上班的公务员么?宫琳琅不可能不了解她的性子,却偏偏下了这么一道圣旨。白玉般的五指捏着下巴摩挲着,乔青笑眯眯:“顾公公啊,你家主子胆儿也太肥,不怕老子哪天一个不爽了全皇宫都玩儿完么……”

“老奴没听见!”

顾公公立马捂上了耳朵,在眼前阴森森的笑容下,一张白面老脸拧巴成一朵菊花:“乔大人,您就别为难老奴了,奴才只是个传话的。您要是奇怪啊,不如直接去问问皇上,其他的话奴才不知大局也不好乱说。对了,皇上还命奴才嘱咐您一句,这些天啊您小心着点……”言尽于此,一边后退一边摆手:“乔大人,七日后见。”

顾公公撒腿儿就跑。

乔青仰头望天,她才是受害者好么,跑个屁!

“家主,那您究竟……”

一扬手,把这道古怪的圣旨垃圾一样丢掉,留下一众呼天抢地叠罗汉一般去接的众人,扬长而去:“七天后再说吧。”

不用七天,这件事当晚就已经传遍了盛京的贵族圈子。

天子脚下没有捂得住的秘密。

一道圣旨,乔青不在意,却有甚多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认为,这是皇上对乔青的无上信任,乔青是什么人?敢把这样的人放在皇宫太医院中,这不是等同于把小命都交待到了她手上么?连带着,原本还处在忐忑不定中的乔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但恢复了从前御医世家的荣宠,更有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趋势。啧啧啧,皇上就是皇上,这等胆识真真让人佩服!

以上属于太平党。

有了太平党,自然也有阴谋党。

这一部分人认为,这是皇上对乔青的忌惮。君王惯用的手法,朕捧着你,越捧越高,捧到足够高的地方你功高盖主了你飘飘然不知道姓什么了,老子让你摔个粉身碎骨!看似的荣耀蛰伏着潜藏的危机,任你逍遥不如放到皇宫里来,每天在朕的眼前儿蹦跶,有错好抓,无错监视,还能蹦得出朕的手掌心么?

两党人士暗暗争论着,却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一纸圣旨,再一次将乔青推上了盛京的风口浪尖。

“公子,你怎么看?”

乔青避过茂密的枝桠,回头:“什么怎么看?”

“公子啊,咱们说了这半天,你都没听见哪!这两种说法你觉得哪种是对的,那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管他是个什么意思,靠,这该死的破林子怎么这么多草!”在林子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的少年愤愤然踢出一脚,眼前大片大片的枝桠荒草瞬间化为粉末。乔青这才满意了:“宫琳琅不是个小气的人,他有智谋,却无阴谋,有心机,却无城府。相较于那两种说法,我倒是更偏向于……”

无紫非杏好奇:“什么?”

乔青望天:“可能闲的蛋疼找点乐子。”

两人瞬间脚一软,栽进了脏兮兮的泥巴里。无紫非杏趴着捶地:“文雅啊文雅!”

“这种娘们儿唧唧的东西,爷要来干嘛?”乔青打个哈欠,继续大步走,徒留后面两人满身泥巴嗷嗷捶地。这两天她一直专注于乔心蓉的病症,今天是最后一天,再针灸一次喝下一味药便好了。说来也巧,这味平时极生僻的药草偏偏府里没了库存,盛京的药材店也都不是没有就卖光了:“明天宫玉要斩首了吧?”

“是,明日午时。”

无紫非杏爬起来跟上:“你何苦亲自来,又不是多么稀奇的东西,吩咐个旁人不就行了。”

说起这个,乔青就郁闷了:“爷闲啊!”

这两天,乔青闲的快长毛了。除了乔心蓉的事儿还能占点儿功夫外,她还真是没事儿可干。走马上任还有五天,想象中的玄云宗的报复也没来。乔青虽不愿此时和玄云宗正面交锋,可她一手毁了那些药人,却不见对方有何动静。整个盛京乃至大燕都静的稀奇,静的诡异!静的她都有点惶恐了:“天啊,来个人给爷玩玩啊!”

哀怨的鬼哭狼嚎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青天白日的无紫非杏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两人翻白眼:“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的,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话没说完,双双张大了嘴巴。

还真有!

何止一个,一来来俩!

乔青顺着看过去,前方一个小山坡上正有一蓝一青两道身影,咕噜咕噜朝下滚着。直到滚下了林子,咣当一声撞上了树干,才双双闷哼一声,七荤八素的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土灰和草屑,两人都狼狈的不像样子,蓝衣人不过少年,青衣人三十岁的样子,摇摇头哭笑不得的郁闷:“兰小兄弟,没伤着吧?”

蓝衣少年红着脸低着头:“田……田大哥,都是在下……在下的错。”

青衣人拍拍他的肩:“没关系,人没事儿就成,兰小兄弟莫要介怀。咱们还是先看看这是哪里,想想怎么离开吧。”

这脑袋都要垂进灰扑扑的衣领子里的蓝衣少年,自然就是兰萧无疑。那田大哥一说,他才想起来样的四处看看,这一看就越过田大哥的肩头,看到了对面抱着手臂满脸笑意的乔青。兰萧兔子一样跳开,随即古怪的摇摇头:“莫不是近日来日日梦魇,竟梦到这可怕之人……阿弥陀佛……”念起经来。

乔青刚要挥起打招呼的手,又放下了。听着后面两个丫头的喷笑,暗暗磨着牙,好你个兰萧,老子把你从宫玉手里救出来,你就这么报答老子!

乔青扬眉微笑:“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兰萧大惊失色,原本还红扑扑的脸瞬间白了。冲到那田大哥身前伸臂一拦,如临大敌抖啊抖:“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我我我我不会让你伤害田大哥的!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不可再随随随意杀人……”可怜的兰萧,碰上乔青几次她都在杀人,已经条件反射了。

那田大哥一愣,转过头来,眼中一抹赞叹划过:“小兄弟有礼,在下姓田名宣,初至盛京不慎迷了路。小兄弟貌似和兰小兄弟认识?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告知在下如何出这林子。”

乔青这才舒坦了几分。看这人面目儒雅,举止有礼,纡尊降贵的回道:“跟着我走吧,一会儿我带你们出去。”

两人这番寒暄,反倒让兰萧狐疑起来,弱弱问:“不杀他?”

乔青一咧嘴,露出白牙森森。

兰萧立即闭嘴。

靠,这人真贱,不威胁都不行。乔青唾弃一声率先前行。

三人的一行变成了五人,无紫非杏跟着她,兰萧小媳妇一样躲在最后面。田宣则是个极为大方有礼之人,走上最前,将林子里的枝枝桠桠一路拨开,让众人方便前行。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个几句,乔青便发现这人通天晓地满腹经纶,不论什么都能说出个一二,像是一个饱学儒士。有趣的是,甚至连医药之道都深有研究:“你是大夫?”

“算是,在下本在清平县里教书,家父便是县城里唯一的一个大夫。时间久了耳濡目染也学到一二,后来家父逝去,在下也常帮乡里看诊。”他转向无紫非杏:“姑娘,竹篓让在下帮忙背着吧。”

两人对他也极有好感:“多谢。”

田宣接过竹篓背上,扫一眼她一身红衣:“小兄弟,你莫非也是那修罗鬼医的崇拜者?”

“哦?”

“在下从清平县一路而来,各个城镇上都无端多起了这红衣男子,听说都是那修罗鬼医的崇拜者。尤其最近这几日,可风靡大燕着呢。”他笑着摇摇头:“若是有机会,在下倒是想见见那修罗鬼医,不知是何等风采!”

后面兰萧小小声咕哝一句:“杀人不眨眼的风采。”

乔青斜他一眼,兰萧立即闭眼装死。

她耸耸肩,无所谓道:“有机会的。”

“小兄弟可抬举在下了,那修罗鬼医可是乔府的新任家主,盛京贵胄,在下区区一介大夫,哪有可能相见?”

田宣说着,忽而眼睛一亮,几步冲到一棵茂密的参天大树之下。粗壮的树干底正有一小片不起眼的小草,合在诸多野草之中,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他手法娴熟的将这一小片儿草摘下来:“小兄弟,你要找的可是这个?”

乔青走上去,赞赏的看他一眼:“多谢。太医院这些日子在招收学徒,你倒是可以去试试。”

田宣汗颜道:“在下一介县城里的大夫,岂敢妄想。”

乔青稀奇:“兰家小少爷的朋友,竟然不敢妄想?”

田宣一愣,思索了一番,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兰老将军的……田某失敬。小兄弟你可误会了,我二人是在灵隐寺中偶遇,兰小兄弟通晓佛理,在下也对禅之一道略知一二,就这么结识为友。”他说着失敬,脸上却是不卑不亢的神色,并未因此而卑微上一分,也没为此而得意上一点,乔青再对此人添了几分好感。听他笑着道:“兰小兄弟,可莫要怪田某高攀了。”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又急的红扑扑的,娇娇弱弱摆手道:“不不不不敢……”

四人都让他给逗乐了,乔青翻个大大的白眼,兰震庭那老东西的基因得变个几变,才能变异出这么一个小子。

“走吧,带你们俩出去。”

乔青话音刚落,远处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少爷,少爷!”

兰府的护卫们急忙跑上来,见兰萧除了脏点儿外并无受伤,齐齐松了口气:“少爷可急死奴才们了,从灵隐寺一路找了来,老爷大发脾气,险些把灵隐寺给掀了!少爷可是又迷路了?快跟咱们回去吧,老爷还等着呢。”

乔青见有人来了,也不再多呆:“那我先走了,你们一道儿。”

兰府护卫转头一看,差点没原地蹦起来:“你你你你你……”

乔青撇撇嘴,兰家的人怎么都这个德行。懒得多说,在一众惊恐的结巴声中,接过田宣手中的竹篓,带着无紫非杏先离开了。待到这红衣身影消失,兰府的护卫把自家少爷从头到脚轮流检查了一遍,确定的确没缺胳膊少腿儿之后,才算松了口气,胆战心惊地道:“走走走吧少爷,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旁边田宣一脸的莫名其妙:“唔,也忘了问问那小兄弟,姓什名谁了。”

*

乔青回到府里,直接去了乔心蓉院子。

她已经可以下床了,经过三日的针灸,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剩下的则需要长年累月的静养和调理。只是那人依旧空洞,呆呆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乔青走进门,将熬好的汤药搁到桌上:“喝了。”

乔心蓉不回头。

乔青轻笑一声:“老子要留下的人,阎王都抢不走!我可不会什么怜香惜玉,你最好自己喝,别让我摁着你灌下去。”

乔心蓉这才转身,不发一言僵硬的喝掉,随即又回到窗前默默站着。

“明天中午带你去看斩首。”乔青甩手走人,门口无紫非杏有些不赞同的叹了口气:“公子,若是她真的不喝,你还真给她灌下去么……哎,这个女人好可怜的。”

乔青抱着手臂冷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什么狗屁的可怜,韩太后处心积虑十几年的计划一朝丧,宫玉做了一辈子的美梦化为泡影,他们俩可不可怜?活死人一样麻木活着最终尸骨无存的药人,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乔云双,被全家人出卖死后连个棺材都没有的老子爹妈,跛着腿整整被人嘲笑十年的二伯,这些人可不可怜?你走出盛京看看,贫民区里瘦骨如柴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的孩子,前两天那只皇宫门口怕的浑身哆嗦该死跑不了的大黄狗,一个个的全他妈比她可怜!一辈子锦衣玉食受了那么点儿罪就寻死觅活的,自以为自己全天下最惨,搞笑,被迫害妄想症啊!自己都不可怜自己,老子可怜她干嘛!走人,回去吃晚饭,饿死老子了。”


无紫非杏对视一眼,总觉得这话有点歪理邪说,不过仔细想想又挑不出任何错处。

两人赶忙小跑着跟上,笑嘻嘻问:“公子,原来你知道那只大黄狗受伤了啊!”

乔青一噎,靠,说漏嘴了。

一巴掌拍在俩丫头脑袋上:“你家公子最可怜了,没爹没妈有个师傅还是个不着调的,对着一乔府的血海仇人装了十年孙子,还得让人戳着脊梁骨骂废物……走走走,赶紧回去做饭去,可得好好安慰安慰你家可怜的公子。”

三人嘻嘻闹闹的一路跑远了。

房间里的乔心蓉依旧不动,只是那背脊一僵,干涸了许多年再也落不下的眼泪,悄然滑落。

……

第二天中午,乔青奔进乔心蓉的院子,看见的只有在房里团团转的乔伯岚夫妇。大夫人趴在床上嚎啕大哭,乔伯岚六神无主满面愁容,一见她进门,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家主……”

“人失踪了?”

“是啊家主,整个乔府都找遍了,丫头说她早晨喝过药后就坐着没动,不过出去准备个午膳的时候,再回来就不见了。这都好些会儿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心蓉啊,她会不会做傻事啊!”

乔青挑挑眉:“你刚才说,她早晨喝过药……”

大夫人一愣,这才反应了过来。平日里她从来不会主动喝药,哪一次不是家主来了一声冷笑威胁着才勉强灌了下去:“柳儿,柳儿!”

“是,夫人。”

“小姐早晨怎么喝的药?”

“是……是小姐自己喝的,奴婢端来了汤药,还想着是不是要去请家主……谁知道小姐也不说话,自己端起来喝光了。”

乔青看了看天色,嘴角一勾:“行了,你们也不必找了,顶多一个时辰之后,她自会回来。”

“家主,你……你知道心蓉去了哪里……”大夫人还想问,乔伯岚已经拉住了她:“是,心蓉就拜托家主了。”

乔青出了乔府,直奔午门斩首之地。

等她到了的时候,正好是午时三刻。围观的人群被圈在栅栏之外,指指点点的唾骂着场内的一方高台。血迹斑驳的高台上,韩太后和宫玉等一干党羽正跪在那里,两人微微颤抖着说不上是惊惶还是认命。

乔青扫一眼监斩官,熟人,刑部尚书吴大人。

吴大人擦了擦脑门的汗,抽出身前台子上签筒里的令牌:“午时三刻,行刑!”

令牌落地,刽子手扬起寒亮的大刀。

一直微微颤抖的宫玉,忽然就挣扎着要爬起来:“我不想死,不想死……母后,我不想死……朕是皇上,是皇上!谁敢斩朕?朕抄了你们全家!”宫玉被刽子手摁住,身上五花大绑死死挣扎着:“我要见皇兄,让我见皇兄——是你!——乔青!是你!”

一声尖叫,所有人顺着宫玉猩红的眼睛望过来。

乔青站在人群里,朝他扬了扬眉:“玉王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这无疑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瞬间,刷的一声,四周以光的速度再无一人。以乔青为中心,方圆三十步之内空空如也,所有的围观百姓都挤挤攘攘的推搡在一边。乔青眨眨眼,比轻功还快。宫玉疯了一样要冲起来,这一变故让刽子手一时愣住,听他声嘶力竭的大喊着:“乔青——本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等着——本王定会变成厉鬼向你索命!”

这副样子,披头散发,双眼猩红,面白如鬼,狰狞的可不是像厉鬼一样!所有人都在这嘶吼中心头一颤,甚至不敢再抬头朝刑台上望过去。唯有乔青,她轻轻笑着,直视宫玉满面不屑。

“你活着都斗不过爷,爷还怕你死?”

宫玉一下子瘫倒在地,又哭又笑。

吴大人大喝一声:“行刑!”

狰狞的刀光烈日下一闪,恶毒的咒骂便被切断在脖颈处。台子上的脑袋咕噜噜四下里滚着,宫玉睁着的眼睛即便死了还瞪着望向乔青的方向,乔青却再也不看一眼,在阵阵百姓的抽气声中,开始寻找那个颓败百合一般的女子。

黑眸一凝,望向远处人群中怔怔站着的乔心蓉,她一动不动,双拳紧握,整个人在不由自已的轻颤着。

刑台上的尸首正被人处理着,人群在她的身边穿梭如流,她依旧站在那里。直到百姓渐渐的都离开,空气中的血腥味犹如挥之不散,她忽然红着眼攥着拳头发出了一声泄愤似的尖叫。她疯狂的冲上前,冲到侍卫正在抬走的宫玉的尸体前,侍卫要拦,却被一只手悠然截住。一见手的主人,侍卫顿时哆嗦着退下了。一把刀适时的送到呆立着的乔心蓉手里,她想也不想扛着刀就往上砍,一边砍一边歇斯底里的尖叫着……

这尖叫中滔天的恨,怨,委屈,让人惊惧的同时为之一酸。

乔青默默的退下去。

无紫非杏叹气道:“想必她受到过莫大的伤害和折磨,咱们听着,心里都难受呢——公子,你去哪啊?咱们不等乔心蓉了么?”

乔青悠然的向前走,两人回头看一眼乔心蓉,她已经砍的累了,一头一脸的血,瘫倒在地上又哭又笑。这应该是将心理淤积的都发泄出来了吧?二人蹦蹦跳跳的跟上去:“公子啊,其实你也是可怜她的吧?你昨天那么说是故意的吧?你今天是特意来……”

“你家公子是来看斩首的!”

“切,真别扭,干了好事儿还不愿意承认,公子啊……”

“哪那么多废话,再叽歪老子把你们卖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紫啊你说,就公子这个臭脾气,咱们俩如果走了,她可怎么办啊?——可不是,算了,非杏,咱们大人有大量,原谅公子了。”

乔青:“&*!,¥!”

*

今日对太医院来说,是一个大日子。

原因无他,新任院首走马上任。一大早,天都没亮,所有的太医学徒文书小童就连丫鬟小厮都默默站在了太医院门口。垂首而立,恭敬相迎。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一众胡子大把的老太医们腿都站酸了,愣是不敢挪下地方,生怕自己一动碰上那修罗鬼医驾临,到时候……众人挥去脑中可怕的想法,死死撑着立正站好。

终于,午膳时间都过了之后,乔青来了。

甚至连官服都没换,乔青睡足了懒觉一身清爽,晃晃悠悠的进了太医院署。

“参加院首!”

一挥手:“都散了吧。”

直到那红色的身影再晃悠进她的独立房室,俗称办公室,砰一声关上门里面没了声响,众人才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就……就这样?”

“呸!这样才好呢,你还想怎么样!能保住一条小命都是烧了高香了!”

房门打开:“对了,本官补个午觉,没事儿莫要打扰。”

砰——

房门关闭。

所有人都拍着胸口面面相觑,谁敢打扰你,最好你这一个午觉睡到下午,咱们安安稳稳一天无忧。年老的太医挥挥手,让众人散了各自去忙各自的,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轻手轻脚莫要出一丁点声音吵着那尊神午睡。

乔青很满意,这一觉睡到下午下班的时间。

一出门,再一次看见整整齐齐守在门口大气儿不敢喘的众人:“今天表现不错,继续努力。”

这就是太医院守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一天下来,舒舒坦坦过她的日子,和从前没有任何的分别,只不过换了个地儿而已。累了睡睡觉,醒了无聊打打苍蝇,可是一天她忍了,两天她忍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乔青忍不了了。这日子也太过清闲!谁能受得了天天打苍蝇!一道玄气随手而出,办公室的大门轰然爆开,烟雾散去,露出了外面目瞪口呆的众人。

乔青走出去:“你们,貌似很忙?”

“也……也……也不算很忙……”

乔青坐下:“你们,貌似很忙?”

众人互相看一眼,闹不准这院首什么意思:“回院首,咱们稍微……稍微有点忙。”

乔青微笑:“稍微啊……”

“很忙!”有聪明人立即跟上:“咱们非常忙!院首,太医院里的工作之多,几乎要忙不过来了。西宫的娘娘们诸多小恙,皇上这两天也龙体微恙,甚至连玄王爷都染上了呕吐恶疾。咱们都在等着院首安排!”

乔青孺子可教的瞥他一眼:“那本官就帮帮你们吧,皇上和玄……算了,只把皇上的事儿交给本官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正好去问问宫琳琅,给她弄上个什么狗屁的官职什么意思。至于宫无绝那个男人,她可不想没事儿去招惹——添堵。

乔青接过一份卷宗,翻开。眨眨眼,再眨眨眼:“面白心慌?彻夜难眠?茶饭不思?唉声叹气?自我怀疑?疑似心理受挫之疾?”她合上卷宗:“找个人跟本官一块儿去。”

所有人都一蹦三丈远,最后露出了角落里傻傻站着的一个男人。眉目清俊儒雅,望着乔青目瞪口呆回不过神:“你……你就是……”

“放肆!竟敢对院首无礼!”

一道狐假虎威的大喝声响起,来自于另一侧的一个年轻男子,这正是这一次招来的太医院学徒。年轻男子的身边数个人不怀好意地瞪着对面的男人,冷笑,讥嘲,得意,各种神色落到了乔青的眼里,大概明白了过来。他们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有官阶的家族,今日才进入了太医院,而对面那个人则是十天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田宣。

昨天她有看过学徒答卷的情况,这田宣基本功极是扎实,是这次招生中最为优异之人。

其实本来田宣是兰萧推荐而来,众人即便不服气也没有办法,可是今天一看,竟是一身青布衣裳,带着点下贱平民的寒酸。他们这才起了疑,多番试探之下,这人竟也不掩饰自己的来历。一个乡县小镇上的土包子,顿时便让这些家世尚可的天之骄子们怒了,什么东西,原来根本就没有后台,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忽悠了那兰家小公子引荐,兔子不拉屎的破地方出来的,也敢抢了他们的第一名!

一向自认是贵族的人,输在了一个下贱的平民手里,自然是不服气的。于是便有了此时这一幕,想让田宣在乔青面前出丑,甚至获罪,更甚者哪怕是死了又如何?

田宣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他愣在原地傻不愣登的样子,再一次让那些贵族子弟嗤笑出声,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大人,这田宣太过放肆,初入太医院竟敢不用尊称,实乃对大人的不敬!”

乔青扫一眼说话之人:“所以呢?”

那人一时愣住,也不知如何回答,难道说,所以大人一定要惩罚他么?他自然不会这么傻,说出这话,如果让修罗鬼医知道自己拿他当枪使,死的就是自己了:“大人,小人也不过是一时激愤,大人如何处置小人不敢置喙。”

乔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就退下吧。”

“可是田宣……”那人不甘心,还想再说,乔青已经轻轻笑起来,真当老子是傻子怎么:“退下吧。”

“是。”

说话的人默默退到了一边,拿不准她的心思不敢再言。不过却把这件事通通归咎到了角落里杵着的男人身上,该死的平民,以后有你的苦头吃!一众人恨恨地瞪着他,田宣终于回过了神:“大人,小人愿协助大人诊脉。”

乔青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既然你自告奋勇,就跟跟着吧。”

他立即收拾了桌上的卷宗,再拿了必备的药箱,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出太医院,身边田宣都在观察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乔青转头看他:“没想到修罗鬼医是这样子的?”

田宣尴尬的笑笑:“小人的确没想到您就是……当日还以为您是修罗鬼医的崇拜者。”

“无妨,是兰萧给你推荐来的?”

“是,小人那日听了大人的建议,回去之后几番心痒难耐,便主动去请兰公子代为引荐。”田宣也不隐瞒,说的坦坦荡荡。乔青仿佛随口问道:“清平县在哪里,倒是并未听说。”

“回大人,清平县不过是个小地方,大人自然不知道。不过小人说一个地方,大人便明白那处的位置了。剑峰,咱大燕第一高峰之下,再向东几里地,便是清平县的位置。”

“剑峰?”乔青来了兴趣,她正准备找个日子去剑峰探上一探,最好能直接把九叶鸩兰取回来,到时候二伯需要的药材便差不多了,只剩下了从无踪迹的金缠蛛:“说说看,那里的概况。”

“大人也对剑峰感兴趣?”

“你说‘也’?”

“是这样的,清平县离着剑峰极近,甚至可以说咱们县里的就是长在剑峰之下。不过那里常年阴寒,咱们乡里皆不敢往那处去,更不用说登山了,几乎是人踪全无的。可是前些日子,小人从县里出发的时候,倒是有个怪事,不少玄云宗的武者来咱们县里打听,目的地就是那剑峰。”田宣清清楚楚的说完,乔青忽然一把拽住他,他一脸的不明所以,听乔青道:“跟着我别动!”

随即,目光转向远方大片云遮雾罩般的树荫中,清亮的目光陡然寒厉了起来!

“你们跟了老子十天了!”

微风拂过,树荫簌簌抖动。

乔青嗤笑一声,很好,不现身么。手中玄气聚积,一射,轰!巨大的声响中,那方树荫丛丛爆开,叶片四散间,十数个身着黑衣之人狼狈的飞出,这些人就地一滚,灰头土脸的分开两拨站好。见乔青冷笑着杀气升腾,赶忙掏出怀中的牌子:“乔公子,且慢,咱们是皇家暗卫。”

素手一顿,的确是皇家暗卫的令牌,也就是说,他们属于宫琳琅。

另一拨人中走出个首领样的男人,极其瘦小,透着股狡猾劲儿:“乔公子,属下陆羽。”

“宫无绝?”

“是。”陆羽抹了把额上的汗,真不知道主子咋想的,就这样的人还需要保护么?他们刚才险些全军覆没!这什么差事,回去得跟主子商量涨银子:“乔公子,咱们收到主子的命令来保护公子,至于皇家暗卫那边,若非公子方才出手,咱们都是没察觉的。此事公子还是去问主子为好,具体的属下并不知情。”

那边皇家暗卫亦是点点头。

“你们主子在哪?”

两拨人同时指向御书房的方向,毫不犹豫的把自家主子给卖了。陆羽还笑嘻嘻的嘱咐着:“乔公子快去,主子已经来了多时,公子再不过去说不定一会儿都走了。”

乔青翻个白眼,这什么手下。

一挥手,两拨人同时消失不见,不过乔青能感觉到,他们还隐藏在四周。两个主子下的命令是保护,哪怕被发现了也得继续执行。乔青扯着被刚才那一击吓得脸色有点青白的田宣向御书房走去。其实早在十天之前,她便发现了这群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来刺杀的仇人或者玄云宗的报复,随后才觉得奇怪,他们不远不近的跟着,不管是她吃饭睡觉,总能感觉这些人在附近。而上茅房洗澡的时候他们又会自动消失,有这么体贴的刺客么?

她按兵不动,看看这群人想做什么。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有十日,终于在今天,乔青出手了。

“大人?”

身边田宣的一声轻唤,乔青回过神来,已经扯着他到了御书房门口。顾公公迎上来:“乔大人,正好您来了,玄王爷也在里面呢。这些天啊,两位主子都有些不适,也不知怎么的,您正好给瞧瞧。”

乔青点点头,顾公公正要进去通报。

御书房内,已经缓缓走出了两道身影。两人不似平日那边并肩,互相隔着八丈远,轻声聊着些什么。感受到门口有人,同时抬起头来。宫琳琅一见她,便叫道:“你可算是来了,老子有个消息告诉你。”

乔青挑挑眉:“我也正想问,皇家暗卫是怎么回事。”

“那好,一件事儿,进来再说。”

乔青点点头,她是相信宫琳琅的,对宫无绝也是一样,这两个人并不是疑心重的人。这种感觉说不清楚,明明带着点似是而非的对头关系,可是宫无绝两人给她的感觉,绝不是卑鄙龌龊的人,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既然那群暗卫名为保护,她信了。恐怕这里面有什么她还不知道的事儿。乔青正要迈步,便感觉到一道不怎么友好的视线。

视线的目的地正落在自己的手上。

狐疑一抬头,便对上了宫无绝晦暗不明的神色,他那么站着,如一株挺拔的松柏昂然而立,微风浮动中,黑色的衣摆荡出凌厉的弧度。那双从来犀利如鹰的眼眸正微微眯着,以自己都不知道的锐利目光,咻咻飞出了一把一把的小刀子,直射对面的乔青。

哦不,准确点说,应该是乔青的手。

再明确一些,是乔青正拽着田宣袖子的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八章 微妙

宫无绝死死瞪着那只手。

乔青虽然莫名其妙,不过也识时务的把手放了下来。果然,一瞬间那冷飕飕的小刀子就不见了。乔青看看宫无绝,狐疑的皱起了眉,条件反射的一扫宫琳琅因为夜不能寐食不安寝有些苍白虚弱的脸,瞬间悟了!不会是……她迅速扭头望田宣,眉目清俊,气质过人,越看越是有可能。白玉般的指尖摸着下巴十分纠结。

这人,没想到除了宫琳琅那一型,还对这样的有意思?不过……怎么看也不像是宫无绝会看上的款啊?

她这一肚子纠结全写在脸上,宫无绝的脸一瞬铁青。

他就知道!那天让这小子撞见,早不知道给扭曲成什么样了。宫无绝懒得看那招人烦的小子,注意力被她身边的田宣吸引。此时的田宣,有些不明所以的定在原地,距离乔青不过咫尺距离。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俊,一个妖异,一个儒雅,一个痞气,虽然年纪上差了些许,但是在别人的眼里还是极其养眼的。

自然,这个别人可不包括宫无绝。

那两人搁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刺眼,越看越有一种赤裸裸的违和感。宫无绝甚至来不及想这种抗拒的感觉是来自于哪里,不受控制的X光一样的视线已经朝着田宣射了过去,险些把他给穿透了!田宣微微挪动,朝乔青后面藏了藏,宫无绝瞬间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靠那么近干嘛!

乔青立马跳开,远离宫无绝的雷区。既然他喜欢,那她以后绕着走还不成么。

“咳咳。”一边看着这一切的宫琳琅扶着门扉连连咳嗽,险些把自己给呛死。兄弟啊,你可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简直就是个捉奸在床的小媳妇啊!有没有搞错,无绝还真的……误入歧途,这是误入歧途啊:“赶快进来,不是有话要说么!”

乔青点点头。

一边田宣仿佛此时才想了起来:“参见皇上,参见王爷。”

宫琳琅拉起冷气狂飙的宫无绝就往回走。

直到两人进去了御书房内,还能听见里面宫无绝传来的干呕声。乔青一头问号,深深看了跪在地上垂着头的田宣一眼:“你在外面等着吧。”

“是,大人。”

乔青走进御书房。

田宣垂首站起来在一侧候着。

树上的暗卫们以陆羽为首,摸着下巴面面相觑:“咱们爷,好像有点怪啊……”

御书房内,宫琳琅和宫无绝离着老远,宫琳琅坐在龙案后,两边两排椅子,宫无绝坐在最后一个。她一走进门,就发现那男人板着的冰山死人脸,这人不知道犯什么病今天少惹为妙,乔青选择了离着他最远的一把椅子,直接窝了进去。

宫无绝气息再冷。

此时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为方才自己升起的那点烦躁奇怪着。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但是一切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甚至连思索的时间都没有。宫无绝把这一切一股脑的扣在乔青的惹人厌上,厌屋及乌,所以对待乔青身边的那个人,他更是看着就烦。宫无绝垂着眼帘,乔青并不奇怪,这人从来一副拽的二五八万的样子,什么时候笑脸相迎了,她才得回去翻翻黄历。

她自顾自问向宫琳琅:“皇家暗卫是怎么回事?”

说到正事儿,宫琳琅把思绪给扯了回来,正起了脸色:“你没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宫琳琅看向宫无绝,宫无绝也抬起了头,两人对视一眼,有点奇怪。怪不得乔青这几日一直不来皇宫询问,原来是根本就不知道。按理说她的消息网不该这么弱才是:“最近大燕中无端传出了一个消息,没有人知道这消息的真伪,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而来,却在短时间之内不胫而走,所有的武者尽都知晓了。”

“什么消息?”一直以来,管信息传递的都是项七,他和洛四跑路去追乔雨,也不应该耽误正事儿。乔青心下一沉,这走了也已经十多天了……暂时挥开心中不好的预感,她问道:“跟玄云宗有关?”

“不错,玄云宗一直以来是大燕第一宗门,高手无数,你可知道原因为何?”见乔青一脸的“罗里吧嗦赶紧的”,宫琳琅撇撇嘴,继续道:“玄山之巅玄气充沛,那里有一条灵脉。灵脉乃天地自然形成,将天地间生生不息的玄气汇聚而去,自然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而也因着这浓郁的玄气包围,大陆上不乏有灵脉生长出天地奇物之事。”

乔青挑眉:“玄云宗的那座,长了个什么?”

宫琳琅一扬下颔:“孺子可教!”

乔青随手拿起个什么丢过去:“吊什么胃口。”

宫琳琅脑袋一偏,避了开,一眼瞧见地上碎了的小鼻烟壶,拍着桌子嗷嗷大骂:“朕是皇上!皇上!对朕不敬,把你拖出去午门斩首——诶诶诶,别扔,那个贵的很,我说我说——双生果!”

乔青放下手中所谓很贵的东西,翻个白眼,这小气巴拉的皇帝。随即便思索起这灵物来。双生果,又称并蒂果,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之效,食之可强身健体玄气大进。虽然在整个大陆有所记载的天地灵物中,还算不得多么高级的东西,但是对于依然处于彩虹等级之中的,则绝对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了:“所以那六十大寿,变成了寻宝大会?”

宫琳琅瞪她一眼:“不错,这事儿不论真假,反正消息一出,整个大燕都已经红了眼。现在距离那六十大寿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大批大批的武者朝着玄云宗赶去,一时之间,玄云宗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那玄天怎么说?”

“有缘者得!”

“呵,这个有缘,很微妙啊……”

乔青向后一仰,斜着眼睛轻笑一声。随着这一风流又邪气的动作,随意披着的发丝微微一荡。这一荡,便仿佛荡到了宫无绝的心里,像是有什么在心间一搔,让他狠狠皱了皱眉。什么德行:“你还是顾忌顾忌自己吧。”

乔青嗤他声,这人,阴阳怪气的不就是跟你看上的男人熟了点么:“所以你们分别安排暗卫来保护我?一个有缘,还不是玄天想给谁就给谁么,他摆出阵势这东西玄云宗不要,那么给谁呢?模棱两可的一句话,让所有红了眼的人都疯了,这个时候还不上赶着巴结他。首当其冲,就是我这明明白白得罪了玄云宗的人!一旦灭了老子,就算是无形中让玄云宗欠了一个人情,到时候夺宝大会上,一切都好说。”

她分析的时候习惯性的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儿阴影,日光下别有一番剔透之美。宫无绝眯着眼睛瞧她,忽然视线落在他轻敲扶手的白玉指尖上,微一愣怔。

这个小习惯,连宫琳琅也看见了,皱着脸有些无奈,竟然和无绝思考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一个玄天,兵不血刃的借刀杀人!”黑眸乍然睁开,金芒一闪。乔青笑道:“以后老子的麻烦无穷无尽了啊!”

宫琳琅耸耸肩:“所以你身边的暗卫莫要调走,就留着先用吧。虽然能因为一个双生果来送死的人估计也没太大的能耐,可怎么也顶不住人多。你一个对付得了,十个对付得了,上百上千的亡命之徒对付得了么?”

“皇上,你还挺关心下官么。”

乔青凑上龙案,笑吟吟如一朵花。

宫琳琅瞬间后仰,知道她这是为了那劳什子官职来找场子了。远离这危险的小子,他干笑两声:“朕这不是为你好么,一个官阶聊胜于无,那些想要动手的最起码也在刺杀朝廷命官这一罪名前思量思量,总能给你去掉个十之七八吧。剩下那些为了双生果失去理智的,你收拾起来也轻松的多。”宫琳琅死也不承认,他根本就是最近心情不好,看不得旁人舒坦,想让这小子跟着一块儿遭殃。

乔青托着腮眯着眼盯着宫琳琅,越盯他越是想跑路。

这笑落到宫无绝的眼里,又引起了一阵恨恨然,笑的这么风骚干嘛!

这极其不友好的视线被乔青感觉到,让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望过去,就见宫无绝的脸又黑了一层,瞪着她暗暗磨着利牙。乔青险些想扇自己一嘴巴,该,明知道宫琳琅跟他是一对儿,还凑这么近。得,又踩着雷区了!她迅速朝后退,坐回椅子里:“见谅,见谅。”

宫无绝冷笑一声:“岂敢,岂敢。”

乔青咕哝了句阴阳怪气的小气男人,转而问道:“玄天为何不要那双生果?”

宫无绝压下心里的烦躁,一眼都不愿意多看她。端起一边的茶盏垂着眼帘欣赏着里面起起伏伏的茶梗子:“一来,他不需要。双生果虽然是好东西,但也不至于天地难求,但凡有灵脉的地方都有可能长出,不过讲究个机缘罢了。彩虹等级以下,是为不可多得的灵物,而对他那个等级来说,聊胜于无。二来,既然他不需要,那就无所谓什么浪不浪费了,一个双生果一能引得大燕武者齐聚玄山,弥补之前谋逆之事落下来的声望,二能不露声色的借刀杀人。这样的买卖,傻子不会算。”

乔青眨眨眼,她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这人拐着弯儿的骂人。什么冰山男,嘴巴毒死了:“那这么说,这件事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想来是真的了。不过……跟老子无关。”

宫琳琅稀奇:“你不去?你刚入紫玄,若能得到这东西,一来巩固,二来更进一层……”

乔青敬谢不敏:“我这隔着玄山十万八千里呢,那人都想着法的玩阴招,老子想要那果子也不能把小命给搭上,屁颠屁颠往那老东西眼前凑,这不上赶着送死么。”

“哈哈哈哈……”

宫琳琅哈哈大笑,再看乔青的目光极是赞赏。这果子对于乔青来说有多少好处,想必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可是在这样的诱惑之下,她还能绷住理智分析利弊,毫不犹豫的舍弃了那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天地灵物。哎,那些被诱惑冲昏了头脑的人真应该来看看,这哪里是个十六岁的小子,说她千年老狐狸都不为过。

——多智而近妖啊!

也怪不得无绝会对她……呸!无绝才不会误入歧途!

宫琳琅朝宫无绝看去,见他依旧盯着茶盏里的茶叶,看的十分认真。只是那微垂着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勾起点赞赏的弧度,笑的……笑得……一脸风骚……宫琳琅瞬间捂住脸,这还是他那个深沉又内敛,腹黑又强大的好友么?

被颠覆了的皇帝捂着脸一声哀嚎。

乔青和宫无绝同时扭过头。

宫琳琅咳嗽一声,尽量绷紧了自己的表情,奈何那眉毛一跳一跳,嘴角一抽一抽,下巴一颤一颤,整个人跟帕金森似的。无绝很明显现在还没发现自己的异样,他可不能点醒了这人潜藏的断袖因子。嗯,时间久了,恐怕他自己也就好了。

乔青眨眨眼,只觉得从那天御书房里撞见两人拥抱开始,他们就有点问题。怪不得太医院和顾公公都说皇帝身体微恙了,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对了,我是来给你把脉开方的。”早治早好,这人都神经了。

“不用了。”

宫琳琅摆摆手,他是啥问题他明白的很,上次无绝抱他一下,回去吐了十几天,他受伤的是心灵啊心灵!从来自认风流倜傥的他竟然被人嫌弃了!忽然想起什么,他又问道:“外面那个是谁?生面孔,没见过。”

宫无绝的耳朵尖儿悄悄竖了起来。

“乔家不是都让老子给杀干净了么。太医院一下子少了一半儿的人,补进来的学徒。”乔青一歪头,便看见了宫无绝有点好奇的表情,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宫琳琅估计是帮他问的啊,啧啧啧,不只不吃醋还帮心上人询问心上人,这大度,这贤惠,别当皇帝当王妃算了。直到解释清楚了,宫无绝铁青的脸色恢复了点儿,乔青更加确定了心里的想法,立马把田宣给卖了:“那人姓田名宣,剑峰底下清平县人士,上有老母,父亲已过世,原本是县里的教书先生,也偶尔给人问问诊……”

声音越来越弱,说到这里,咕咚一声全咽了下去。

原因无他,宫无绝那刚好了点儿的脸色,在她这一通介绍之下一层一层的黑了下去。她每说一句,他就黑上一分:“咳咳,咋了?”

砰——

手中的茶盏瞬间给他捏爆了。

乔青一哆嗦,看他堪比锅灰的脸抬起来,一笑:“知道的挺清楚。”

黑漆漆的俊脸上,只有这一笑露出来的森森白齿,怎么看怎么渗人。乔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也明白自己惹着他了。而重点就是,她根本莫名其妙一头问号。看着这男人射过来落在她手上的目光,乔青瞬间把手背身后去,有种晚上一秒钟就会被他剁了的错觉。拽了他心上人袖子一下,这人还记一辈子了。

“那个,田宣还在外面,等了不少的时候了。事情清楚了我就不多呆了,回头给你俩一人开个方子啊!”

乔青拔腿儿就跑,再在这诡异的男人眼前儿呆下去,早晚给逼疯。

随着她冲了出去,身后御书房的大门轰然暴裂。

随着大门爆裂,宫琳琅带着颤音的嚎叫直冲天际:“宫无绝!这门很贵啊——”

乔青拍拍胸口,耳边宫琳琅的嚎叫还没消散,回头看看这粉末飞扬的御书房大门,决定以后离着这两人有多远算多远。现在还是想想这接下来恐怕源源不断的刺杀之流才是关键。

田宣走上来:“大人?”

乔青一摆手:“你自己回去啊,老子是不敢带着你了!”

说完,一溜烟儿跑没了。

两人一起从太医院出来,回去却是一前一后。

这等不同寻常的情形立即引起了太医院中贵族子弟的注意。一开始看院首的态度,倒像是对那田宣感觉不错,可自从那日分别回了太医院之后,院首明显避这田宣如蛇蝎,一副跟他多近个几分就会惹上麻烦的感觉。再听说那天田宣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进,院首出来时皇上还报废了一扇门,众人立即将这归咎为了乡下来的土包子不懂规矩惹恼了皇上和院首。

于是,本就看田宣不顺眼的贵族子弟们,再也没了掣肘。

而田宣,也在太医院中如履薄冰。

这些乔青并不知道。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她从来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若是想进入她的心,没有个时间的累积风霜的共历根本不可能。而田宣,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的过客罢了。至于宫无绝……在太医院中打苍蝇的乔青摇摇头,这人很复杂,她对这人的感觉也复杂,有感激,有赞赏,有较劲,也有不顺眼——若说朋友,貌似没达到,可说无关紧要,也不尽然。

想不明白,乔青则不想,啪——一柄飞刀正正射入墙上,五只不长眼的苍蝇被飞刀贯体,开膛破肚的连成一串儿。

四面八方隐藏着的暗卫齐刷刷一抖,只想仰天一阵嚎:“王爷啊,你真的觉得这样的人,需要咱们保护么?”

这太伤自尊了!

他们跟着这乔公子半个月了,半个月的太平日子没动过手,早已经浑身痒痒到不行。前天总算是看见了一伙不知死活来刺杀的。一众暗卫枯萎的小心肝儿瞬间活了,甩着手踢着正步大吼一声就往前冲,谁知道这乔公子明显比他们还手痒,捏着把飞刀就冲上去了。三下五除二,全部挺尸。徒留下他们暗卫呼天抢地:“乔公子,给咱们留一个啊!”

再说昨天早晨,哦不,是中午,乔公子素来不点卯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终于到了中午来皇宫的路上,又是一群不怕死的亡命之徒。这次明显她还没睡醒,揉着惺忪睡眼一副状态外的样子。暗卫们惊喜了,提着大刀就飞了出来,刚一落地,只见迷迷糊糊的乔公子袖子一挥,又是一地脸色乌青口吐白沫的尸体。

最后是昨天晚上,乔公子在房内呼呼大睡,正好有两个宵小前来行刺。睡觉中的乔公子从来是不许人打扰的,她蒙起被子大喝一声:“你们还不动手!”众暗卫再一次惊喜了,总算有咱们发挥余热的机会了。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动手,半空中破窗而出两个女子,一人逮着一个吭哧吭哧就是一顿胖揍,一边还有一只胖乎乎的肥猫喵喵呐喊。

众人欲哭无泪,就这样的人,不去欺负旁人就算了,怎么可能吃了亏!

“陆羽啊,王爷到底在想什么?”某棵树上,一暗卫百思不得其解。

陆羽百无聊赖的打着蚊子,看一眼办公间内一刀一串儿苍蝇的乔青,无精打采道:“爷在想什么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怀疑乔公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一众脑袋凑了上来。

陆羽小小声,再瞄一眼太医院里正被那群贵族子弟们奚落的田宣:“爷前天跟我说,一旦乔青和田宣有所接触,定要立即向他汇报!这还不叫有问题么,难不成是……”回忆起自家主子昨天的神色,那叫一个茫然。直到自己说出了这番话,好像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和惊悚。陆羽捏着下巴:“难不成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她是敌国的奸细?”

“切——”

众人齐齐呸他:“你忘了爷上次怎么吩咐的了,必须一刻不离确保她安全无恙,但是如厕和洗澡的时间都滚的远远的。”

这下,连陆羽也不懂了。

“诶,乔公子出来了!”

乔青打够了苍蝇,出门放放风,听见的便是那群贵族子弟的一声大喝:“田宣,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喝叫的人一把将他案上的文书全扫到地上,一群人冷笑着围着田宣,一边的老太医们抬头扫了一眼,倒是也不出言。就在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下,田宣站起来,不卑不亢:“在下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属于我的事儿,定会做到最好,不属于的罪责,谁也别想让在下来背。”

这一气势,让人不由得一惊。随即便是恼羞成怒:“本公子肯放你一马是瞧得起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田宣冷冷笑着:“莫要说的这么好听,你们这几日来所做的在下不是傻子分的清楚。在下希望息事宁人可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那玉诀,在下说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本公子的玉诀乃是当年先祖赏赐给家父的御赐之物,御赐之物也敢动歹心思,田宣,你这是在找死!若你交出玉诀,自动请离太医院,本公子便放你一马,否则……没有院首大人维护你,我看你当如何!”

“在下说过没拿,就是没拿。”

“好!”那公子哥鼻孔朝天,眼中划过抹得意之色:“本公子已报了内务府,自有大内侍卫来解决此事。”

话音方落,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趋近。顾公公带着大内侍卫齐齐赶了来,一瞬这太医院便站的满当当的。本来太医院中偷盗的小事儿本不归他管,可上报的人明明白白的说着是御赐之物……顾公公一进门,便扯着尖细的嗓子喝了一声:“是谁偷盗了御赐之物,先祖之赐也敢觊觎,简直是对先皇的大不敬!”

众人赶忙给顾公公见礼。

顾公公昂着头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众人冷笑着退了开,先前那公子哥一指:“公公,是他!他偷了……”

那人没说完,便见本来还一副高高在上的顾公公,瞬间弓起了身子一路小跑朝着他后方冲了上去,什么气焰什么高人一等全都喂了狗。顾公公跑上前,老脸堆满了笑:“乔大人,几日不见,大人可好?”

乔青正瞧着热闹:“顾公公别来无恙。”

“不敢不敢,大人啊,您这些日子送去的药皇上吃了可好多了,晚上睡觉也安眠了不少。大人真真是当之无愧的医之魁首!”其实皇上一听说是乔大人开的方子,根本连碰都没敢碰。连称那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喝下去万一毁了容,万千少女还不得哭碎了心。不过事虽如此,这个乔大人他也不敢得罪,一切往好了说肯定没错。

乔青也随口应着:“嗯,为皇上分忧是臣之大事。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一问,顾公公还没答,先前那公子哥已经冲了上来:“回大人,小人今日带了一块家父相赠的玉诀,乃是当年先皇的御赐之物。谁知玉诀放在桌上,小人不过出去了一趟,回来便不见了!当时除了其他的大人之外,咱们学徒等人便只有田宣在此,不是他偷了还有谁?小人要田宣交出偷盗玉诀,他却口口声声措辞狡辩,小人这便将此事报于了内务府,请顾公公来解决。”

乔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

这目光,像是把一切都看透一般,让他仿佛无所遁形:“是,大人,小人绝无虚言。”

乔青却是清凉凉的一笑,在这夏末的燥热中,这一笑让人从心底凉了下来:“先皇御赐之物,你便这么随手放到桌上了?”

这人一惊,见顾公公转头望着他,脸上一瞬就渗出了汗。

他攥着双拳开始发抖,这副样子谁还看不明白,顾公公冷笑一声,好啊,拿咱家当枪使?以为自己是乔大人么,咱家还治不了个你!雪白的拂尘一抖,顾公公冷冷道:“大胆!竟敢以御赐之物为戏,给咱家押下去!”

砰!

公子哥立即跪下:“小人不敢,回顾公公,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他颤抖着,的确是他利用这御赐之物陷害田宣,想把田宣赶出去。本以为此事即便并不缜密,也没有人会帮着那田宣才是。一没想到,顾公公竟会亲来,二更没想到,院首大人竟会帮着他,一语让他踏入如此境地。为今之计,便是打死都不能承认!他攥紧了自己的一只袖子,此时那枚玉诀就藏在里面:“顾公公,院首大人,小人绝无谎话。”

田宣走上来,对着乔青行礼:“大人,小人并未做过。”

乔青拍拍田宣,轻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侍卫搜吧,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人都搜的清清楚楚,究竟如何自是一目了然。”

外面树荫中看热闹的陆羽立即精神了:“这算不算有所接触?”

一众人答:“身体接触!”

陆羽欢蹦乱跳的奔走了。

而下面,乔青狐疑的瞥一眼那不知为何亢奋起来的树荫,微风下那大片的树叶抖啊抖,颤啊颤,赤裸裸的欢呼着——终于有事儿干了。

“院首大人,当时明明只有田宣和诸位大人在,诸位大人乃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自然不可能干下这事。而田宣出身微寒,是最为可疑之人!”公子哥大惊失色,一旦要全部搜查,他定会暴露:“大人,为何要搜查我们所有人?”

乔青懒得再说,这也算是无聊的一天里的一个乐子了。

他去一边儿坐下,支着脑袋看顾公公发威:“放肆!乔大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哪有这么多为何?”

乔青手一歪,险些载桌子上,这马屁拍的,也太没技术含量了。那公子哥面红耳赤,已经急的无头苍蝇一样,连连朝着后面打眼色,奈何平日里和他交好的其他贵族子弟全都低着头,作壁上观。公子哥眼看无法,一咬牙道:“公公,此事也许是小人的疏忽,说不准那玉诀只是不小心落到哪里了,小人不敢劳烦公……”

“搜!”顾公公看也不看他,一扬手:“既然是御赐之物岂能容你儿戏。搜,一部分搜查每一个房间,桌子柜子,那些收纳药草的全都一个一个的搜,省的有人说咱家冤枉了他。剩下一部分开始搜人,不管是老太医还是学徒小童,一个也不能落下!”

“是!”

立即有侍卫开始搜查。

公子哥白着脸一屁股坐到地上。

田宣朝顾公公作了一揖,随后走来乔青跟前:“多谢大人相信小人。”

乔青笑着耸耸肩:“举手之劳。”其实她是闲的无聊了,找个乐子。

这一笑,在日光下灿如红莲怒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

自然也落入了远远走来的宫无绝眼里。

他一步顿在门外,忽然捂上胸口砰砰乱跳的心房,有些莫名其妙的想着,怎么陆羽一句“身体接触”,他放下手头的事儿一路就赶了过来,这一路上还恨的牙根儿直痒痒。直到到了此时站在了太医院门口,他还有些不明所以。宫无绝想自己真是魔怔了,这小子的事儿干他屁事!他正要转身离去,一眼瞧见了乔青对面的人,立即像是剁了尾巴的耗子一样,浑身的警惕因子都炸了起来,靠,笑的那么灿烂,竟然又是因为这个人!笑什么笑,牙齿白啊!

明明要往外离开的双腿拐了个弯,瞬间走了进去:“这里倒是热闹。”

乔青一抬头:“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我怎么来了?我还不能来了?刚才笑那么欢实,对着他就是一副欠人千万两银子的苦着脸,宫无绝阴着俊脸直接走到她身边,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院首大人管的倒是多。”

这真心不能怪乔青,她已经让这人给训练成条件反射了。以前一碰上宫无绝就是警惕,两人斗智斗勇斗了不知多少次。而现在,这人不知道犯什么病,一出现就是阴阳怪气的。乔青抚额,开始极其认真的回忆着自己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她不说话,宫无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顾公公赶忙打圆场:“王爷啊,您怎么来了?”

宫无绝掀起眼皮瞅他:“本王还不能来了?”

可怜的顾公公,瞬间夹着尾巴缩回去了。

乔青终于把和他从认识到现在回忆了一遍,怪她不知知恩图报?宫无绝不像这么小气的人。怪她撞破了他的好事?哪天不能抱她不是都道歉了么。怪她和他心上人走太近?很明显她是青白的,连续几天都没敢再跟田宣说一个字儿。嗯,那么剩下的,除了当初那一板砖真心没其他的了。至于那一板砖,过了那么久的事儿,他若要怒早就怒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总结下来,也就是说,这男人根本是无理取闹!

乔青伸出手,在宫无绝突然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一脸的沉痛:哥们,你这是病,得治啊!

宫无绝还沉浸在这一拍上。

又来了,又来了,心脏砰砰跳动着几乎震响了他的耳膜。他竟对这肢体接触没有任何的反感,本该有的对其他人的厌恶感觉,宫无绝分毫没有。他感受着肩头落下的轻轻的重量,微垂下眼看着乔青的手,修长,细腻,莹润如玉,这小子一身妖里妖气怎么连手都长的这么妖。宫无绝瞬间嫌弃的转开眼,在他的心目中,男人就不该是这个样儿!再观察着乔青的脸,这张脸,不管怎么看都是同样的感觉,美艳不可方物,若是女子,自当是绝代风华,可她明明是个男人!而更古怪的是,明明长成这样的男人,偏偏没有一丁点的娘里娘气——美而不柔,妖而不媚,就说那柳叶眉峰,舒舒展展的飞入鬓端,秀逸如世上最利的宝剑,扬出犀利又骄傲的弧度……

宫无绝一会儿疑惑的皱皱眉,一会儿嫌弃的撇撇嘴,一双鹰目在乔青的脸上巡梭着,看的乔青毛骨悚然。

旁人更是稀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冰山死人脸能有这么多的表情。尤其是这玄王爷,从来生人勿近,谁看见他不是被他一身的冷气惊到绕道三分,这会儿竟然虎了吧唧的盯着那院首大人看。

几个宫里的老太医互相对视一眼——微妙啊。

外面树荫中躲着的暗卫等人,一个个惊悚的仿佛见了鬼:微妙啊……

顾公公也想找人交流一番,奈何看来看去皇上不在,只得心中呼天抢地大叹一句:微妙啊!

乔青也觉得很微妙,宫无绝这目光让她慎得慌。这副表情,说是看呆了?还真不像。乔青从来自恋,可这视线每移动到她脸上一个器官,就十分嫌弃的转了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被传染一样。她一口细牙玉齿恶狠狠的磨了起来。靠,这么嫌弃你盯着老子看个屁!乔青一屁股站了起来,在这坐着让你嫌弃,这不找虐么。

人走了,宫无绝的视线没了目的地,恍然醒了过来。

方才那一看,他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小子的确是美,也的确是处处碍眼。

宫无绝绝不承认他有那么一瞬被乔青的美给震的一怔。这个人,明明就该是整天在他眼前蹦跶来蹦跶去让他恨的牙痒痒想一巴掌拍死的蚂蚱。嗯,就是这样。宫无绝把自己的反常行为归类于创伤后遗症。摸着脑门上当年那一拍,虽然过去了那么久,但是每次一想起来脑门就呼呼的疼,估计是拍出问题来了。这是此时此刻他唯一能解释的原因。

尽管还有一些其他的微小的可能性,尽管心里有个角落正有什么摇旗呐喊着高声否定,但是宫无绝自动自觉的忽略了它们,或者说,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他压根儿就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也可以说,他根本就没那根弦儿。

站起身,在一众“微妙啊”的目光中,宫无绝忽然起身快步朝外走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倏然,身后一声巨响——砰!

随即破了音的诡异惊叫让他脚步顿住。

太医院中一瞬静谧,所有人都是一愣,循着这让人心颤的惊叫看过去。目之所及,是属于乔青的房间里面,几个奉命搜查的侍卫如临大敌的站着,双脚如同扎了根。还有一人正站在她的床榻边,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一边叫着一边颤抖的筛子一样一边两手撑地连连后退,脸色苍白惊恐欲绝,瞪大的双目死死望着自己的脚前方。

那里,正躺着一只打翻的盒子。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五十九章 公狼

太医院中静悄悄的。

不论在搜查的大内侍卫,还是战战兢兢的贵族子弟,或者正要转身离去的宫无绝,尽都在乔青房内几个侍卫的如临大敌之下皱起了眉。那侍卫一边退一边叫,瞪大的双眼几乎要脱眶而出:“这是……这是……”

床榻下翻倒的盒子开口向内,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日光下那方古朴的盒子呈漆黑之色,正在微微颤动着。

顾公公奇怪的上前,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会引起这些五大三粗的侍卫如此大的反应。刚走两步,便被乔青一把拦住,他一转头,见乔青面色冷肃,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不由问道:“乔大人,这可是你的房间?那里面……”

乔青摇摇头。

她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却在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下意识的看向走到了门口的宫无绝,他也正条件反射的看过来。四目一交汇,便尽是凝重。

宫无绝走上前,和乔青一起走进这个房间。

门口侍卫还瘫坐在地上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另外的那些人像是吓傻了,脸色发白扎了根一动不动。外面的人探着脖子皆不由得好奇了起来,到底盒子里面,是什么?他们看着乔青和宫无绝走上前,一直走到那盒子的上方,乔青冷笑一声蹲下身,观察着盒子里面的东西:“这一招,毒啊!”

宫无绝还站着:“确是毒。”

顾公公终于忍不住好奇,一路小跑着进来:“王爷,乔大人,到底是什么东……”刚觑到盒子里面,他已和刚才的侍卫一样,一屁股坐到地上,白着脸不受控制的连连喘气。一眼接到两人递过来的目光,顾公公大喝一声:“来人,把乔青抓起来!”

外面的人站着不敢动。

抓起来?抓谁?院首大人?乔家家主?修罗鬼医?他们看向房内那少年,她正蹲在盒子的上方,垂着眼睛看不出什么神色,似乎是在观察着里面的东西。从外面看起来,真真如一个弱小的少年。然而哪怕如此,谁敢上前去动她一下?谁不知道这少年顷刻间就可如嗜血修罗!一众人面面相觑:“顾公公,抓……”

“还不动手!”

一声厉喝,房外的侍卫还没动,里面看过盒子的人已经一个激灵回过神,抽刀声声,架在了乔青的脖子上。那刀在她脖颈上微颤,冰凉的贴着皮肤让人在夏末时分无端发冷。乔青也不抵抗,她缓缓站起来被侍卫缚住。

顾公公爬起来,尖细的嗓子都破了音:“还不去请皇上!围住太医院,一个人都不许离开。”

有人迅速冲去了御书房。

这一变故太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外面的人满脸疑惑,什么东西让顾公公只看了一眼便如此失态?而传闻中一向和院首大人暧昧不清的玄王爷竟也不拦。太医院里静谧的一丝声音都无,那个房间被完全的封锁,只能透过门扉看见里面地上的盒子,无风,却在微微颤动着,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其中。人人的心里都跟着沉下去,明明只是一个贵族子弟陷害穷乡小子的老套戏码,竟引起了这么一场无端祸事。

这疑惑一直到了皇上驾到。

山呼万岁之中,宫琳琅一进门,看见的便是被侍卫们以刀抵颈押住的乔青,和一边不言不语站着的宫无绝。侍卫慌慌张张什么都没说清楚,他听了个大概的始末便匆匆赶来,这会儿一边走进来,一边朝着两人打眼色——怎么回事?

两人都没搭理他。

宫琳琅皱皱眉,觉得这事儿可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小打小闹。

顾公公飞速冲上来,拉着他从上到下一通检查,见他除了睡眠不足脸色稍微差了点外的确是安然无恙才算松了一口气。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跟过三个主子,更是看着宫琳琅长大的,宫琳琅也不恼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在顾公公语调微颤但条理清晰的将此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宫琳琅的目标转向了被侍卫封锁住的那只盒子。他刚走两步,便被后面的顾公公扯住了衣襟,死死拦着怪叫道:“皇上,危险啊!”

那些之前见过的侍卫齐齐跪了下来:“皇上三思。”

“无妨。”

宫琳琅挥开顾公公走进去,一直到看到了这盒子之后,脸色同样的白了白。他蹲下身,两指小心翼翼地捏着盒子一端,将它平翻了过来。这下子,围在外面的人尽都看清了盒子的内里,延续了诸多时间的好奇终于解开,却并未松下一口气。反而一一阵阵的干呕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贵族子弟,从来养尊处优一下子看到这等东西,齐齐退的老远扶着墙呕吐起来。

那盒子里,是一个人偶。

一个明黄色的人偶,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作而成,雕刻细腻即便离着老远众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人偶的眉目五官,和蹲在一旁的宫琳琅一模一样!而真正恐怖的,却是里面密密麻麻吸附在人偶之上疽满了无数个细小的虫。这些虫在人偶的表面飞速的移动着啃噬着,远远看过去,让人不由自主的头皮发麻!

一阵阵阴邪之气逼面而来,沿着四肢百骸在众人身上游走,一阵阵的发冷。

这是什么?

制作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那人偶明明就是皇上的缩影……

宫琳琅站起身,在一片呕吐抽气声中望向乔青:“你怎么说?”

脖颈上的刀剑在日光下反射着明晃晃的寒光,映照在乔青微低的绝美面容上:“臣不知。”

“不知?”

宫琳琅一步一步走出来,神色晦暗不明:“你是不知这东西是什么?还是不知这东西为何在你房中,或者……不知朕究竟何时才死?”

最后半句话已经带上了咬牙切齿。

在场的人不由从心底发出一阵唏嘘,皇上对这院首大人的信任他们有目共睹,只从顾公公对待她的神色便能看得出来,而此时……院首,不,这大胆乔青竟敢以这种阴邪诡异的东西加害皇上,简直罪无可恕!

“皇上,乔青此人心术不正,此乃谋逆大罪霍乱朝纲,如若不严加惩治,岂不是助长大燕邪佞之风!”

最先说话的是那险些将肺都吐出来的公子哥,他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让这狗屁的院首两次都帮着那田宣。从前是不敢,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虽不知这盒子里的究竟是什么,这些虫子有何效果,可是这里面潜藏着的歹毒之心任谁都看得出来。

竟敢以这等阴邪之物加害皇上,这乔青必死!

不少老太医暗暗摇头,其中不乏当日医术大考中亲眼见过乔青的手段的,这个时候尽都为这公子哥捏了把汗。好家伙,好胆色,好……蠢。没真正见识过这乔家新任家主的能耐,永远不知此人有多可怕:“皇上,依微臣看此事还有诸多蹊跷之处,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何会出现在院首大……乔青房中,理当交由刑部细查审问。”

“大人!这东西在乔青房中发现,不是她的还会有谁?”

“如若有人栽赃嫁祸,岂不是冤枉了忠良。”

“哼,栽赃嫁祸,整个大燕谁敢在此人身上栽赃嫁祸?”

老太医看了眼哼哼冷笑的公子哥,呦,不傻么。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环顾整个大燕,谁敢?恨这少年的人是不少,惧这少年的更是多如牛毛。可谁不知道一旦不能一举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今后便是自己的永不超生!而这件事……能么?谁也说不准:“皇上,微臣还是认为此事有诸多可疑,还请皇上三思。”

“哦?”

宫琳琅意味不明地看着这出言的老太医,只观神色看不出分毫喜怒。

老太医吞了吞口水,不是他想保这少年,而是万一这次死不了,可不能因为这会儿没说好话而让她记了仇。一旁也有不少老狐狸都跟着点点头,以不怎么明显的实际行动表示了对此事的怀疑,还偷偷回头观察着那少年的神色。宫琳琅让这些人给气笑了,他一指木盒:“乔青,朕再问你一次,这是什么?”

乔青耸耸肩,抬头看他一眼,冷笑道:“谁知道呢。”

宫琳琅咬牙:“你不知道?”

乔青稀奇:“你知道?”

“很好!很好!人赃并获还敢给朕摆出这幅嘴脸!宫无绝,这就是你一心作保绝不会有不臣之心的畜生!”

宫无绝垂首请罪:“臣知罪。”

这一番对话,让在场的人齐齐一怔,里面传递出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巨大。一来,皇上原来本就不曾相信过这少年,全因玄王爷作保。二来,这少年不喊冤便罢了,开始只解释了一句不知道,这会儿竟是连辩驳都懒得。刚才那一眼,说话的语气,怎么说呢,不似被人冤枉的怨,不似希望青白的急,不似大难临头的绝望,反倒有种被人背叛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森凉。

想到那一眼的目标,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心中无端升起了另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目光不由自已的朝皇上聚集而去,难道……

宫琳琅冷笑森森,和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截然不同:“来人,传刑部尚书。”

“皇上,乔大人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此中定然存有误会!还请皇上开恩。”一直怔怔然没回过神来的田宣,猛然冲了上来,跪地求道:“皇上请三思,乔大人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皇上和王爷的病症,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

“田宣,回去,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未说完的话被乔青猛然打断:“下去!”

“可是大人,一旦入了刑部……”

“我说下去!”

田宣摇晃着爬起来,垂着双肩退到一边。之前的老太医点点头,心说这修罗鬼医看着邪佞,其实比起多数人来都有情有义,这一喝看似是怒,实则是帮了他一把。如果真的如他们所猜测的那般,那么再为这少年求情,则极有可能触怒皇上后果不堪设想。没看皇上的眼中已经有了杀意么。

一众人悄悄退回去,外面一阵脚步声趋近,刑部尚书吴大人抹着汗冲了进来。

“微臣参见皇上。”

宫琳琅点点头,示意他平身:“朕问你,谋害朕,罪当如何?”

吴大人一惊,刚才路上他差不多都明白了,这会儿他还不理解皇上的意思。这小子当年他可见识过,和玄王爷微妙着呢。再说,还是那句话,谁敢得罪?他细细揣摩着宫琳琅的问话,不明白皇上到底是要放还是要杀,小心翼翼试探着:“皇皇皇上,罪当……如何呢……”

宫琳琅怒极反笑:“很好,一个乔青,泱泱大燕满朝文武,竟无人敢惹?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众人齐跪:“臣等不敢。”

“不敢,朕看你们敢的很哪!”

吴大人一个头磕到底:“回皇上,谋害天子当祸连九族,处以极刑!”

宫琳琅看着乔青,乔青也抬起头来,另一边宫无绝亦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这三人目光一对,宫琳琅拂袖高喝:“好!押入大牢,十日后午门问斩!”

嘶——

在场之人不论存了何种心思,听到这结果都不由暗暗吸气,即便是一开始落井下石的公子哥也没想到,竟是连查都不查直接问斩。一片抽气声中,吴大人抹着脑袋上哗哗大流的汗,弱弱道:“可是皇上,刑部大大大……大牢,关关……关不住她。”

宫琳琅皱起眉:“你说什么?”

“回皇上,上次盛京多人失踪之事,罪臣乔青曾因涉嫌入狱。刑部大牢……她根本如入无人之境。”

嘶——

又是一阵吸气声。

那公子哥和一众贵族子弟摸着自己的脖子一脸的感恩戴德。幸亏吴大人不怕死把这事儿说了出来,否则……他们小命危矣!宫琳琅负着手在太医院内踱步,在场的都没人敢说话,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合着里面封锁起来的嗡嗡颤动的诡异盒子,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宫琳琅终于站住:“玄王。”

宫无绝迈出一步:“臣在。”

“这十日,便是你戴罪立功之机,朕命你严加看管罪臣乔青,寸步不离,十日后亲送午门监斩。你可做到?”

“臣遵旨。”

宫琳琅大步离开:“如若有误,朕为你是问!”

“恭送皇上。”众人山呼。

随着那道明黄的身影在顾公公的跟随下远远的离开,太医院中一时尽都回不过神来,静悄悄一片没有丝毫的声响。乌压压跪了满地的人直到此刻还云里雾里,就这么要……问斩了?

“咔嚓。”

身后一声响,宫无绝将锁链套在乔青的手腕,另一头套在自己的手腕。

贵族子弟们总算松下了一口气,那些方才没有出声帮衬之人,那些曾经有过落井下石的想法之人,尽都拍着胸口放下了心。修罗鬼医再强,不过是初入紫玄,而玄王爷在谋篡当夜就展现出了高她一筹的深厚玄气。环顾整个大燕,真正能够看住这少年的,唯有玄王爷。

这下子,是真的板上钉钉了!

*

“板上钉钉了?”

刑部尚书的书房中,吴大人看着好奇的女儿女婿,一身锦衣裹在又胖了一圈儿的身子上紧紧巴巴。一撇嘴,透着股不同于往日所见的精明:“你们想问题太浅显咯!”

“爹,可如今盛京里正疯传着呢。”

“那些蠢货都怎么说?还不就是一来那乔青不识好歹罔顾了圣上君恩。二来圣上果然是下了个套给她钻,那什么劳什子院首不过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这事儿根本就是皇上亲手……”吴大人手刀在脖子上一比,吴家千金立马惊呼着捂住他的嘴:“爹,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让皇上听见。”

“呵,你们也太小瞧皇上了,他岂会就这点气量。”

“可是……”女婿也跟着问道:“父亲,按照传出来的当日那乔青所为,好像的确是对皇上怀有怨恨。而且怎么就这么巧,一众大内侍卫前去搜拿,就搜出来了这等大逆不道的邪门儿东西。会不会真是皇上……”

“姜还得是老的辣啊。你看中午才发生了那事儿,这会儿盛京便跳出来了这么多的说法,可曾听过那兰将军说上一二?你们啊,这事儿想的太也浅显咯!”吴大人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砸吧着嘴巴鬼精鬼精的:“第一,皇上可曾派人去查那乔家?乔青之罪理当株连九族,皇上却放过了乔府不提,这是不是问题?第二,皇上为何要宣我过去,乔青的罪名多么的明显,却要问我到底该当如何?皇上不知道么?这还不是为了引我说出最后那一句,刑部大牢关不住她——幸亏你爹精明啊!第四,为何十日后午门斩首?那乔青什么人,修罗鬼医,大能耐!就这样的人皇上真要是嫉恨了,还不得赶紧的砍了以防夜长梦多?”

“爹,这可不对了,不是让玄王爷看着那乔青么。”

“笨!”吴大人一拍自家闺女脑门:“这就是最重要的了,玄王爷和乔青什么关系?啧啧啧,那个微妙啊!让玄王爷看着她,不等于把个肉包子丢饿狗眼前儿了么……”

吴家千金眨眨眼,一时对这说法有些接受不能:“那您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有人栽赃嫁祸,而皇上和乔青玄王爷合演了一出戏?”

“就是这么个理儿!”

“不过,您想的到,那栽赃嫁祸之人就想不到?”

望着两人愈发好奇的目光,吴大人笑着摇摇头,一张大胖脸挤得跟个月饼似的:“那不知道什么人的人,自然是想不到的。谁能想的到啊,出了这样的事儿,谁会不先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这明明看上去不怎么和睦的三个人,竟也能互相信任至此!”

“信任……爹,你说的可是皇上?一国之君?只凭着主观上的相信便放过一个有可能是大患的人,这……”吴家千金吐吐舌头,悄悄声咕哝着:“这适合当皇上么。”

适合么?

这个问题几乎是所有大燕国中人的看法,皇上从来浪荡不羁,听闻当年先皇把皇位传给皇上却未给玉王爷时,整个大燕都很有几分诧异。尤其这些年来,皇上几乎不怎么管事儿,连奏折都能随手丢给旁人去批阅。很多人认为,如果不是因为有玄王爷,皇上这皇位可难坐得稳。

对于这个问题,吴大人只是捋着上次一不小心拔光了这会儿又长出来的几根小胡须,笑眯眯咕哝了一句:“见仁见智呗……”

吴大人把两人拴在了一起,比喻成肉包子丢到了饿狗眼前儿。

兰老将军府中,兰震庭这么说:“这还不是把小绵羊丢进了狼窝里?”

“那哪里是小绵羊?你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小绵羊么……”兰萧红着兔子眼睛眨巴眨巴:“那两人以锁链相连,岂不是未来十天不论吃喝拉撒玄王爷都不离她半步?看得这么严,她怎么跑的了啊!”

“哈哈哈哈……跑什么?死不了!”兰震庭让兰萧给逗笑了:“这一招云遮雾罩玩的好啊。”

“哪边?”兰萧凑上去。

“两边儿都玩的好!”兰震庭把玩着拐杖,啧啧赞叹:“玄云宗那边儿玩的好,一个破盒子哪怕不能灭了那小子,也让皇上和乔青心生芥蒂,皇上怀疑乔青加害于他,欲谋皇位。乔青怀疑皇上忌惮于她,欲要铲除。没成想,偏偏碰上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根本不拿那把黄金椅子当回事儿,想着法的要送出去。一个更不拿那椅子当回事儿,送上来的都不要。自古这人心啊,最不好猜!”

兰萧眨巴着眼睛听着。

兰震庭接着道:“皇上三人玩的更好,一个将计就计演的是云遮雾罩,你让咱们互相怀疑,那咱们就怀疑给你看,十日后午门问斩。还偏偏最后留了一手,把那小子送玄王爷身边儿去了。玄云宗看的是迷迷糊糊真假难辨,这到底是中计了还是没中计?让他们有猜去吧。”

“我明白了,越是三分真七分假,那人才会继续有动作。动作越多,破绽越多!”

兰震庭意外的看他一眼,兰萧立马羞涩的低下头,一张白净的脸都红到了耳朵根子。兰震庭哼笑道:“那玄云宗也差不多该收拾收拾了,野心独大,连皇位都想插手!”

“谁收拾?”

“那披着羊皮的狼啊,这都踩上门来了,这口气她咽得下去么?真当那小子好欺负啊,那才是真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更不用说还有个宫无绝,以为那人是纸糊的不成?嗯,还得加上皇上,这三人联手,有的瞧咯!”

“皇上?”

“小子,老子说你不行你还不承认。皇上啊,先皇一共就两个儿子,皇上母妃早去,那韩太后却有玄云宗那样的背景,为何先皇把皇位传给了皇上?”

兰萧傻不愣登摇摇头。

“皇上整天喊着不要皇位,那把椅子却从来坐的稳稳当当,为什么?”

兰萧继续摇头。

“韩太后准备了几十年的计划,宫玉也不算个省油的灯,乔延荣那老东西呢,乔家老家主城府深沉,最后连玄云宗都插进来了一脚。这几方巨擘联手篡位看似滴水不漏,怎么就变成今日这个情况了?”

兰萧张大了嘴巴。

“最有趣儿的还是,皇上根本从头到尾啥都没干,看了场热闹这皇位又老老实实回他屁股底下了。”

兰萧瞬间悟了:“皇上运气好,有玄王爷和乔青帮忙。”

兰震庭拐杖掼的当当响。

自己一生威武咋就生了这么个笨种!苍老的眸子朝着玄王府憧憬的望啊望,那样的才应该是老子的种啊!

“运气?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没点人格魅力,谁肯闲着没事儿给你卖命?有的时候,越是无欲无求啥都不想要的,反倒越是能得到最多啊!嗯,刚才你那比喻好,披着羊皮的狼掉进狼窝里了,狼属一窝嘛!哈哈哈哈……不知道两头狼凑一块儿有没有热闹看,指不定生出条小狼来。啧啧啧,那乐子可就大了!”

兰震庭哈哈大笑着柱起拐杖,哼着小曲儿就出了房。

后面兰萧直跺脚:“那是俩公狼!公狼!”

*

“阿嚏!”

“阿嚏!”

手连着手的两头公狼刚刚迈进玄王府大门,双双打了个喷嚏。

两人站在门槛儿上,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转开懒得再看第二眼。乔青在这第一次迈进门的王府里四下里看看,倒是和她想象的基本一样,没有什么精巧的设计和珍稀的花草,尽都是刚硬的线条,极其大气开阔。

这一眼扫过,玄王府里正在值班的丫鬟们集体沸腾了。

本来么,一个玄王爷长的就是俊美不凡,偏偏整天板着个脸让人见着都想绕道走。这会儿来的这个可美,可说是美,又不似女子的柔美,而是一种极端的隽美,嘴角无时无刻不噙着抹斜斜的弧度。和一旁冷着俊颜的玄王爷站在一起,一黑一红,那个养眼啊!

一众丫鬟们抱着扫把满眼红心,宫无绝默默叹了口气,丢脸。

“王爷,您回来了。”

玄王府的总管邓财跑上来,一眼瞧见这红衣少年,脑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当年那十万两他可记着呢:“见过乔家主。”

乔青朝宫无绝挑挑眉——你家管家挺长眼色么。

宫无绝眯起眼睛警告——收着点儿,还阶下囚呢。

乔青扬了扬相连的手——爷知道。

宫无绝转头悄声道:“先去书房,宫琳琅把那盒子送来了。”

乔青稀奇:“咱俩一路走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某人大步朝前走,直接选择性无视了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问题。拉的乔青一个趔趄跟了上去,张嘴便骂:“不会跟邻居打个招呼啊靠!”

直到那一红一黑的身影唧唧歪歪的走远,后面的小丫头们还西子捧心状:“连骂人都帅啊!”

邓财咳嗽一声,急忙跟了上去。一边跟一边想,竟然有人敢骂自家王爷,果然是胆大包天的修罗鬼医。一直跟到了书房门口,他唤住了前方的宫无绝,事情发生还是在中午,邓财并不知晓,这会儿扫一眼两人的手,斟酌道:“王爷,是否给乔家主准备一间客房?”

“不用。”

“不用?”

邓财张大嘴,讷讷重复了一遍,王爷几乎不让人近身,不给准备客房是说不住在这里,还是……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邓财的脑中无限思绪飞啊飞,乔青笑眯眯的看,宫无绝一眼扫过去,这管家立马灰溜溜的退了。

书房中,陆峰陆言正候在这里,两人站在书案之前,案上便摆着那只盒子。此时盒盖关上,里面还在嗡嗡轻颤着。乔青跟着宫无绝大步走上去,宫无绝在书案后宽大的椅子里坐下,旁若无人。乔青挑挑眉,看向陆言,也不说话。

陆言被看的慎得慌,一拍脑门,小跑着搬了张椅子到她屁股底下:“乔公子,请。”

“乖。”

陆言嘴角抽了抽,当着你乔公子的面,敢不乖么。

乔青坐下,此时才凝重了神色,开始研究盒子里的东西。

一只细小的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密密麻麻一大片,还全部挤在一个人偶之上嗡嗡啃噬着,让人忍不住从心底升起股恶心。陆峰陆言忍不住干呕,宫无绝也皱了皱眉,唯有乔青看的是津津有味啧啧有声。

“呕……”陆言陆峰绷不住了,撒腿儿就朝外跑,一边跑一边干呕着。

“陆言是吧,你等等。”

乔青唤住陆言,陆峰一溜烟儿逃了,陆言暗骂一句没道义之后绷着惨白的脸回来。乔青在他耳边吩咐了句什么,陆言点点头,便郑重的出门去办。宫无绝这才问道:“怎么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貌似是蛊。”

“不下在人体,反倒下在人偶里的蛊?”

乔青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这东西……有点邪门啊。既然专门设了局,总不至于就是个障眼法才是。宫琳琅最近有没有问题?我之前以为他夜不能寐身体渐弱,不过是普通的小事儿。今天看来,也说不定是因为……”

说到这里,乔青顿住,宫无绝了然的点点头:“是这个东西的影响?”

“我只是猜,现在可能还是初期的症状,时间久了,指不定会如何。不过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东西,最近在大燕,同时出现了两个让我完全没有头绪不明所以的东西,一个是这些类似于蛊的东西,一个则是……”

宫无绝深呼一口气:“药人!”

“不错!”乔青面色凝重:“这东西想必不是短时间内能形成的,据我估计最起码也得有个三五七年,这些蛊啃噬了这么久,这人偶依旧没有变化。也许不是没变化,只是太缓慢咱们看不出来。”

宫无绝站起身,沉沉冷笑:“看来这玄云宗,还真得走一趟了!”

乔青仰头微笑:“嗯,祝你一路走好。”

宫无绝挑眉:“这人是冲你来的!”

言外之意,你想独善其身?

乔青活动了活动观察了半天僵硬的脖子:“你也知道是冲老子来的啊?”整个玄云宗成千上万的人都在等她去呢,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淹死她。更何况还有那双生果:“到时候玄天那贱人振臂一挥,谁干掉老子双生果给谁,老子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说的是理直气壮,跷着二郎提斜眼瞅他,一丁点不讲义气的惭愧都没有。宫无绝反倒让她给逗乐了,牙根儿又开始痒痒,这小子怎么越看越是惹人厌呢。越看越是不想再看她一眼的撇开眼就往外走……

奈何某男忘记了他的手和乔青的手正连着。

宫无绝大步走,后方一个重力掣肘。乔青瞬间从椅子上往前一扑,宫无绝反过身子一个趔趄,然后——两人便眼睛对眼睛,鼻息对鼻息了。离着非常之近,近到宫无绝能感觉到乔青睫毛的微颤动,扇子一般扑闪出小股的风,搔在他的眼帘上。自己那砰砰乱跳的心脏又不按照常理出牌了,眼前这张放大的脸,真的是一丁点的瑕疵都没有,肤白如玉……

宫无绝还在分析,脑门骤然一痛。

乔青一头撞上他的:“靠这么近干嘛?”

宫无绝的脑中浮现出三个大字:煞风景。

随后便是一惊,不煞风景呢,你想干嘛?被心中的想法给震惊到的宫无绝霍然直起身。乔青狐疑的眨眨眼:“你要干嘛?”

心虚的男人条件反射想都不想飞速答:“我没想……”亲你。后面俩字憋住了。

“没想什么?”乔青古怪。

“咳咳,没什么。”

两人一番对答,心思各异。乔青这边是疑惑,这人最近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宫无绝则是心虚又惶恐,他也想问自己怎么了,刚才怎么会想这么离奇的事儿,该死!

两人一转头,便看见门扉旁站着的陆言,瞪大了眼睛一副下巴掉地的模样,明显刚才看了个清清楚楚。陆言的手中正捏了两张纸,纸张在微风之下抖啊抖,抖啊抖:“咳,咳咳,啊,那啥……嗯,爷怎么没在呢,估计是在另一个房间……”两条腿顺势一拐,后面宫无绝和乔青已经同时大喝:“滚进来!”

陆言溜溜的滚回来了。

两人目光一对,又各自白了对方一眼,转开。

陆言看的那个激动啊,十足的微妙,等会儿一定得跟陆峰陆羽交流交流。他干笑着一点一点靠近面色不善的两人,瞧瞧,这简直是办好事儿让他给搅了局的模样。这脸臭的。在两双阴森森的目光之下,陆言迅速绷住自己的表情,将手中的两张纸递上去。

“这么快?”

乔青接过来,陆言解释道:“一张方子就在王府里收着呢,至于皇上的那张,是刚才顾公公身边的小太监直接送来的,恐怕也想到了这件事儿。”

她点点头,一眼扫过去,眉梢立即挑的高高。

这是她让陆言去找的前些日子给宫琳琅和宫无绝开的药方,而上面的内容却和她亲手所写的完全不同。这之后每一个方子都被加上了两味药材,药材很生僻,因为药性较为缓慢少有人用。不过本身并非什么稀有的东西,哪怕添在里面也不会惹人怀疑。而两人如果按照这个方子用药,平日里没有任何的问题,一旦碰到了一起,药香和药香相合则会产生极为稀少的慢性毒素。

其实这毒也没什么问题,以两人的玄气来说根本无害。

只不过在理论上,毒就是毒,而这方子又是她亲手所开,再加上谋害宫琳琅的那个盒子,一切便是证据确凿了。

乔青将两张方子放下,宫无绝接了过去,这一看便跟着高高挑起了剑眉。原因无他,最后两味药的字迹和乔青一模一样!端看那一笔一划带着股脱缰野马的嚣张气焰,凌厉,洒脱,傲气,伪造的神似七分。为何说是七分,宫无绝也说不清楚,明明这两种字迹看上去完全相同,他就是一眼看出上下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宫无绝垂下的眼帘,幽长的睫微颤了下,为自己这笃定很有几分莫名其妙。

乔青却没发现,她自顾自笑道:“亏得今天还没来得及扯出这件事,不然老子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这么笑着,却没有分毫的担忧之感。宫无绝沉沉问道:“知道是谁了?”

乔青耸肩:“算是吧。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蛊虫有可能和药人有关,为何玄云宗要现在把这东西摆出来,等个三五七年让宫琳琅不知不觉被操纵不是更好么?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

宫无绝斜她一眼,风凉凉道:“别低估了自己惹人恨的程度。”

乔青狠狠白他,这嘴毒的男人!

这问题两人一时没想通,便丢下暂时不想,至于那玄云宗到底为何如此,总不是短时间之内能想明白的。而现在,有一个更为紧要的事儿。乔青抬头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转头眨眨眼:“晚上一块儿睡?”

宫无绝莫名的开始紧张。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章 纯聊天

玄王府用膳的时候,和乔青所想的差别很大。

宫无绝看似是个冷情的人,极不好相处,实际对待下人倒很是随意。只看这一院子的丫鬟小厮们,围着几张大圆桌毫不拘谨,筷影翻飞,笑语晏晏,便让乔青挑了挑眉毛。

一边陆言摇着扇子笑眯眯解释:“乔公子还是第一次来玄王府,相处久了就知道,爷其实很随和的。”

前方宫无绝步子一顿,冷冷扫来一眼——多事。

陆言立马缩着脖子退下了。

乔青吹个口哨:“唔,果然随和。”

几人走进院子,管家邓财立即站起身,一边朝着这边小步跑,一边回头对着后面喊:“你们吃慢点儿啊,诶诶,那道醉虾我最喜欢了,来福,不许夹!给我留着!啊……明天罚你去扫祠堂!”

乔青摸着下巴看的有趣,只从这表现便能看出来,他们对宫无绝的确不怕。也许这男人平日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不过也只是表面上的难以相处罢了。乔青扫一眼宫无绝,意外的耸了耸肩。

邓财跑上来,还在偷偷朝后面嘻嘻笑笑夹着只大醉虾的小伙儿瞪眼:“王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宫无绝点点头,直接越过满院子吃饭的下人们走进了膳厅。

说是膳厅,其实也就是个小客厅那么大,装修什么不甚讲究,延续了玄王府中大气的格调。一张长方桌,可容纳八人,一边有侍候的丫鬟布上菜,宫无绝便率先坐到了主座。一坐下,便感觉气氛不怎么对。两道极其不友好的视线觑着他,抬头,迎上乔青十分不满意的目光:“用膳。”

乔青摇摇手上的锁链:“爷咋吃?”

宫无绝皱眉,这是个问题:“那你的意思是……”

乔青微笑:“解开呗!”

宫无绝也笑,越是不怎么笑的人扯开嘴角越是如昙花一现,极是俊朗:“钥匙丢了。”

陆峰陆言陆羽集体咳嗽一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埋头吃饭。

乔青斜眼瞧他们,他们头埋的更低,六只眼睛目不斜视死死盯着眼前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填鸭似的往嘴里塞。乔青转头觑着宫无绝,见他嘴角微勾竟是挟着几分无赖的感觉,皱皱眉嗤道:“你倒是会丢。”

宫无绝继续笑,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不是会开锁么,可以试试。”

陆峰陆言陆羽连连咳嗽,头埋的更低,险些钻碗里去。

乔青冷笑一声,开锁?这锁她早就研究过了,千年矿铁打造,坚韧不断。那锁头更是精妙,和刑部大牢里的那种根本不能相比,定是出自于机巧大师名家之手。本来她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既然要演戏,自然是演的越像越好,否则如何能骗过玄云宗。可是这男人竟然跟她说丢了?乔青手腕一摇,铁链哗啦哗啦响:“所以说,咱们未来十天就真得吃喝拉撒睡都绑在一起了?”

宫无绝心下一荡。

他表情不变,还象征性的皱了皱眉,似乎这提议实在是让他困扰:“那怎么办。”

乔青一脚踹过去,虽然不知道这男人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敢肯定,他是故意的!

宫无绝长腿一动,避过这一脚,继续皱眉:“先吃过饭再说。”

他要想一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错,宫无绝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刚才说出钥匙丢了四个字,这四个字仿佛是从心底脱口而出,还没经过大脑就已经由着嘴边蹦了出来。这一蹦出来,他的大脑跟着反应,结论是:还不赖!宫无绝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这样必然是有问题,但是问题出在哪里……吃喝拉撒睡绑在一起,这样也好,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每日每夜凑一块儿,他才能弄懂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掀起眼皮扫一眼上方站着磨牙的乔青,十天,他忍了。

你忍了?老子还不忍呢!乔青一看他这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子一黄花大闺女……乔青一个激灵,这五个字先把自己给呛着了,接受不能的一摇头,便看见悄悄瞄了她一眼的宫无绝。很好,这一眼中的确是十足的嫌弃。乔青怒火噌噌的冒,一脚踹上一边吃饭的陆羽:“还不搬个椅子过来!”

陆羽让这一脚踹的嗷嗷叫,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躺着也中枪。怨念的看了两个大佬一眼,这就叫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啊。

小媳妇一样跑去搬椅子。

待陆羽回来,乔青坐到宫无绝身边,两人也不说话,各自吃各自的。宫无绝的心里为晚上即将到来的同寝不受控制的开始紧张,乔青则一下一下的斜着他,为这人的反常找原因。

膳厅内一丝儿的声音都没有,陆言陆羽陆峰三人恨不得让自己自动消失,可是那两尊大神坐在那里,他们是一下都不敢动。捏着筷子夹菜还生怕碰到了碗盘发出点儿声音,这一顿饭吃的是纠结无比。

陆峰隽秀的脸挤成一团,偷偷摸摸朝两外两人打眼色——爷怎么说丢了?

陆羽摸着自己的裤兜,那把钥匙正藏在里面呢,这会儿浑身都是汗,吓出来的——我哪知道,要是让乔公子知道,老子死定了。

陆言摇摇头——还是那句话,微妙啊……

两人齐齐愣住——啥意思?

陆言朝宫无绝的方向暗暗一努嘴——自己看。

六双眼睛都朝着宫无绝瞄去,却见自家从来修养过人的主子竟然举着个筷子直勾勾的盯着一旁的红衣少年看,越看脸色越是难看,那眉头皱的都快拧成个疙瘩了,那嘴角抿的几乎成一条直线,那小眼神儿,啧啧啧……纠结的咧!

宫无绝的确很纠结。

乔青的吃相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总结,那就是——爷们。三个字——纯爷们。宫无绝自认,比他还要纯。受过良好教育的宫无绝从来食不言寝不语,一筷一筷优雅不凡,即便是啃个冷馒头都能吃出皇家贵族的优雅之态。这并非惺惺作态,而是已经镌刻在了骨子里的良好修养。就连陆峰陆言陆羽等人,从小跟着他亦是大抵如此。

而乔青不然,她很……随性。

宫无绝想破了脑袋终于想到了一个较为中性的词汇,来形容乔青的爷们。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莫过于此。拴着链子的手捏着根鸡腿,三两下解决完毕,另一只手飞快的在满桌菜肴中战斗,那速度,风卷残云不足以形容。乔青飞快的吃,偏偏应该是极其粗鲁的动作,那捏着鸡腿的指尖白皙如玉,仰头饮酒的脖颈若天鹅美好,因为满意这饭菜一双眼睛眯成个月牙的形状,极其惬意,竟是给人个仪态万千之感。引的膳厅内外尽都静悄悄的,一双双眼睛一边吃,一边朝着里面这红衣少年的身上瞄。

宫无绝霍然起身。

乔青茫然抬头:“吃饱了?”

他不答,直接朝外走。乔青在后面扯他一下:“等等我啊。”

这态度倒是不错。宫无绝换了个地方坐下来,鹰目朝外一扫,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低下头,奇怪今天自家王爷的心情好像变的快了点儿。乔青满意的瞄他一眼,难得这人今天好说话。她朝一边侍候着的小丫鬟眨眨眼,小丫鬟立即红着脸来倒酒。

一杯酒斟满,乔青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轻笑着朝她眨眨眼:“是不是有佳人斟酒,所以今天的酒特别香醇呢……”

小丫鬟红着脸捂嘴笑。

宫无绝起身就走。

乔青险些被拽下椅子:“不是说等等老子么!”

宫无绝背对着她冷哼一声,步子不停,心里的烦躁腾腾往上升,什么招蜂引蝶的臭毛病!乔青火气也上来了,筷子一摔,陆峰三人立马一个高蹦老远。她一跃而起,如一只火红的雁直冲宫无绝而去。一身黑衣的男人反身一避,回过身的俊脸也是冷的吓人。

两人同时目视着对方,脸色皆是难看的不行。

乔青冷笑一声,受了这一整天的鸟气儿,她现在连头发丝儿都荡漾着不爽的气息。

宫无绝横眉冷对,越看对面这小子就越是从脚底板升起股不爽,连原因都懒得找。

同样不爽的两个人,同时飞身而起,便在这膳厅里动起手来。

一方小小的膳厅内,玄气合着劲风四下里肆虐,所有人都只见眼前一花,再也看不清了两人的身影。只知若灿日穿云的是乔青,冷月照水的是宫无绝,黑红色的身影交错闪动,那黑,便如黑夜的浓重,衣袖翻飞尽是让人心头颤栗的冷厉。那红,似是日出的耀眼,偏偏不含暖意有着血一般的摄人心魄。

明明该是相对的两个颜色,交叠在一起却又升起几分诡异的和谐。

朗月当空,桌椅化齑。

粉末飞扬中,众人抱着头缩到老远,那两人缠斗之中谁也不敢靠近一分,劲气汹涌逼面他们一退再退,既是害怕又不愿错过这精彩的一斗。

陆言看的心头狂跳:“怎么好端端的就打起来了,不过乔公子进入紫玄之后,越发让人看不清了,跟爷斗起来竟是旗鼓相当!”

陆峰握着双拳直瞪眼:“好精妙的身法,乔公子离着爷还是有些许距离的,却胜在身法轻盈,打的聪明。”

陆羽无语:“怎么长他人志气,灭主子威风!”

陆言陆峰仰头望天,陆羽啊,你觉得对上这少年,主子还有威风可言么。从一开始那一板砖儿,主子的威风就扫地啊扫地啦!

陆羽深深叹一口气。

三人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两道身影,包括后面一排排尽都看的万分激动。这激动一直持续到了半个多时辰后,那两道身影依然纠缠在一起,好像不打到地老天荒不罢休一般。后面的人越来越少,稀稀拉拉的打着哈欠回房睡觉了。

陆峰也困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不走?”

陆言头摇的像拨浪鼓:“打死都不走,晚上肯定还有好戏瞧啊!”

这话刚说完。

轰——

一声劲气的交汇,风暴席卷,两人同时退开。

一红一黑对立而视,一条锁链在半空绷得笔直。

三人眨眨眼,忽然觉得这气氛不对头啊,怎么打完了反倒没有之前那剑拔弩张了?乔青和宫无绝这一顿打,从先前的不爽急需一个宣泄口发泄,一直打到后来的互相带了点儿别扭的小佩服,再到现在,战意凛然四目火热。

“走,累死老子了,回去睡觉。”

乔青哗啦哗啦摇了摇铁链子,说完转身就走,懒得跟这神神经经的男人计较,老子就当遛狗了。

后面宫无绝嘴角微勾,腿长的男人几步走到乔青的前面。乔青一瞪眼,又奔上去,宫无绝步子加快,两人就这么抢着前面的位置比起了轻功。

直到两道身影消失不见了,陆峰三人两两对视,望天的望天,抚额的抚额,挠墙的挠墙。

“这幼稚啊……”

而正被三人嫌弃为幼稚的两人,正一红一黑同时冲入了宫无绝的寝室,互相一挑眉,平了。

乔青望着这间寝室,同样的宫无绝风格,硬朗的线条,大气的摆设,简单中不失华贵。一眼扫过,她便吹了声口哨,看着的确是简单,没几样东西,但哪一样都不比她房间里的差,绝对的低调的奢华。

一歪头,便见宫无绝皱着眉站在门边,一双鹰目怔怔望着他的床榻,不知在想些什么。

乔青出口要调侃的话就这么忘了。

两人一时不说话,只有烛灯在房内一跳一跳,不时噼啪爆开灯芯的声音,那么清晰响在耳边。两道影子交叠着映在昏黄的墙面上,朦朦胧胧,竟是无端添了几分尴尬的暧昧。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带着点儿古怪的味道。又同时闭嘴,一扭头:“你先说。”

乔青眨眨眼,咳嗽一声,这么下去可不行,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老子先说,钥匙真的丢了?”

宫无绝转过头来,看见的便是在烛火映照下的少年。往日里的犀利感觉柔和了少许,许是刚才一番激战,这会儿白皙的肤色泛了点粉意,抱着一边手臂靠在门框上,发丝在肩头荡啊荡,荡的他心里也无端端痒了起来。这明明吊儿郎当的模样,却平添了几分旖丽,宫无绝沿着她看下去,从漆黑的眸,到秀挺的鼻,到修长的颈,再到……遐想连篇的宫无绝不敢再往下了,瞬间掐灭了脑中不受控制的各种想法:“你说什么?”

乔青皱皱眉,越看越觉得这男人有问题:“我说你钥匙真丢了?”

宫无绝脸色极其严肃,点头:“真丢了。”

乔青狐疑的瞅着他,虽然不怎么信,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心想这男人喜欢男人,难道……乔青深呼吸,拍拍胸口很淡定,幸亏老子是女人。既然她是女人那就没啥好担心的了:“那成,睡吧。”

说完甩手往前走。

后面一扯,她回头,就看宫无绝站在原地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床铺如临大敌。

乔青好笑:“这大半夜了都,不睡觉你还想干嘛?”

宫无绝迅速答:“睡!你先睡,我看会儿书。”

宫无绝该死不承认他现在有点怂了,重点不是要跟一个男人睡在一起,而是乔青。他的心跳频率再次上升了几个百分比,这就是证据,不管他怎么不承认,有一个微小的可能性都那么坚实的在他心底某个小小的角落里摇旗呐喊着。宫无绝尚不足以分辨这可能性的真伪,按理说他是抗拒的,但是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除了期待呢,还有什么?他望着那张床铺就如望着一头洪水猛兽,二十年来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怯意。可是现在告诉她钥匙没丢?那真心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十分淡定的执起一本书,上前靠到了床铺一角,开始表面很淡定实际不怎么淡定的翻了起来。

乔青瞥他一眼,这男人在烛光下亦是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他并不是十分魁梧的那一型,但绝对可见挺拔身躯下的力量感,这会儿将发髻去了浓墨一般的头发随意的落下来,倚靠着床边翻一本古朴的书卷,清俊有型的侧颜低垂,是乔青从未见过的出现在宫无绝身上的优雅洒逸。自然了,前提是那睫毛不抖啊抖,那书也不是拿倒了的。

乔青抱着手臂眉毛一挑一挑,越看越是有意思,她现在可以肯定,这男人尴尬了。

她原本也是有几分不自在的,这会儿宫无绝的尴尬,反倒让她好笑了起来。

宫无绝一边翻着书,眼睛落在书卷上但余光全部投射到床边站着的乔青身上,心里正催促着你不是喊着要睡觉么,咋还不睡,看什么看。乔青便给他解答了:“看玄王爷好大的能耐,倒着也能看的津津有味。”

宫无绝一皱眉,目光落到书页上,瞬间一噎。

再一次展现了当朝玄王的临危不乱,将书翻过来,继续看。

乔青啧啧称奇,懒得拆穿这人,两下踢开了鞋子爬上床。越过宫无绝双腿的时候明显感觉下方的人一僵,那手微微抖着翻过一页书,抿着唇线强装无事:“快点儿。”

待到她终于翻了过去,一张巨大的床榻一人躺在一头,中间仿佛有一根三八线一般宽敞的谁都不越雷池一步,宫无绝这要蹦出去的心脏终于平复了少许。听乔青躺在一边,忽然问道:“那玄天,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起正事,宫无绝正起神色,压下了心底的其他情绪。他回忆了一番:“我没见过他,不过姑苏家族和他有点来往,姑苏倒是曾提过他,对此人评价……”

乔青挑眉。

宫无绝移开眼睛:“疯子。”

“疯子?”

“不错,疯子。只有这两个字而已,想来姑苏的意思定然不是此人真疯,而是行为想法趋近于极端的那种。此人在玄气上极有天赋,翼州大陆之人,超越紫玄之后便可延缓衰老,而玄天,今年已届六十,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三十岁越过彩虹等级,便是环顾整个大陆,都算是一等一的天才了!”

乔青点点头,彩虹等级之上,的确是一级一天地。三十岁,的确在全大陆都数得着了:“那我师傅多大?”

宫无绝瞥她一眼:“你师傅,你问我?”

乔青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儿丢人,她家那不着调的师傅到底多大,她从六岁一直疑惑到现在,结果十年了硬是没套出丁点的消息。那人整天以本公子自居,年方十八说的是一点儿也不寒碜。丢人,丢人啊:“他应该跟你家有点渊源吧,我看上次你们识得。”

提起这个,宫无绝的一张俊脸,刷一下,变脸一般黑了个彻底。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没渊源!”

一边眉毛挑一挑,乔青瞬间觉得有点冷。旁边男人冷气呼呼的冒,夏末初秋的晚上本来便有了点凉意。她抖开薄毯盖到身上,估计不是和他的家族没渊源,而是和他没渊源?这事儿应该跟他上次问的那个人有关,啧啧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让这男人炸毛:“成,没渊源。继续说玄天,既然你说他是个疯子,又是个天赋极高的疯子,那想必此人定是自命不凡的。”

“可以这么说。”

乔青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咱们下午的时候没解决的那个疑惑,为何玄云宗要在此时将那方盒子拿出来,只为了陷害我么。留着以后用来控制宫琳琅不是更好。那么,这些完全说不通,如果一切都说不通的话,则有一个可能性。从玄天的性格出发,这也许只是他的一个……”

宫无绝亦是聪明人,开口接上:“游戏!”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么说貌似有点儿戏了,但是却又是最好的解释。一个自命不凡的疯子,他们这毁掉药人的一举,绝对是对于这个疯子的最大挑衅。疯子么,本也不能以常理来推断。宫无绝嗤笑一声:“你倒是了解疯子的想法。”

乔青伸脚踹他,宫无绝一提手,便隔着薄毯握住了她的脚。

两人皆是虎躯一震。

乔青脚一抽,宫无绝瞬间松手,接下来,便是无尽的沉默。

乔青想的是,要死了,这人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可她是个女人,这不等于欺骗人感情么。宫无绝想的是,刚才尽管隔着薄毯,手下却依然能感觉到,她的脚未免太小。平日里没人会注意到这个,今天却是觉得,最为一个男人的脚……

宫无绝抬眼看她。

乔青一眼瞪过去。

他瞬间摒弃了心中荒唐的想法,就这小子,阴损的,粗鲁的,狠戾的,杀人不眨眼的……怎么可能。宫无绝为自己刚才心头升起的一瞬雀跃自嘲了下,眼前便恍然放大了一张妖异的脸:“喂,你不会是看上老子了吧?”

宫无绝难堪的炸毛,鬼看上你了!一把拍开乔青的脸:“闪远了点。”

乔青朝后一仰,也不恼,远远仔细观察着宫无绝的神色,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悄悄松了一口气。老子是女人,千万别看上我。殊不知,某男现在正让她一闷棍打的心口闷闷的慌。这种不由自己的感觉他从没试过,扭过头迅速转移话题,恶声恶气的掩饰心底的无措:“不是要睡么,折腾什么。”

乔青也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什么,她一个女人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自然是有点别扭的。不过知道了这男人对她没想法,她便整个人放开了。哥俩好的靠上去给宫无绝盖上了半边毯子:“亮着灯我睡不着。”

宫无绝再推她远了点:“忍着吧。”

乔青眨眨眼,什么臭脾气!老子怕你着凉不知好歹!不盖拉倒:“说回之前的,既然可能这只是玄天的一个游戏,那么这游戏必然不会这么快就玩完的。一个考验么……”

“说不定,假使这次你死不了,玄云宗你必去。”

“是,他怎么能容许自己一手导演的游戏失了玩伴。”乔青打了个寒颤,有种让毒蛇盯上的感觉:“重点是,老子不可能去啊。”

她想不通,总觉得这件事之后还有后着。就像上次对宫琳琅说的,如不是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去自找麻烦的,她又不傻。可是现在麻烦找上门来了,更有可能是源源不断的。乔青叹气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双臂枕着头。宫无绝的手便被她带了过去,垂到她耳侧。乔青斜眼瞄一眼这只手,指骨修长,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的极为整洁。从来听说这男人有洁癖,她转头问道:“你和宫琳琅的感情倒是好。”

宫无绝也不在意她直呼宫琳琅的名字,反正这小子从来胆大包天。空着的手翻过一页跟本看不进去的书,外面月光寂寂,清风徐徐,室内烛灯摇曳,对影成双。宫无绝受伤的心稍有治愈,只觉这感觉倒也不赖,多少年了,自从长大之后便没有和人这么促膝长谈过:“从小的玩伴,还有姑苏。”

“唔,讲讲呗,闲着也是闲着。”

他合上书:“你不是知道我身份么。”

乔青稀奇:“我怎么会知道?”

宫无绝更稀奇,俯视着她看:“当晚盛京南郊,你不是……”

“哦,老子唬你呢。我只知道你每年都会消失上一段儿时间,想来应该是回家去了,具体是哪,我怎么会知道。”乔青说的理所当然,让宫无绝暗暗磨了磨牙,早知道那时候就把这小子给灭了!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事儿,让她整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就如一条秋后的蚂蚱,明明蹦跶不了几日了眼看着就得歇菜偏偏越来越活蹦乱跳。

还不知怎么的,不知什么时候,竟蹦到他心里去了!

该死的小子!

乔青缩缩脖子,心说男人心海底针,这人刚好了两分钟又开始犯病。

宫无绝狠狠咬牙,恨不得现在就一巴掌拍死这小子。然而看着乔青眯着眼睛开始打哈欠,就如当日在她院子里看见的那只打滚儿的肥猫一般,慵懒的,无理取闹的,带着点儿招人恨的可爱。宫无绝一个激灵,可爱……靠,这词汇形容谁都扣不到这小子的脑门上!

他叹了口气,将书临空丢去桌上。

劲风拂灭了蜡烛,室内一瞬漆黑。

他也躺下,扯了扯乔青屁股底下的毯子。乔青很大度的分给他一半,他盖上道:“你师傅知道的,没告诉你?”

乔青迷迷糊糊答:“他的,一年见不到个几面,谁闲着没事儿谈个不相关的人啊。”

宫无绝又黑了脸。

不相关的人……该死的小子,会不会说话!你现在屁股底下还睡着不相关的人的床呢!你盖着的还是不相关的人的毯子呢!晚上还吃了不相关的人府里厨子做的饭调戏了不相关的人的丫鬟!宫无绝忍住一脚把乔青踹下去的冲动:“我家在大陆最北方。”

“那你上次咋从南边回。”

“拐弯儿去办了个事儿……啧,别打岔!”

宫无绝皱眉吼她一句,乔青立马连连摆手:“好好好,你继续……诶,等等,大陆最北方,上次师傅喊你凤小子,紫玄巅峰,那岂不是……”乔青霍然起身,瞪着宫无绝就像看见头活恐龙,宫无绝一挑眉,以作默认。乔青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她就说这男人整天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原来背景这么硬。随即便是撇撇嘴,咋觉得这男人刚才那一挑眉,那么傲娇呢。

南姑苏,北鸣凤。

一家主财,一家主武。即便是两个名字被放在了一起,可若要论起来,在这翼州大陆上以武为尊,这凤凰比起姑苏来可是强上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整个大陆七国七宗三圣门,除去那从来飘渺无踪的三圣门之外,往下了数,便唯这鸣凤独大了。

乔青轻笑两声:“成,太子爷,您继续。”

宫无绝烦她这张笑颜如花的脸,更烦自己胸腔里那点儿要了命的心跳。别开眼,不再看她,刚想张嘴,乔青又凑上来:“那那个一根拐杖走天下的……岂不是你祖宗?”

几次被打断的男人深呼吸,只想抓起个枕头闷死她!

宫无绝翻个白眼没好气儿:“我奶奶。”

乔青吹个口哨,原来辈分这么大,那罗刹太子从来凶名在外,名声不比她好上多少,不过也跟她一样,神秘!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那翼州四大公子若和他放在一起,直接歇菜。没想到现在见着活的了!乔青笑嘻嘻问:“你奶奶真那么厉害?打遍天下无敌手?”

宫无绝想了想:“这世上的高手多了去了,就说那神秘的三圣门,恐怕其中有百分之五十都是超过的。”

乔青皱眉:“这么强?”

宫无绝撇嘴,你以为呢:“不过那些人都是隐退江湖的,早已不在大陆上出现。世俗来看,我奶奶和四大宗门的宗主是一个级别的。”想了想又加了句:“你师傅应该也是。”

乔青知道他说的这四大宗门,是七大宗门中的四大强国中的。大陆七国,每个国家都有一个最强宗门。而大燕的,便是玄云宗。只不过在七国七宗里,大部分都是如鸣凤和姑苏那般,宗门和国家是一体的,皇权越强,宗门越强,不存在什么对立关系。而大燕和玄云宗,只能说是一个异数。也因为这个异数,让宗门和皇权相对立,相互掣肘。

不论在国力,还是武力来说,大燕和玄云宗,都是倒着数的。

“你有这样的背景,到这鸟不拉屎的大燕来干嘛?”

宫无绝是该死不会告诉她自己因为被逼婚逼来的,那多没面子?于是他咳嗽一声凶巴巴吼:“到底还听不听!”

“遵太子爷令!”

乔青笑的狗腿,宫无绝让她给气笑了。

不过也不忍破坏这会儿难得的好气氛,谁能想得到,他们两个从来见面就互不顺眼的竟也有盖着棉被纯聊天儿的时候。乔青也觉得稀奇,晚上那一打,反倒打出了阶级感情。知道了宫无绝对她没意思,她也没了那太多的顾虑,倒是觉得这人尚且顺眼。有的聊就聊吧,多抓几个罗刹太子的把柄在手里头,指不定以后就有用。到了明天早晨,谁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乔青奸诈的一挑眉:“请。”

宫无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嗓音低沉慵懒如一把大提琴独奏。

乔青也躺下去,因为双手相连,她的手便被带到了他的腰际。她倒是无所谓,只叹了一声手底下的线条极其坚硬,便直接闭上了眼睛,咕哝了一声:“好像忘了个什么事儿。躺着怪别扭的。”

这边她呼吸一流畅起来,宫无绝那死死绷住的沉稳如大提琴的声音就开始颤,好在颤的不明显,反正乔青没听出来。

于是一个说,一个听,气氛诡异的和谐。

而房外等着看好戏的陆峰三人,则可怜了。

三人喂了一晚上的蚊子,守在房外想着这两个针尖对麦芒的肯定又要打起来的,结果陆言的脑袋在陆峰肩头一颠一颠,几乎要撑不住了,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甚至连烛都熄灭了。

烛都熄灭了!三人打着哈欠一脸惊悚:“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什么妖?”

一声询问响在树下,三个心里有鬼的险些栽下去,便见管家邓财端着碗参汤站在下面,仰着脸那个好奇:“王爷睡了?”

陆言摆摆手,谁知道里面闹什么妖:“没听见声,你去门口问问。”

旁边陆峰陆羽暗暗给他竖大拇指:这书生,够奸诈!自己好奇不敢去,让管家去当探路石。

邓财转身朝房门口走去,后面陆言拱手:好说好说。

“王爷,可就寝了?”

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宫无绝极小的声音传出来:“不喝了,睡去吧。”

邓财点点头,心说王爷今天可古怪,平日里每碗都要喝一碗参汤才睡得着的,今晚先不说从来不近生人竟然和这乔家主睡一个屋了,就说这乔家主在,反倒连习惯都给改了。邓财想不通的走远了,陆言三人一看没热闹看,抓着浑身被蚊子咬的包怨念的飘走了。

直到外面没有了声音,房内的宫无绝紧紧皱起了眉,为何不喝了?只是因为怕身边已经睡着的人被吵醒么。

宫无绝翻个身缓缓坐起来,透过微弱的月光看一旁乔青的睡颜,她睡觉极其不老实,那薄毯早就被一股脑的抢了去压在身子底下。她的脸很小,巴掌点大,平日里睁开那双凌厉的眼睛便将这些都遮掩了去,此时看,尖尖的下巴抵在毯子边缘,睫毛簇簇投影在面颊上,无辜的像个初生稚童。

宫无绝摇着头笑了,初生稚童?亏他敢想!

这笑带着点苦涩,宫无绝想,自己真是魔怔了,大晚上的不睡觉盯着个男人死死的看。

然而目光却移不开,刚才他讲着讲着便听乔青的呼吸弱而平稳了起来,知道她是睡着了。而这个小子睡着了,他心底那点不正常的期待便通通浮现跳跃了出来,欢蹦乱跳的在他耳边轰轰的响。宫无绝现在的感觉就是厌,既厌乔青,又厌自己,这一点点清晰起来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心里疯狂的在抗拒,然而他不受控制一般的微微俯下了身,靠近了乔青如孩子般的睡颜。

宫无绝眯着眼睛看她,忽然猛的退开。

他咬着牙躺下,心想自己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麻烦,一时嘴贱说钥匙丢了,这今后的十日要怎么过!

脑中的思绪无限制的到处飘啊飘,宫无绝就感觉旁边貌似有了点动静。乔青醒了?他霍然扭头,对上乔青惺忪的睡眼,有种被抓了现行的狼狈。就见乔青揉着眼睛坐起来,就像那日在医术大考上的初醒时的傻样,红唇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

管她说什么!

想虽这么想,耳朵尖儿却悄悄的竖了起来。

然后宫无绝便一脸崩溃的听见乔青仿佛是恍然大悟一般的,身后她那只手还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咕哝道:“老子终于想起来了,晚上才打过一架的,竟然没洗澡!”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一章 谈谈

乔青的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了宫无绝的耳边。

她说完之后,便再一次躺下,迷迷糊糊咕咕哝哝。

宫无绝竖着耳朵悄悄听,听她没再发出什么声音,一把拍飞了心底那点小激动和小雀跃,轻轻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出来,身侧少年猛然坐起,宫无绝又死死闭上眼吸了回去。

乔青还处在迷糊当中。

刚才睡着她就觉得有啥事儿忘了干,毕竟不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下,想着想着实在没想起来,便在身边男人慵懒的嗓音中睡了过去。而这会儿,直到睡着了才觉得不怎么舒服,晚上才和宫无绝打过一架,一身的尘土竟然就这么睡了?

乔青是忘了,宫无绝却是记得的。

不过……和乔青一起手连着手洗澡?这念头在脑中一升起便被狠狠的掐灭,一丝儿的火星都没给留下。

于是,此时在乔青迷迷糊糊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回复给她的便是枕边邻居的沉默以对。

乔青大概用了十分钟的时间让自己从起床懵中清醒过来,这十分钟里,身边的人连呼吸都放缓了。她清醒了,歪过头:“喂,听见老子说话没,咱俩忘了洗澡。”

咱俩……咱俩……洗澡……洗澡……

四个大字在宫无绝的脑中荡啊荡,飘啊飘,表现在乔青的眼里却是无动于衷。他背对着她,侧身躺着,呼吸悠长而缓慢仿佛睡着了。乔青戳他一下:“你还真睡了啊?”还不知道要和宫无绝这么呆几天,最坏的可能性是整整十日,十日不洗澡,从来锦衣玉食的乔青想到这个可能瞬间不能忍受咂了咂嘴巴:“诶,先醒醒。”

宫无绝装死。

乔青再戳:“你一紫玄装什么装,赶紧起来!”

那手指在自己的侧腰处一下一下,宫无绝绷不下去了,一副方方睡醒的模样,转头瞥她:“大半夜的洗什么澡,明天再说。”

一片漆黑中,这男人的肤色趋近小麦,并不能看出俊脸通红。乔青只当他嫌麻烦:“你不是有洁癖么?”

宫无绝在心里暗暗磨了磨牙,他宁愿洁癖致死:“明天还得早朝,折腾什么。”

“早朝?”

乔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摸了摸下巴,这倒是个好主意:“带着老子去?”

宫无绝晃了晃两人手腕相连的锁链,自然要带着她去,宫琳琅的命令是“严加看管罪臣乔青,寸步不离,十日后亲送午门监斩”,可没说他可以避过早朝。既然要寸步不离,那带着她去也是理所应当。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玄云宗摸不到头脑,明明是阶下囚的人,大大方方出现在皇宫里晃悠,每天晃悠在所有人的眼前。

心里有鬼的人,自会自行想象。

乔青也想到了这一点,一个自行想象微妙的很,尤其如玄天那种人,高智商的自以为是的疯子,也定然是多疑的。只要他有了疑惑,才会做出更多的事,露出更多的破绽。乔青歪头瞅着宫无绝,一直都知道这男人腹黑奸诈的很,这一招虚张声势,摆的不错。

她朝宫无绝挑挑眉——好主意。

宫无绝回以嘴角一勾——本王也当是遛狗了。

乔青嗤一声,还不知道谁遛谁呢:“那么早朝的事儿说完了。”

宫无绝点点头,正要躺下,便见她微微一笑,心底不好的预感瞬间腾起。同时腾起的是越过他落到地面的乔青,在他连汗毛都竖起来的警惕中笑眯眯摇晃着手腕:“走了,早朝还有一个多时辰,正好洗完了澡舒舒坦坦的去敌人眼皮子底下蹦跶。”

你他妈能不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蹦跶老子就谢天谢地了!

水雾蒙蒙,蒸汽腾腾。

偌大的浴房内,足有百尺见方,淙淙水流从四壁底静静淌入水池,晕出蒸腾的白雾一片暖意融融。乔青眯着眼睛趴在池端,这玄王府应是连同了城郊的一座地下温泉,一路由地底打通引水而上。果然是罗刹太子爷,这一座温泉之奢侈千金难买其万一,当日那十万两银子太便宜他了。

瀑布一般的长发一半轻轻飘散在没过锁骨的水面上,一半蜿蜒在莹润的削肩,发梢滴着水珠缓缓滚落,滑过精致性感的锁骨,淹没在水面若隐若现的雪白倒影之上。在四壁点着的幽暗壁灯之下,极尽诱惑。

可惜,这些宫无绝都看不见。

他正在水池上方背对着乔青蹲着。

没错,蹲着。

两手相连宫无绝要照顾水池里的乔青,只能蹲着。一边听着后面那该死的小子舒服享受的喟叹声,一边黑着脸暗暗磨牙。乔青一掀眼皮,便看见从来威武的玄王爷这副狼狈的样子,嘴欠道:“喂,你真不准备下来,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滚!”

宫无绝半天憋出这一个字。

乔青窝在水里望着上面别扭的咬牙切齿的男人,挑着眉梢哈哈大笑的肆无忌惮:“老子还想说,你下来帮忙搓搓背呢!”

她就知道以宫无绝的洁癖定不会和人同池沐浴的,方才一进来便虚张声势邀请这男人一起,果然宫无绝一口否决,虽然否决时候那个神色有点古怪。乔青没多想,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蹦下了池子。她倒是不怕宫无绝回头来看,就像她说的,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这男人心里傲气着呢,定是没这么无聊的。

乔青想的一半对。

宫无绝倒不是因为无聊。

本来么,都是男人,看个屁!而另一方面,他对这种又被吸引又抗拒的感觉极为厌烦,那个念头被他死死压制着却愈加有破土而出的架势,与其说宫无绝是不想看,不如说他——不敢看。在某些感觉变得明朗起来之前,他自动自觉的杜绝一切诱发的可能。这不过是一时迷途,只要给他时间,总会自己调整过来。

宫无绝这么坚信。

然而脑中不受控制的思绪乱飞,一会儿想着后面那小子定是像只猫一样在水里打着滚儿,一会儿想着那从来妖异的面容在水中雾蒙蒙的潋滟……宫无绝摇头,不知是这浴池内温度太高,还是后面乔青的笑声太噪,他连脑子都是嗡嗡响的。无数个讨厌的小子在他眼前乱飞,宫无绝一挥手,铁链哗啦啦响,后方跟着响起一声巨大的水声。

乔青大大方方从水里站起来,空着的素手一吸,衣服便凌空飞来罩在了身上。

然后,乔青傻眼了。

望着手上套着的铁链,再望望垂在一旁的袖子,乔青欲哭无泪,衣服咋穿?脱的时候她直接以玄气震碎了那件旧的,却没想到这会儿要穿的情况。她正麻爪,前方宫无绝已经不耐烦的回过头来:“好了没有!”

哗啦——

乔青剁了尾巴的耗子一样蹦进水里,水花四下飞溅,她只露出了半个脑袋:“谁让你转过来的!”

宫无绝呼吸一窒。

方才的美景终于落入他眼。

一片雾气蒙蒙中,能见度并不清晰,但这不妨碍宫无绝心跳加速。满池乌黑的发铺展在水面上,他眯眼瞧着她,刚才眼前乱飞的画面成为真实,喉结不受控制的微一滚动。宫无绝掩饰性的一咳嗽,乔青一把水泼上去:“看什么看。”

他嗤一声,对于乔青这举动倒是没有多想,只见她这别扭模样,凶巴巴的吼声明明是色厉内荏。反倒抱着手臂冷笑起来:“刚才谁说让本王给擦背的?”

乔青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嘴贱啊!

她又伏低了一点,确定在这蒸汽之中宫无绝看不出什么,在水下朝池端移了移:“先不说这个,衣服怎么穿。”

乔青正皱着眉思索这紧要大事儿,这铁链不打开,她就穿不了衣服。先不说要在这水底下呆多久这段时间她各种准备什么都不能干,还有个玄云宗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呢。就说总不能到最后被宫无绝赤裸裸的抗去法场吧?眉峰越皱越紧,乔青现在只觉得自己这是没事儿找事儿,大不了十天不洗澡臭死算了,也好过这会儿骑虎难下。

她正想着,便见上面半天没有声音。

乔青一抬头,就看见宫无绝一脸淡定的从衣服里取出了一个东西。昏黄的壁灯配着朦胧的水汽,勉强看出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捏在宫无绝的手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钥匙!

乔青眯起眼睛,一字一蹦:“宫无绝,你耍老子?”

宫无绝好心情的笑着,如果不是乔青提出来,他也把穿衣服的事儿忘到了脑后。望着下方那张恼羞成怒的脸,宫无绝原本还带着点心虚的心情就无端的爽,像是一整夜的阴霾被日出驱赶,放出了欢快的小阳光。他这舒坦着,便见乔青对他一笑……

这一笑,极美。

宫无绝不受控制的怔了一怔,随即便是浓浓的警惕。

哗啦——

铁链响动,一道玄气从白皙指尖射向那张讨厌的脸。宫无绝拧身一避,奈何铁链扯动着,脚下一滑,向着池子就栽了下去。原本以他的身手,一撑池壁便能稳住,乔青本也只是出一口恶气而已,就如两人时常的动手。宫无绝一眼瞄到乔青嚣张坏笑的脸,反倒不扶了,也如平时一般朝着水池里的乔青便攻了过去。

乔青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眼看着宫无绝下来,她一脸便秘连连后退:“停战!停战!”

宫无绝攻出的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他沉入水面,狐疑的望着闪开他八丈远的乔青。什么时候见过这小子示弱?铁链在半空绷的笔直,她如躲闪瘟疫远着他,一双黑眸中凌厉的前所未有,像是他再靠近一步便会拼命一般。宫无绝那刚刚放出来的小阳光,顿时便被乌云给遮了起来,这么厌烦?想起夜里两人还算和谐的畅谈,他冷笑一声,临空把钥匙丢过去:“快早朝了。”

乔青接住,看着也有点反常的男人,试探性的抻了抻脖子:“你耍我一次,扯平。”

他却没了心思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转过身去不再说话。自尊心受挫么?有的。自我厌弃么?也有的。宫无绝难看着脸色弄不懂自己要什么,明明本来便应该如此,他厌她如瘟疫,她避他如蛇蝎,相见相厌的两个人这才是最适合的相处方式。此时想着乔青方才那一避,他心里却被戳了一窟窿,钝钝的疼。

后面乔青望着那座山一样的背影,竟是透出了几分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她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反正宫无绝古古怪怪也不是这一两天。其实即便她多想,也定然想不出个所以然,一个是怕身份拆穿的自然反应,落到了先入为主的男人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钥匙开了铁链,咔嚓一声,乔青穿上衣服朝前游去。

这一声开锁声,落在宫无绝的耳朵里,一下子便如少了点什么。

身边乔青游过,戳他一下:“我上去先,你继续。”

空气中流淌着那少年沐浴过后的清新香气,这香泛冷,如人,即便笑着亦是满眼凉薄。宫无绝看着爬上水池的乔青,直垂脚踝的发丝缠绕在火红的衣摆之外,纤长的背影稍显单薄,那赤着的足的确是小,莹白精巧指如珠贝。

他皱皱眉,直觉自己应是忽略了什么……

乔青一转头,见他神色,脚丫子不受控制的蜷缩起来。心下疾走,她朝宫无绝眨眨眼,直接坐到池边,两腿大喇喇踢踏着水面,水花朝着宫无绝飞溅过去:“要不要老子给你搓背啊?”

宫无绝一挥手,水花便消散在半空,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思绪便被这不着调的德行给掠了去。他也不扭捏,板着脸褪去了衣衫。前方一声口哨欢快的响起,乔青摸着下巴欣赏着美男褪衣,漆黑的眸子从上到下的扫着他,扫过一处,便吹一声口哨,十足的流氓相。

肩,胸,腹,再往下……

本就心情阴郁的男人让她看的浑身烦躁,想起她那男女通吃的破事儿,更是一万个不爽,狠狠皱了皱眉毛。

毫不掩饰的不满射过去,乔青干笑两声,这身材,啧啧啧……最后再扫一眼只着了亵裤的男人某个部位,在宫无绝飞射而来的一道玄气中,一歪头避过,口哨吹的震天响转了过去。

待她一转头,宫无绝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他苦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

他沉着脸,飞快的沐浴完毕,这期间乔青倒也没再整什么幺蛾子,等他洗完了澡,换好衣服将两人的手再连在一起。乔青撇撇嘴,还想抱怨个一二,便见宫无绝板着脸朝外走去。

她被一扯,跟了上去。

门口陆峰陆言正候着,见两人湿漉漉的一起走出来,神色诡异的对视一眼,交流一个只有对方才懂的暧昧小眼神儿。还不待说话,便看见宫无绝没有表情的俊脸,今日这一身黑比起往日更是沉暗,周身散发着让人腿脚发麻的冷意。两人条件反射的朝乔青看去,貌似这段时间以来,除了乔公子,也没人能左右主子的情绪了。

陆言眨眨眼,那意思——乔公子,咱主子咋了?

乔青耸耸肩,她也想知道宫无绝怎么了。一指脑门,半空画了几个圈儿——你们懂的。

宫无绝顿住步子,森冷的眼风斜过来,乔青顿时仰头望天。他冷笑一声继续朝前走,一路上也不说话。

有些情绪,既然明了了,他便需要好好想一想。

*

之后的早朝,没有意外的乔青出现引起了大片的惊呼声。

乔青一路很得瑟,跟着宫无绝进入朝堂丁点阶下囚的自觉都没有,见了往日同僚笑眯眯的跟人打招呼。

两排候在殿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低着头,生怕这煞星看到自己。偏偏乔青一个也不放过,这些大部分都在当日医术大考上混了个脸儿熟,挨个儿的聊过去。一路走着的宫无绝也没有喝止她的意思,任她从“最近可好”一直聊到“房事可满意”?聊的两排大臣垂着头抖啊抖,恨不得一头栽地下昏过去了事儿。

“皇上驾到——”

顾公公尖细的嗓子穿过金銮殿,解救下了乔青魔爪下的众臣。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殿前,宫琳琅一路吊儿郎当的走进来,一眼瞧见乔青,越过所有低着头的百官朝她眨眨眼,再见宫无绝那不怎么对劲的气息,便挤眉弄眼的问——咋啦?

乔青很给面子的眨回去——你家男人你问我?

宫琳琅一噎——谁是他家男人!

乔青瞬间悟了,一扫一旁眼皮子直跳的宫无绝。怪不得这男人这两天神经兮兮,变脸变的比翻书都快,原来俩人崩了。乔青好脾气的原谅了宫无绝,站在他旁边哥俩好一样搭上他肩头,小声道:“你们俩咋了,用不用老子帮帮忙?”

宫无绝一把扫下她的手,动手动脚什么毛病。此时此刻,他连解释都懒的:“先顾着你自己吧。”

乔青耸耸肩,失恋比天大,她忍。

两人之间的互动落在宫琳琅眼里,直觉的感觉自己这好友今日有了点变化。不同于前些日子的迷茫,而是一种迷茫后明了的厌弃。宫琳琅一惊,难道……他想着这些,入了座:“平身。”

山呼万岁中百官起身,还不住的拿眼睛瞄着乔青。怎么皇上竟没对此事有所反应?一个罪臣上殿,这可是天大的事儿!他们朝龙椅上偷偷瞧,宫琳琅还沉浸在宫无绝的事儿里,心里猫抓一样的心急。面上还依旧那副样子,似笑非笑,神色不明,倒是让人猜不出了到底是喜是怒。

总有胆子大的跳出来:“皇上,臣启奏!”

乔青不耐烦的撇撇嘴。

宫琳琅也不说奏,也不说不奏,就这么晾着他。晾到他自己忍不住了,一副大义凛然之姿霍然跪下:“启奏皇上,罪臣乔青竟敢上殿,实乃至国法于无物!”

“哦?”

“以微臣见,当得严惩!”

宫琳琅觑着他,慢悠悠的问:“九日后便是问斩之期,还要怎么严惩?”

那人心中一喜,立即道:“回皇上,乔青之罪行证据确凿,妄图加害圣上实乃滔天大罪。幸好先皇保佑,皇上龙体自有神眷,这等宵小伎俩自是伤不得皇上分毫。然其心思歹毒,置皇上隆恩于敝履,实令微臣等齿寒……”

“等等,”乔青斜这说话之人一眼:“是大人你齿寒,可莫要带上这满朝文武。”

“一介罪臣,自是人人得而诛之!”

“是么……”乔青知道此人,吏部左侍郎,朱行健。其子乃是玄云宗的外院子弟,也就是非正式子弟。从这也能看出,心思敏锐的人不少,不少人都瞧出了这事儿背后的主使,但凡和玄云宗靠上点儿关系的人便来落井下石了。还巧,这人也是太医院中那公子哥的舅舅。她一扫全场,笑吟吟道:“朱大人倒是能代表满朝文武之意,不知下一步是不是准备连皇上也代表了?”

朱行健大怒,跪地道:“皇上,微臣绝无此想。”

宫琳琅不语,他便试探的接着道:“微臣乃是从皇上的龙体出发,此人玄气高深,哪怕有玄王爷在侧也唯恐有所疏漏。夜长难免梦多,微臣提议,将这歹毒罪臣即刻斩首!”

“朱大人大可放心,玄王爷看着在下严着呢,皇上面前在下自是不敢妄动。”乔青嗤笑一声,看着这朱行健的脖子,眯着眼睛玩笑道:“倒是有句话大人说对了,夜长未免梦多,大半夜的大人可莫要睡的太沉,否则在下这一介罪臣想找人做个伴儿,大人一睡沉在美梦里醒不过来,啧啧啧……”

朱行健一把摸上脖子,好像已经预见到这记仇的修罗鬼医半夜摸进他房抹了他脖子的场景,惊的脸一瞬煞白。

众人齐刷刷扫他一眼,不知死活。

“皇上……”

“够了。”

宫琳琅一皱眉,本来还想着今天和乔青再演一场戏,看着一边从始至终都不言不语的宫无绝,反倒心里开始烦乱。

一边顾公公观察着他的神色,立即高呼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朱行健颤巍巍的退下,知道这是皇上不愿再提此事,他想破脑子都想不明白到底这罪臣是有罪没罪。到底这罪,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君无戏言,再说还有玄王爷锁着她呢。若是真的,她竟敢如此嚣张?

待宫琳琅打着哈欠走出金銮殿,再一次山呼万岁之中。

乔青靠近这脸色惨白的朱行健,笑眯眯凑上他耳边:“大人,晚上睡觉可小心了……”

朱行健一屁股坐到地上。

乔青狂笑离去。

之后的时间里,这朝堂上让人看不明白的一举便飞快的传遍了盛京大街小巷,有心的没心的人都在纷纷猜测着,一时昨日的乔青再一次变成了整个盛京茶余饭后的谈资。

乔青并未回去,早朝玩完了,接着扯着宫无绝在皇宫里大大小小的地方到处转悠。

宫无绝是一字并肩王,出入皇宫任何地方只要不是嫔妃后院,都是来去无阻。乔青便狐假虎威的跟着他在整个皇宫里溜达了一圈儿,包括太医院。吓唬了吓唬那大惊失色的公子哥,威胁了威胁一众贵族子弟,和当日给她求情的几个老太医聊了聊天,顺便跟田宣叙叙旧,这一下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到了晚膳时候再回玄王府,一进门,宫无绝将锁链咔嚓打开,话都没说便大步走远。

乔青有些傻眼的望着他背影,反射弧比较慢这会儿才想起来了宫无绝这一天的不对劲:“诶,不锁了?”

一身黑衣的男人已经消失。

乔青茫然望着前方,心想这一整天自出了浴池之后,宫无绝便一个字都懒得和她多说。在皇宫里不论她说了什么,宫无绝都是沉默以对,摆着张臭脸根本当没听见。往日里两人虽也不对付,但也时常斗斗嘴,互损个一两句。更遑论昨天夜里还极为和谐的还秉烛夜谈。

这人……

乔青想不明白,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皱眉看着手腕上空落落的锁链,另一头没了人,这锁了一天一夜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靠,真贱!乔青受不了的摇摇头,这可是被虐习惯了?不再多想,她甩手朝着膳厅走去。

依旧是那一院子的热闹,和昨日一样,大大小小的丫鬟小厮们围着桌子嘻嘻哈哈,让人一走进便有了用膳的食欲。厅内陆峰陆言陆羽已经坐下吃了起来,一见她来,倒是先愣了一愣:“乔公子,你怎么……”来了。

乔青一扬下颔:“我怎么?”

“爷今日在房内用膳,已经有丫鬟将膳食送了去了,还以为你和爷一块儿呢。”三人互相对着眼色,貌似从早晨开始这两人就不太对头啊?刚才爷直接吩咐了一句房内用膳,便大步走了,那脸色难看的。也不算,并不是难看,而是又恢复了从前的冰山脸,或者说更甚从前。以前主子只是看着怕人,实则对待旁人都还算和气,尤其是下人们,极少摆出什么高高在上的模样。

而今天晚上,他们仨却都没敢说上一句话,生怕一个不对惹毛了自家主子。

“在房内用膳?”乔青倒是没当一回事儿:“他没说,直接走了,爷在这吃吧。”

直接坐上了宫无绝的那把椅子,三人也没什么意见,自然了,有意见也得吞肚子里去,谁敢提?

陆言一边吃,一边偷偷拿眼瞧她:“乔公子,和咱们爷……闹别扭了?”

乔青想了想,还真没有,如果今早把他从浴池上弄下去算的话,不过这也是他耍人在先。而且宫无绝不是个小气的人,以前多大的手都动过了,还有昨天晚上险些把这膳厅都给毁了。就这么点儿事,不至于:“没啊。”

陆言更小心的问:“是不是您不知道啥时候,惹主子不痛快了?”

乔青就奇怪了:“谁没事儿去招惹他。”

陆言被一言顶了回来,扒拉着米饭不敢再问了。

好家伙,不只爷有问题,好像连乔公子今天的脾气都大的很呢!

乔青可没觉得,她自认心情好的很,一顿饭没了宫无绝的冷面煞神脸对着,吃的极其乐呵。没事儿调戏调戏貌美的丫头,倒也有趣儿。朝丫头飞了个暧昧之极的眼风,换来那姑娘脸红的一笑,她问道:“乔府现在怎么样?”

陆峰见她问起了正事儿,放下筷子想了想道:“昨晚听说了您的事儿,乔伯岚便进宫面圣了,皇上没见他。他在宫外跪了一夜,今早让公子的两个丫头带走了。无紫姑娘和非杏姑娘中午时候倒是来过一趟,看面色好像有心事,不过您不在,两人又回去了。其他的,倒是没什么消息,想必有两位姑娘坐镇,皇上又特意略过乔府不提,出不了什么事儿。”

乔青点点头,有无紫和非杏在,的确不会有什么事儿。两人都是从半夏谷里出来的,可不是普通的丫头:“洛四和项七呢?”

陆峰看看陆言,一齐摇头道:“没见着,许久都没见着了。”

还没回来?乔青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升起来,两人追着逃逸的乔雨往玄云宗而去,这一去便去了有十多天,消息全无。如果之前那双生果的消息项七没传来,她尚且能以失误来解释,那么她这边出了这样的事儿,两人都没即刻赶回来……

乔青冷笑一声,她貌似知道那玄云宗的后招是什么了,不过这事儿还需要见了无紫非杏再确定。

没了继续吃饭的兴致,她一推碗盘,走出了膳厅。

乔青的坏心情,在到了宫无绝的房间门口,彻底跌到谷底。

“什么?”

“回乔公子,主子已经睡下了,命奴才带您去厢房。”

门口邓财擦着大汗,站立难安。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王爷用过晚膳,直接吩咐他给乔公子准备厢房。他问了句哪里的厢房,王爷沉默良久回了声,松园。邓财再擦了擦汗,松园在哪里?如果说王爷喜欢清静住处安排在了玄王府的最北边,那么松园就在最南边,光是徒步从这里走过去,都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

明明昨晚还同室而居呢。

难道乔公子晚上打呼噜?

乔青只看邓财的神色,便明白了什么。望着里面明明点着灯的房间,她冷冷的扯了扯唇,很好,睡了。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宫无绝此人也太没良心,昨日还好好的,今天就有一种无端端让人嫌弃了的感觉。乔青也不问,憋着口气直接跟着邓财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待到外面脚步声渐远了。

房内的宫无绝从一本古卷中抬起头,微拧的眉峰显示出并不轻松的心情,走的倒是痛快,连一句问都没有。

他合上书,也是一声冷笑,拂灭了蜡烛便睡下了。

一夜无话。

翌日,玄王府乃至整个皇宫的人,都能看得出乔青和宫无绝之间疏冷的气氛。

两人还是套着锁链,但那关系明显比昨日更诡异。早膳时间根本连一句话都没说,乔青的精神倒是不错,宫无绝却可见淡淡的黑眼圈,咔嚓一声锁链响声后,二人便话也不说出了玄王府。明明手连着手,可那离着远远的距离,中间插进去三个人都够。

一众丫鬟小厮们站在王府内面面相觑,果然初秋了么,冷的喂。

而早朝上,乔青照例调戏完了所有的大臣,见着一侧缩着的朱行健,随口问了句:“朱大人,昨夜睡得可好啊?”

朱行健青着脸,眼圈漆黑,却是打死都不会承认他整整一夜担惊受怕的。昨天一整晚,连续十三次夜起,每次那窗户稍稍一动,他都要大叫的惊醒。朱行健死死瞪着乔青,却不敢说出什么顶撞之言:“不及阁下。”

乔青今天也没了和他叽歪的心思,不耐烦的站在宫无绝身边,等着宫琳琅早朝。一旁宫无绝看着她精神奕奕的脸,便心里堵着什么说不出的烦闷。其实这倒是他先入为主了,乔青昨夜也不算睡的好,也许是换了床的原因,宫无绝的床铺用品自然是极上等的,但那什么劳什子松园便差的多了,比起她往日里睡的高床暖枕,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感受到宫无绝扫过来的目光,乔青连看都不看他。

宫无绝心头堵着,有种一拳打上了棉花的挫败感。

待到宫琳琅来了,直接让这两人之间冷飕飕的气氛给吓尿了,挤眉弄眼朝着顾公公打眼色。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后,宫琳琅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溜溜的跑了。

这样的时间一共过了有五日。

整整五日,乔青和宫无绝一个字都没说过。

起先乔青倒是没觉得怎么样,不说就不说,和他也不算是友好的关系。然而时间久了,便如同较上了劲,连陆言三人都发现了这其中的微妙。就好像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一个不知道怎么去表达不满,一个便在这莫名其妙的冷待中较着一股子劲。啧啧啧,真是……幼稚啊。

“爷,乔公子今天起的可早,听说天未亮便在松园练武了,真是有兴致啊?”

宫无绝眉峰一动,今日休朝,他连续几日没怎么睡倒是今天休息的好了些。不管这大清早便跑到他房中唧唧歪歪的陆言,张口闭口都是乔公子乔公子。陆言见他没动静,再接再厉:“对了,方才时候无紫姑娘和非杏姑娘来府上了,好像和公子说了什么事儿。”

“你很闲?”

陆言激动握拳,爷终于肯赏他一句了:“很闲!”

“哦?”

“属下这去帮主子约乔公子过来?属下今天很闲的,不怕远。”

宫无绝冷笑一声,那小子倒是人缘儿好,整天欺负人也没见府里的人怕她。这么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是欺负,那小子调戏府里丫鬟可厉害着呢:“既然很闲,就表示这玄王府没你什么事儿好干,不如回去鸣凤吧。”

陆言张着嘴瞬间苦下了脸,打死他都不要回去让老太太虐!宁愿在这里看两尊大神斗法了,虽然这王府是一天比一天冷。陆言缩着脖子一溜烟儿跑了:“啊,属下刚想起来,爷前些日子吩咐的事儿还没解决,这累积了好多日了,今天恐怕很是忙啊。”

待陆言没了影。

宫无绝又翻起本古卷。

时间缓缓的过去,整整一上午直到了吃午膳的时间,那本古卷竟是都没翻过一页,剑眉微蹙中神思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宫无绝手一动,书卷顿时化为了粉末。他站起来大步走出门。

吱呀——

房门开启,看见的便是门口院子一旁站着的乔青。

红衣少年倚在院子的门廊上,抱着手臂垂着头,精致的侧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脚边还有一只胖乎乎的有过一面之缘的肥猫扯着她衣摆滚来滚去。她脚一动,把肥猫踢的噜咕噜咕滚老远,肥猫又腆着脸凑上来,继续扯着衣摆滚。

她再踢,它再滚。

这么来来回回,一人一猫玩儿的倒是挺惬意。

一见他出门,那猫哼哼唧唧的喵两声,像是对红衣少年说了什么。那少年一挑眉,抬头看了过来。

夏末初秋时节,宫无绝一身黑衣怔怔站在房门外,便似被这目光击中。一上午的烦闷不知是消散了还是聚积的更多,反正心尖儿上多了点什么感觉少了点什么感觉,让他说不清的无力。一种喜怒哀乐被人牵动着无法自控的无力感。宫无绝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没救了,这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然后,他便看着幻觉一脚挑起肥嘟嘟的猫肚子,肥猫顺势蹦起来跃她怀里。雪白的绒毛迎风飘舞着,窝在那红衣少年的胸口得意的朝他喵呜一叫,那少年跟着微仰头,这一猫一人竟是慵懒的极像。

宫无绝正想着,自己竟然连这只肥猫都给幻出来了。

便见幻觉走上前,直接越过他走进屋。

他有点魔怔的跟着回头看,听幻觉发号施令:“进来。”

宫无绝的大脑还没跟着转,腿脚已经不受控制的转身,跟进去。看幻觉大喇喇坐在他的桌案后面,仿佛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样随意,丁点客人的自觉性都没有。幻觉手一松,肥猫便跃到了桌案上开始继续打滚儿,她低头觑一眼,翘着二郎腿朝桌案对面的椅子一扬下颔:“谈谈。”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二章 对比

静悄悄的房间里。

宫无绝盯着桌子上的肥猫和桌案后的少年,还在判断这究竟是幻是真,整个人如老僧入定,看上去十分的淡定。天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毛,乔青来找他干什么?难道她知道了?身侧的手猛然攥起,又觉得不可能。如果知道了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宫无绝想过乔青一万个反应,是鄙夷,是抗拒,是疏远?反正绝对不会这么淡定。

再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的心意。这心意连他自己都还不甚确定,她怎么会知道?宫无绝放下了心,深深反思着前段时间的表现,除了有点阴晴不定外,一切隐藏的很好。

那么也就是说,乔青应该不会是因为此事来找他?

他心如乱麻的思索着,面色却是不变。

少年已经再次发号施令:“关门。”

宫无绝转身关门。

房门关闭的一瞬只想剁了自己这贱手,这么听话干嘛!

“噗……”

那门一关上,外面的草丛里就钻出三个脑袋,陆峰挠着头一脸便秘,他看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竟然乔公子一句关门,自家从来大爷一样的主子就溜溜的去了,那门关的那个顺畅,那个毫无阻碍,那个屁颠儿屁颠儿:“主子竟然这么听话……”

陆言使劲儿低头拔草:“耻辱啊耻辱,莫大的耻辱!”

陆羽仰天思考:“咱不能让乔公子这么压着爷!”

陆峰陆言一起歪头,眨眨眼:“你要去找她单挑?”

“哦不,我是说以后这种事儿应该主动接手,去给乔公子端茶递水开门关门……不能压着爷,压着咱们好了,嗯,就是这个意思。”

“……”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头望天,泪流满面,这玄王府都让那乔公子给欺负成啥样了!爷啊,争口气啊!

宫无绝很争气,最起码表面上是的。

自关上那扇门之后,他便面对着房门背对着乔青,充分表现出一种不想搭理身后人的模样。自然了,其实是陷入在自己复杂的心理活动中,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冷着脸?他这五天的阴郁和焦躁早在看见乔青找来的一瞬,便如蔫了吧唧的干麦子被欢乐的小雨水充分滋养。笑脸相迎?靠,面子里子都没了!

“咳。”

后面乔青终于等的不耐烦,咳嗽一声作为催促。

宫无绝努力沉下心来,让僵硬的表情也随之沉稳,大步走到桌案的对面坐下。

他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反之,在认识乔青之前不论什么样的时刻,哪怕命在旦夕他也能气定神闲。甚至可以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让他变色,除了她,除了对面这翘着二郎腿盯他看的小子。清亮的目光里带着点儿玩味,宫无绝只当看不见。鹰眸眯着专心致志盯着桌案,好像看一只傻猫打滚儿是个多么有趣的事儿。

看的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谈判这种事,谁先开口便落了下风。

被某个男人评价为傻猫但是自认为很优雅的大白圆滚滚的身子一顿,嫌弃的朝他喵呜一声,翻了个身子以屁股对着他,坚决展现出一只阳春白雪的猫科动物对没格调的下里巴人的深深鄙视。

宫无绝自然不会跟一只傻猫去较劲儿。

他憋着一股劲儿等对面的乔青先说话。

乔青先说了:“三个事儿。”

宫无绝很淡定:“嗯。”

“第一,这五天的虚张声势也差不多了,皇宫里每天去蹦跶的老子开始烦。”其实单纯去蹦跶倒不怎么烦,烦就烦在跟她凑一对儿的人整天板着个杀父仇人的脸,谁看着能痛快:“整个大燕的人都在这事儿中处于云里雾里闹不清了状况,想必玄云宗也是如此。据我猜测,这种不按照玄天规划的游戏方向走的情况,他很快就要沉不住气。”

宫无绝有些傻眼。

她说正事儿?

他自己纠结了半天心理建设了半天她怎么能这么淡定这么理所当然的和他谈起了正事儿!

那么又该谈什么?膝盖上的大手猛然攥了起来,宫无绝搞不清楚了心里那一团乱麻。既怕乔青看出来,又为她看不出来而带了点儿失落,宫无绝咬着牙绷住自己的表情,不让乔青发现一丁点儿问题。

对面的男人半天没有回应。

乔青皱眉抬起头,就见宫无绝的脸色有点儿黑。

她已经连续看了五天的这张仿佛欠了他千八百万两银子的臭脸,现在完全免疫。你不跟老子说话,爷还懒得搭理你呢:“刚才说的是第一个事儿,下面说第二个。”

“嗯。”

嗯个屁,乔青心底狠狠的嗤一声,面上低着头饶有兴致的对大白进行着每日一蹂躏,在大白嗷嗷叫的不爽中,她终于爽快了少许。嗓音淡淡一副公事公办其他的别跟老子瞎扯淡的模样,又给宫无绝最近反复纠结挣扎在那件事儿中的玻璃心来了致命一击:“洛四和项七半月前去追击失踪的乔雨,应该是往玄云宗的方向。但是已经有十天没传递回任何消息。上次你们说双生果我便有起疑。四天前无紫给两人飞鸽传书,连续十只鸽子都没有飞回来,还有沿路上半夏谷的据点,都没见到两人的踪迹。”

轻重缓急,宫无绝还是分的清楚的:“你是说,被玄云宗……”

“百分之八十可能性。”

乔青沉下脸点点头,项七看着爱玩却绝不会耽误正事儿,更何况还有个一向沉稳的洛四。如果只是追击乔雨不可能一路上没收到关于双生果的风声。而那连续十只都联络不到他们的鸽子,就更是说明绝对出问题了。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想不到除了玄云宗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当日无紫和非杏说玄云宗送来帖子的时候说,很笃定我会去,我还想不明白他到底凭什么。现在明白了,说不定两人一出盛京便被人盯上了。”

宫无绝皱了皱眉,看向对面少年。

她嘴角微勾出一抹冷厉的弧度。这种笑,他直觉不喜欢,就如当日医术大考后高台上提起乔伯渊夫妇时一般,那种森冷的凉薄的笑,让他整个人透着股疏离的气息。乔青这么说便表示,玄云宗她会去。之前几次鄙夷她怕死没道义,实则说归说,宫无绝也知道乔青不去才是最好的选择,聪明人绝不会选择送死。

而这一趟,将面临着一路上多少的麻烦和到达那里之后无尽的危机……

一颗心骤然沉下去,宫无绝却不会反对。

这个小子看着似是羔羊一般的好脾气,决定的事儿谁又能更改?他倒是想反对,凭什么。知道她也不是那么冷血无情,最起码对待手下和自己人也能付出真心。这对他说不上是安慰还是其他什么,宫无绝忍不住的想,如果今天这人不是项七和洛四,而换成自己呢?他自然不会问这种自找没趣的问题让自己郁闷,他都能想象的到,乔青必然是一脸莫名其妙:你死你活干老子屁事儿?

宫无绝随手端起杯昨夜的冷茶啜了一口。

就是这种“干你屁事”,和那天的“不相关的人”,这种感觉真他妈让人不爽!

“继续。”

“嗯,最后一件事儿,便是因为前面两件,玄云宗能等,老子也能等。本来玄天想玩游戏,老子不介意陪他玩上一把……”乔青扯了扯大白的尾巴,在一声抗议的喵呜中倒吊着它提溜到腿上,一把摁住想要挣扎的脑袋:“这会儿项七和洛四却未必能等了。我选择主动出击,这边的事儿赶紧了了,去救人。”

“主动出击?”

“是,玄天想玩游戏,可以。不过要怎么玩,在哪里玩,什么样的游戏规则……由老子定!”

宫无绝点头,也习惯了乔青的嚣张。

然后剑眉一蹙,问:“完了?”

乔青耸耸肩,两人现在绑在一起,有个若有似无的合作关系,对手皆是那该死的玄云宗,她当然要来跟盟友知会一声:“无紫非杏那边,我已经通知两人做准备了,其他的你看着办。”

说完了便起身朝外走。

直到走到门口,房门打开的一瞬,感觉后面的宫无绝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危险的声音又问:“你说完了?”

乔青回头,倚着门框吹一声口哨:“吆,玄王爷这是愿意跟小的说点别的了?”


这种嘲弄的语气让宫无绝咬牙切齿。

他承认他就是想找麻烦,他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该死的不顺眼!最好一辈子都别再看着她!偏偏这五天他过的浑浑噩噩,想要整理的越发乱成一团,她却还没事人一样的舒坦自在,不因为他的改变产生丁点的不同。

宫无绝想到这里,端着茶盏一口灌下了剩下的冷茶:“别忘了关门。”

乔青瞄一眼那人貌似是恼羞成怒的情绪,明显的感觉出那人心情不知为何再一次臭了起来。不过谁心情好呢,你不想搭理老子的时候老子就得滚远,你想了老子还得腆着脸凑上来?搞笑,当自己谁,以为全天下都你鸣凤呢,上哪你都太子爷?

“遵太子爷令!”

乔青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宫无绝心情不好了,她心情顺便变好了不少,果然有对比才有进步啊。

房门一闭。

砰——

摔破茶盏的声音狠狠在房内响起。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三章

天色蒙蒙亮。

初秋的清早泛了冷意,露珠在鱼肚白的灰暗中滚落树梢,映射着城门口排得老长的进出城队伍。赶早的百姓拢了拢衣襟:“官爷,还没到时辰呢?”

官兵们打着哈欠看了看天色:“等等吧,还有一刻钟。”

“开城门,开门!”

一声粗着嗓子的大吼出自于城内遥遥而来的马匹队伍,清早空荡荡的街道上,最前一匹骏马,乌青着眼圈的朱行健高坐其上。官兵远远一瞧,立马弓着身子迎上来:“原来是朱大人,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本官出城办事,开门。”掏出块腰牌,给官兵看了看。

两个官兵立即连连点头,看他一身官服明显是公务在身,后面一行人尽都远行打扮。不敢得罪了吏部左侍郎,两人点头哈腰道:“是,大人,不差这一刻钟了,您给皇上办事儿咱们岂敢耽搁。”一扬手,朝城门处打了个手势:“开城门!”

城门开启,百姓们连连欢呼。

朱行健打个哈欠,一脸的不耐烦。

后面的仆从笑着安慰:“老爷,皇上临时委派也是好的。您这一趟出去啊,等到回来的时候,正好那罪臣乔青就……”手刀在脖子上一比划:“到时候老爷也能睡的安枕了。”

“谁知道那小子死不死得了!”

“老爷这话说的,再有四日时间就斩首了,怎的死不了?”仆从这么说,心里也犯着嘀咕,明明是要斩首了,可哪里有个要斩首的样子?就连他一个仆从都看出来了问题,真真是搞不懂。但愿这一趟回来,那人已经了结了,否则老爷啊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生觉咯:“城门开了,可以启程了。”

朱行健打马前行,一旁的百姓也不敢抢,都站在一边儿老老实实的等着。

直到到了城门口,他一勒马缰,转头看着一边百姓中的两个女子。仆从也跟着看过去,两旁一排排的百姓中,天气虽带了点儿寒意,还不至于要套上秋装。这两个女子像是极怕冷,帽兜罩住大半个额,微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那露出的小半个脸,也是一等一的佳人了!仆从暧昧的眨眨眼:“老爷可是……”

朱行健摇摇头,这两个女人,有点儿面熟。

他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到在哪里见过,只觉得这两人特意低调,看上去极是古怪。尤其是他一出现,便垂着头再也没抬起过,像是生怕被他发现。朱行健一路想着:“算了,走吧。”

马匹队伍终于出了城门,行远了。

百姓来来往往穿梭如流,一辆极为低调的马车从城门口驶进来,外观看上去并未有什么不寻常,普通的木材,灰色帷幔。官兵正要去查,一只苍老的手撩开帘子递出个腰牌。官兵退下,马车进了城。那两个女子垂着头行到马车前方,悄悄钻了进去。

马车继续前行。

清早的盛京开始陆陆续续多起了人。

待到穿越了整个京畿,从方才那道城门,出了另外一个城门后,一路沿着光秃秃的小道弯弯绕绕的行驶着,一直到远远能听见军营里将士的操练声,马车才算停了下来。车帘一掀,两个女子率先跳下,终于从帽兜里抬起头,一个娇俏明媚,一个温婉可人,正是无紫和非杏。

“委屈四长老们一路周居劳顿。”

“嗯。”

四个迥然不同的老头缓缓钻了出来,青衣大褂,胡子花白,鹤发鸡皮,却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极好辨认。放在一起难免古怪的让人发笑,却又诡异的合衬,一身仙风道骨的气质,就连捋着胡子的动作都一个频率:“你们公子呢?”

非杏躬了躬身:“公子如今尚不方便来迎接四长老,有玄云宗的人暗中监视着,请长老们恕罪。”

四人齐齐哼了一声:“倒是好大的架子!”

“不敢,四长老远道而来,公子自不会怠慢。只不过如今玄云宗处处紧逼,公子也是迫不得已。还请长老们跟随奴婢入宫,一切待宫中见了公子再议。”

“且慢。”

四个长老同时一抬手:“还是在这里先说清楚了好,那乔青信中所说,可是属实?”

“自是属实,万不敢欺瞒长老。我家公子乃是修罗鬼医,想必四长老也了解,那玄云宗想以巫蛊之道陷害公子,没成想太过托大,那东西到了公子的手里反倒寻出了蛛丝马迹成为一道良方!”无紫嘴角一勾,带着丝与有荣焉的傲然之色。

高矮长老语态不明:“哦?”

胖瘦长老暗含嘲讽:“若我等消息不错,你家公子如今自身都难保。那东西应该不在你家公子的手里吧,大燕皇帝怎会将那蛊虫交给一个暗害他之人?”

“四长老有所不知,皇上和公子看似反目,实则不过是演了一出戏而已。玄云宗野心太大,早已让皇室如鲠在喉,而两人将计就计,明着是判决公子十日后斩首,实则却是要用这十日时间放松那玄云宗警惕,从而……”听出他话中讥讽,非杏却不怒,四下里看看确定了没人,才凑到四长老的耳边,用一种病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解释了一番。

四长老先挑眉听着,到最后面色越来越古怪,直到非杏说完,四个历经世事的老人皆不约而同露出一副赞赏的表情。那高长老捋着胡子哼笑一声:“诡计多端!”

四人的脸色稍霁,昂着头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我等来的路上,倒是也听说了那乔青在皇宫里的所为,这等大摇大摆的出入皇宫,没想到竟是瞒天过海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见四人总算松了口,无紫非杏呼出一口大气,像是如释重负:“奴婢代公子感激长老们相助。”

“相助就免了吧,莫要说的这么好听。若非因为那蛊虫,我等也不会走这一趟。”

“是。”无紫非杏好脾气的笑着:“能得半夏谷四长老出山,奴婢们感激不尽。”

“走吧。”

四人发了话,无紫非杏点点头在前面带路,一路踏着干枯的地面寻到了一口硕大的古井前。里面已经干涸,望下去黑黝黝一个深洞,正是当日跟踪韩太后寻到的那条地道。一头是此处,连接京郊军营和一处毁掉的兵器作坊,另一头便在皇宫里。

“四长老,这便是通往皇宫的地道。如今玄云宗在各处密切监视着,只能委屈长老们从此处入宫。”无紫当先跳了下去给四人带路,四人倒是也没说什么,原地一跃,纷纷跳了下去。

最后留下非杏殿后,四下里看了看,像是在确定四周无人,才消失在古井内。

待一切恢复平静。

远远一片草丛中缓缓露出两个男人的影子,正是去而复返的朱行健主仆。

朱行健半天没说话,那仆从小声问道:“老爷,幸亏你半路上察觉不对又折了回来。这可怎么办,那乔青太也奸猾,原来明着是和皇上演戏,暗着竟有别的准备!还有那刚才的四人,竟是半夏谷的四大长老……”

“天赐良机!”

仆从一愣,观察着朱行健,见他一攥拳头,绷起条条青筋,说不上是惧怕还是兴奋。

刚刚那女人说话声音压的虽低,他却听得七七八八明了了一个大概,只是可惜那关键时刻却又断断续续,只听到蛊虫,药人,玄云宗之类的词语。朱行健眯着眼睛盯着几人消失的洞口,眼中精光闪烁。乔青这些天毫无动静,这本也不像她的行事作风,如今只听方才那只言片语,他就可以肯定那乔青定然在暗自操作一项极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和她的罪名甚至和玄云宗有关!如果将此事报告给玄云宗……

仆从恍然大悟:“老爷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少爷转入内院?是了是了,外院子弟总归隔着一层,这确是天赐良机,一旦能进入玄云宗的内院,少爷从此前途无量啊!可是……这岂不是会得罪了皇上?”

朱行健冷哼一声:“皇上也太过不自量力,竟会想要对付玄云宗,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岂是说动就动的?”

“老爷,这等话可不能乱说。”

朱行健看他一眼:“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是,老爷,奴才定不会……呃……老……”仆从说到一半,张着大嘴猛然倒了下去。

老子只相信死人不会乱说!朱行健站起身,望着那口古井,想到方才所听的一切,嘴角勾起个阴厉的弧度。乔青,你可曾想到自己计划的一切都会被老子破坏?想要研制出药人,玄云宗必杀你!

*

“阿嚏!”

连着打了一路喷嚏的乔青,摸摸滚烫的耳朵:“难道伤风了?”

后面跟着的陆言探过脑袋:“说不定有人在想你呢?”

“唔。”乔青摸着下巴,觉得这也不无可能,眼风四下里一扫,皇宫里的小丫鬟们尽都低着头思春状。乔青笑眯眯拍了拍陆言的肩:“嗯,应该是有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老子。哎,人帅没的医啊!”

陆言抚额,他真的只是随便一说。

一转头,看见和乔青手腕相连的他家主子,脑袋死死的扭到一边,偏偏那耳朵尖儿泛着点古怪的红色。陆言眨眨眼,对号入座以至于心虚无限的宫无绝瞬间瞪过来,他立即低下头不敢再看。

宫无绝以拳抵唇,咳嗽一声,一晃铁链,拉着乔青继续往前走。

两人这是例行的每日宫中一晃悠,正准备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一路走着,乔青和宫无绝依旧不说话,宫无绝还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乔青是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他。这冷战的沉默气氛一直到陆峰顶不住了,悄悄凑上来:“乔公子,其实有个事儿属下一直没想明白。”

“唔?”

“当日,你要和皇上将计就计,但是也总该查一查啊,怎么皇上就直接给定了罪呢!”

“查什么?”

“当然是查线索啊,指不定查出了什么,当下就把此事给了了,也不用麻烦这许多日。”

宫无绝这三个手下,陆言最有谋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陆羽最为狡猾,大抵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他都有一手。陆峰则身手过人,坦率耿直。乔青朝陆言扬扬下颔,那意思——这么低智商的事儿,你搞定。

陆言接到命令,瞬间扇子一张,摇晃道:“查不得。”

陆峰挑眉:“为何?”

“你还记得那两张药方么,上面清清楚楚多了两味药,乔公子说不是她开的,可那字迹根本无从分辨。后来咱们又暗中验过,除去字迹之外,连墨汁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旦往下查去,扯出了这两张药方,就是乔公子加害皇上的再一个证据。除了药方之外呢,玄云宗可会还有其他的准备,这一查,只会让乔公子的罪名落实的更彻底。玄云宗既然要动,就不会没有准备的动,只说那盒子吧,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到公子床下的,根本神不知鬼不觉。”

陆峰也不笨,只是想问题没有陆言一弯三绕,这会儿立即明白过来:“就是说,那玄天既然做了,就肯定不会留下纰漏。哪怕是查,也只会再一线连着一线查出更多对乔公子不利的东西。反倒不如不查,直接以当初那一方盒子定下乔公子谋害皇上的罪名。这些天让他们越来越摸不透,才会临时做出一些准备不够充分的动作。”

“孺子可教。”

“那他们如果没有动作呢?”

“那更简单了,他们没有动作,就下个套子引他们动作。再不济,只要将那蛊虫推翻,乔公子不就脱罪了笨!”

陆言一扇柄敲到陆峰脑袋上,他隽秀的脸刷一下通红。乔青笑笑,从两人的交流想到了项七和洛四,想来玄云宗为了引她去,那俩蠢货应该暂时无恙的吧。

说话间,已经走到太医院的门口。

早都习惯了她这时间的老太医们,这个时候反倒一个劲儿的朝门口望,见乔青又来了,又是害怕又是好笑。这乔公子还真真是胆大包天,再有个几日都要斩首了,也不急,就每天来皇宫瞎溜达。经过这几日乔青来串门子,反倒不像一开始他们那么惧她。倒是那些贵族子弟,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都一个个抢着找下了不在太医院的工作,集体溜走了。

“玄王爷,乔公子。”老太医们打着招呼。

乔青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诸位今日可好?”还不待老太医们说话,乔青接着一屁股坐下:“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说出来,让老子开心开心。”

老太医一噎,还是这招人恨的性子啊!

宫无绝在一边坐下,乔青扭头不看他,随手顺了一方桌案上的点心,一边吃一边笑眯眯问:“说说,今天皇宫里有什么喜事儿,我看你们一个个红光满面。”

“咱们太医院能有什么喜事儿,最大的喜事儿就是皇上的身体了。”

“好了?”

“可不是,咱们的方子还是那个方子,皇上都小恙了多少时日了,一直不见好转。反倒这几天不知怎么的,一天比一天好,啧啧,尤其是今天,那红光满面的,脉象也完全平稳了,先皇保佑啊!”

老太医说的一脸虔诚,乔青撇撇嘴,就宫琳琅那群狂送免死金牌的祖宗,估计也保佑不出什么好鸟。一眼瞧见站在侧门的田宣,想是站了有好一会儿了,捧着一叠药方若有所思。见乔青招手,笑着迎了上来:“院首大人。”

整个太医院都改了口,也只有他还坚持着叫她院首大人。

“坐,最近还习惯?”

田宣看一眼她身旁坐着的宫无绝,像是没敢坐下,站着回道:“是,习惯多了。”

“你这人啊,估计不习惯也不会说出来的,那群小子没再欺负你吧?”乔青往嘴里塞了块儿糕点,味道不错,吃的眯起了眼睛像朵花一样。宫无绝皱眉看着笑的春风满面的少年,再看看她面前的田宣,不爽的咳嗽了声:“走了。”

乔青抬头:“上哪去?”

宫无绝四下里看看,见不少人都好奇的望着他,一对上他的目光立即低着头满桌子忙活,不过那耳朵却是一个个伸的老长。宫无绝冷冷对她打了个眼色,乔青恍然大悟,回头朝田宣道:“过两天再聊。”

宫无绝逮着她就走。

直到两人走远了,老太医们才抬起了脸,摇摇头:“还过两天呢,再过两天都好斩首了。”

“你觉得没,乔公子倒是一点儿都不紧张啊。”

“这倒是,有点儿有恃无恐的感觉,难道玄王爷会保她?”

“诶,那两人往哪里去的?连着好几天都是往那边走,那方向不是出宫的啊……”

众人皆探着脖子往那瞧,见两人远远走去了冷宫的方向,那边少有人烟冷冷清清大晚上的往那种荒僻地方去干嘛?几人对视着挤眉弄眼一脸惊悚:“不会是去打野战吧?啧啧啧,没想到啊,竟然这么重口味。”

老太医们奸笑着缩回了脑袋,徒留田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站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四章 回信

夜色浓郁,星月无光。

皇宫中从来杳无人迹的冷宫,此时却是热闹非凡。

宫外冷冷清清,杂草丛生。宫内灯烛摇曳,人影晃动。透过模糊的窗纸,一条条影子朦朦胧胧映照其上,乍一看去,足有数十人之多。

这数十人尽皆围着四个白胡子老头,悄不作声望着老头案前的一方盒子。若是有朝中之人在此,定能认出来,这些全部是来自于乔家的大夫。

乔伯岚抻着脖子,盯着四个老头满目火热,身后有人悄悄拽他袖子:“大伯,这真的是半夏谷的四长老?”

此人,便是当日医术大考上中毒休养的乔邱。

乔邱醒来之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乔伯岚欣赏他医术方面的天分,专程向乔青求情饶他一命。乔青想了很久才汗颜的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根本早八辈子就忘到脑后去了。乔伯岚郑重求情,她便准了他继续留在乔府,跟着乔伯岚学医。这人经过了一场变故之后,傲气和尖锐稍稍磨平,倒是比起从前淡泊了不少。

他这一问,乔伯岚也觉得不可思议。

翼州大陆七国七宗三圣门,其中并未有半夏谷的位置。

可是谁又敢说,半夏谷不是站在大陆顶端的一方势力?

医者,在大陆上的地位本就不低,更何况是一个全大陆的至高医学之地。各大宗门势力甚至一些隐世不出的高人都会去求医,时日久了,哪个势力里没有几个宗主长老的欠下半夏谷的人情?武者重诺,这来来往往间,半夏谷便成为了大陆上的一个异数——医学圣地。

这医学圣地和大陆的尚武精神不同,半夏谷尚医。里面除了大夫还是大夫,大多数人在玄气上不过平平,除去那神秘非常的半夏谷主外,武力值可说非常之低。但是低归低,谁敢瞧不起?难道不怕那些欠了半夏谷人情的高手们拿着大刀追着你屁股砍么,只想想那个画面吧,都能让人头皮发麻。所以一旦是半夏谷的人出山,不论走到哪里,定会受到各个势力的优待。

其中尤其谷内的四大长老为甚,不过那是四个医术疯子,几乎从不出谷。

可是此时此刻,这从不出谷的四个医术疯子,就那么活生生的站在了冷宫里乔家人的眼前。今早见到他们的时候,乔伯岚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要不是这四个老头眼高于顶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臭屁模样,十分符合传闻中的牛气哄哄。乔伯岚几乎想扒拉扒拉他们的脸,看看有没有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连他这等沉稳的人都不信,也难怪乔邱一个劲儿的求证了。

四长老听到头顶的动静,四个脑袋同时抬起来,狠狠瞪了打扰他们的人一眼。乔邱躬身道了个歉,四个老头才哼一声满意了,继续研究着眼前盒子里的蛊虫。

“四长老,如何?”

乔青走上来,那四个刚才还眼睛长在脑门上的长老立马齐齐起立。在她威胁的一眼瞪视下,忍住了躬身行礼的冲动:“回少……回乔公子,此蛊我等已经有了眉目,和乔公子预测的分毫不差,乃是通过一种秘法以偶代人,施以蛊毒。但是一来,这人偶只是个媒介,毕竟不是人之本身,二来这蛊恐怕那主人也尚未完全控制,想要真正炼制成药人,所费时间不菲啊!”

四人捋着胡子分析完毕,又忍不住笑眯眯恭维了一番。

“乔公子果然大智慧,能想到从这蛊虫中获取到炼制药人的秘方!”

“乔公子医术超绝,不过几日时间便看出其中端倪!”

“乔公子一表人才,真真令老夫心驰神往!”

“我等佩服,佩服……”

四周一片寂静。

乔青抚着额头连看都不用看,已经听到了一片乔家人下巴落地的声音。大智慧和医术超绝就罢了,老子一表人才你们佩服个屁!这四个老家伙,什么破演技!

无紫非杏对视一眼,憋着笑低下了头,这就是奴性啊奴性。

半夏谷里谁不把公子捧在手心里,那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尤其公子性子顽劣,当年没少干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什么剃胡子拔眉毛的,那都小儿科,公子六岁的时候就不愿意玩了。可怜的四长老们,从来叱咤风云一见着公子,那就跟老鼠看见猫似的。

宫无绝虽然早知乔青身份,却没想到那神秘非常的半夏谷和她竟是这等相处方式,一时扯了扯嘴角觉得好笑。

乔青狠狠的咳嗽一声:“四长老谬赞。”

四个老家伙缩了缩脖子,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挠头的挠头,捋胡子的捋胡子,就是不敢朝她那里看。

深深叹了口气,她也不指望他们的演技了,赶忙秃噜秃噜把该说的话都给说了:“这些时日在下和乔家一同研究,倒也有了少许的眉目,最起码,总算是将皇上身上被下的蛊解了。不过皇上大怒非常,欲要彻查这蛊虫来历,更希望能以此找到炼制药人的配方。论起医毒之术,在下自是敌不过半夏谷的,遂修书一封求得诸位出山相助。本也不过是以蛊虫为诱,在下并未报太大的希望,倒是长老们此次肯出山,此一恩情,在下没齿难忘。那么……在下斗胆相问,这炼制药人的秘方长老们大概需要多少时日?”

“嗯……这乔家的人医术虽然不咋地,但是好歹还有乔公子在此。我等初步估算,若是无人打扰的话……再有个三日时间,定能给公子一个答复。”

“三日时间?”

乔青点点头,和宫无绝对视一眼:“此处乃是冷宫,陷害在下的人定是想不到这十日不过瞒天过海之计。三日时间,长老们大可放心,定然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四个长老连连点头。

再寒暄过一阵子,乔青便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在下也该回去了,否则定会引起那陷害在下的人怀疑。”

“恭送少……咳咳,乔公子请便。”

乔青翻个大大的白眼,拉着宫无绝在一众石化中的乔家人中大步朝外走去。

待两人远远走了,冷宫中的乔家人才渐渐反应了过来。乔伯岚狐疑的瞅着四个长老,刚才还毕恭毕敬的老头子这会儿立马又威风八面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目光扫一圈众人,吹着胡子昂着下巴开始了蛊虫的研究。除了他们的宝贝少主,谁也别想有个好脸色!

……

夜风静静拂过,冷宫里一丝儿的声音都无。

弯月被缓缓漂浮的阴云遮蔽,夜色骤然暗了下来。

一片阴暗中缓缓显出道黑影,这影子与夜色融为一体,周身阴诡与飘忽的气质。像是周身浮了层迷雾,竟是让人探寻不到分毫气息,甚至连那面容都是模糊的,哪怕你看着他,实实在在的眉目到了脑子里,却记不起此人的任何特征。

他衣袖一拂,直接大步走进了冷宫。

可刚一进门,气息乍冷!

身后轰一声巨响,宫门霍然关闭。同一时间,宫内大亮。

四下烛火无声点燃,照亮了刚才还人影攒动此时却空无一人的破落宫廷。一丛丛火苗遥遥映衬着黯淡的天幕,霎时亮如白昼。这人四下里环视一周,那半夏谷的四大长老和乔家人全部不见,想来这里不知何处就是那条地道的出口,所有人都已经从出口迅速的转移了。而那方原本被看的极重专门请来半夏谷长老研究的的盒子,正开着盒盖静静躺在案几上,里面蛊虫密密麻麻的颤动着,被人弃如敝履。

这人缓缓笑出声来。

声音桀桀嘶哑逼出去冷宫之外老远老远,透着股让人心颤的诡异。

“乔青,你诈我?”

“猜对了,有奖。”

吊儿郎当的笑语从外面传来。

外面亦是光亮如昼,大批大批的脚步声远远响起。

宫无绝,宫琳琅,乔青,还有一众颤巍巍的大臣们跟在身后。大臣们一步一步腿脚都走的不利索了,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皇上和乔青演的一出戏,在脑子里飞速的回忆着这六天时日有没有得罪过这尊煞神!再往后,是被铁链缚住的朱行健,面如死灰一步三晃,已经预示到了自己的下场。

众人并未靠近这座冷宫,离着尚有一些距离。

那人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听着没有任何的恼怒,竟像是……满意。

“很好,很好,哈哈哈哈……每日里在皇宫虚张声势,引起我的怀疑,再在这个时候让朱行健听到半夏谷四长老之事。你算准我多疑必察,又在刚刚演了一场戏,以药人为饵,让我以为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好好,不只给自己洗脱了罪名,还能一举擒住我!哈哈哈哈,我没看错你!”

乔青不答,一切已经很明了了,这六天从头到尾都是个套,没什么好聊的。

“皇帝的蛊也并未解开吧?”

那人一语道破天机,宫琳琅的蛊的确未解开,这几日的身体好转只是个障眼法而已。这六天来,做了极多的准备,不说每日在皇宫里溜达,在细小之处,比如乔家的无罪,宫琳琅的蛊毒,和朱行健的结怨,每日从皇宫离开的方向,半夏谷突如其来的四长老,等等这一切合在一起,才将这多疑的人骗了去。

其实她叫四长老来,也不是没有探查这蛊的意思,只不过即便是四长老,都说不清这种邪门的东西到底如何。至于宫琳琅,四长老有给他把过脉,身上看不出有任何的问题,只是一股阴邪的气息在体内飘移不定。想必他中了蛊属实,只是这蛊,到底要怎么解恐怕还得走一趟玄云宗。乔青皱皱眉,那东西,既然以半夏谷都探不出什么,恐怕本也不是玄云宗制出来的。

她正想着这些,依旧不语。

偌大的冷宫之外只有昏黄的光在风中浮动,非但有暖意,反而添了丝森凉。

“你以为一座密闭的宫殿就能困住我?”

那人的语调依然悠哉,甚至还带了点儿柔柔的笑意,仿佛根本不将他们当做一回事儿。不过即便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喊出他的名字,他也未以本宗自居,但是谁不明白里面这人的身份——玄云宗宗主玄天。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没有人会提出来,大燕的皇权和最大宗门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而以玄天神秘的玄气等级,一座封闭的宫殿自然困不住他。

不过……

乔青阴测测地笑起来,猜对有奖!夜色下一口白牙森森,反射着阴湛湛的光,让所有大臣都软着脚退后了三步。宫无绝一挥手,立即有大批大批的侍卫冲上前去,掏出火折子蹲在外面干着什么。少许,一股刺鼻的味道便弥漫在风中。

有人捂着嘴惊呼一声,立马咽下了到口的答案。

是轰天雷!

很明显,玄天也察觉了,他嗓音不复沉稳,带着点病态神经质的疯狂,说不上是怕还是兴奋:“哈哈哈哈……好好好,乔青,这个游戏我喜欢,非常喜欢!”

乔青冷笑一声:“老子也喜欢的很,老东西,你这游戏老子接了!”

轰——

嚣张之极的话炸响在天幕,尾音久久不散终于淹没在一片一片的巨大爆炸中。

声如雷鸣,陡然而来。

沉沉夜幕被火红的光芒映染,轰隆隆几声巨响,冷宫一角已见塌方,砖石横飞,粉末飘扬,碎屑疯狂的崩炸到天上,那座偌大的冷宫转瞬便被滚滚火苗包围吞噬着。

乔青抱着双臂,一脸倨傲:“打不死你,老子炸死你!”

一边宫琳琅眨眨眼:“未必能炸死他,还是五五之数。”

她自然知道,也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炸不死他,老子也烧掉他一层皮!”


妈的玩游戏,看你一秃毛鸡怎么跟老子玩!

乔青憋屈了这些天的一口鸟气,就在这轰然爆炸声中吐了出来。

后面众人怔怔望着大火焚烧中的冷宫,里面的人没有出来,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有那火汹涌狂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那玄天……那纵横大燕六十载的玄天……就这么死了?他们忍不住一眼一眼朝着前方那道红衣身影瞄过去,越看越是心惊,背上生寒。不,不只他,还有向来极少言语的玄王爷,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游戏人生的皇上……

满朝文武再集体不由自已的退了三步。

那朱行健更是一屁股瘫坐下去,在这热浪扑面的高温度下,白着脸冷汗狂流。

乔青扫一眼面色微白的宫琳琅,撇撇嘴:“你倒是豁达,指不定那蛊解不了,以后就变成那种药人了。唔,史上第一个药人皇帝,也算名流千古了。”

宫琳琅哈哈大笑,搭上一边宫无绝的肩头,得得瑟瑟一点儿也不羞耻:“老子这不是有兄弟么,怕什么。”

宫无绝肩膀一让,上上下下的扫视着他,像是在想象变成药人之后的好友什么德行。随即退开了两步,以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嫌弃。宫琳琅跳着脚骂他不仗义,乔青抱着手臂看着,有些羡慕嫉妒恨的笑了。

哎,要是冷夏也在这,还用她蹦跶什么呢,直接一切都交给姐妹解决!她仰头望向被染红的夜幕,像是看见那女人冷冷勾着唇左手拿枪右手拿刀的冷酷情形,一身暗黑的气质鬼见了都要跑!啧啧啧,你倒是好,直接上天了事儿,老子在这让人给欺负惨了!

乔青难得的既伤感又带着点儿想念怀念的温暖表情,落在了宫无绝的余光里。

他皱起了剑眉,还是第一次在这小子身上感受到这种气息。怀念么?宫无绝的脑子里不自主的开始剔除她怀念的对象,乔伯渊夫妇?不是,提起乔伯渊夫妇,她的气息是森凉和悲哀。邪中天?也不对。宫无绝下意识的认为,她想的是一个女人!宫无绝为自己这个想法,心里一瞬间开始乱。在他纠结在自己怎么可能喜欢男人的时候,他怎么能忘了,乔青也有可能有喜欢的人!

宫无绝瞬间攥紧了拳。

乔青有喜欢的人……

七个字在他脑海里飞来荡去,揪的心里沉甸甸又空落落的。会不会有一天,在他依旧挣扎之际,这小子已经干脆利索的成亲了?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宫无绝便恨的牙痒痒。眼前浮现出乔青搂着某个女人,一拜天地,恩爱成双……

宫无绝骤然射向乔青。

乔青一哆嗦,瞬间闪开他两米,这移动冷气机,没事儿放什么冷气。

宫无绝转开眼,一张俊面沉了下来,极度的无力。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大火熊熊燃烧,宫无绝一眼都没看,他不受控制的在脑子里开始排除乔青身边所有的女人,甚至是从他认识以来,她所见过的接触过的所有有可能的女人。

一个一个……

一个又一个……

浓烟滚滚,火势渐灭。

火舌极速蔓延,转瞬,那座偌大冷宫已经在一炸一烧之后付之一炬,化为了一堆灰烬,只余点点火星在灰烬中负隅顽抗着明明灭灭。远远的望过去,一眼就能瞧个清楚。一片灰烬中,没有骨架,没有残肢断臂,除了焦黑的土地上能闻到少许血腥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乔青的眉头皱了起来,还真让他跑了!

靠!

一拳捶在身边人的身上。

宫琳琅让他一拳捶的缩下肩去,咬着牙骂:“朕他妈的是皇帝!”

乔青干笑两声:“手误,手误。”

后面一众文武百官赶忙冲上来,以前没交情的这会儿套交情,以前有交情的继续联络感情,恭喜乔家主,恭喜院首大人,等等声音不绝于耳。对于某人一拳头殴打了皇帝事件,嗯,没看见。


乔青笑着跟众人嘻哈了几句,忽然脸色一变。

她豁然转头死死盯着那片黑灰色的灰烬。如果说玄天跑了,那么只可能是从地道逃跑。四长老等人离开的时间,和他有一段时差,玄天要找地道,也要费些功夫。她吩咐过四长老离开的时候以轰天雷将地道封死,可是玄天依旧从地道走了,那说明什么。他极有可能和四长老和乔家的人撞上!

乔青瞬间朝城外飞去。

……

城郊,那古井口。

乔青一路飞奔,古井口并未有人,反倒有一滩浓血。

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四长老医术是高,可若玄气和玄天对上,恐怕还要略输一筹。后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乔青一转头,松下一口气。那边结伴走来的一群,可不就是四长老和乔伯岚等人。扫过一眼,确定人没少,她飞身迎了上去。

“少……”

四长老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终于放了心:“乔公子你没事儿太好了。”

乔青点点头,见他们也没受伤,才问道:“我是没事儿,你们呢?那血……”

四长老对视一眼,高昂着头哈哈大笑,老长的胡子颤巍巍的,哪里还有那种世外高人的风度,简直就是四个偷了糖果的老小孩儿。乔青挑眉,乔伯岚走上来,眼中亦是含着笑意,解释道:“家主有所不知,你命我等将轰天雷一路埋在地道口,堵了那玄天的路。结果谁知那玄天玄气极高,轰天雷一路轰出来,竟然也没死,只受了重伤。那玄天紧跟着咱们,差的路程不多,他恐怕想不到咱们非但不跑,还埋伏在了地道口,待他一出来,四长老等人便合力给了一掌!那血,便是玄天的。”

身后无紫非杏噗一声笑出来。

想当年公子去半夏谷之前,四长老多么有威仪的人啊,自从公子去了,每天和公子斗智斗勇。从一开始,让公子欺负的跳脚,再到后面,也知道耍一点儿阴招,瞧瞧现在,全半夏谷哪一个不是让公子训练的腹黑无耻?

乔青笑笑:“跑了?”

“哎,可惜了,重伤了还让他逃掉。不过公子可不知道,他一出来那模样,啧啧,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头发都被烧掉了大半,剩下那几根儿挂在头上焦黄焦黄冒着烟儿,真成秃毛鸡了!”

跑了就跑了吧,反正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能一举灭了丫的,烧成只秃毛鸡也算是出了老子一口鸟气!乔青冷冷一扯嘴角,带着大部队慢悠悠往回走,这次就当是利息,老子的本金,总有一天让你全他妈吐出来!

非杏挎上她的手臂:“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

话没说完,非杏迅速吞了下去,手从乔青臂弯里抽出来。原因无他,对面正站着一个黑煞煞的男人,目光正落在她的手上。非杏迅速把手背身后去,生怕玄王爷冲上来给她剁了。

宫无绝转开眼,难道是非杏?

看见乔青笑靥如花的脸,他远远点个头,乔青瞬间受宠若惊,怀疑地扫射着对面的男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宫无绝让她给气笑了,刚才那段时间,他貌似想通了什么。

嗯,让他继续想一想。

*

宫无绝回到玄王府,静静在自己书房里坐着。


这一坐,便坐了有足足一日一夜。

昨夜乔青的那个表情,不能不说,他有点儿麻爪了。如果乔青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人应该是什么样……温柔的?可人的?娇俏的?婉约的?无数种样貌的女人在他眼前徘徊不去。宫无绝从咬牙切齿到心乱如麻到眉头紧锁,再到如今,他缓缓的笑了。不似前段时间的纠结和自嘲,反倒如乔青第一次所见他时的模样。

他站起身,挺拔的背脊回复了以往的凌厉,霸道,腹黑,睥睨,一双鹰眸望着窗外沉沉夜空:“陆言。”

“爷。”陆言出现在眼前。

“最近老太太有没有消息?”

“呃……”陆言挠挠头,回想起一天一封的消息,上面的内容完全相同,信头是对这个孙子的极度不满,信中是感念老人家晚景凄凉,信尾是一句恐吓,再不滚回来成婚老娘就拄着拐杖杀去大燕!陆言想着要怎么回,斟酌道:“还是从前那样,每天都会催。”

宫无绝嘴角一勾:“成婚?”

“咳,是。”

陆言自个儿在这纠结着,却没见自家主子有什么抗拒的情绪,以往一提起这个他便会阴郁上几分。这会儿……反常啊:“爷?”

沉默良久:“嗯,回一封。”

陆言叹气,回什么呢,一样的内容,一样是逼婚,这一封坚决反对的信回过去,指不定就要开始祖孙大战了:“那个,爷,老太太上一封说,你就是娶个蚂蚱也得娶一个回去!那……回什么呢。”

“半年后成婚。”

“哦,成……”陆言瞪大眼:“成成成成……”

宫无绝回头,微笑:“婚。”

咻咻……躲在外面的陆峰陆羽以光的速度冲了进来。

“主子,您有心上人了?什么时候?咱们怎么不知道?主子是哪家的姑娘?大燕的?直接回给老祖宗成婚的事儿么?不用再考虑考虑?”不是他们想的多,主子决定的事儿通常都没有转圜的余地,可这一上来就成婚,是不是也太快了?貌似他们是爷的贴身侍卫吧,竟然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都没发现?三人面面相觑,爷自己坐了这么一天一夜,就坐出个成婚对象来?这这这……这也太神秘了:“爷,成婚也不用这么急吧?”

宫无绝继续笑。

笑的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脚底板蹿起股诡异的凉意,才慢悠悠的坐回椅子里。

心上人?唔,算是吧,此时想想,这叫法还不赖。他方才已经想的差不多,每每一想到在他还处于迷茫当中,那小子随时都可能已经娶了媳妇过日子,心里便火烧火燎的不爽。半年时间,先让老太太准备着,反正娶个蚂蚱都行了,他娶的就是每天在眼前蹦跶来蹦跶去的蚂蚱,嗯,公蚂蚱。

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宫无绝闭上眼,如一只希腊狮,在发现了猎物之后的伺机而动,慢条斯理的优雅的却又充满了让人心惊的力量的笑道:“先下手为强。”

三个手下迷迷糊糊的梦游着飘走了。

宫无绝终于睁开眼,他从来就不是扭捏的人,开始的挣扎抗拒过去,现在不过是面对自己的感觉而已——真实的感觉。静下心来的一整日加一整夜,足够他思考的全面,思考的彻底。

既然喜欢,那就喜欢吧。

当然了,他从来也没想过,当他迈出这一步后,乔青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是抗拒还是厌恶。无所谓,那些抗拒的厌恶的不能接受的,他总有办法扭转过来。宫无绝坐到清早,直到外面鸡啼清脆,想通了的男人心情极好的站了起来。

然后,便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

望着自家主子咬牙切齿的黑漆漆的脸,陆言缩着脖子小小声道:“主子,你要去乔府?可是……乔公子前天夜里便出发了啊,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到底走的哪条路,这会儿下落不明。”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了良久良久,一双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宫无绝一张脸黑的沾点儿水就能研墨了。就在陆言扶着门框腿软脚软险些夺门而出的时候,宫无绝终于勾起了嘴角,阴森森的笑了。

好样的,乔青,别让老子逮到你!

*

“阿嚏!”

乔青受不了的摸摸耳朵,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最近老是有人不断的念着老子!不爽的朝马车对面踹过去,兰萧嗷嗷叫着跳起来,红着兔子眼缩她老远,咕咕哝哝的抱怨着。

乔青狠狠瞪去一眼,心里越发的不痛快。

解决了自己罪名的那晚,乔青趁着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一来那四个老家伙一回去乔府没了外人,直接褪去了半夏谷四长老的外皮,变身四个老顽童宝贝少主的叫着,叫的她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二来么,她早就说过,这游戏可以玩,但是怎么玩,在哪玩,游戏规则要由她来定。玄天负伤离开,不代表他放弃了游戏,相反之,那个疯子只会越发的变本加厉。若她留在盛京,指不定还有什么样的麻烦,倒不如直接来个消失。

玄云宗在明,她在暗,这样游戏玩起来,才算有意思。

不过……


乔青望着对面兔子眼红红的兰萧,恨不得把他从马车里丢出去。

她那天刚一出城,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兰震庭,还不待心里不好的预感蹿起来,眼前蓝影一闪,兰萧已经被提溜着后领子给丢进了车厢。她还尚且没反应过来,年过六旬的老人拄着拐杖健步如飞,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没了人影。只有两句话顺着风儿远远飘了过来:

“这小兔崽子老子就交你手里了,带着出去见见世面。”

“你可给老子看好了他,掉了一根头发老子为你是问!”

乔青将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几遍之后,不得不说,她让兰震庭给讹上了。呆呆望着马车里朝她微微一笑很羞涩的兰萧,只觉心里拔凉拔凉的,有没有搞错,她这次是去玄云宗送死的大事儿,竟然把这么个累赘塞进来!

乔青欲哭无泪,带着只兔子去狼窝,还得保证不掉毛,靠,这是神的要求啊!

后面这两天里,乔青终于验证了她的人生,悲剧。

兰萧这小子竟然从小到大没出过盛京,一路上看着什么都新奇,眨巴着他的兔子眼问这问那,她心烦了吼他一句,他就小媳妇一样缩去一边儿,以纯洁无辜又谴责的目光红着眼睛娇娇弱弱地望着她。

乔青叹口气,一勾手指:“来,打个商量。”

兰萧小心翼翼凑上来,她忍住抓起个抱枕闷死这小子的欲望,好声好气商量道:“再有半个多时辰就进城了,能不给老子丢人不?”

双目瞬间晶晶亮:“哪座城?”

素手敲敲车板,外面驾车的无紫收到询问,笑嘻嘻回:“下一站是四方城,咱们出了盛京一路疾驰,这会儿已经到了第二个城镇了,上一个城镇没进去的。四方城算是盛京附近最大的一座城池,毗邻着万厄山,武者极多的,很热闹啊兰少爷。”

兰萧连连点头。

乔青皱皱眉:“万厄山?”

往玄云宗去的这个方向,乔青倒也是第一次走。不过万厄山她是知道的,一座极其危险的山脉群,倒不是因为这山陡峭,而是山内有凶兽。翼州大陆和中国的古代差别不大,这里的玄气和古代的内力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玄气比内力更为直观而已,可以直接发射出体外,并带有颜色分辨。而凶兽,其实就是野兽,只不过在这充满了玄气的大陆,野兽皆不同程度的有所力量增长。

倒是听说过有些非常稀有的凶兽是有智慧的,不过那在大陆上也只是九牛一毛,属于凤毛麟角一类的。

而万厄山上的凶兽,就是真正的野兽了,成群出没,极为危险。不少大宗门的人会组织宗门子弟组着团儿进山猎杀,从战斗中历练经验提升玄气。若是一个人的话,没有个两把刷子大多都是绕道而行。

乔青想着万厄山,并没有发现她怀里的大白掀了掀眼皮,以一副不屑之姿态优雅的喵呜了一声。

这思索的功夫,四方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城门口不少行人马车马匹正排着队进城,乔青拉开车帘扫了一眼,诸多背着长剑的武士混在其中。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直观的感受到了玄云宗的影响力,一个双生果,一个六十大寿,仿佛让全大燕都处于沸腾之中。这一路上,撞见了无数往玄云宗方向行去的人。而距离玄天的六十大寿,其实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放下帘子,便见兰萧欲言又止。

“干嘛?”乔青挑眉。

“你穿成这样,岂不是一下车就被发现了?”指指她的衣衫。

“唔,也是,老子可不想再来一个全城自动清场。”

乔青苦恼的摸摸下巴,心想着这里不是盛京,应该不至于她一出现,就清场了吧?重点是她还想着隐匿行踪来个躲在暗处出其不意呢,这一身红衣服一出现,岂不是瞬间暴露?到时候啥也不用干了,就等着玄云宗的人组着团儿追她屁股后面杀吧。

马车一个颠簸,再次行起,像是过了城检。城内极是热闹,隔着车帘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全数灌进了耳朵,和盛京的热闹又有所不同,盛京天子脚下,再繁华热闹也是有所收敛的。而四方城不然,处处流淌着一股自由的气息。

“公子,就停在这间客栈吧,里面人满满的,看着好热闹。”

“唔。”

乔青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想着一去客栈立马换一身衣服,终于深呼吸一口下了马车。

这一下车,傻眼了。

只见大街上来来往往穿梭如流,走着的跑着的站着的,但凡是个男人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一身红衣。一片一片的红衣服在眼前晃来晃去,乔青茫然四顾,见远远一红衣男子长的歪瓜裂枣,一步三摇晃,忽然停在一姑娘身前。刷一下展开折扇,挑起姑娘的下颔,露出参差不齐黄齿两排:“姑娘有礼,在下修罗鬼医,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乔青张大了嘴巴。

那姑娘也不是个好惹的,一把拖过身边另一红衣男子:“什么登徒子,修罗鬼医可是本姑娘的哥哥!”

乔青的嘴巴变成O形。

“哪里来的小子,挡着客栈门口让不让人进啊!毛都没长齐刷呢真当自己修罗鬼医啊呸!”

乔青眨眨眼,一店小二迅速冲了出来:“客官里面请,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咱们这有最好的上房。”这句话是冲大汉说的,说完顺便一扫乔青,一脸嫌弃:“客官闪开点儿,进不进店啊,不进店别妨碍着咱们做生意。”

“客官莫要生气,现在的人啊,谁都说自己修罗鬼医,甭理他们,来来来,小的给您最好的位子。”

“哼,那是你不知道,老子跟修罗鬼医可是兄弟,拜过把子的!”

远远的小二带着大汉进去了,还能听见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兰萧肩头一抖一抖,无紫非杏蹲在地上噗嗤大笑,大白喵呜喵呜乐的直打滚。

乔青无语的摸了摸鼻子,捶着马车仰天咆哮:“老子是真的,真的!”

满街行人:“切——”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五章 混蛋

虽然满眼晃荡着山寨版很让人无语,但是另一个问题也算是解决了。

乔青极富阿Q精神的想,这下子也不用换衣服了,哪怕她光明正大的站在玄云宗的眼前,高声大吼着“老子是修罗鬼医你们来杀啊来啊”,恐怕换来的也只有一个不屑的白眼儿而已。

这算不算是出师大捷?

想着想着便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板儿上睡了过去,睡前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还是乔府的床铺软啊,嗯,宫无绝那张也不错。

乔青这一觉,一直睡到天擦黑。

之前在马车上一路颠簸都未睡好,到达四方城的时候又是大中午,待到她晚上睡醒迷瞪瞪的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才意识到,时差倒了。她用了十分钟的时间让自己从起床懵中清醒过来,这才出声唤道:“非杏。”

非杏端着水盆走进来:“公子,已经丑时了。”

“这么晚了,客栈还有东西吃么。”

乔青一边净面,一边咕哝着。非杏望了望天,公子这个时候起床,不是应该先问问兰萧少爷么,没良心啊没良心:“有的,最近这条路客流量可大的很,客栈都变成通宵营业了。不过公子还是别下去了,奴婢一会儿去吩咐小二,就在房里吃吧。”

“唔?”

乔青从面巾中仰起脸,挑眉询问。

“也不知怎么的,晚上的时候陆陆续续涌进来极多的武士,四方城里的客栈一下子便爆满了,不少人在底下就着个旮旯过夜呢。现在楼下满满的都是提刀带剑的武士,那气氛……”非杏想了想,这么形容:“剑拔弩张的。”

乔青一愣,这么奇怪?

若说都是去往玄云宗,四方城客栈爆满也情有可原。可明明中午的时候还有空房,到了晚上便供不应求到要打地铺了?除非是什么原因让住在这里的房客中午退了房,晚上又不得已再回了来……

“是够奇怪的,兰萧少爷晚上醒了一趟,还准备下楼去用膳呢。刚走到楼梯口,就吓的兔子一样逃回房了。”

乔青撇撇嘴,洗漱完毕,一身清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去。”

站在二楼的长廊上,终于感同身受了非杏的形容,剑拔弩张。她倚着廊栏往外瞧,楼下一个大厅里灯火通明,桌子椅子几乎满座,这么看下去乌压压一片的脑袋瓜子。剩下还有不少人倚着墙根儿打坐休息,然而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丁点的声音。不论是吃饭的,过夜的,尽都手不离剑警惕的盯着四方,仿佛一有不对就要抽剑跃起拼个你死我活。

小二小心翼翼在堂内穿梭着,忽然碗盘碰到桌面带起声颤巍巍的脆响。

响声一起,所有握住剑柄的手都是一紧。

尤其是小二身前的两个男人,一个八字胡,贼眉鼠眼,一个刀疤脸,凶神恶煞。那刀疤脸连剑都抽了出来,霍然起身如临大敌。明晃晃的剑芒反射在大堂内,小二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满脑门的大汗:“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刀疤脸扫过四周,看向一众投射来的鄙夷目光,脸上挂不住了,一脚踹在小二胸前:“滚,笨手笨脚!”

“谢谢大爷不杀之恩,谢谢大爷。”

那小二朝后一仰,一屁股坐到地上,什么也不顾赶忙爬起来捂着胸口朝后堂跑。堂内再次恢复静寂。那刀疤脸刚刚坐下,剑锋还没归鞘,便听一声阴险的嗤笑自旁边响起:“胆子这么小就莫要留下了,夹着尾巴回去也省的一不小心送了命!”

堂内四周皆有人哈哈笑出声。

刀疤脸举着剑一指说话的人:“你说什么!”

那人也摸上手边的兵器:“说你胆小如鼠一点响动吓的尿都要流出来了,熊包德行还不如早些回家搂着媳妇热炕头去,留下也不过是两手空空,说不得一条小命便喂了万厄山的凶兽!”

“你找死!”

刀疤脸举着剑就冲了上去,那人不慌不忙只见绿光一闪,他便轰然倒在了地上。

“绿玄!”

“是绿玄!”

四周响起不少惊呼,再看那说话之人已带上浓浓忌惮。八字胡男人大惊失色,冲上去扶起只剩下一口气儿的同伴,却不敢出手,撂下一句狠话趔趔趄趄的跑了。

堂内一时无声。

众人垂眸思索着,有的面露难色,有的脸色凝重。极久极久的沉默后,有几个人从地上坐了起来,收拾好细软垂头丧气地出了客栈。倒是还有一部分挣扎了片刻,便被眼中的一丝贪婪之色给压了下来。之前那男人收起武器得意一声冷哼,环顾四周还留下的人扔出一句不屑:“不自量力。”

“呵,好大的口气!”

客栈之外,伴随着这句挑衅的狂言,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远远传了进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队年轻的男女,乍一看足有十几人之多,尽是绫罗绸缎华衣美服。走在前面的一双男女,女的相貌明丽,一身百碟穿花裙层层叠叠,脸上带着点矜骄之色。男的高昂着头,眼睛不离之前动手的绿玄男子,射出一波又一波的挑衅轻蔑。

绿玄男子皱起了眉头:“你是何人?”

他却并不理睬,带着人大步走了进来,寻了个正好空出来的桌子,殷勤的让身边女子坐下:“这等粗陋地方委屈师妹了。”

女子巧笑嫣然,款款坐了下去:“脏是脏了点,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

旁边众人纷纷落座,瞧着两人恭维着调侃:“方师兄对林师姐真是好啊,郎有情妾有意,可要羡煞咱们了。”

那林师姐眼中掠过丝厌恶,捂着嘴笑道:“你们可莫要乱说,若是被旁人听见可要误会了,方师兄从来仁厚,对大家都是好的。这一路上全靠了方师兄保护咱们,否则啊,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成了凶兽的腹中餐呢!”

一旁的少女们吐着舌头不敢多说。

那方师兄也仿佛看不出女子的推托,反倒以为这是赞赏,昂着头越发春风得意。一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旁边的绿玄男子挂不住了面子,再吼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哼,我是什么人?”方师兄这才看向了他:“你还不配知道!”

“噗——”

一声喷笑由角落里响起。

方师兄霍然扭头,除了他之外,客栈里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笑声吸引去。原因无他,本来这群人看上去便不怎么好惹,言语间高人一等,像是大宗门里出来万厄山历练的子弟。尤其是那被唤作方师兄的人,对着那绿玄男子都是满满的不屑,可见是有真本事的。众人摸不清他们的身份,没有人胆敢插言。

而这声笑,无疑是对那方师兄的挑衅。

客栈里的一方角落,大亮的灯光正是个死角,那里幽幽暗暗看不太清晰,可见三人围桌而坐。正对着他们的是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一个低着头默默扒饭,另一个一脸茶水仰头发出一声哀怨的大吼:“公子!”

对面貌似是公子的红衣男子,笑嘻嘻把丫鬟脸上的茶叶梗子给摘掉:“误会,误会。”

正是乔青主仆。

乔青一边给无紫擦脸,一边高声招呼小二:“再上一桌。”

那小二原本是极怕的,不知怎的被这红衣公子一唤,含着笑意的嗓音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气氛,点头哈腰屁颠屁颠的便去了。乔青背对着众人,看不清她的模样,方师兄冰冷的目光带着怒意射过来:“你笑什么?”

被喷了一头一脸茶叶的无紫,自然是不敢跟乔青发脾气的。一肚子郁闷没处发泄,直接扭头劈头盖脸的骂过去:“脑子有病吧我家主子笑什么关你屁事啊以为自己是谁呢什么都想管我家公子房事和不和谐用不用也跟你报备啊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了还管这管那的管的倒是多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闲着没事儿逮着人就问人笑什么咱们笑什么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没有啊这不犯贱找骂呢么……”

乔青抚额。

非杏喷饭。

听着无紫一句一句不带换气儿不带重复的机关枪一样的破口大骂,把后面那方师兄骂的脸都绿了,满堂宾客听的瞠目结舌,禁不住两人一起憋着笑。果然是无紫啊,暴力女人。

终于,一炷香的时间之后。

无紫深深深呼吸了一口,咂了咂嘴巴骂舒坦了,又恢复成笑靥如花:“诶,这小二怎么还没上菜呢,公子饿不饿,奴婢再去催催吧。”

乔青甚至听见了眼珠子脱眶而出满地骨碌滚的声音。

方师兄那张脸,何止是绿了,他刚才完全被这丫鬟的泼辣给骂懵了。以他方展的身份从来让人追捧,何时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反应过来一张脸赤橙黄绿青蓝紫难看的不成样子。唯有一句,回荡在耳朵边儿上: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了。这绝对是戳中了他的心窝子,他追求师妹林书书多年,万事捧在手心上从来好脸儿相迎,她虽待他也算和善,却从来没给过一句准话。

方展拍案而起。

还不待说话,一边林书书已经冷哼一声:“小小奴婢竟敢如此放肆!这位公子,贵家的下人也太没教养,说不得,本姑娘便要帮着公子教训教训了!”

话音没落,一道绿色的玄气便倏然射了过来。

“绿玄!”

“又是绿玄!”

一边响起阵阵大呼,这一小小客栈里,竟然卧虎藏龙有两个绿玄。再想着这女子换那男人为师兄,岂不是那男子的玄气更加深厚?开始的绿玄男子更是感同深切,这女子的玄气比他还要精纯上几分,暗叹着幸亏有那不知死活的三个主仆先给探了路,否则今日可要危险了。

这一切的思绪只在眨眼间,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瞬间张大了嘴巴。

所有人此时都是一样的表情,目瞪口呆。

刚才那道玄气射过去,竟是到得那三主仆的跟前儿无声无息的便……消失了?不错,消失,谁都没看见那三人有何动作,玄气却好似外强中干一样,在一瞬间蔫蔫巴巴的消散了。

高手!

有人霍然起身,骇然的望着那三个主仆。

“怎……怎么会……”林书书茫然四顾,她刚才那道玄气完无留手,本就是为了取那嘴贱的丫头性命!却怎会变成这样?她不信邪的再次发出一道玄气,同方才一样,眼看着她全力而出的玄气到了那方桌子之前,再一次化为了泡影。

最诡异的是,那三个主仆竟是连动都没动。

红衣男子悠哉喝茶。

两个丫鬟不屑冷笑。

林书书猛然看向身边的方展:“师兄……”

这一声唤,缠缠绵绵娇娇柔柔让乔青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集体阵亡。

那方展更是连魂儿都掉了,什么都顾不得只想着替师妹讨回这场子:“怪不得胆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来竟是有两把刷子!”

话落,出招。

青色的玄气却未引起轰动,有了方才那一诡异的场景在先,众人也只叹了一声果然这男人更是强悍。而同样的,这道玄气亦是在桌案前无声消散。乔青放下茶盏,倒是有点意外这方师兄的天赋,当时乔文武回乔家的时候,只是个绿玄就狂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男人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能达到青玄,倒是有狂妄的资本。

她摸着下巴终于回过了头,目光定在那林书书的身上,十五六岁的样貌的确清丽明艳,不过眼中的小心计太过明显:“姑娘不是要帮着在下教训教训丫头么,唔,这两个丫头也的确是不懂事,是该要管教管教了。姑娘请便,在下绝不阻拦。”

乔青说着,素手一扬,一个“请”的姿势表达了极为诚挚的意愿。

在场的人不由发出一阵闷笑。

这男子也太阴险,明知道对方已经出手了三次,根本就碰不得她们一根汗毛,此时说出这种话岂不是让人郁闷死。

林书书还沉浸在乔青的面容中,那昏暗的客栈一角,红衣男子转过头的一眼,她便整个人处于震撼之下,好个俊美男子!然而听完了她的话,又见她看着自己根本就没有其他男人呈现出的痴迷,反倒是一丝不屑闪过,便整个人羞愤欲死。方展将林书书护在身后,四下里看着,忽然抱起拳头高喝道:“在下玄云宗方展,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可否卖玄云宗一个薄面。”

林书书一愣,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师兄在玄云宗可说是年轻一辈中的天才人物,这男子根本不可能压得过他,至于那两个贱丫头,就更没有可能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周围隐藏了一个高人。而这个高人不知为何,竟会在刚才出手帮了她们一把。

林书书也抱拳问道:“在下玄云宗林书书,家父乃是玄云宗长老林寻,不知前辈能否卖家父一个薄面,小女在此感激不尽。”

“霍……”

一阵抽气声此起彼伏。

竟然是玄云宗的人!难怪这两个年轻男女都是高手了。

唯一没有惊讶的便是乔青了,早在他们进入客栈的时候,乔青便推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玄云宗的人,身上都有着一股子高高在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见谁都用鼻孔看人。她冷笑一声,看着依然在抱拳问向半空的两个傻鸟,忽然嘴角斜斜一勾……

这阴险的笑容一出现,无紫和非杏就集体向那群玄云宗的人投去了一个慰问目光,兄弟姐妹们,一路走好吧!

“玄云宗……”

半空中果然回复了一声低沉的呢喃,这声音非远非近,因为压的极低倒是像一个老者发出,似是在思索。方展立即惊喜的四处看:“是是是,我等乃是玄云宗子弟,前辈可是识得我宗长老?”

他问完,顺便朝着乔青阴狠的飞去一眼,只要确定不是这主仆三人,他就完全没了顾忌,定要让这不知死活的三人受到教训!但是另一方面,还要确认这前辈高人和她们没有关系。

“长老……哼,就是玄天亲至,也得喊老夫一声爷爷!”

方展一惊,和同样大惊失色的林书书对视一眼,一旁玄云宗的子弟们捂着嘴巴不可置信。宗主亲至也要唤一声爷爷?他们不敢确定这是真是伪,若是真的,那此人该是有多强?可若是假的……先不说这前辈说话底气十足,就说人家一个隐世高人,至于拿他们耍乐子么。

方展朝半空中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前辈。”

“嗯,玄天那孙子近来可好?”

无紫非杏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两张俏脸憋的通红通红,看着自家主子一边喝茶一边极其淡定的唤人家宗主孙子,再看看玄云宗那些子弟吃了屎的表情,敢怒不敢言,半信半疑完全一头雾水。方展顶着一张紫气东来的脸,抽搐着嘴角不敢怠慢:“是,前辈,宗主一切都好,多谢前辈挂念。”

“嗯,如此甚好,老夫出山不久,今日路经此地,一来得知那孙子一切都好,了了老夫的一宗心事。二来,今日巧遇故人之后,顺手帮了一把,老夫心怀大慰啊!”

这声音狂笑起来,几句话也让在场的人听了个明白,那孙子,指的自然是玄云宗宗主了。而那故人之后,恐怕就是旁边角落里那主仆三人。方展恨恨然的握起了拳头,如此一来,岂不是没了教训那小子的机会。然而这声音再一转:“听说万厄山上出了点什么麻烦……”

“是,前辈,我等本是入山历练,没成想每次走到一处山腹里,都会遭遇一群凶兽的袭击。这群凶兽为鸟,力量极为强大,它们分出一部分疯狂的袭击我等,剩下一部分盘桓在一处山壁上。几次试探之下,我等斗胆猜测这些鸟群定然是在守护什么东西。正奉宗主大寿,便想取了那东西为宗主贺寿来着。可是不知为何,这个消息竟然突然走漏。如今留在四方城的……”他扫了一圈客栈内的众人:“尽都是为了此物。”

“哦?那这么说,你们也不知那物为何?”

“我等绝不敢蒙骗前辈。”

“原来如此,可惜啊,老夫明日清早便要离开,否则倒是可以和你们一同走上一趟……既然那万厄山如此凶险,不若你们便带上我这故人之后一程吧……吴家小子……”

乔青立即起身,满面恭敬,演技之好让无紫非杏连连翻白眼:“小子单名一个珏字。”

“好,你玄气不精,切不可单独行动,便跟着玄云宗一道过万厄山吧。”

“是。”

一个字之后,半空中便没了声音。

等了良久之后,想是那前辈已经离开了,方展等人才齐齐松下一口气。

乔青转向他们:“多谢阁下带路了。”

“哼,莫要给咱们添麻烦便好!”

那方展先是不忿冷哼,本来那群凶鸟便极难对付,更何况还有满城人都在打着那不知是什么的主意。那前辈方才又透露出此人玄气低微,竟然要带上这么个脓包!方展越是想,便越是烦躁,忽然一抬头,看见眼前这小子一张弱不禁风的脸,眼中一抹精光迅速划过。既然那前辈明日便启程出发,那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带着这小子过了万厄山,也算是完成了那前辈的交代。

吴家……大燕之中,并未有姓吴的大宗门大家族。那前辈既然比宗主的辈分还要高上许多,想来年纪定然过百,恐怕这吴家早已落没了。想到这里,方展便换上了笑脸:“好说,不知吴公子祖上……”

乔青暗笑一声,脸上悲悲戚戚:“哎,莫要再提了。”

果然如此!

方展和林书书对视一眼,交流了一个同样的意思,既然没有了后台,那还不是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一旦出了山,寻个没人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便是那前辈以后问起,也无从查证。

林书书笑靥如花分毫看不出心底的嫉恨:“吴大哥,方才是一场误会,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呢!吴大哥是前辈的故人之后,前辈和我们宗主也有些交情,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吴公子上去休息一下吧,待到明日清早,我等一同出发。”

一场插曲很快结束,从剑拔弩张到得后来,乔青和这方展称兄道弟各怀心思,最后还是被方展等人热络的送回了房间。下面的人不免羡慕这姓吴的小子好命,竟然靠上了玄云宗这等大树。倒是也有聪明的,默默为这小子同情了一把,按照那方展和林书书之前的所为,不过丫头一句话便想置人于死地,恐怕这吴家小子活不了多久咯!

而此时此刻,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三个人,正窝在房间里面哈哈大笑。

无紫和非杏抱着脑袋险些要学大白打滚,公子这一招可真是高啊,不但轻描淡写的将那万厄山的事问了个清清楚楚,还骗得他们一同带路进山。到时候……两人嘻嘻哈哈的对视一眼,已经预见到那群人的悲惨下场了。

“公子,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乔青走到床前,一把提溜起鸠占鹊巢的大白,整个人仰了进去。想来玄云宗的人是不敢欺骗那劳什子前辈的,既然他们说不知道,那恐怕是真的不知道了。之前便疑惑这些人是因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可是一个个讳莫如深的样子,她便顺势这么打探一二。如果说都是为了这个东西才留下的,那便解释的通了。

万厄山上凶兽众多,恐怕那些人得知了这个消息,白日里已经试过对付那群凶鸟。可惜无功而返又不愿放弃那群鸟守护的东西,晚上自然没人敢呆在凶兽环绕的山中,便全部回返了来,造成了四方城内客栈爆满的情况。若是说,一早便知道了是什么,恐怕还有人掂量掂量值不值得,问题就出在那东西究竟为何,众人全不知情。越是如此,便越是会把它联想的珍贵非凡。

至于玄云宗那伙人,一行人的实力在她看来只能说马马虎虎,但是在这四方城里却算是拔了尖儿的,尤其是人数众多。结果却连那群凶鸟守护的东西是什么都没看见,只能说,那群鸟的力量很强。如果她自己去,对上一个两个自然不怕,怕就怕这一群的凶鸟冲上来,到时候左右开弓极为麻烦。

现在正好,有这一群炮灰开路。

眼中一抹奸诈的光闪过,乔青笑眯眯抓着大白枕在脑后当猫肉枕头。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众人早早便等在了客栈门口。

已经有不少急着捷足先登的天没亮就出发了,玄云宗的人也急着走,可惜一早答应了那个前辈,只有呆在这里等那姓吴的小子。乔青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展连续敲了几次门,就在最后差点要暴跳如雷破门而入之时,那门终于开了。

乔青精神奕奕的走出来:“方公子,你也起的这么早啊。”

方展险些一口血喷出来,只看这小子的面色,就知道昨天睡的有多好!难为他们在客栈外面等了整整一上午。这该死的小子,等过了万厄山有你的好果子吃:“吴公子,若是你耽误了我等寻宝的大事儿,便是有那前辈撑腰,我等也不会放过你!”

乔青微微一笑,丁点都不担心:“在下虽然玄气低微,但是眼力尚可。这四方城内恐怕阁下这支队伍才是最强的一支,剩下的人不是散修便是三三两两的结伴,阁下又有何好怕?有人去探探路,不是更好么。”

走上来的林书书心下一惊。

她盯着这张俊美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这人笑吟吟的表示让那些人去探路,让她心下倏地凉了下来。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们的计划能成功么。林书书升起个不好的预感,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再想一想,此人玄气低微是事实,那前辈说的绝不会有错。

不管什么样的心机,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一切都是空谈!

乔青扫过她的脸,心下冷笑一声。昨晚那绿玄虽然狂妄,但是有句话说对了,不自量力。那群人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哪怕没有玄云宗的人,他们也定然会一拥而上:“走吧。”

众人启程出发。

并未乘坐马车,一路步行上山。

山林中路不难走,但是马车行进的声音会引来凶兽的袭击。乔青带着昨天睡了一整夜完全一头雾水的兰萧,后面跟着无紫非杏,完全无视了前面急的抓瞎的玄云宗众人,一路晃晃悠悠欣赏着景色。

兰萧扯扯她的衣摆:“不是说山中尽是凶兽么?怎么走了这大半天……”

乔青也奇怪的很,走了这半天,别说凶兽了,连只野鸡都没看见。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脚底踩过枯枝的声音,静的人心里发毛。这哪是什么凶兽遍布危险丛生的万厄山?可是偏偏地面上,不时可见凶兽曾经行过的痕迹,就好像这些原本生活在此地的凶兽,远远看见他们来了,都躲了起来一般。

乔青正皱眉想着,便见兰萧盯着她半天。那目光……就仿佛看见了一只披着人皮的顶级凶兽。

乔青摸摸鼻子:“干嘛?”

兰萧瞄一眼前面的人,小小声弱弱道:“是不是你凶名在外,连凶兽都被你吓跑了?”

后面无紫非杏捂嘴笑,乔青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两人斗着嘴,尽都没注意到怀里的大白仰头打了个哈欠,露出嘴巴里两排尖利的小牙齿,森森得意。

“乔公子……”

前面方展冷着脸喊一声,乔青立即微笑扭头:“走走走,咱们快一些,我好像已经听见有人打斗的声音了。”

方展不屑的嗤笑,听见有人打斗的声音?你以为自己是紫玄么,这里距离那鸟群之地尚有大半个时辰的路程,就连他都没听见任何的声音。方展懒得再理这人,一路上的不顺眼加上今早的耽搁和昨夜结下的仇,他已经打定主意一旦得到了那个东西,待到翻过这万厄山就将这四个人杀了!

这阴狠落入乔青的眼里,她垂下眸子轻笑一声,扯着兰萧跟了上去。

小半个时辰后,方展等人也听见了远远的打斗声微弱传来。空气中开始弥漫了血腥的味道,挥之不散,可是奇怪的,竟然一路走着还真没看见一头凶兽,和他们之前在万厄山中历练的情况截然不同。方展心下一沉,只怕是这血腥气将凶兽都引到了那方,到时候可更难对付了。

众人加快了步子。

渐渐的,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已经浓郁到极致,打斗声,惊呼声,惨叫声,撕扯声,声声清晰的听入耳里。直到转过一个山坳,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开阔的一个山腹里,终于一切都映入乔青眼帘。

方圆足有百丈的一大片空地,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山壁,而一侧的山壁上,一群硕大的鸟类徘徊在某个洞穴前。这鸟群足足有数十只之多,每一只都足有半人小,瘦骨嶙峋的尖利爪子呈灿金色,烈日下闪烁着极为凶悍的厉芒。还有另一群数十只,正在和空地上的近百个人厮缠着,鸟翅一扇,便是一股猛烈的腥风,鸟爪一抓,便有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鸟群的力量大概单只可在黄玄上下,可禁不住多。这些人互相之间存有芥蒂,和鸟对抗的时候还要防备着有人偷袭,而鸟群却极为默契,一时将这些赶来的武士们打的如山倒。尤其不知什么原因,她们一到,这些鸟就仿佛整个发疯了一般,越打越是疯狂。就连上面的那些都尖叫着俯冲下来,冲入了战局。

地面上已经叠起了十几具尸体,更不用说那些残肢断臂,满地血红。

方展二话不说带着人冲了上去。

后面还有诸多的武士源源不断的到达,尽都红着眼睛一扫那鸟群方才栖息之地,贪婪大吼着冲了进去。

乔青隐在后面,狐疑的四下里看看:“有没有觉得古怪?”

无紫非杏点点头:“公子是说,这些鸟不来袭击咱们?”两人一指前方,那些杀红了眼睛的鸟在人群中疯狂的扫虐着,偏偏他们后退的这里竟然没有一只上来,的确是古怪,古怪的连两人都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家主子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顶级凶兽了。

乔青瞪过去,两人立即干笑着望天。

不管这些鸟是怎么想的,既然没有人来袭击她们,她更乐得轻松。她抬头看向之前鸟类栖息的那里,极高极高的山壁上,有一片黑漆漆的地方,像是一个洞穴口,恐怕这群鸟守护的东西便在里面。

“这些鸟是什么品种?”

提起这个,乔青瞬间弯起了眼睛,清亮清亮的黑眸笑成了一双月牙:“金足鸟!”

兰萧眨眨眼:“什么东西?”

“一种翼州大陆上极为罕见的鸟群,此鸟凶残暴戾,以人肉为啖。鸟胆可入药,并且是绝好的药!”乔青非常之欢脱,这绝对是意外收获了,不论那东西是什么,只得到这一大群的鸟胆,都做梦也会笑。

这副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鸟胆朝着她哗啦哗啦飞过来,乖乖飞进她的药炉里的猥琐表情,让兰萧弱弱抖着腿,一针戳破她的美梦:“这么多的鸟群,这些人根本招架不住,怎么要鸟胆?上上上天有……”

乔青从梦中醒来,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兰萧瞬间闭了嘴。

她满意的环视一周,摸着下巴笑的神秘又奸诈,鸟群是多,但是人不也多么……

时间缓缓的过去。

方展等人陷入在艰难的战斗里,身边一声一声的惨叫,早就把乔青给忘到了脑后。眼看着在场的人越来越少,方展一边杀着,一边大喝一声:“莫要再各自为政!咱们先一起解决了这些凶兽,到时候再凭着真本事夺宝!”

一边有人出声质疑:“若是你们偷袭又怎么办?”

这话倒是真的,这里的人全是为了那东西而来,每一个都是对手都是敌人。让敌人团结一心,这简直就是屁话!然而这问话刚刚落地,那喊出声的人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因为分心脖子上被鸟爪一抓毙命。在场的人一瞬心凉,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吞着唾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对付群鸟。

“你们看见了,再这么打下去,咱们都要死!”

林书书射出一道玄气,迎上一片硕大的鸟翅,被腥风扇的蹬蹬退后两步:“我等是玄云宗之人,玄云宗的威望你们还信不过么!不管是谁,只要敢在打斗中偷袭,便是和我们玄云宗作对!”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只有打斗的声音和风声呜呜作响。

片刻后,有人大喝一声:“好!”

“杀!先杀了这些凶兽!”

“杀啊!一起杀!解决了这些凶兽,咱们再各凭本事!”

一阵阵的呐喊声过后,倒也没人再对身边的人偷袭动手。本来么,都是为了朝玄云宗而去,若非半路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都聚集在这里。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还真是没人知道,恐怕即便是得到,也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运气。可剩下的人若是东西没得到先得罪了玄云宗那可不划算了。众人心里一瞬转过这许多,尽皆都达成了协议。

一致对外之后,战局稍稍有所松动,不再像方才的一边倒。可是这些鸟也越来越疯狂,所有的鸟的注意力都被下方这群外来者给吸引,哪怕是在上面洞口盘旋的鸟,尽都俯冲了下来。

白热化的战斗。

时间缓缓的过去,地上的鸟尸也越来越多。

整个地面已经完全被血泊所覆盖。方展等人越打越是激动,凶兽没有智慧,一切行动只凭本能,它们越是疯狂,就代表着守护的那个东西越是珍贵!一众人忍不住将贪婪的目光朝着山壁上的洞口望去。

这一望,齐齐一个愣怔。

“那上面……”

“那是……我的天,那是什么!”

方展狐疑的一皱眉,即便正在和一只金足鸟缠斗着,也忍不住朝上望去。一眼过去,那双目迅速瞪大,头发都快要炸了起来。反应过来的一瞬猛然喷出了一口浓血。紧跟着一只鸟翅霍然扇来,他倒飞出去三丈远,直到轰然砸上了山壁才滑落下来。

方展躺在地上,险些当场气晕了过去。

他嘴里喷着血,睚眦欲裂发出了一声疯狂的怒吼:“混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六章

这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可说是喊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巨大的怨气朝着上方汇聚而去,不论是鸟群还是人群,尽皆在这一变故下停了下来。他们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壁,一片幽黑而神秘的洞穴口处此时正站着两男两女,一个红衣男子抱着只肥猫站在最前,带着三人一猫高高俯视着他们微微一笑。

这一笑,险些把他们气的集体吐血阵亡!

“你是什么人?”

“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偷宝贼,有人趁机偷宝!杀了她!”

一阵一阵的怒吼声惊呼声跳着脚唾骂着,看看地上这些尸体吧,他们和这群凶鸟打生打死,损失惨重死伤无数的时候,竟然有人借着他们转移了所有鸟群的注意力,轻而易举的攀上了那座山壁,大摇大摆的站在了洞穴的门口!

这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郁闷?辛辛苦苦厮杀了半天,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而更要命的却还不止于此。大群大群的凶鸟见有人竟然靠近了它们守护的地方,仰天齐齐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这鸣叫汇聚在一起尖利凶残的震人耳膜。少数头鸟疯狂的仰冲而上。众人的嘴角纷纷勾起抹痛快狠辣的弧度,只有四个人竟敢去招惹这群疯鸟,死吧,死吧!

他们要亲眼看着这四个人被鸟群撕成碎片!

然而让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这群鸟一靠近那男子,竟然齐刷刷停了下来,浑身坚硬的羽毛全数炸了起来。它们在半空盘桓着嘶鸣着扇着翅膀亮出爪牙却不敢靠近一步,这仿佛看见了天敌的又惊又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这还是刚才将他们杀的七零八落的凶兽么?在那两男两女面前,它们竟然变成了一群无害的小绵羊?

紧跟着,小绵羊们围着半空盘旋了数圈……

忽然发了疯一样再次俯冲而下!

处于狂暴中的鸟群不知什么原因不敢和乔青等人正面对抗,却将滔天的愤怒全数发泄在了下方的队伍中。所有人脸上的冷笑一瞬间完全僵住,眼睛陡然瞪大了起来,惊恐的慌乱的不可置信的奋力抵挡。

“啊……这群蠢鸟!”

“救命啊,快跑!它们已经疯了!”

“见鬼的东西,你们去杀了上面的人啊……”

炸了毛的凶鸟和方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它们更加残暴,更加疯狂,连力量都上涨了一个台阶。

一爪子下去就是一片血沫!

乔青一头问号的望着下方混乱惨烈的情景,手中蓄积了满满一击的玄气缓缓放开,摸摸鼻子连自己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了。

转身,眼前一片黑漆漆的洞穴大概百尺见方,空空旷旷一眼便可望见尽头,最深处一块儿高高的石台铺满了枯黄的稻草,太过漆黑里面的情形暂时看不清楚。这和她开始以为的这是鸟群的巢穴并不吻合,它们数量众多个头太大根本住不进这里来。

乔青走了进去。

衣摆却被人拽住。

她扭头,看见一手扒着洞壁,一手死死拽着她,两眼挣扎地望着下方群战的众人,貌似是想要跳下去救人又貌似不敢的兰萧。他双腿不断的抖啊抖,他白皙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纠结,乔青觉得如果不扶他一把,估计这二货又要吓晕了。

她逮着兰萧往里走。

这货死死扒着洞壁。

“你不管他们啊?死了好多人!”

“管啊。”

他还没来得及惊喜,便见乔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老子等会儿去帮忙收尸!”

“你你你……”颤巍巍的手指在半空晃啊晃,兰萧被这冷血的态度给惊到说不出话,蹦到了嗓子眼儿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在乔青冷笑的视线中识时务的咽了下去。他毫不怀疑,只要再吐出一个字,就会被她一脚踹下去喂鸟。

乔青扫一眼下方,此时有少许的人退却逃离,那群凶鸟并未再追击,只一心把火气撒在了还留下的人身上。留下的人占了所有人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包括方展林书书等人,一把打一边想办法希望能上来,却每每逮着机会便被鸟群疯狂的攻击。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上方,不时闪过阴狠毒辣的凶光。

“看见没有,惜命的已经跑了,为什么这些人还留在这里?”

兰萧皱皱眉毛。

他不笨,只是太过良善,从小被兰震庭保护着长大,以至于养成了一副慈悲又软弱的性子。这也是兰震庭忍痛把他丢给了乔青的原因,只有跟着乔青这样的人,才会有蜕变成熟的可能。

“为什么?”

兰萧咬唇弱弱答:“想杀你。”

唇角冷冷的勾起来,乔青笑的邪气。这些人明明可以逃跑,却非要留在这凶险之地,无非还是因为贪婪。他们不知道她的玄气等级,也不知道这群鸟为何不攻击她,只以为她误打误撞使了这小计谋攀了上来。一旦她取了东西,剩下的人灭掉鸟群,那么她这个“玄气低微”的人,还不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惜命的,自知不敌的,良心发现的,所有没有恶毒心思的都已经离开了。

剩下这些等着杀她取物的,她又为何要救?

不知死活的人,她乔青从来不会留手!

乔青不再说话,转身走进山洞尽头。

“公子,小心些。”

无紫非杏拉着低头捻蚂蚁的兰萧跟了上去,这里面看着空旷,可那群鸟守护的到底是什么还真是不知道。万一有什么潜在的危险怎么办?两人走到乔青的一左一右,这等下意识的保护姿态,让她心里一暖。这俩傻姑娘,若是真有连她都搞不定的危险,她们还不是炮灰。

乔青轻笑着走上前去,直到走到了凸起的台子前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四人一猫的脸全都囧成了包子。

“呃……”

非杏张大了嘴巴,哭笑不得的望着这稻草正中的一个窝,她们忙活了半天紧张了半天警惕了半天,竟然这里只有一个……蛋?

没错,蛋。

在层层稻草之上,一个硕大的鸟窝里,正端坐着一只硕大的蛋。

白色,其上有浅浅的纹理,说它硕大倒是真的,乔青估计了一下恐怕那早已灭绝的恐龙下出来的蛋也不过如此了吧。这蛋的大小几乎有大白的三分之二!下意识的回忆了一番金足鸟,她挑挑眉梢:“貌似大有来头啊?”

什么意思?三人一猫一齐看向她。

“公子,这不是金足鸟的蛋么?”

“金足鸟极为凶残,虽属群居,却并无任何亲情可言。在无人肉可啖的时候,时常以同类为食。”

乔青不能确定,只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不过三人也大概听了个明白,这种连同类都会相残的鸟群,会集体保护一只蛋么?可若不是它们的蛋岂不是更无法解释,同类都不放过了,又怎会保护个别的种族的蛋?凶兽没有智慧,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们都不可能想的明白。既然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了,等着以后让邪中天那种活了大把年纪的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来都来了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

“万一离了鸟窝,孵不出了咋办?”兰萧担忧地看着巨蛋。

乔青稀奇:“老子又不是这蛋它妈,孵不孵的出来关我屁事?”

兰萧仰头望天,已经说不出上天有好生之德了。连人都杀起来不眨眼,指望她对个蛋有慈悲之心,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巨蛋上覆上了一只魔爪,乔青抓起来掂了掂,个头虽大倒是不算沉。她随手一抛,无紫一把接住将包袱抖开抱住这蛋背在了身上。乔青咂着嘴巴心驰神往,一副万分希望这蛋孵不出来的吃货表情:“烤鸟蛋,貌似也不错啊。”

无紫貌似感觉到背后的蛋微微颤了一下。

既然东西已经拿到,这洞穴里又没有危险,乔青也不急着出去了。四人直接在稻草上坐了下来,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弱了。浓郁的血腥味飘进洞府里,倒是鸟的尖利叫声越来越少,应该是快要打完。他们支着面颊翘着二郎腿,等下面的人把一切搞定。

这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便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一路上凶兽无踪,还有刚才鸟群的惊惧。

她笑眯眯的在另外三人身上扫过一周,最后将狐疑的威胁的坦白从宽的目光落在了怀里的大白身上。一片昏暗下,蜷缩着的肉球肥圆的小身体团紧了些,透过毛绒绒的长毛悄悄掀起一点眼皮瞅她,看见自家主子还算不错的心情,才撒娇似的喵呜一声抬起脑袋来,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纯洁又无辜。

大眼瞪小眼。

乔青仍旧笑着,那笑却越来越阴森:“大白……”

“喵呜喵呜。”

乔青沉默半响,终于挑了挑眉梢:“唔,原来是这样啊。”

大白连连点头,双下巴一颤一颤,肥肥的爪子风骚的拨弄了下脑袋上的绒毛,表示:就是这样。

乔青让它给气笑了,也不再多问,不管是不是这肥猫,不管这肥猫有什么能耐,反正是她的。谁还没点儿小秘密呢?猫也是有隐私的。一人一猫一番交流,无紫非杏连连翻着白眼,兰萧好奇的眨眨眼睛:“是哪样?”

“哦,它说可能那群凶鸟看见了它英俊的猫脸,潇洒的猫身,优雅的气质,万分膜拜之下不敢靠近,自惭形秽之后所以疯狂。”

兰萧的目光呆呆看着那胖的五官都被挤做一堆的猫脸,挪开;肥嘟嘟卷成一个球的猫身,挪开;油奸耍滑又懒的掉毛的气质,再挪开。望向乔青淡定的表情,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瞬间颠覆了。

你怎么能以这样沉稳的语调说出如此人神共愤的话!

乔青拍拍他肩头,一脸悲痛:“凶兽的审美自是非同寻常。”

“……”

时间缓缓的过去,小半个时辰之后,洞穴口的血腥味已经浓郁到极致。

鸟叫消失,凌乱的脚步汇聚,还活着的人尽都一身狼狈。他们的脚下是凶兽的残翅断爪,来的时候人数上百,后来又源源不断有新人加入到战局,此时这些死里逃生的却只剩下了五六十人。狠狠的扫过山壁上的洞穴口,眼中闪过一抹毒辣,哪怕打的时候也注意着里面的情况,里面无声不说,也没见那四人的行踪。

“是不是里面也有凶兽,她已经被吃了?”有人提出疑惑。

“管她是死是活,死了更好,活的也让她变成死的!”有人杀气腾腾。

方展和林书书对视一眼:“诸位,在下方才以玄云宗的名声保证过,打斗之时不可暗中偷袭,如今这凶兽已经解决,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归谁,可就各凭本事了!不过,在此之前,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把那渔翁得利的罪魁祸首……”

“杀了她!”

“杀了她,东西各凭本事!”

方展冷笑一声,这群蠢人,玄云宗的人一个都没死,除了有几个重伤的之外剩下的不过皮肉之伤。等到拿到那东西,还不是她玄云宗的囊中物。他看一眼林书书,两人齐齐一点头,正要飞身而起,却见洞穴门乔青四人走了出来。

“好小子,你还敢出来!”

方展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把她给五马分尸。另外的人看出了端倪,怎么这玄云宗的人好像和那小子是认识的?昨夜之事知道的毕竟是少数,当下人群中便响起嘁嘁喳喳的声音,昨夜同一个客栈的便将此人身份大致说了说。这一听说是玄云宗带来的人,立即纷纷将鄙夷的目光射向了方展等人。堂堂玄云宗,竟让一个玄气低微的小子给耍了!

方展羞愤欲死:“那东西是什么,你交出来,乖乖下来受死!”

提起那东西,注意力纷纷被转移:“交出东西,让你死个痛快!”

乔青抱着手臂,一身光鲜和他们的衣衫褴褛形成了鲜明对比。居高临下望着下面这群虎视眈眈的丑陋面孔。他们互相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如临大敌的警惕,眼中算计和贪婪如狼似虎。乔青想,下面这群人也许连凶兽都不如,凶兽的凶残和暴戾是源于本能,物竞天择。而他们,根本就是私心作祟。不过她也一样,谁没有私心呢?

冷冷朝方展投去个不屑的眼风:“想知道,上来取。”

方展正要飞身而上,被一旁林书书一把拦下:“方师兄,小心有诈!”

林书书也不知怎的,竟觉得上面那男子危险的很,就如出发之前升起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方展皱皱眉,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把这小子带来的,更知道他玄气低微,若是此时再畏首畏尾,玄云宗的名声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而且他根本不认为会有什么诈,绝对的武力之前,什么使诈心计都是空话。方一把扫开林书书,猛然朝着乔青飞了上去。

剑出鞘,带着必杀她的怒气。

寒光闪烁,乔青眯起眼睛,就这么随手挥出一道玄气……

轰——

那气势如虹的青玄高手,就这么被乔青看似赶苍蝇一般的一挥,远远轰上了另一侧山壁。

“天啊!”

这戏剧性的变故,瞬间让众人吓掉了眼珠子,一众人目瞪口呆疯狂的抽气。

再望向乔青的目光,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一头活恐龙!

乔青不言不语,嘴角依旧噙着抹笑意,就好像这一击把个青玄打飞的事儿不是她干的。一身红衣翻飞在山壁之上,让人心惊胆战一丝儿的声音都不敢再出。的确如此,绝对的武力之前,什么都是空话,她根本就不需要使诈!包括林书书等玄云宗之人在内,所有人都呆怔着回不过神,甚至顾不上去将那奄奄一息的方展扶起来。

刚才那随手而发的一道玄气,虽然快,一闪即逝,他们却看的清清楚楚。

是……是……是紫色!

“紫玄!她是紫玄高手!”

一声跳着脚的怪叫,拉回了众人的呆滞。

方展躺在地上,身上压着大片大片的山壁碎屑,怎么也不能理解那自以为的玄气低微,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紫玄。这样的年纪,连二十岁都不到,当紫玄他妈的是大白菜么!紫玄……出现在去往玄云宗路上的紫玄……他脑中仿佛闪过了什么,灵光一闪中他瞪大了双眼,吴珏……无绝……他尖叫道:“你是宫无绝!你是玄王爷!”

无紫非杏和兰萧三人,刚刚还沉浸在乔青的强悍中。

听见这一声尖叫,眼前一黑,险些从山壁上摔下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站好,便见前方乔青一脸淡定的微微一笑,沉默,不否认。这代表了什么?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为那可怜的玄王爷深深捏了一把汗,昨晚上乔青报出名字的时候,还没人往那方面想,没想到,自家主子已经打定了主意把这阴险卑鄙的屎盆子一股脑扣上玄王爷脑门了。

乔青的沉默无疑证明了方展的惊叫。

下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竟然是玄王爷!

宫无绝此人极为低调,说是低调,不如说是他太过高傲从来生人勿近,见过他的在场的还真没有。而玄云宗大寿将请帖发给了皇宫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玄王爷出现在此地,倒是合情合理。再加上前段时间玄王爷是紫玄的消息几乎大燕皆知,这一切便全部说的通了。

至于这一身红衣,再至于那修罗鬼医,谁也没敢往那上面想。

一来,满大街穿红衣服的多了去了,玄王爷为人低调,以这一身红衣掩饰身份再正常不过。

二来,那修罗鬼医和玄云宗的关系势成水火,这谁不知道?说她敢大大方方的一路往玄云宗而去?靠,找死呢!

于是乎,在乔青的沉默微笑之下,一众人被引导着浮想联翩……这屎盆子便顺理成章的实落落的“哗啦”一下,倾倒在了远在盛京的宫无绝脑袋上!无紫非杏暗暗低下头,公子啊,你是不是忘了玄王爷也是要去玄云宗的?你这一路上顶着人家的名头为非作歹,等到了玄云宗见到本人,你要怎么交代啊?两人想起那张黑煞神脸,双腿便开始哆嗦……

怎么交代?

乔青回头朝三人眨眨眼,嘴角的笑容非常之无辜。

她可是什么都没说,她从来没说自己是宫无绝,至于旁人愿意怎么想?老子哪管得着啊!

兰萧三人眼皮狂跳,嘴角狂抽,这简直就是腹黑无耻的最高境界!

既然确定了此人是玄王爷,在场的人哪里还有敢拦的道理?先不说她的紫玄等级,就是他们一拥而上都只有当炮灰的命。就说这人的身份吧,一国王爷,压都压死了他们!一群人只有在心里将这“宫无绝”千刀万剐破口大骂,传言果然不可尽信,什么冷酷什么冰山全是狗屎,明明就是个阴险卑鄙腹黑无耻的小人!

下方分开两侧道路,乔青飞身而下。

无紫非杏极其默契的跑去将地上的鸟尸剖腹取胆。在场的人看不明白,这金足鸟并不常见,不少人根本连什么这是什么凶兽都不知道,更不用说这鸟胆可以入药了。在趴在地上眼睛都猩红猩红的方展和咬着一口银牙细齿却无计可施的林书书和一群脸色灰不拉几颓败又郁闷的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无紫非杏大喇喇的取好了胆。

乔青笑眯眯很满意,带着三人一猫,于万众瞩目下大摇大摆离开了这片儿血腥满地的山腹。

直到那红衣远远消失,在场的众人也不知那东西究竟为何。只留下了一个关于玄王爷的传说,口口相传蔓延在前往玄云宗的道路上。

……

“公子,你怎么没杀他们呢?玄云宗的那些人……”

下山的路上,非杏歪着头问道。

因为没有马车,乔青四人便一路靠着双腿走下山,依旧是一路太平,凶兽无踪。乔青笑笑:“两个原因,第一,刚才不只有那些人在场。”

“还有人?”非杏大惊。

三人对视一眼,完全没感觉到四周还有其他人。

“一开始我也没注意。不知道什么什么来路,比咱们到达那处要再晚一些,一直到上了那山壁之后,才感觉到附近还有另一只队伍。”乔青想着皱了皱眉,等到从那洞口取了蛋出来,那批人也没离开。不夺宝,不现身,也并未有任何的杀气和恶意,隐藏在周围好像只为了看个乐子:“大概一二十人,为首的人恐怕和我差不多的等级。”

“紫玄?”无紫也捂着嘴大惊。

乔青耸耸肩:“只是感觉。”

“如果那些人知道这一次其实有两个紫玄高手,肯定不敢再想什么夺宝的事儿了。”

“也不一定,贪婪,人心,最是难以控制。”

乔青把玩着大白的尾巴,想起那只巨蛋郁闷的苦下了脸,早知道是个蛋就不白费功夫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好在还有几十颗完整的鸟胆,算是补足了她受伤的心。无紫非杏齐齐翻白眼,得了便宜又卖乖说的就是自家公子了!

“那第二个原因呢?”

嘴角微勾,再一次显出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邪笑:“秘密。”

果然,两人望了望天,卖关子什么的公子最喜欢了。既然她不愿意说,哪怕心里好奇的猫抓一样两个丫头都不问,反正到时候总会知道的。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群玄云宗的人悲剧还没结束啊!可怜的方展,拜入哪个师门不好,要拜入得罪了咱家公子的玄云宗……

兰萧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一路有说有笑的走着。

这山虽凶,却并不大,如无意外直行穿山也不过是一日的路程。再加上路上没有凶兽的肆扰,四人脚程快,赶在了天黑之前下了万厄山。山脚处不远便见到了农家猎户,不小的一个村子,村民却是朴实的很。

一夜无话。

翌日出发之际,给了村民一点儿银子,又买了这村子里的一辆牛车,便晃晃悠悠的启了程。

无紫非杏在前面驾车,两人还是第一次驾牛车,新奇的很。乔青双臂枕着头,在牛车后方的车板子上露天躺着,一路晒着初秋的阳光,自在惬意。兰萧坐在她旁边,却是恨不得找个什么把头给包起来。这人,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修罗鬼医和乔家家主就不提了吧,你伪装堂堂一字并肩王竟然就这么大喇喇躺在牛车上。

这……要是让玄王爷知道了,还不一刀劈了你!

什么英明神武王爷的面子全扫地了。

兰萧自小在将军府被宠大,还从没这么丢脸过,一张白皙的脸红了个彻底。偏偏这主仆三人两个新奇一个惬意,都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儿。倒是唯有一只肥猫和他产生了共鸣,将头埋在稻草里,只露出个屁股见人。每次旁边儿有人或乘马车或者骑马极端鄙夷的扫她们一眼经过,兰萧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大白的屁股上。

乔青掀起眼皮,又懒得搭理的闭上:“老子自逍遥,管旁人怎么想干嘛。”

话音方落,乔青耳尖动了动:“听见声音没?”

兰萧被转移了注意力,侧着头使劲儿听,半响摇了摇头:“我只有绿玄,听不到,人的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

乔青翘着二郎腿,朝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颔,她听见的是一个队伍的声音,凌乱的马蹄声,还有车辙划过地面的吱呀声,想必人数不少。这些人行进的速度也不慢,最起码比她们这牛车要快的多,想必一会儿就能碰上。她没再说话,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也许会是昨日万厄山上那队人。

果然,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声越来越近。

睁开眼,便见到了远远行来的一个队伍。

最显目的是一辆低调的马车,这马车极大,用料亦好,不由让乔青想到了宫无绝的那个房间,外看并无寻常,细细赏来可见华贵之处。前后方分别有十几匹高头大马,身着武士服的男子高坐其上,是车内人的护卫。马车队伍很快超越了她的牛车,在过去的一瞬,乔青分明看见了这十几个武士眼里的惊讶,果然如此。

“哥,你看,是玄王爷!”

一声清脆如百灵的女子声音,从已经越过去的马车中传来。乔青倒仰起头瞄过去,那车帘掀开一点,露出俏皮可人的姑娘半面,兴奋的对着旁边人说着什么,对上她看过去的目光,那女子的半边面颊瞬间红了,刷一下放下了车帘。

乔青挑眉笑笑,倒是直率可爱。

马车很快在前方停下,像是在等她,无紫非杏也适时地停下了牛车。

一前一后,乔青从车板儿上坐起来,见那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给掀开,袖口呈清爽的墨绿色,隐有云纹刺绣。紧接着,一男子缓缓从其上走下。乔青眼前一亮,好一个俊朗如风的男子。

这男子着一身墨绿锦衣,和马车是同样的风格,面料绝好,样式却低调的很。五官极其端正,并不是多么精致的美男子,却给人一个甚是舒服的感觉。下车的一瞬灿然一笑,露出灿白的牙齿,一举手一投足中透着股爽朗的气质。

“玄王爷,久仰大名。”

声音醇厚如酒。

乔青不由拿他和姑苏让比较了一番,尽都是风一般的男子,姑苏让是夏日的微风,温润细致。这男子却像是麦田间奔走的秋风,自由,洒脱。伸手不打笑脸人,乔青亦是点了点头。

他走下马车,朝乔青拱了拱手:“在下祈风。”

在脑中将祈这个姓氏过了一遍,并未有能衬得起这人风采的家族,心知恐怕也是化名。她没报上名字,既然对方唤出玄王爷,那定然就是昨日万厄山上看热闹的那伙人。而看着这男人眼中掠过的一丝了然笑意,恐怕早就看出了她的身份:“久仰大名。”

祈风笑意更浓,身后哗啦一声,帘子掀开探出个俏皮的小脑袋。

十四五岁的女子,肤白如雪,明眸皓齿,一手转着胸前的麻花辫儿,笑吟吟让人心喜:“我叫祈灵。”

一句话之后,立即又缩了回去,流淌出清脆的笑声。祈风叹了口气,像是对这妹妹极端的无奈,眼中却流露出淡淡的宠溺之色:“玄王爷莫怪,家妹被宠坏了。”

“无妨,祈大哥有何指教。”

乔青对这对兄妹算是有好感,不过大白天的忽然停下车跟她自报家门,未免奇怪了点儿。她本身并非爱交朋友的人,萍水相逢一点头就好,直接下车攀谈,也太自来熟了些。

她这一问,祈风反倒先愣了一下,一愣过后便低头笑了起来。

他本是个极为随性的人,朋友遍天下。偶然游历到大燕,听闻了玄云宗六十大寿的事儿,便好奇过去看看。又这么巧昨日碰上了那凶鸟守宝,自然也要瞧瞧的。他去的晚,到的时候在场的人已和那群凶鸟打到了一起。正觉无趣要离开之际,便看见了这少年利用众人引开凶鸟攀上山壁的一幕,那身手,那风姿,当下便得他一声赞!随后一直看着乐子看到结束,便对这少年大生好感。又这么巧,今天再一次碰上了这少年。

昨日见这少年,嘴角噙笑,黑眸清亮,该是极好相处的人。这会儿近了看,才发觉她眼中少有温度,笑语晏晏的表面之下,恐怕那隐藏的是一个凉薄的性子。

祈风也不尴尬,当下便寻了个理由:“在下也是往玄云宗而去,邀请玄王爷同乘马车。”

说着,对着乔青身边的牛车眨眨眼。

乔青往牛车上一扫,兰萧和大白已经整个钻进稻草堆里装睡了。她翻个大大的白眼,这俩二货:“多谢祈大哥好意,在下还要在这路上多耽搁几天,并不急着赶路。”

这便是婉拒了。

祈风点点头,很明显地听着马车里灵儿的一声失望叹息。和乔青再寒暄了两句,告了别,便钻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走,祈灵掀开车帘偷偷瞧着后面的人。牛车之上,那红衣男子随性的躺着,好像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不过也实在不需在意,有的人便是躺在那破破烂烂的车板儿上,也掩饰不住周身的风华:“哥,这玄王爷真好看。”

脑袋上被拍了一记,她吐着舌头回过头,便见大哥神秘一笑:“玄王爷好不好看大哥是不知道,不过这少年自然是好看的。”

祈灵眨眨眼,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只道:“灵儿想嫁给她!”

祈风的脸色骤然郑重了下来,她一愣,大哥从来随性极少有生气的时候,这样的神色便是有正事要说了。随即便听祈风一字一顿说道:“灵儿,那不是你能想的人。”

祈灵难免失望。

她苦下脸鼓着腮帮子,提起这等事并不羞涩,直率又纯真:“可是灵儿喜欢她,又是王爷,又是紫玄,人也有意思的紧。”

祈风半天没说话,祈灵扯着麻花辫扁着嘴咕哝了几句。毕竟年纪轻,黯然只是一瞬,随即又兴奋了起来,抱着祈风的手臂摇晃道:“大哥,你也觉得玄王爷好吧,她昨天可帅呢,那群人被耍的团团转就差找根绳子吊死在万厄山了!玄王爷下山的时候,根本没人敢拦,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脑袋上又挨了一记。

祈风笑着摇摇头:“真不该带你出来,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祈灵趴在桌子上,白皙的指尖玩着发梢,红着脸笑嘻嘻道:“不嫁玄王爷就不嫁好了,大哥不喜欢灵儿嫁,那灵儿就嫁给别人!不过要让灵儿选,以后就照着玄王爷这样的男人来找!”

“哦?哪样的人?”

“纯爷们!”

“噗——”乔青一口口水喷出去老远。

他们的马车走的并不快,一直处于牛车的前方百米左右。两人说话并不顾忌,也不知道这番话被她一字不漏的听了去。

本来么,哪怕是紫玄高手谁会没事儿伸长了耳朵听人墙角?偏偏乔青这人没啥道义,她这次去玄云宗可是送死的大事儿,这一队人只那祈风就是紫玄高手,玄气应该跟她差不多,初入紫玄。而另外的那群武士,也尽皆有着无紫非杏的水准。这样一群突然出现的高手,又是往玄云宗而去,有什么目的,会不会引起什么变故,她都要打算好。

这一听,先是自恋的摸着自己的脸,随后听那祈风语气,果然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最后便听到了纯爷们三个字。

乔青呆滞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虽然她一向以爷们自居,但是归根究底是个女人好么。乔青很郁闷,这样爷以后还嫁不嫁的出去了?她敲敲前面两个丫头:“老子很爷们?”

无紫非杏眨眨眼,看着自家公子一身男装打扮,吊儿郎当的斜在牛车板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儿草,问出的五个字里四个都透着股纯爷们的气息……

两人一脸苦逼的默默扭过了头。

答案很明显,乔青自暴自弃地仰回稻草上,便见把头埋在草堆儿里的大白呼哧呼哧的像是在笑。她捏着大白的尾巴尖儿提溜出来,果然这肥猫圆溜溜的猫眼里尽是幸灾乐祸。

沉默。

带着杀气的沉默。

大白屁颠屁颠一抬头,正正对上一张阴恻恻的笑脸,立即感觉到大事不妙,猫命危矣!两只肥爪子刷一下捂上脸,露出一个“我没说话我没看见我也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滑稽模样来。

乔青眯起眼,在满清十大酷刑中搜索着折磨这肥猫的刑罚,忽而感觉牛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

“公子,前面好像有点问题,有一群人堵住了路,那祈公子的马车也被拦在了那里。”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七章

“还请公子相助。”

乔青的牛车骨碌咕噜滚上前的时候,正听见这句含羞带怯的求助声。

两面高耸的山壁之下,一条蜿蜒似蛇的小道羊肠看不见尽头,说话的女子便站在这小道入口,高胸纤腰,窈窕火辣。后面跟着一群拉货的车队,打眼望过去足有五车,以大红色绸布包裹其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三四十个武士丫鬟仆从并列左右,面带喜色朝着祈风的马车抱拳相请。

车帘一掀,祈风走了下来:“姑娘,还请细说。”

那女子怔怔望着眼前男子,腮染红霞,一只手不自觉的绞着腰间短鞭:“公……公子……”

一边走出个管家模样的仆从,老头见自家从来飞扬跋扈的大小姐这副模样,唉声叹气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大燕隶属翼州西南,多山,多林,多险。尤其最近去往玄云宗贺寿的人越来越多,一路上的山贼土匪便瞪起了眼睛,趁着这六十大寿准备狠狠干上一票。而眼前这条路据说越是往内,便越是狭窄,多有山匪出没。

这姓卓的女子貌似有点儿本事,本欲硬闯而过,被这老管家劝了下来。老头本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早在路上便派了几个家族武士先行查探,结果一直行到了此地,离着派出的时间已有足足七日,那几名武士却失了踪迹,丁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于是一干人等带着这五车寿礼,站在这一线天骑虎难下。

进去,怕危险。绕道,又嫌麻烦。

正巧碰见了祈风的马车队伍,便打上了同行的主意。

乔青坐在牛车上听完,觉得没什么意思。再看这行人殷殷期盼地望着祈风,尤其那卓姓女子,如狼似虎只差把祈风一口给吞了。至于她这寒酸的破牛车,这些人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便直接无视。

乔青撇撇嘴,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既然不搭理她,她也没有自找没趣儿的想法,正要吩咐非杏前行,却听祈风开口问道:“吴兄弟,你怎么看?”

这一问,那卓大小姐就是一愣。

她本身对这一线天是完全不怕的,这次给玄云宗宗主贺寿,又是为了争那并蒂果,派出了家族里最好的武士。再加上她修为不低,根本没什么好惧。若非管家一直在身边劝这劝那,也不会耽搁了大半个时辰这么久。谁知这么巧碰见这一行马车队,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马车的奢华,再见武士极有素养,便想以此借口结识车内的公子。

这祈公子也没另她失望,当的是一表人才见之心喜。

可是,他竟对一个坐着牛车的落魄小子以礼相待?

卓大小姐这才居高临下地赏了乔青一眼,这一看,一双嫌弃鄙夷的眼睛立即便看直了。她死死撤回盯着乔青的目光,一个是大有来头的名家公子,一个是落魄寒酸的俊美少年,她当然知道该选谁。只是可惜了这穷酸小子的样貌……

乔青摸摸鼻子,果然胸大无脑么,这女人什么都写在脸上。

朝无紫非杏扬扬眉,那意思——老子很穷酸?

可惜,没得到回应。两人现在可没功夫搭理她,正愤愤然地瞪着这卓大小姐高耸如山汹涌澎湃的胸部,脸上呈现出一种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再双双一转头,在自家主子一马平川的胸前停顿片刻,对视,微笑——被治愈了。

乔青差点蹦起来一人给上一脚。

大白再一次发出了呼哧呼哧的贱笑。

乔青阴测测地扫过它,转向等着她回话的祈风,不爽道:“卓姑娘娇弱女子,祈大哥若方便正好同路而行,车队凑在一起也算有个照应。”说完,便狠狠瞪非杏,示意她启程,心情极度阴暗的少年急需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修理修理这两人一猫。

非杏低着头暗道不好。

便听祈风笑着道:“那敢情好,咱们三个车队一同上路,是能互相照应。”

三个车队……装睡中的兰萧再把头往稻草里埋了埋,牛车也算车队么,太寒碜人了。

乔青掀着眼皮朝上瞅,见祈风一脸正经,坦坦荡荡好像真没听出她的推托,只那双眼中含着丝丝笑意,明显是顺水推舟。她还不待说话,便见马车里祈灵蹦了出来,欢快地跳到乔青身旁抓着她一只手臂:“玄……吴大哥,一起走吧,那一线天可能有危险呢,咱们一起走,灵儿就不怕了!”

祈风暗暗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

祈灵吐着舌头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乔青失笑摇头,这丫头坦率天真,娇憨却不骄纵,她倒是极有好感。本来也不赶时间,同路便同路吧。乔青在这丫头抱着手臂摇啊摇的攻势里,轻笑着点了点头。

祈灵顿时一声欢呼,小麻雀一样又飞回了马车。

而一旁那卓大小姐一队人,则显出了为难的神色,带着这么一个小子走一线天?乔青的武器是修罗飞刀,刀出必见血,平日里自然是见不到的。兰萧那货主张和平,从来也没个兵器,剩下两个丫头更不用说了。这会儿四人一猫便被当做了累赘。

卓大小姐皱着眉毛,老管家已经先一步道:“多谢祈公子相助。”

如此,三个车队便一同上了路。

这一走,便走了足足三日的时间,这条蜿蜒小道果然是越走越窄,到得最后,连两辆马车并肩而行的宽度都没有了。从下往上望去,两侧陡峭的山壁高耸入云,唯有天空露出细细一线,的确是山匪埋伏打劫的好地方。只要堵住两边道路,从上面推下大石,那真是一劫一个准。

而一路上,祈灵也和乔青越混越熟。

这丫头天真又没心机,甚至连男女大妨都没有,时常一白天就蹲在乔青的牛车上,说说笑笑一整天。大多时候是乔青躺着听,她在一边叽叽喳喳的说,从家里的兄弟姐妹,说到学堂里的老师傅,乔青偶尔笑眯眯应上一声,她就继续说,不知不觉乔青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祈风恨铁不成钢的把她提溜回去。

祈灵被提溜着后领子,张牙舞爪的喳喳叫:“大哥,大哥,好多人看着呢,太丢人啦!”

瞧着远处乔青摸着下巴一脸奸诈的样子,祈风对这个妹妹的智商极度无语。老底儿都被人家给摸透了,还不自知,哪天把她卖了她还给人数钱呢!这少年比她大上不过一两岁,腹黑程度却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祈灵被丢上马车,扒着车帘朝乔青暧昧的眨眨眼:“吴大哥,灵儿晚上给你看好东西哦!”

前方卓大小姐急的直跺脚。

她这三天多次找机会和那祈公子套近乎,奈何人家始终不冷不热,表面上倒是有礼,心底里她怎会看不出这祈公子的敷衍?转了计策想从那祈公子的妹妹身上着手,谁知那小丫头简直犯贱,整天跟那落魄小子厮混在一起,完全不给她机会:“七叔,为什么要带上那穷酸小子!”

老管家摇摇头,大小姐什么都好,修炼上也争气,就是这性子啊:“大小姐啊,老奴看那祈公子可不是泛泛之辈,大燕哪里有姓祈的名门望族,说不准可是别国的公子啊。”

“那又怎么样?”

“大燕在七国中可是末流,咱们卓家也算不上是一等一的家族,若是别国的贵家公子,如何能看的上……”

“七叔!”卓大小姐板起了脸,胸口恼怒的波涛起伏:“那可不一定!本小姐玄气过人,样貌身姿都没的说,他凭什么看不上?不过是如今相处的机会少罢了,若是他肯了解我,自然会对本小姐心仪。”她咬住唇,死死瞪着远方牛车上的乔青:“不能从祈公子着手,还可以找那祈家小姐。若不是你逾矩先行答应了下来让那穷酸小子一同上路,也不会让我没了机会!”

一番话说的咬牙切齿,旁边仆从武士们亦是厌恶的朝后瞥一眼,若是真的来了山匪,那一行四人就是最大的累赘。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不由也朝那边望过去,穷酸小子?累赘?是不是累赘他不敢说,可若真是个落魄穷酸之人,那祈公子又怎会一路上以礼相待?而这少年也分毫没有低人一等受宠若惊的表现……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头西斜,走去中间祈风的马车:“祈公子,天色晚了,此地已在一线天的最为狭窄之处。若是趁夜上路未免危险,不如今晚暂且停下休息一夜?”

“也好,剩下这两天应该最是危险,碰不到山匪最好,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也有精神抵抗。”

隔着车帘行了一礼,正要离开,听里面再次道:“去问一问吴公子,若她没意见,便如此了。”

他一愣,随即应了,快步跑到最后的牛车前。

“吴公子……”

乔青正惬意的眯着,扬了扬手:“没意见。”

老管家大惊,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先前那马车的位置,中间隔了少说有几十米,那祈公子说话声音极小,这少年却听见了。这代表了什么?还不容他从震惊中回过神,大小姐已经跑了过来,鄙夷的看了眼乔青:“七叔,走了。”

一路被卓大小姐拉远,他也不再多说,反正说什么大小姐都不会信的,只自己留了一个心。

车队已经停了下来,拉开了老长一个队伍,随着入秋天越来越短,这一会儿的功夫夕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渐暗下。篝火生起,仆从丫鬟们围着火堆取暖,各自吃着干粮。

月上中空,四下里渐渐响起了鼾声。

乔青打着哈欠都准备睡了,终于等来了祈灵的“好东西”。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八章

怀里被塞了满满的十几本书卷,纸质低劣,画工粗糙,封皮上一朵盛开的菊花,连个题字都没有。却被这丫头以布帛包的极为小心,宝贝一样献了上来。

“灵儿一路上在小书贩手里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据说可是珍藏本!”

兰萧探过来个脑袋,他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听珍藏本瞬时来了兴致。乔青很大方的分了他一本,顺便也给了无紫非杏一人一本,大白探出小肥爪子也偷了一本,四人一猫倚着牛车同时翻开,反应却是决然不同。

无紫非杏叹为观止,看的是津津有味,不时交头接耳讨论上一番。

大白两只肥爪子捂着眼睛,从毛绒绒的白毛缝隙里看的猫眼锃亮。

乔青摸着下巴评头论足,朝小丫头点头赞一句:“不错。”

祈灵托着腮乐不可支。

一根手指伸过来,颤巍巍指着她。兰萧秀逸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你你你……你们你们……斯斯斯斯文扫地!”

小丫头撇撇嘴:“不识货。”

“嗯,甭理他。”乔青点头呼应,眨眨眼,抬起头:“不过,你的这珍藏本画的是……”

无紫非杏也抬起头:“有点眼熟啊?”

大白仰起猫脸:“喵呜?”

祈灵越加得意,大眼睛亮闪闪:“那,这一本,我给它取名为《王爷和鬼医不得不说的故事》;还有这一本哦,画的最是传神,《同居六日之香艳版》;对了,这本灵儿喜欢,书名取的真真销魂——《不如不遇修罗色》,道尽了一对不容世俗所接受的痴男怨男一见钟情纠结摇摆走投无路进退维谷之后毅然决然选择断袖分桃的伟大情事!”

乔青眉骨跳了两下。

捏着手里这一本香艳如骨的插画本,两个男人,一个面戴修罗鬼面,一个身着四爪蟒袍,正以凡人所不能理解的高难度扭曲姿势进行着某种对于植物菊花的深入探讨:“你确定不是伟大性事?”

祈灵捂着嘴笑不停:“吴大哥,你真有意思,这些东西我大哥只看了一眼便跳脚了。”

乔青随手翻着,她自然不似这里的人羞涩,不过……越是翻,越是不乐意。看到最后一本一张绝美的脸顿时臭了。兰萧的脸也是臭的,见她表情不善总算好了少许,还算有点儿廉耻之心。无紫非杏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自家公子生什么闷气,不过肯定不是兰萧那么的理想主义。让她们相信一向无耻的公子有廉耻之心?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兰萧板着张唇红齿白的脸,正要继续对祈灵进行说教。

便见乔青皱着眉毛冷哼一声,极其不满:“凭什么这穿蟒袍的在上面?”

“你你你……你说什么?”

备受打击的少年已经让这群人给气磕巴了:“这这这……这不是重点!”

乔青一扬眉,冷着脸瞥他一眼,这怎么可能不是重点?不信邪的再翻了一遍,每一本都是如此。她对这断袖春宫没什么意见,哪怕她是主角都无所谓,但是关键每一本她都被压在下面,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老子啊?

忽然,她耳尖微动,黑眸一转,落到远方一片微微晃动的草丛。再在四周留有把守却完没发现的武士身上扫了一圈,转头问:“你听见有声音没?”

回答她的,是兰萧的脑门磕向车板。

砰——

他没听见有别的声音,却真真实实听见了自己三观碎一地的声音。瞧着乔青理直气壮的模样,白眼一翻,气晕了。

无紫非杏一齐向晕倒的兰萧致以了最崇高的慰问,可怜见的,都让公子给折磨成什么样了。

“吴大哥,你想看……”祈灵无视了兰萧,半张着嘴巴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修罗鬼医在上,玄王爷在下?”

乔青眨眨眼,觉得这逻辑不太对,她可不想看宫无绝被她压在下面!但是既然这民间香艳春宫已经有了,那必须是她在上宫无绝在下!尊严问题不容挑衅!脑中转了几圈,乔青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嘶……”

祈灵倒抽一口冷气,盯着乔青半天,怎么也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是这么的,这么的……颠覆。小丫头弄不懂了,在她的认识里这吴大哥就是玄王爷,哪有人喜欢被旁人压的?只能说,这是……真爱啊!祈灵挠挠头:“虽然灵儿很崇拜修罗鬼医,但是更崇拜吴大哥,还以为吴大哥喜欢这一种呢。被压的也有,灵儿没拿出来罢了。”

眸子一弯,乔青笑眯眯揉她的头发:“哦?崇拜修罗鬼医什么?”

两人一猫仰头望天,公子又开始自恋了。

“可多着呢,灵儿跟大哥一到这大燕的地界,就听了好多修罗鬼医的传说。大燕的人也太不老实,明明满大街都是穿红衣服的,崇拜她崇拜的不得了,偏偏嘴上还不承认。”小丫头撇撇嘴,乐颠颠地勾住乔青的胳膊:“还有啊,前些日子不是闹出来了一个谋害皇上的罪名么,以灵儿看根本是那玄云宗陷害。修罗鬼医那么骄傲的人,哪会想要什么皇位啊,后来果然那罪名不了了之了。对了对了,这些天听说不知有多少人去盛京刺杀她,之前的全无声无息被她解决掉了,后面这一波一波的,根本连她的影子都没瞧见。”

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乔青听的很舒坦。

小丫头神秘兮兮伸出一根手指:“失踪了!”

“失踪了?”

“是啊,修罗鬼医先失踪,几天之后玄王爷也失踪了!不过吴大哥在这里,灵儿知道你的下落,可那修罗鬼医到底去了何处,就根本没人知道了!”

乔青一挑眉梢:“你说玄王爷也失踪了?”

祈灵抓头:“玄王爷不就是吴大哥你么,修罗鬼医走了几天之后,你就从玄王府离开了啊。”

宫无绝在她走后几天也走了?乔青摸着下巴,按理说从盛京到玄云宗本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到现在为止,离着那六十大寿还有三个月呢,他就是走两步退一步都赶的上。这么早出门干嘛?

某个少年自然想不到,宫无绝是来逮她的。

她只思索了一瞬,便丢去一边,兴许那人是有事儿呢。失不失踪的,关她鸟事儿:“还有玄王爷被压的,拿出来瞧瞧?”

祈灵小麻雀一样飞回马车,靠近的时候踮起脚尖,像是生怕把车内睡了的祈风吵醒。乔青摇摇头,那祈风可是紫玄,发现不了才叫奇怪了。一扫远处那窸窸窣窣的草丛,对无紫非杏吩咐了几句,顺便把晕了的兰萧一脚踢下去,抓过毛绒绒的大白放到头底下当枕头。

不一会儿,祈灵抱着另一个宝贝样的包袱回了来。

跑到近前,看着远方一片草丛处溜达着的无紫和非杏:“吴大哥,无紫非杏姐姐去哪?”

“她们俩睡不着,在附近走走。”

祈灵也没多想:“修罗鬼医在上面的比较少,那,就这三本,吴大哥若是喜欢灵儿便送你了。灵儿得赶紧回去了,大哥刚才差点要醒了,若是他醒来瞧不见我,会骂人的。”

乔青翻开看看,很满意,揣进衣服里。

待到祈灵走了,乔青一扫那边,无紫非杏正晕倒在草丛边。

……

朝阳从地平线下跳跃起来,染红了一线天上漫天云霞,下方的车队稀稀拉拉起了床,准备继续赶路。

却发现,乔青不见了。

那辆牛车还好好的躺在那里,一旁兰萧摔得五体投地至今未醒,倒是另外的三人一猫,不见了踪迹。祈灵昨夜睡得晚,起床的时候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一见眼前这情况瞬间清醒了过来:“大哥,吴大哥是不是被山匪抓走了!”

抓走了?祈风耸耸肩,是自动跟着山匪走了还差不多。昨夜他在马车中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人数不多,稀稀拉拉三四个人,以他猜测不过是先来探探路的小贼,并未放在心上。这会儿那少年便不见了……以她的能耐,莫说只是几个探路小贼,就是整个寨子里的山匪,若非她自己愿意,又能奈她何?

一旁祈灵皱着眉毛急的团团转。

这时候,兰萧终于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一眼瞧见四下里围着满满的人,他爬起来,红着脸:“诸位,可是有事?”

“睡睡睡!吴大哥都被山匪抓走了你还睡!”祈灵扯着他胳膊一通摇晃:“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你一点都没察觉么?”

兰萧一个高蹦开,口中连连念着“男女授受不亲”,在祈灵恨不得敲烂他脑袋的张牙舞爪下,终于想了起来:“我不知道,昨晚晕过去之后,一觉睡到了现在。唔,怎么睡的这么沉……”

祈风更肯定了他的猜测,估计那少年离开前点了他的睡穴。

“怎么办啊大哥,山匪穷凶极恶,吴大哥势单力薄,怎么对付那成群的山匪。咱们去找她吧!”

“不行!”

走过来的卓大小姐想也不想断然拒绝。她们一行车队上可是送给玄云宗宗主的寿礼,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谁来负责?虽然不知那些山匪为何会抓个穷酸小子而放过了这一行车队,但是躲过一劫总是好的:“祈公子,对方有多少人马谁也不清楚,若是贸然去救,非但找不到那穷……那吴公子,反倒会连累了咱们。”

“谁说要你去了?”

祈灵冷笑一声,她是天真,可不是傻。多少女人打着她大哥的主意,这些年可见的多了。

卓大小姐被刺了一句,难堪的攥起了腰间的鞭子。该死的小丫头,等她当上了她的嫂嫂,定要好好教训她:“若是祈公子去救人,咱们怎会抛开同伴独自前行?灵儿妹妹这话可见外了……”

“少攀亲沾故了,谁是你妹妹!”

祈灵斜着眼睛看她,一点儿面子都不留。

卓大小姐在这目光下一瞬心惊。一直以为这丫头片子傻乎乎的没点儿本事,这一眼过来她也有点招架不住。她却不知道,祈灵再天真,也是她所不能想象的家族里出来的千金。平日里调皮那是当着喜欢的人,对上外人,这贵家千金的气势又怎是她这小家族能比的。

卓大小姐看向祈风,见他丝毫要呵斥祈灵的表现都没有。死死压住把这贱丫头撕成碎片的冲动,赔上笑脸:“我的意思是说,哪怕救人,也该从长计议。省的为了一个人,而牺牲了无辜的大家。”

“从长计议?”

“是了,从长计议,若我说,不如咱们先走出这一线天,待到安全离开之后再带齐人马折返救人。”

“嗤……”

“嗤……”

两声嗤笑同时响起,一个属于救人心切的祈灵,一个属于向来唯诺的兰萧。

虽然两人都对乔青有信心,那紫玄的等级可不是吹出来的,但是山匪的人数究竟有多少,山寨里会不会有机关,又有没有受到暗算,这还真不好说。她一个人再强,又如何能对付得了成群的恶棍。此时听见这冠冕堂皇的推托,同时冷笑一声。祈灵拉住祈风:“大哥,莫要和她多说,咱们快去找吴大哥。”

祈风叹气,最是拿这个妹妹没办法:“你知道山匪的老窝在哪里?”

“祈公子,老奴可能知道。”

老管家走出来,卓大小姐一愣,勃然大怒:“七叔!”

他却不理,只道:“这一线天附近有个黑风寨,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儿了,当时朝廷加大剿匪力度,这附近的寨子尽都零零散散的解散了,留下了黑风寨独大。那寨子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位置极为隐蔽,朝廷下了大功夫才剿灭了所有的山匪。就这么一直太平到近几年,前些日子又开始有人在此地被劫,想来那些新来的山匪若要扎寨,最有可能的便是扎在了当年的旧址上。”

祈风点点头:“那便如此,劳烦管家带我等上山看看。卓姑娘便和众人留在此地稍候。”

卓大小姐原本一肚子的火气,听见祈风发了话,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老管家带着祈风祈灵和两人的一众武士手下,后面再跟着个被乔青丢下的兰萧,便上了山。

其实这倒是兰萧冤枉她了。

乔青被兰震庭交代了不准让兔子掉毛,这种闯狼窝的事儿她便直接把兰萧给留了下来。反正有祈风等人在,待他跟着出去了一线天,她这边也解决了山匪,到时候自会汇合。乔青打算的很好,却没想到祈灵会拽着她哥哥上山来寻,更没想到祈风也有点好奇她到底意欲为何,一来二去便集体上了山。

以至于,她正被五花大绑抬上山的时候,便听见了后面跟上来的动静。

“嘿嘿,没想到下山探探那些人的路子,能绑到这么水灵的两个妹子!”

牙齿漏风的汉子推着辆破板车上往上走,一旁还跟着四个小弟,板车上躺着的正是被绑成了粽子一样的乔青和无紫非杏。三人被一路推着,晒着懒洋洋的晨曦,险些都要睡着了。

“虎头,你眼瞎了吧?妹子算啥,这漂亮的少年卖给兔爷馆儿,金子银子可数不尽!”

“是是,大哥,这少年可真是美啊……”

虎头吸着哈喇子伸出狼爪,想掐一掐乔青的脸,睡着的少年忽然翻了个身。这一掐掐了空,他正要继续,被大哥一把拍下来:“要死了!还没上山就敢动,忘了大当家的吩咐了?山下的货都是大家的,你这会儿碰了,小心一会儿受刑!”

虎头立马缩回了手,想起大当家的玄气和手段,再不敢放肆。

一路上也只得过过嘴瘾。

乔青阖眸听着,倒是对那大当家起了点儿兴致,听上去像是个赏罚分明之人。掀起点儿眼皮瞧了瞧,狭窄的山道蜿蜒而上,这会儿才走了有三分之一,干脆真的闭上眼睛睡起觉来。

不知过去多久,板车一个颠簸,乔青悠悠转醒。

乱哄哄的划拳喝酒声钻入耳朵,让刚刚起床的她还处于迷茫中回不过神。天已经擦黑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山壁包围中的巨大山寨,从门口一眼扫进去,偌大的广场足有百丈见方,每隔数米便架起一个高高的垛台,手持兵弩的山贼双目炯炯守卫着,倒是训练有素。

虎头等人没把她醒来当回事,直接对迎上来的人说:“大当家在哪?咱们掳了三个人!”

“人?什么人?”

那人一扫还躺着的无紫非杏,和半支着身子姿态慵懒的乔青,眼睛瞬间亮了:“正好,大当家的正犒劳兄弟们呢,推进去推进去,说不准当家一个高兴,便赏给咱们了!”

“好咧!”

几个人乐呵呵的推着板儿车往前走,后面的人笑骂着:“格老子的,老子咋没这么好的运气!”

板车一直推到尽头处,灯火通明的一个大殿,在外面就闻到了浓郁的酒气,乱哄哄的划拳声笑骂声吵的刚刚睡醒的乔青一头懵。几个人一进去,场内便静了下来。

“大当家,咱们掳来了三个人!”

“推进来看看!”

这声音沉厚带着股煞气。乔青打量一周近十张摆满了山珍海味的桌子,上百人的山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此时全都直着眼望着板车上的她们三人。唯有一个男人,半倚着硕大的椅子,手持酒壶掀起点儿眼皮懒洋洋的觑过来。

乔青险些要吹一声口哨,好个狼一样的男人!

那人极高极壮,只围了块斑驳的虎皮,露出肌理蓬勃的肩头。浓眉,高鼻,深眼,带着点儿异族人的气质,由眉间至下颔斜亘着一条深深的疤痕,非但掩不住英俊的眉目,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气质。

满殿人吸着哈喇子无声无息,眼中灼灼绽放着兴奋的光芒。

唯有他,眉峰皱起,双目寒厉如刃,笑的极其危险:“这就是你们掳回来的人?”

着重强调了“掳”这一字。

既然人家已经发现了,乔青也不装,直接玄气一震,震碎了周身绑成粽子一样的麻绳,大大方方走下了板车。旁边虎头等人一愣,见这牢固的麻绳就这么棉花一样被震的七零八落,再看这不急不缓毫不担忧的姿态,心下大惊也知闯了大祸,赶忙退到一边跪下。

无紫非杏也跟着站起来。

男人嗤笑一声:“还有头顶的朋友,也下来吧。”

轻拂衣袂的声音划过,祈风带着祈灵等人从屋顶落下来。他们在路上便发现了乔青,见只是几个小贼,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乔青是故意被掳来的。一路并未出声,悄无声息的跟着摸了进来,想着看乔青准备怎么做,便一齐匿到了屋顶上。

没想到,这男人竟然发现了!

乔青也意外,这男人倒是敏锐,当初在万厄山,连她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出祈风的气息。

有意思!

一行人站在大殿正中央,四面山匪立马抄起家伙将他们团团包围,如临大敌。祈灵拉着她的袖子,有些怕的缩了缩脖子。乔青拍拍她的手,安抚下小丫头紧张的情绪。一边祈风看的大翻白眼,他和这小子同样的玄气等级好么,自家妹子竟然有危险了先找个外人。

“阁下等人硬闯山寨,意欲为何?”

男人笑的随意,白亮的牙像是野兽的利齿。

乔青四下里看看,当日老管家曾说有不少人失去了踪迹,再结合一路上虎头等人的谈话,这些人应该都被留在了寨子里,等着找个时间卖出去,或者赎回去:“被掳走的人呢?”

祈风一愣,心说传言果然不可尽信,一直听闻修罗鬼医邪肆狷狂,根本不将人命放在心上。当日万厄山亦是如此,她并未表现出对夺宝之人丁点的怜悯。这会儿竟然是为了救人独闯山寨?

这念头一起,祈风大摇其头,靠,怎么可能!

那男人也是一愣:“你来救人?”

他也不介意,随手一挥,便有手下去了后堂,片刻的功夫之后,一行被五花大绑的人拉了上来。这群人有的刚被关来,有的已经呆了几日,一听说有人来救,像是见了救星一样的喊着。

“我是航城李家的大少爷,阁下若救我出去,李家定当答谢!”

“救救我们啊,我们是茂城刘家的人!”

“我是四方城……”

一个个锦衣玉食的老爷少爷们第一时间报出了自家的名讳,轰轰吵嚷着被那大当家一眼看的咽了下去。

乔青掏掏耳朵,听那男人狂野大笑。他走下大椅,站起的身姿显得更是高。乔青估摸了一下,以她这等颀长的身形和这囚狼站在一起,恐怕只达他胸口。一高一矮,越来越近,乔青只抱起手臂仰头瞧他,分毫没有低人一等之态。

囚狼站定在她前方一米处,一伸手:“想救人,还得问过我囚狼手中的枪!”

有人递上了他的武器,一把极长的银枪。

他接过来,随手舞了个枪花,枪点地,萦绕着蓝中带紫的光芒。

乔青皱皱眉,一边祈风侧着头像是在思索,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想到这男人竟是处于蓝玄巅峰。囚狼……完全陌生的一个名字,在大陆上没有任何的记载,二十多岁的蓝玄巅峰,天赋可说直逼姑苏让。乔青没见过翼州四大公子的另外三人,但是可以肯定,姑苏让绝不是玄气最低的一个,也就是说,这男人除去毫无所知的身家背景,单看玄气,足以位列其中。

而他,竟是龟缩在大燕一个小小的山寨里打家劫舍……

祈风靠近她:“不好对付。”

乔青点点头,的确是。这囚狼一握上银枪,气势完全变了,周身散发着一种身经百战的炙热战意。若是碰见玄气低微者,只这战意就能让人心惊退却。只看周围这些山匪,此刻已经汗流浃背,在这股气势之下险些站不住脚,一个个崇拜的望着他们的大当家。

更不用说另一边的肉票了,白着脸抖着腿差点晕过去。

“你不会是真来救人的吧?”

乔青没回答,只朝祈风打了个眼色,他会意,拉着一脸担忧的祈灵和兰萧退到后方。

祈灵直拧麻花辫:“大哥,吴大哥能行么,这人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祈风也不确定,最起码,如果是他和这囚狼战一场,并不能保证完胜。像他们这种家族里的人,大多玄气深厚,对战经验不足。他胜在玄气,这囚狼以胜在经验。而乔青……祈风不确定她是否身经百战,却是知道,她只在前一阵子此突破了紫玄,真要说起来,在玄气的深厚上比他还要稍弱一筹。

“五五之数吧。”

“那怎么办,大哥你去帮帮吴大哥吧?”

小丫头急的快要哭了,这对话落入乔青耳里,让她心头一暖。回头对祈灵眨了眨眼睛,从衣兜里掏出个肉鼓鼓的球,丢过去。祈灵下意识的接住,才发现是大白。这货一路钻在乔青衣服里,这会儿好像是醒了,掀着眼皮瞅一瞅四周情况,看见自己窝着的位置,猫眼瞬间亮了。

大白在祈灵的胸口拱啊拱……

乔青翻个白眼,这好色的贱猫。

回过头,朝囚狼一扬下颔,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囚狼挑起浓眉,刀刃一般的眼中迸射出凛然的寒芒,冷声不屑:“你要单独和我对打?”

乔青谦和微笑:“不是对打,是我揍你。”

……

一阵的沉默之后,四周爆发出哄堂大笑:“大当家,给这黄口小儿个颜色瞧……”

叫嚣声还没完,大笑声全部梗在了嗓子眼儿里,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去一个鸭蛋。众人揉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场景,只觉得自己在白日做梦!

现在的情况是:

囚狼趴在地上,面色铁青。

乔青坐在他的背上,翘着二郎腿,环视一周笑眯眯:“兵器可以放下了,大家都是斯文人,坐下来好好聊聊。”

丁玲桄榔……

手中武器的落地声一声接着一声,胆子小的险些一屁股坐地上。听着这一招撂倒他们蓝玄巅峰大当家的少年笑语晏晏口称自己是斯文人……你坐是坐下了,可你坐的是哪里?望着乖乖趴在地上,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的囚狼,众人只觉心口狂跳,浑身战栗。

乔青拍拍囚狼的头,就像刚才拍祈灵一样温柔:“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

“你使诈!”

囚狼咬牙切齿吼出一句,方才那一瞬,他承认这少年玄气惊人,但是导致一招败北的原因还是因为她下了毒——在他根本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下了毒!他一枪击出的瞬间,手臂酸软无力,被这少年一招缴械,一脚踢翻,一屁股坐下。

妈的!

他囚狼这一辈子就没这么郁闷过!

哪怕当年没有力量的时候,被人凌辱被人欺,那段黑暗到地狱的日子里,他心中燃烧的是恨。却不像现在,简直被这少年笑吟吟的样子气到吐血!郁闷,极端的郁闷。囚狼正要再骂,便听乔青一巴掌拍上他脑袋,像是教训一只暴躁的大狗:“安静点儿,老子今天被喳喳的心烦。”

“噗——”

祈灵忍不住喷笑出声,跑上来举着双臂欢呼:“吴大哥,你太厉害了!”

兰萧和祈风一齐扭过头,为祈灵这逻辑深深汗颜,这小子明明是下了毒,卑鄙无耻啊,竟然也能得到欢呼?

乔青眯着眼睛望向以爪子死死勾住祈灵胸口,眯着猫眼舒坦的拱来拱去的大白,大白一哆嗦,两爪瞬时松开,呈直线型坠落地面。砰一声,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吴大哥?”

囚狼开始没想过这人的身份,此时听祈灵唤出口,思索到近些时日来疯传的那个人。皱眉问:“吴大哥……吴?吴珏?你就是那个化名吴珏的玄王爷?”

乔青不回话,祈灵已经笑嘻嘻满面自豪:“没错,吴大哥就是玄王爷!哼,哪怕吴大哥不用毒,你也赢不了!”

四周那群肉票们也有近几日才被绑上寨子的,自然也听说过那万厄山上卑鄙无耻的玄王爷。还有没停过万厄山的,全大燕谁不知道一字并肩王?这会儿全都激动了起来:“玄王爷,原来是玄王爷啊!玄王爷救命啊!”

祈风兰萧无紫非杏,再一次扭过了头。

这小子,又一次把屎盆子给扣人脑门上了。

“哼,没想到大燕堂堂一字并肩王,竟会干出此等卑鄙之事!”

听着囚狼的咬牙切齿,乔青垂下眸子,冷笑一声:“囚狼,老子刚才还敬你是条汉子,你倒是自己先扇自己一巴掌。输了就是输了,少他妈给老子找借口,我就是下毒,我就是使诈,有本事你也下一个给老子瞧瞧,你也使个诈看看我能不能上当!”

囚狼一噎,到口的反驳正要说出,却又咽了下去。

他本来便不是会使诈的人,这少年一毒下来他连发觉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实力么……换一个方面说,就这少年的玄气,紫玄,根本他就望尘莫及。越是想,脸色越是红,囚狼半天没说话,终于颓然的自嘲道:“好,是我囚狼技不如人,这些人,你带走吧。”

乔青眨眨眼:“谁说我要救人了?”

囚狼一愣,山匪们也愣住,四周欢呼求救声顿时寂灭下来。祈风摇摇头,果然,修罗鬼医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的时候了?然而听完了乔青下半句,他险些眼前一黑栽下去。他想了一万种可能,就是没想到这小子是想黑吃黑!

乔青大喇喇一挥手,吩咐一众山匪:“这些日子掳走的财物,交出来吧。”

囚狼哭笑不得:“堂堂玄王爷,还差这么几个银子不成?”

乔青理所当然:“老子差不差钱关你屁事?”

言外之意,我摆明了就是要抢劫,你管我有钱没钱。

旁边的肉票们简直要哭了:“玄王爷……那我等……”

“唔,你们啊……”乔青摸着下巴思索着,黑眸骨碌一滚,在众人战战兢兢的郁闷中,片刻后道:“一个人头十万两银子,想必以诸位的身价,也不算埋汰了各位。哦?航城李家的大少爷?茂城刘家的人?四方城……”

乔青一个个数过去,数一个,那些人的脸就黑上一分,一个个猪肝杵在那里,恨不能咬掉了自己的舌头。嘴贱啊嘴贱,刚才急着报什么名讳!有人弱弱问出声:“王爷,那我等被掳走的准备送去玄云宗的贺礼……”

“那是囚狼劫走的,关我什么事儿?不过嘛……如果你们要让我帮忙讨回来,这劳务费……”

“不必,不必,多谢玄王爷美意,我等不敢劳烦王爷大驾。”

囚狼劫走的?你当咱们耳朵是聋的么,没听见你正在黑吃黑?一个人头就要十万两,更不用说那劳务费了,她又怎么肯吃亏?众人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恨不能把这宫无绝给千刀万剐了。什么狗屁的生人勿近,什么狗屁的冷酷如冰,简直就是个小人!

祈风为那真正的玄王爷狠狠捏了一把汗,也不知那兄弟怎么得罪了这小子,竟然被她这么个整法。他笑着摇摇头,警告自己千万别招惹上这么个腹黑的人。幸好灵儿和她关系不错,幸好,幸好啊。

兰萧那三观,已经在碎一地的情况下,再一次被乔青踩成了渣子,小风一吹,化成粉末打着卷儿飘走了。

一边的老管家七叔,更是在乔青一招撂倒囚狼的时候,脸上的汗就刷刷往下流。前些日子万厄山的事儿,他自然也听说了。到了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了这山寨就走,哪怕大小姐不走也要死死拉着她走,可不能因为大小姐的无知,让卓家的一切毁于一旦。

各种心思都在转着。

囚狼趴在乔青屁股底下苦笑一声,一挥手:“去,把最近掳劫的财物全部取出。”

立即有手下溜溜的去了。

这等待的功夫,乔青吩咐无紫非杏给一众肉票写好了借条,十万两一个人头,一个都不能少。这才让人放走了脸色难看的肉票们。待所有人都走了,囚狼忍不住好奇问道:“你都没让他们发誓,没有天地法则的约束,就不怕他们不守承诺?”

乔青阴测测一笑,囚狼瞬间悟了。

不守承诺?谁敢对这样的人违诺?碰上这少年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囚狼趴在地上,忽然好心情的想着,最好他的那些仇家哪天不长眼招惹上她,到时候一定是比死还要惨的地狱!唔,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想着,便听乔青忽然问道:“谁都敢劫?”

“这天底下,还没我囚狼不敢干的事儿!”

他高昂着头,深邃的轮廓如刀锋利刃,一句狂言吐出来霸气铮铮。若非此时正被人坐着后背,趴在地上十分狼狈的话,当真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乔青很满意,看向那管家七叔:“多谢阁下带他们上山寻我。”

这句话,就是逐客令了。

七叔一把年纪,便知道这少年有要事要说了。他早已经想着要赶快下山,不管是什么事,知道的越少则活的越久:“玄王爷安然无恙,老奴便先行下山去了。恐怕王爷还有要事要办,卓家的车队不敢耽搁王爷,老奴偕同大小姐会先行离去。”

乔青点点头,朝掳她上山的虎头吩咐:“送七叔安全下山。”

“是!”

虎头赶忙应了,屁颠屁颠护送着七叔下山,走到门口,愣了。一回头,见所有的兄弟都鄙夷地看着他,顿时泪流满面。喂,你又不是大当家,我干嘛这么听话啊。

说归这么说,还真是不敢耽搁,待他送走了七叔。乔青才笑眯眯问囚狼:“玄云宗的人呢?也敢劫?”

兰萧脑后一凉。

祈风汗毛倒竖。

囚狼皱皱眉,想起万厄山的事儿,听说其中便有玄云宗的一支历练队伍。他只当这玄王爷因为要去玄云宗贺寿,先前与他们结了仇怨,这会儿便想让他放过那支队伍,以此化解之前的争执。囚狼叹口气,别说是玄云宗的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照样敢抢。但此时人在屋檐下,只能低头:“可以,我卖你这个面子,保玄云宗那支队伍安全过一线天。”

“NO,NO,NO……”

乔青竖起根手指摇一摇:“我不只要你劫,还要你往死里劫,给老子好好的演上一出戏!”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六十九章

一线天狭窄的小路内,十几匹高头大马缓慢行来,马蹄嗒嗒于山壁上荡回空旷之音。

“方师兄,你怎么样?”

方展重伤未愈,微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我没事,不必行的这么慢,咱们早些回去玄云宗定要将此事汇报给长老们!该死的宫无绝,以势压人,欺人太甚!”

一提起这人,十几人尽是同样的神色,羞愤恼怒:“汇报给长老又有什么用?哪怕是宗主……那好歹是王爷。”

“哼,王爷?”

林书书俏脸铁青,眼中掠过丝小算计。她和这些人可不同,父亲是玄云宗长老林寻,知道的自是比她们多,想的也比他们深远。大燕不比其他六国的第一大宗和皇室齐头并进,玄云宗和宫家如今就差撕破脸了,也只维持了一个表面上的和谐罢了:“王爷又怎么样,到了玄云宗,也不过是个客人!”

“没错,回去就将此事汇报给长老们!”

“哼,就算是王爷,还不是要给宗主去贺寿!”

“待到回去之后,自有宗主为咱们讨回公道,说不准连那被抢走的东西也能要回来!”

一众人群情激愤,方展忽然苦笑一声:“咱们还是先想想,这寿礼要怎么办吧。各路小队出来历练已经几个月了,若是被他们找到更好的东西送给宗主……也不知那宫无绝抢走的是什么,该死的,若是比并蒂果还……”

“这不可能!”

林书书断然道:“并蒂果可是灵脉中形成的,全大燕最好的灵脉就在玄云宗。那万厄山一座凶兽聚集地,又能有什么太好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越是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越是会无限的联想。一时没人再说话,十几个人面色郁结着,将那宫无绝在心里狠狠唾骂。幽静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响在耳边,在两侧山壁的回荡下乱哄哄的让人心烦。

轰隆隆——

骤然,一阵雷鸣般的巨声突兀响起。

马受惊,蹄四起,尖锐的嘶鸣声震人耳膜。林书书大呼着扯动缰绳,马脖子都险些被勒断,怎么也无法将受惊的马压下。一众人尖叫着人仰马翻,再一看,前方狭窄的出口已经被巨大的落石堵死。

方展厉喝出声:“弃马!”

话落,率先拾起马背上的包袱一跃而起。其他人被这一喝点醒了过来,十几道影子飞身向前,妄图以玄气飞跃被巨石阻塞的道路。

就在这时,咻!咻!咻——

漫天箭雨自四面八方密集而来,所有飞起的身形被这一阻,慌乱抽出兵器抵挡。兵器击落箭矢的声音不绝于耳,铿鸣声尖锐回荡。

“我等是玄云宗之人!”

“住手,你们是哪条道上的,连玄云宗也敢惹!”

几声大喝过后,箭雨方歇。

方展落到地面,被林书书等几个师弟妹扶着,动用玄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眸子四下里狰狞的扫着,一阵独属于男人的狂野大笑率先传来,这声音中带上了玄气,让人耳膜发疼不由想到了山中野狼。随即,两侧蜿蜒陡峭足有千仞的山壁上,站起一个个壮实的山匪。

方展连声咳嗽不止,看向大笑的男人:“阁下是何人,我等乃是玄云宗的历练子弟。”

囚狼却好像没听见,俯视着下面色厉内荏的一众人,眼中是狼一样的凶煞。方展皱皱眉,本以为一群小小山匪,听见玄云宗的名号还不吓的尿裤子?但明显这男人艺高人胆大,没有罢手的准备。

林书书走出来,嗓音温柔:“阁下玄气高深,想必也不愿和玄云宗结下仇怨。我等愿将身上的财物尽数交出,只要阁下放我等离开便是。”

“林师妹!”

方展不赞同的出声,林书书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消停了下来。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现在的确是失了玄云宗的面子,可这荒山野岭又有谁知道?这群人人多势众,尤其是这首领绝不好惹。一旦他们出去了,回到宗门自有报仇的一天!到时候将这群人全部杀了,今天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想了想,亦是拱手:“我等自愿交出财物,只请阁下高抬贵手放咱们离去。”

“呸!当咱们傻的啊!”

“格老子的,竟然是玄云宗的人……”

“大当家,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们!他们要是跑了咱们可麻烦!”

山匪们高呼出声,一音高过一音。囚狼只盯着林书书看,看的她朝方展身后缩了缩,见他手臂一举,四周声音落了下来:“杀了岂不是浪费,这娘们有点儿姿色,留在寨子里犒劳兄弟们!”

林书书大惊:“阁下!你要与玄云宗为敌么!”

方展更是恨的直接飞起,他肖想这师妹多年,怎能容许旁人占了先机:“受死!”

囚狼眼中一瞬轻蔑,他被那少年压着也就算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喊受死?一拂臂,蓝玄巅峰的深厚玄气随之带出,那飞到半空高喊着“受死”的人便被这一劲气打了个半死不活。林书书接住他跌落下来的身体,方展面色赤红,咬着牙咳血不止。

四周响起山匪们的大笑。

林书书泫然欲泣,羞红了一张俏脸:“师兄,怎么办,不如你先走,我们断后……回去玄云宗你再来为我报仇。”

“不行!”方展原本还真想过这种可能,他和林书书先走,剩下这些师弟妹们断后。但她此时这么说,他又身受重伤,若是跟着只会拖累:“林师妹你先走,咱们给你断后!”

带着水汽的眼中一丝得逞划过。

林书书还不待说话,一旁的其他师弟妹便冷哼出声:“方师兄,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么!”

这还没开始打,玄云宗的人已经起了内讧。囚狼站在上面也不出声,只越看越鄙夷,这就是名门大宗,冷血的宗门教育出来的子弟亦是如此,有福同享,有难难当。对于这些,他早已经看的透彻。囚狼耳尖微动,见下方人冷嘲热讽的不可开交,时机到了:“今天谁也走不了!兄弟们,男的杀了,女的留下!”

咔嚓——

四面的山匪弯弓搭箭,各色低阶的颜色萦绕在箭头上。前方道路被阻,武力又拼不过人家,玄云宗的一众子弟已经急的一脸白。心存嫉恨互相靠拢着,箭雨嗖嗖射下,每个人都在奋力抵挡着。

林书书心头大恨,只怪这方展愚蠢,若是之前不动手受了那一掌,拼命护着她她未必不能逃脱。正想到这里,耳边破风声声,一支箭矢逼面而来!她大惊失色慌乱后退,眼看着箭头凛冽近在眼前!

电光石火间——

咻——

一道细小的影子后发先至,咣当一声,那箭便被凌厉击开。

林书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细小的影子在她身边落地,竟是一枚普通的石子!战局一时被迫停下,所有人都朝那射出石子的方向看去。一行四人从后方远远走来,最前那红衣男子嘴角噙笑,一身风流,可不正是……玄王爷宫无绝?

“玄王爷!”

林书书爬起来就朝着那边跑去。

身后兰萧和无紫非杏忍笑忍到脸部抽筋,乔青面色淡定,远远接住她扑过来的手臂,像是此时才看清了来人是谁:“林姑娘?”

“是,是,玄王爷,咱们路经此地误中了山匪的埋伏。那首领玄气高深,我等不敌,还请玄王爷出手相助!”

面前的女子梨花带雨哭的好不可怜,此时若是换了男人,还不得被她这一哭哭的骨头都酥了。下意识的一瞥身后兰萧,他正搓着手臂大翻白眼。再一瞥山壁高处的囚狼,他一脸冷笑森然如狼。乔青眨眨眼,这都是些什么奇葩:“林姑娘慢些说。”

林书书惊喜地抹去泪痕,后面玄云宗的其他人也跟着朝这边汇聚。

囚狼见时候差不多了,大喝出声:“原来是玄王驾到。”

一句话,语气却并未有什么恭敬。林书书听出了这男人的桀骜不驯,心下沉了一沉,若是山匪下了狠心,这“宫无绝”也未必肯帮忙。她一行人要过去一线天太容易不过了,就像刚才说的,现在没有别人在场,哪怕她见死不救又有谁知道?林书书死死抓着乔青:“玄王爷,我等上次有所冒犯,还请王爷大人不计小人过,仗义出手。”

乔青摸着下巴,极是为难。

林书书只当她还记着先前夺宝之时结下的仇怨,怕他们离开之后回去玄云宗告状:“王爷,我等愿意起誓,只要今日王爷肯救下咱们一命,便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以后但有差遣,书书定当尽力而为。”

乔青还是不语,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原本以为说出了这番话,这宫无绝便会推辞誓言,出手相助。万万没想到她依旧不语,这……林书书自然知道她在等什么,她看向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山匪,再看向此时一副事不关己之态的乔青,当下一咬牙:“我林书书在此对天发誓,当日夺宝之事一笔勾销。若今日得救一命,从此欠下一个人情,但凡差遣,在所不辞!”

“林师姐!”

这时候,被这雷霆一誓惊住的方展等人才回过神。

誓言落地,一线天之上茫茫一闪,似是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天地制约已经形成,一旦林书书有任何违背,必将受到制裁。

望着乔青仿佛放下了心的样子,林书书面上愁苦一笑,心下却是得意非常。

这誓言她给自己留了诸多后路,当日夺宝之事一笔勾销,不代表她不能在暗地里算计这“宫无绝”。她料定“宫无绝”也不过是以这誓言买一个放心,毕竟去了玄云宗他们的地盘上,一切难料。而那所谓的人情,差遣,就是给“宫无绝”一个放心。只要“宫无绝”确定了他们不会为那件事回去玄云宗告状,救人还不是理所应当么。

至于那个人情,她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这玄气已臻紫玄的人去差遣的。

乔青看向另外的人,方展等人在寻思过来了其中的猫腻之后,也纷纷面有不甘地立下了誓言。待到一切结束,乔青才仿佛是放下了心结,拉着林书书语气也放松了下来:“诸位放心,此等山匪,本王必不放过!”

无紫非杏低下头,公子你这“本王”,说的也太利索了。

剩下的,便再容易不过了,乔青将包袱一丢,扔给了兰萧。随后飞身而上,和囚狼打了个日月无光。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囚狼卖出一个漏洞,假装负伤遁走,乔青紧追不舍。四面山匪满面犹豫不决,最后一咬牙放过了剩下的玄云宗众人,跟着前去相助。

无紫和非杏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才好,王爷一人可应付的来?”

林书书立即道:“两位姑娘快去助王爷一臂之力。”

“那……林姑娘,咱们就先去了,方公子受伤不轻,你们也莫要再等了,先去下一个城镇里就医吧。”

“多谢两位姑娘关心,我等留下来也只会给王爷添乱,咱们自是速速离去。”

无紫非杏也将包袱给了兰萧:“你玄气低微,莫要去帮倒忙,就在这里守着。咱们去助了王爷片刻就回。”

兰萧弱弱点头。

待无紫非杏也离开了,剩下的便是背着三个包袱的兰萧。兰萧正要朝玄云宗的几人说点什么,忽然白眼一翻,猛然晕了过去。方展一惊:“怎么……”话没说完,便看见了林书书嘴边的笑。她蹲下身,将兰萧身后的包袱抖开,漂亮的眼睛骤然一凝,惊喜道:“这应该就是当日那宝贝了!”

方展犹豫道:“咱们方才才发过誓。”

“傻了么你?我只说当日的夺宝之事一笔勾销,可没说再看见宝贝不能拿啊!”

“可若是那宫无绝回来……”

“咱们都已经走了,回来了又如何?再说此地虽然人少,不也是去往玄云宗的必经之路么。就不能有路过的人见财起意?这小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玄气低微,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白皙的掌在脖颈上一比,林书书望着晕倒在地的兰萧,笑的无比灿烂:“不是正愁没有贺礼送给宗主么?这一趟何止有惊无险,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呢,他宫无绝当日不仁,今日咱们也能不义!”

拾起包袱里的东西,明丽的面容骄矜一笑,又恢复了那宗门子弟的光鲜明艳。

后面方展等人心惊的跟着,忽然有人小声嘀咕道:“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怪怪的。”

林书书冷笑一声,从头到尾那宫无绝根本什么都没说,一切都在她的算计里,根本是被她引导着出手相救。除了这人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了一点之外,其他的全部是她一手操纵的结果。怪?只能说那人倒霉了。辛辛苦苦抢来的宝贝,原是为他们做了嫁衣。

如果说这是那宫无绝下的一个套,他们是万万不信的,从头到尾只发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誓言,反倒得到了当日的宝贝。下套?谁会下这么傻的套?

“那这小子?”

“这毒用不了一时三刻,他必死!”

林书书拂过鬓角,搀着方展,一众人飞越过大石阻塞的山道,过去的一瞬齐齐朝后方山壁乔青等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就让那宫无绝和山匪斗吧,斗个你死我活才好!

……

待这山道上没了影子,连脚步声都渐渐远去,只有兰萧还昏迷在原地。

忽然,睫毛微颤,那紧闭的眼皮悄悄的睁开一点。兰萧一个翻身坐起来,抚着胸口娇娇弱弱地嘀咕着:“女人太可怕……”

兰萧回到山寨里的时候,乔青正窝在囚狼的大椅子里,嘴角噙笑,悠然自得。一旁囚狼被抢了宝座,只得便秘似的站着,郁闷的简直要以头抢地。再旁边,祈灵鼓着腮帮子正在问:“吴大哥,那女人真是该死!你怎么把那宝贝就这么给了他们?”

乔青挑眉:“谁说那是宝贝?”

“不是?”

她自然不会说,那所谓的该死的宝贝其实就是一只巨蛋,打生打死最后得了个蛋,这事儿也太过丢人。还指不定孵不孵的出来,说不准以后就成了她的下酒菜了。乔青想着舔舔嘴唇,某个房间里呆着的蛋,颤巍巍动了一下。

“吴大哥不说就算啦,不过也对,吴大哥肯定不会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祈灵扬眉一笑,简直把乔青当成了偶像。一旁祈风看的羡慕嫉妒恨,摇头道:“其实我没明白,你和玄云宗早已经势同水火,何必非要将这次的矛盾解开?不过几个小喽啰而已,杀了也就杀了。”

乔青耸耸肩,祈风不是大燕之人,自然想不到大燕的皇室和玄云宗已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他更不会想到她和玄云宗除了势同水火,还有血海深仇。她这一次自然不是要解决什么夺宝的矛盾。她要的,就是林书书等人认为不痛不痒的那个人情!

她不止不会让他们死,还要让他们安安全全的回去玄云宗……

乔青笑着揉揉小丫头的脑袋瓜:“秘密。”

祈风也耸耸肩,这少年一肚子秘密,不愿说他也不会强问。不过心里猜测着,恐怕和故意送到那群人手上的“宝贝”有关了。一边囚狼嘴角抽搐着,想起方才那群人兴奋的样子,从头到尾被算计的死死的还自以为赚了大便宜。

再一次认识到,这少年,真正的蔫儿坏!

乔青一眼扫过去,支着扶手站起来:“在这住了几日,也该走了。”

一句话落下,四周走来走去的土匪们差点没跳起来击掌相庆。死死压住兴高采烈的表情,心里欢呼咆哮着,诸神保佑,总算送走这尊煞神了啊!倒是囚狼不知在想着什么,垂着头半天没说话。

乔青眨眨眼:“吆,你不会是舍不得老子吧?”

囚狼立即跳脚:“赶紧滚蛋!”

乔青也没在意,因为一直等那玄云宗的人来,在寨子里住了有四日的时间。她倒和这囚狼产生了种不打不相识的情义,说是朋友?还谈不上。算是一种虐与被虐的扭曲交情?

无紫非杏迅速收拾了包袱出来。

祈风本来就是留下看热闹的,这会儿乔青要走了,自然是一同离开。

很快一切都收拾妥当,囚狼很大方的将几人送出寨子。一路上似有心事一般,一会儿看看乔青,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十足纠结,一会儿大摇其头。乔青让他的表情给逗乐了。

待到出了寨子下山的一瞬,后方山寨里爆发出了低低的压抑欢呼。望着众人投过来的戏谑目光,乔青摸摸鼻子,轻咳一声:“启程。”

……

过了一线天,三日之后,抵达晖城。

晖城并不算多么大的城镇,却是乔青没想到的热闹。主大街很快便逛完了,没发现有什么独特之处,不知这繁华是从何而来。“春晖客栈”之下,祈灵望着一路狐疑的乔青,悄悄凑上来:“晚上灵儿来找吴大哥哦,不能让我哥知道!”

乔青眨眨眼,心说这丫头不会是准备献身吧?

一边无紫非杏看她猥琐中带着点儿暧昧的神色,齐齐扭过头,公子,你会不会想太多。

乔青咳嗽一声,率先走进客栈。

后面祈风狐疑的瞅着自家妹子,祈灵仰头望了会儿天,小麻雀一样跟了进去:“吴大哥,等等灵……”

话到一半,祈灵顿住,大眼睛一凝看向客栈大堂里坐着的一桌客人。乔青被她揽着手臂,发现了小丫头的反常,跟着看过去。那是一桌衣着华贵的男子,四五个人,原本高声说笑用着膳,极为放肆。此时听见祈灵的声音也跟着转过了头。面色一变,不善地盯着她身侧的祈灵,和后面走进客栈的祈风。

“有过节?”

“这几个人渣,路上调戏本姑娘,被大哥教训了一顿。”

祈灵昂着下巴冷笑着,说话声音也不避讳,客栈里的人尽都听了个清楚,一时将厌恶的目光投向那桌男子。却在看清了他们是谁之后齐齐缩下了脖子。几个男人心有怒气,明显碍于祈风不敢怎样,只得得瑟瑟一招手:“掌柜的,结账!”

乔青看见其中一个男人抬起的手背上,有一条蛇形的纹身。这纹身有点眼熟,她皱眉思索着,一时没想起来。

掌柜的不敢怠慢,小跑着上前给几人结了账。

男人们站起来,身边的几桌武士也跟着站起来,路过祈灵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气的小丫头直瞪眼,才哼笑着一脸嚣张的带人离开了。乔青还在想着那纹身,只看周围这些食客的表情,这些人貌似不怎么好惹:“掌柜的,什么人?”

掌柜的跑回来,讳莫如深的直摇头。只说:“客官可小心着那几个人,都是不好惹的呦!”

祈灵挥挥小拳头:“我哥一人一个两下就给他们揍趴下了!”

掌柜的吓的脸都白了:“姑娘可不要乱说话,祸从口出!”

祈灵也没多说,当日碰见这几人的时候,她大哥的确是一人两下给揍趴了,不过距离那时候已经好几个月了,这些人的身边并未有武士随行,也不是在晖城。小丫头没多想,见祈风和乔青一齐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勾住两人的胳膊道:“用膳吧,饿死了。”

随便找了个桌子坐下来,乔青见祈风后来一直有些恍惚。她并未多问,和祈风一路同行完全是因为祈灵,若是没有她,她和祈风也只是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的关系没必要去关心人家的事儿。

一个插曲很快过去。

到了晚上,天已经擦黑了,祈灵果然悄悄溜了过来。乔青开门,就看见一身男装打扮的小小少年,笑嘻嘻站在门口,手中捏着把扇子刷一下打开,羽扇轻摇,眨眨眼:“吴大哥。”

只见她这模样,乔青便猜到这丫头要去哪:“你哥呢?”

男装打扮的祈灵吐吐舌头:“我哥说他伤风了,晚上不怎么舒坦,要我自己在房间里老实呆着,他先睡了。”

乔青皱皱眉,伤风?一个紫玄伤风了?这借口也只能糊弄过这小丫头。不过既然人家有事,她也没有打探的必要,只笑着关上门:“走吧。”

门一关,里面便响起了嘎吱嘎吱的挠墙声。祈灵狐疑的望着,乔青白一眼开启了一点点的门缝,大白正露出来半只猫眼可怜巴巴的瞧着。乔青一脚把门再带上,大白又掀开点儿门缝,十足的表达了它也想去的愿望:“喵呜。”

这可怜巴巴的叫声,瞬间萌到了祈灵,她抱出肥猫:“吴大哥,带着大白一起吧。”

乔青扫一眼蹭在这丫头胸前吃豆腐的大白,一把提溜着它后颈子给抓了过来,恶狠狠凑到猫耳朵边儿:“你丫的再吃豆腐老子把你卖了!”

“喵喵。”

乔青磨了磨牙:“很好,你说让我把你卖去青楼,有免费的豆腐吃?”

“喵喵喵……喵!”

前面三声很陶醉,后面一声尖叫着歇斯底里。原因无他,乔青抡起它的尾巴半空转了两个圈儿一把丢进房,砰的一声,摔晕了。祈灵捂着嘴巴一脸担心,乔青揉揉她头发:“走吧,那肥猫神着呢,丫装的。”

祈灵狐疑的眨眨眼,小尾巴一样跟出去下楼。房间里,摔的满眼小星星的大白掀起点眼皮,见危险解除,甩着尾巴尖儿打了两个滚儿,爪一掀,开门,溜出客栈……

晖城的晚上,却不似白天那么喧闹,主街上倒是有些冷清。

乔青一路四处看着,便听身边祈灵问道:“无紫姐姐和非杏姐姐不去么?”

她摇摇头,那俩丫头早就睡了,这几天颠簸,累的够呛。哪像这个小丫头,一肚子精力用不完:“去哪间青楼?”

祈灵睁着大眼睛:“吴大哥,我都没说去青楼呢,你怎么知道?”

乔青没回答这傻问题,她被身边行过的一辆马车吸引了。黑色的车厢,没有任何的装饰,冷硬的线条掩不住这马车的奢华。乔青挑挑眉,最近总是碰见这样品位的家伙,不由让她想到了宫无绝的那间超级豪华又低调的卧房。马车一瞬驶过,她特意留意了一番车夫,一个俊朗的青年,并不认识。

随即摇摇头,跟上前面拐出主街朝一条巷子里走去的祈灵。

乔青刚转过去,黑色马车的车帘便掀了起来。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眸子朝后方看去,却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车厢里的陆言一顿,跟着探头出去看:“爷,有问题?”

宫无绝沉思半响,刚才鬼使神差的就撩开了车帘:“没事,陆非,找间客栈住下。”

“是,爷,就住这吧。”

陆非停下马车,宫无绝走下来,深深看了这个不找自来的属下一眼,才走进了春晖客栈。陆非莫名其妙的看陆言,陆言更莫名其妙的看回去:“叛徒啊叛徒。”

陆非大喊冤枉,爷上次回凤鸣还躲着老太太成亲的事儿呢,这次一封信送过去,老太太一个高蹦了起来。天知道一把年纪的老祖宗怎么能蹦的那么高,当下就把他派来了:“你是不在那儿,老太太的命令谁敢违背啊。”

陆言想起老太太的彪悍,撇撇嘴。

陆非笑嘻嘻凑上来:“快,跟兄弟说说,爷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陆言挠头,他还想问呢,哪家的姑娘?开始他是不明白,可那日第二天爷得知了乔公子离开的时候那个脸色喂,这会儿越想越是不对。再加上没个几天爷就出发了,这一路来……陆言一个激灵,一直以来不敢往那处想的可能,被陆非这么一问一溜儿的提了出来。可千万别不是姑娘是个少年,这乱子可大了!

见他脸色青红交替,一会儿黑漆漆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会儿惨白惨白又像见了鬼。陆非摇摇头,心想难道是未来太子妃貌丑无盐?让陆言一想起来就吓成这样?一拳打在手掌上,失策啊失策,早些过来大燕就什么都知道了!不用现在一路上猫抓一样的难受,做梦都想见太子妃。

陆非正念叨着太子妃,就见陆言一张悲痛欲绝的脸抬起来,弱弱吐出俩字:“男妃……”

陆非没听清,正要问,走进客栈里的宫无绝倏然回过了头,看了两人一眼。

这一眼,深意无限……

陆言到口的话咕咚一声咽下去,陆非满脑子问号也不敢问,齐齐跟了进去。

客栈里和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酒肆茶寮相同,一桌一桌人说的聊的都是关于那玄王爷。宫无绝勾着嘴角找了个桌子坐下,听这些一路疯传的他耳朵都长了茧子的陈词老调。陆言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回不过神,陆非招呼小二点了几个菜色,很快菜色上了桌,不算精致,味道却尚可。

陆非斜支着脑袋听,越听越是上火:“放屁!什么卑鄙无耻!”

宫无绝看了他一眼。

“这狗娘养的一路上假扮主子,要是让属下看见了,非得把这该死的男人吊起来打!”

宫无绝再看了他一眼。

“不行,吊起来打都便宜他了,竟然敢假扮主子!”陆非冷笑森森:“这一路上干的坏事儿全让主子给背了,靠!这都是什么见鬼的名声!”

在宫无绝看他第三眼之前,陆言迅速捂上了陆非的嘴巴。这事儿还用说么,除了乔公子谁能干的出来?除了乔公子谁敢干?先不说这小子有没有本事跟乔公子斗,就说他再说下去,不等他把乔公子吊起来打,主子都先断你一条腿。

陆非一把拍掉他的手,莫名其妙还想着继续骂。便见自家主子斜倚在椅背上,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好像那该死的人干出这等卑鄙无耻的事儿,主子还挺乐呵?陆非见鬼的摇摇头,靠,怎么可能。可是再怎么看,主子嘴角那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依旧坚挺的挂在那里。

陆非看向陆言。

陆言捧着碗小泪纵横,男妃,没跑了。

宫无绝此时,的确挺乐呵。

说不上的感觉,那小子愿意拿他的名头去惹是生非,让他有一种扭曲的成就感。最起码,在扣人屎盆子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不是么?宫无绝为自己这成就感眼皮子跳了跳,有种被吃定了的郁闷感觉。没见到那小子之前,一切都还好说。他现在很期待,什么时候看见了那小子,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态度?连他也说不好。

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一滞。

鹰眸缓缓的眯起来,宫无绝朝客栈二楼上看去。陆言陆非也跟着转头望过去,那里正有一个男人走下来,一身墨绿锦袍,气质高华,看上去便不是寻常的贵族子弟。那人似是想着什么,一路微蹙着眉走下了楼梯。忽然也是脚步一顿,仿佛感觉到宫无绝的视线,他转头看来。

两人目光一交汇,便同时挑起了眉。

紫玄!

其实在彩虹等级之内,并不能直接看清对方的玄气等级。然而如果两方都没有刻意隐藏,高手遇见高手的时候,总会有一种直觉。就像当初,姑苏让可以一眼便断定乔青是个高手,乔延荣却在乔青的刻意收敛之下,并未察觉分毫。

所以此时此刻,祈风和宫无绝只对视了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的危险。

一个惊诧这大燕人才济济,那红衣少年就不说了,竟然还有一个这般年轻的紫玄,而且玄气比起他只高不低。他观这男人气势惊人,脑中一转,第一时间猜测出了他可能的身份。

一个狐疑这大燕何时又来了一个紫玄高手,七国之中大燕的高手可说是最少,天赋过人的亦是最少。如果此时是在鸣凤,随便一个小城镇的小客栈里碰见一个紫玄,宫无绝都不会这么诧异。

两人遥遥一点头,便转开了目光。

祈风一下午有些郁闷的心情,此时瞬间被治愈了。他笑着走出了客栈,很期待这正牌玄王爷和西贝玄王爷凑一块儿,得是多好看的一场戏啊……

“爷,要不要跟去看看?”

陆言摸着下巴,脸色凝重。在这玄云宗大寿,并蒂果现世的时候,有一个预料之外的高手存在,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宫无绝摇摇头:“不必,碍不着咱们,没必要。”

他此时没将这祈风当回事,下意识的认为碍不着他。殊不知,再过个几个时辰之后,这男人瞬间上升为他的眼中钉喉中刺,怎么看是怎么碍眼!宫无绝这会儿自然是不知道的,只饶有兴致的听着耳边食客乱哄哄说着那“玄王爷”一路上夺宝闯山寨的事儿。忽然他睁开眼:“那山寨里,是不是有不少人欠下了十万两银子?”

陆言点点头,听说的是这样。

“很好。”宫无绝嘴角微勾,挑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陆言,发个消息给陆峰,查清楚当时都有哪些人,一个都不要落下。”

他正要问查这个干嘛,难道是想闹清楚乔公子一路跟什么人接触过?便听宫无绝含着笑意的嗓音,低沉慵懒地道:“再吩咐邓财以玄王府的名义去收银子。借条上当时签的多少钱,就去收多少钱。同样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陆非一口茶喷出来:“爷?你是想……”

这这这……这也太腹黑太无耻了!

“唔。”

宫无绝夹了一筷子菜,明明只是简单的菜色,他却吃的分外开心。细嚼慢咽之后,抬起头,过分英俊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让人看出了赤裸裸的小阴暗。

他微笑:“有人打着本王的旗号硬是要塞银子给玄王府,本王岂能不收?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章

乔青坐在青楼里。

两人要了一个包厢,四个姑娘两两围在左右,斟酒添菜,笑语晏晏。另有一个女子在案后抚琴,清音妙曲,秋波暗送。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了这晖城白日热闹夜晚冷清的原因。主街之后拐过几个巷子,便是这位置隐蔽的排排花街。几乎全晖城的男人晚上都聚集到了这里来。从包厢中望下去,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门口正有挥着帕子的姑娘迎来往送。白日里衣冠楚楚的男人变身衣冠禽兽,一叠银票塞进女子大敞的肚兜里,换来惊喜的娇笑声声。

而大堂内亦是如此。

姑娘们清一色的制服,肚兜之外一件若隐若现的薄纱,坦胸露乳穿堂过室。

祈灵以扇面遮着半边红通通的脸:“吴大哥,这晖城怪吧?”

乔青饮下姑娘送到嘴边的酒,的确是怪,大燕民风开放,却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尤其是不只这一家,这一溜的花街全部如此,果然是山高皇帝远么?

祈灵一边吃,一边四下里好奇的乱看:“听说这晖城的所有青楼,可都是同一个人的产业呢。”

“同一人?”

乔青方方来了兴致,若是同一人开的,能把色情事业做到这般,人才啊!那弹琴的姑娘手下一顿,跟着笑了起来:“两位公子这话可奇怪了,晖城这几条花街里的青楼算起来该有几十家了,若是同一个东家,那得是多大的能耐?”

“不是么?”祈灵问。

“当然不是了,如果是同一人的,干脆开成一间不是更好?”

“也是哦,我也只是听大哥说的。上次来这边的时候,大哥说这些青楼像是同一人的手笔。灵儿想上来见识见识,大哥死活不让,板着脸险些教训我!还是吴大哥好。”祈灵吐吐舌头,想起自家大哥的警告:“不过今天也怪,大哥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若是平时他肯定看住我了。”

乔青挑了挑眉,恐怕祈风是有事要忙,才放任这丫头来找自己。还有什么比一个紫玄的保镖更安全?

“公子,再喝一杯啊!”姑娘再一次递来了酒盏,乔青握住她的手,引着喝了下去。

那姑娘笑着拍她一把:“公子,你好坏。”

乔青垂下眸子,身边这女子的经脉中只有少许的玄气流动,应是大陆上普通百姓的天赋,至多是赤玄。也就是说,这些楼里的姑娘的确只是普通的青楼女子。而刚才……祈灵说话的声音不算大,这偌大包厢里坐着老远的一个弹琴的姑娘竟也能听见?更不用这琴声流淌,说四周乱哄哄的调笑声嗡嗡作响。

嘴角勾起抹兴味盎然的弧度,有意思,一个普通的青楼竟也藏龙卧虎。

“姑娘琴艺过人,在这一介小小青楼里弹琴卖艺,倒是委屈了。”

弹琴的女子一愣,见那红衣公子色迷迷地摸着下巴,顿时明白了过来。心知又是一个对她起了主意的臭男人罢了。心下厌烦,面上只敷衍笑道:“公子谬赞,素儿自小在晖城长大,不愿离乡背井。”

乔青点点头,惋惜的叹气一声。

“吴大哥,你看,是他!”

祈灵瞪大了眼,指着楼下一个男人惊呼道。乔青眯着眼睛看过去,楼下门口处,衣着华贵的男人一进门,便有一个小厮迎了上去。眨眼的功夫,已经领着拐去了厢房。正是白日客栈里有蛇形纹身的那一行人中之一。

流畅的曲子忽的一顿,复又立即接上。

乔青笑着拍拍男装打扮的小丫头:“看你,才喝了这么点儿,就快要醉了。”

祈灵眨眨眼,揉着太阳穴傻笑:“眼花了。”

“眼花了就走吧,再喝下去就得我背你回去了。”

她站起身,小丫头立即跟着站起来,作势摇摇晃晃的搀着她。乔青入乡随俗,从衣袖中掏出一摞银票,一个姑娘一把塞进了肚兜里,姑娘立马笑的像朵花:“公子慢些走,咱们送公子下去。”

乔青笑着搂过一个女子,走出房间。

到了拐角处,远远的那素儿从另一个方向快步去了,乔青靠在这女子肩头,笑着问道:“那边是哪里?”

姑娘满面红霞的捶她一下:“还说要走呢,原来公子想留宿!”

心下明了,恐怕喝完了花酒点姑娘过夜,就在那个方向了。带着酒气的呼吸吐在姑娘的颈侧,再掏出一叠银票,晃了晃:“爷和兄弟一起留宿。”

姑娘一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竟是想两个男人一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红衣男子,长的真是美,怎么竟有这种变态的癖好。不过银子在眼前,不赚的是傻子。姑娘红着脸扫了眼一旁满头问号的祈灵:“公子想怎样,凝霜就怎样。”

乔青左边扯过祈灵,右边搂着凝霜,朝那留宿的厢房区拐去。这青楼极大,走了大概有两柱香的时间,才看见如客栈一般的长廊。一扇扇木门内隐约传出男女的低吼娇吟,每一个房门都差不多,也不知那男人究竟在哪,还有那素儿,直觉上她是去找那个蛇纹男子。

至于乔青,她只是刚才灵光一闪,想到了这白日里似曾相识的蛇形纹身在哪里见过了。十年前,乔府,老槐树下,将她和乔家八小姐一同带到乔伯渊夫妇眼前的的那个黑衣人,手上便有一个类似的图腾!

是的,类似,并不完全相同的蛇纹,却同样阴邪的感觉。

“吴吴吴……”

身后,祈灵揪着自己的领子,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乔青一转头,看这丫头一脸惊恐不住的往后退,先是迷茫,再是明了,然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靠,三个女人,能干什么!自然,祈灵是不知道的,她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耳边每一个房门内传出的暧昧淫靡声,让她脑子都空白了。

祈灵还在往后推。

砰一声,乔青无语抚额,眼睁睁看着她撞开了身后的一扇木门。

她条件反射回头看,房间内的景象就这么一览无余的落入了乔青和祈灵的眼中。房内的人正酣畅淋漓的纠缠着,一张大床上的男女也被这突然的变故给吓的一愣,转过头来朝外看。

四人,八目相对。

白花花的两个身体刺激着祈灵的视网膜,她瞳孔大张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破屋顶的尖叫。

里面两个受害者原本挺淡定,却被这尖叫声一吓,那女子扯过被子就朝身上裹。被子不小心碰翻了床边的烛台,蜡烛一倒,被子点燃。女人惊惶的丢开被子,男人连滚带爬的跳下床。被子落到了帷幔下,帷幔再燃,小小的火苗越蹿越高,浑身赤裸的男女光着屁股逃出房门一路发出崩溃的大叫。

祈灵的大叫和男女的大叫汇聚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四面八方立即被引来了无数的人,房门一扇扇打开,长廊尽头站满了看热闹的客人,有姑娘小厮提着水桶前来灭火……

整个青楼人仰马翻!

乔青站在门口,只想以头抢地。

得,这下好了,什么也不用查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儿!”很快,混乱很快被制止,尚未熊熊燃烧的火苗被扑灭。青楼里的老鸨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眼瞧见被烧的七零八落的房间,蹲在地上就嚎啕大哭:“哎呀我的妈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凝霜走出来,神色还有些浑浑噩噩。平日里这青楼喝多了推错门的也不是没有,可今天……她怎么也没想明白怎么只是撞开一扇门,这事儿就演变成了这样……

凝霜几句话将这事儿解释了个清楚。

一道道视线全部朝着门口的祈灵和乔青汇聚去,所有围着的人都捂脸,这得是多大的扫把星,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啊?

祈灵这会儿也想明白了,红着脸朝乔青身后钻,苦着小脸儿弱弱唤:“吴珏哥哥。”

哗——

“你们听见没,喊的是谁?吴……”

“我的天啊,原来这就是这阵子传的沸沸扬扬的玄王爷?”

“刚才那凝霜姑娘说的什么来着,他们是要和她在青楼里留宿啊!两男一女啊!”

嗡嗡讨论声汇聚在一起,如一场风暴席卷在青楼里。乔青在万众瞩目之下听着耳边又是讨论扫把星,又是讨论两男一女怪癖变态,非常之无辜的摸了摸鼻子,这次她真不是故意的啊……

自然了,她也知道,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笔账又得算自己头上了。她可不相信宫无绝知道这些消息会不往她身上想,指不定那男人现在已经在计划怎么把她五马分尸了。乔青咂了咂嘴,只望近期之内别碰着那哥们。

老鸨刷一下站起来,管她是不是王爷,也得赔钱!

乔青很自觉,袖子里再掏出一叠银票,终于将这事儿给压了下去。

……

直到拽着祈灵走出了青楼大门,还能听见里面的人左一个“玄王爷”又一个“宫无绝”的议论着。这就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嗯,也叫躺着都中枪。祈灵揪着麻花辫快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逛荡着:“吴大哥,对不起……”

乔青叹气,揉揉小丫头的脑袋:“没事,那男人的名号本来也不咋地,应该不会介意再加上几笔的吧。”

祈灵没听清,只抹着眼泪苦着脸:“吴大哥今天花了好多银子。”

“唔。”

这个乔青倒是真无所谓,反正那银子也不是她的。身上还放着一摞借据呢,加起来一共几百万两的银子,挥金如土的什么的小意思。想起这个就笑眯眯的少年自然不知道,这几百万两银子再过上两三天,就会全部进到了旁人的衣兜里——一个子儿都不少。

她现在纠结的还是那个蛇形纹身的男人。

那男人明显和这青楼有所联系,这青楼里的姑娘们只是普通的少女,看样子那老鸨也正常的很。问题就出在弹琴的那个素儿身上,像素儿那样的女子不会只有一个,她们在每个房间中弹琴,是要打探什么?还是如何?还有一提起这些青楼属于同一人,素儿的反应……

当年除了一个玄云宗之外,还有一个势力,一个人。至今为止,她都没有查到另外一个势力属于哪里,更不用说那个直到现在,她都无法确定玄气等级的黑衣人。

而这个蛇形纹身的男人,算是给此事添了一点眉目。

这次让祈灵一搅合,没了探查的机会,下次恐怕还要再到这青楼来跑一趟。也不知今天之后,会不会打草惊蛇……

“吴大哥……火……火……”

“没事,刚才都扑灭了。”

乔青回忆着两个蛇形图腾的不同,随口应着,却见祈灵猛的一拉她袖子。乔青抬头,脸色瞬间凝重下来,只见远远的天幕上被火红的颜色染的一片艳丽,浓烟滚滚,火苗熊熊。周围不少人都发现了端倪,朝着着火的方向跑。

而那个着火的地方,如果乔青没猜错的话,正是春晖客栈!

她一把抄起祈灵朝那方飞快的飞去。

春晖客栈之外,离着越近便能感觉到热浪扑面。烈火在风中噼噼啪啪作响,铺天盖地的蔓延着,已经烧的不成了样子。房梁轰然倾塌下来,掌柜的跪坐在地上满面惨白,小二哭的稀里哗啦已经吓傻了,外面远远围着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不少人穿着亵衣拎着包袱灰头土脸的往外冲……

乔青落地,无紫非杏从人群中冲出来:“公子,你没事就好了。”

火势一起,两人便冲到她房间去找,里面空无一人她们才放了心,再找过祈灵和祈风的房间,将迷迷糊糊睡着的兰萧给拖起来,才冲了出来。这会儿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哪怕知道乔青不在,也难免担心。

祈灵猛然反应了过来,抓着两人就问:“我大哥呢?无紫姐姐,大哥呢,大哥去哪了?”

无紫非杏对视一眼:“咱们没瞧见祈公子,他房里是空的。祈公子可是紫玄……”

“大哥伤风了,他在房里睡觉的!”话没说完,祈灵哭着就往里冲:“大哥!”冲到一半的身形一顿,忽然晕了过去。乔青接住她,放到无紫和非杏手里:“照顾这丫头,我进去看看。”

话落,飞身进入了烈火中的客栈。

乔青并不认为祈风会在里面,不过事有万一,这火起的莫名其妙太过突然,她不能不把这件事和祈风或者自己联系在一起。回想今天的一切,从看见那蛇形纹身的男人开始,再到祈风的反常,还有青楼里发现端倪,出来便见客栈大火,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些?乔青总感觉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困在了里面。

像是有谁,有什么人,在引着她发现这一切……

而最可怕的便是,今日这一切都不过是凑巧,凑巧几人住在了春晖客栈碰见了那几个男人,凑巧祈灵带着她去了青楼,凑巧她发现了那素儿的问题……而如果她没有去青楼呢?没有选择春晖客栈呢?

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这些乔青都无法回答。

火焰在身边跳跃焚烧着,入目一切都看不清楚,唯有浓烟滚滚呛的喉咙发疼。

乔青行动很快,四周不断有大片的砖木坍塌下来,一片狼藉中,只剩为数不多的柱子还在支撑着。她依照记忆找到了祈风的房间,只一临近,心中便是一跳。里面有极其微弱的呼吸,祈风竟然真的在!

推门而入,便看见躺在床上的祈风,乔青只看了一眼就能断定,他中毒了!无紫非杏说房中是空的,那就说明是大火烧起来之后,有人把中了毒的祈风送了进来,伪装成意外烧死的假象。来不及想祈风去了哪里,是什么人给身为紫玄的他下了毒又将他送回这客栈,她迅速抱起尚存一息飞出了窗子。

轰——

身后一声巨响,滚滚火浪灼热的逼来。

乔青飞出的一瞬,这春晖客栈终于完全坍塌,在越烧越烈的火势中化为了一堆齑粉。

乔青落下来,无紫非杏扶着昏迷的祈灵上来:“公子,祈公子他……”

她摇摇头,现在一切都很乱,这些都要等祈风醒来才知道。乔青抱着奄奄一息的祈风,给他喂下一个最为常用的解毒丸,延缓毒素发作的时间:“兰萧呢?”

无紫非杏一愣:“诶?刚才还在咱们身边的。”

乔青深深叹了口气,在四下里围着的乌压压的人群里扫了一周,忽然,顿住。

那人群中她寻到了兰萧的身影,此时他正被人提溜在手里,弱弱抬手朝她挥了挥爪,一张秀逸的脸上写满了“完蛋”这两个字。目光移动,移动到抓着兰萧的那只手,这手很熟悉,她曾覆在其上,也曾和它拴了六天。

乔青忍不住仰头望天,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哥们咋来了?

宫无绝抓着兰萧,嘴角勾起抹让乔青心惊胆战的弧度,视线却不落在她的脸上,而是放在了她怀里抱着的祈风身上。或者说,是她抱着祈风的这个亲密姿态……

乔青不知为何,有点心虚的感觉。她看了会儿天,看了会儿地,看了会儿祈风,又看了会儿烧成了灰烬的客栈。终于顶不住对面强大的执念深深的目光。迎上,微笑:

“咳咳,Hi~”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一章

宫无绝眉毛一皱,忽视掉他听不懂的内容,大步走上前。

这步子真的很大,腿长的男人三两步站在了乔青的面前。怀里抱着个体重不轻的祈风,乔青微弯着腰,仰起头看向被火焰和黑夜映的一红一暗的俊颜。一双鹰眸中映照着两簇火光,越烧越旺,从一点,至一面,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

乔青悄悄后退一步。

身后无紫非杏扶着晕倒的祈灵迅速蹦开。她磨了磨牙,很好,后路没了:“好巧啊,咳,你也在……”

话没说完,手中一空,祈风已经被某个臭着脸的男人给抢了去。宫无绝随手一丢,可怜的伤员就这么飞进陆言的怀里。他看着乔青,这目光让她浑身上下不自在,直觉今天的宫无绝有点儿古怪。

正要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已经猛然落入了一个怀抱!

嘶——

男男女女的抽气声中,乔青被抱懵了。

眼前火光明灭,耳边噼啪作响,四周抽气连连。乔青眨眨眼,背后的手臂结实有力,萦绕在她身边的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她不由想起了宫无绝的那间卧房,两人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促膝长谈的情景。那个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么一种味道,一种十分清淡的沉松香,不刻意,若有若无,很好闻。

乔青又眨了眨眼。

她看见围观群众指指点点,大声高呼“世风日下”;看见兰萧张大了嘴巴,唧唧歪歪着“非礼勿视”;看见陆言崩溃的捶着祈风,咕咕哝哝什么“男妃”;看见晚上驾车的陆非一个高蹦起来:“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想跟陆言说一声,再捶下去那哥们估计就得玩完,还想着不知道身后的无紫非杏是个什么反应,又想了想今天晚上的那架马车果然是宫无绝的啊,最后想起晚上去的那几条花街,这晖城才是真正的世风日下好么?两个男人抱抱算什么……

靠!

乔青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她被人抱了?她被宫无绝抱了?她被宫无绝招呼都不打一声强抱了?!

乔青瞬间炸毛。

宫无绝立即放开了她。

这一抱,只是一瞬,乔青的脑子里反应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个眨眼的时间。她蓄积了满满的玄气准备推开宫无绝的手就这么晾在了半空,有一种一拳出去打在了棉花上的悲催感。而刚才抱了她的男人已经负手站在她前方一步之外,嘴角一勾,淡定而友好:“好久不见。”

乔青再一次懵了。

对面的哥们这等淡定寻常的表情,不能不让她开始反省——难道只是她想的比较邪恶,其实宫无绝只是给她一个久别重逢的问候式拥抱?

乔青狐疑的瞅着宫无绝,脑子里邪恶和纯洁开始天人交战,如有万马奔腾呼啸而过。

宫无绝依旧站在她对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背在身后的手抖的跟筛子一样。天知道他现在有多不淡定,天知道他的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天知道他刚才看着乔青抱着个男人飞出来,简直要被火气给烧着了,天知道怎么就一把抢走了她怀里的男人,天知道怎么会忽然去抱了她一下……无数个天知道!

他现在的感觉是窃喜和慌乱一半一半,像是自己小心掖着的秘密全数暴露在了人前,全数暴露在了还不确定要怎么面对的那个人眼前。却又为这个意外的暴露而欢欣鼓舞,这样也好,眼前的是他认定的事儿,是他认定的人。

宫无绝死死绷住自己的表情:“走吧,找个客栈住下。”

乔青点点头,春晖客栈就这么化为了灰烬,的确是要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不过……和他一起找个客栈住下?她还没忘了自己这一路上都干了什么,这哥们今天反常的很,非但没如她所想暴跳如雷,甚至只在一开始摆了个臭脸之外,此时的心情貌似很好?

乔青越看越是觉得,宫无绝那嘴角几乎就要绷不住的朝上咧开了……

她咳嗽一声:“嗯,那……”我不打扰你找客栈了。

“好,那就一起住吧。”

宫无绝想当然地截住她的话,转身大步朝着前方走去,背在身后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到身前,继续抖……

乔青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望着已经走远的男人说一不二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幻觉了,这哥们真的抱了她一下?还抱完了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了?回头看向无紫非杏,两人此时正呆呆的望着她,瞳孔没有焦距。

乔青点头,确定了。

再环视一周,见四周陆言等人的表情如丧考妣,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子被你们家主子吃了豆腐,你们崩溃个屁!

乔青甩着手大步跟了上去……

后面无紫非杏晕晕乎乎跟了上去……

再后面兰萧红着脸碎碎念跟了上去……

最后面陆言陆非如鬼附身飘着跟了上去……

一行人就这么到达了另一间客栈,因为春晖客栈的事故,此时晖城中大部分的客栈都已经客满,只剩下了四间房。房间里,祈风平躺在床上,乔青探着他的脉象,一边宫无绝等人或坐或站地等着。祈灵刚才被她打昏了,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床边焦急着不敢说话打扰。

片刻后,乔青收回手。

祈灵立即抓上她的胳膊:“吴珏哥哥,大哥怎么样?”

“噗——”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神游中的陆非,终于被这称呼给惊的回了神。瞪大了眼看乔青:“你你你……你就是冒充……”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家主子淡定的不能再淡定的神色,很明显,一早就知道。再看陆言,亦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闹了半天,就只有他傻不拉几的?

陆非总算是明白了当时喊着要把人吊起来打的时候,自家主子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一眼又一眼。

他打个哆嗦,缩着脖子又坐了回去。

乔青没理陆非,而是揽着哭的稀里哗啦的小丫头,轻拍她的脑瓜:“没事,别哭了,等我给他解了毒,休息个几日便又能凶巴巴的吼你了。”

祈灵把眼泪擦在她肩头:“真的?”

“你吴……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祈灵用力的点点头,无紫非杏和兰萧一齐捂住脸,你这一路上,可把这丫头骗的团团转。乔青瞪三人一眼,摸着祈灵的头:“先去休息,明天早晨起来,你大哥就没事了。”

她又哄了小丫头几句,才让无紫和非杏将依依不舍的祈灵送去了另一个房间。

待三人走了,宫无绝才开口:“有麻烦?”

乔青看他一眼,这男人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意思。的确有点棘手,不然也不会把祈灵先给忽悠出去,若是这丫头在,又要吓到了。宫无绝勾唇一笑,执起个茶盏啜了口茶:“你对这丫头倒是好。”

乔青没从这句话中听出什么,陆言却听出了浓浓的醋意。

陆言捂着想剁了的耳朵,闭眼默念:“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乔青懒得搭理这古里古怪的主仆三人,从这次见了面,陆言就神神经经的,陆非她之前没见过,不予评论,宫无绝则行为古怪,她还没忘了刚才那让人不理解的一抱。宫无绝却在她的不言不语中沉下了脸,难道乔青那时怀念的女人,就是这个丫头?


宫无绝开始警惕,又有些无力。

他设想过站在乔青身边的男人女人,无数种可能,无数种类型,像祈灵这种天真直率的可爱姑娘,他不是没想过。可他下意识的挥走一切脑海中能站在乔青身边的人。此时此刻,这么清晰的有一个小丫头出现了,不容他无视不容他自欺欺人的出现了,宫无绝的战斗因子瞬间被刺激觉醒!

他,宫无绝,鸣凤太子,紫玄高手,这么多的背景这么多的荣耀光环,从没想到会有一天,要跟一个小姑娘抢人……

——抢一个男人。

宫无绝看了乔青一眼,又看了乔青一眼,怎么都看不明白这小子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么干。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什么毒?”

乔青被他看的发毛:“这毒我没见过。”

“什么意思?”

说到正事,宫无绝放下了心里的万端想法。他的诧异是有根据的,她说没见过,绝对不是真的“见”,应该是连听都没听过的一种稀有的毒。而乔青的医术,这不用说了,如果连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毒,那未免太过稀奇。

床上昏迷不醒的祈风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连脉象都只是变的平稳缓慢,像是一种让人在睡梦中死去的毒。乔青摇摇头:“若是解,我有办法。但是我没见过这毒,不知解毒之后会不会有其他的变化。”

“先解了再说,迟恐生变。”

宫无绝缓缓啜下一口茶,他和祈风虽没交情,却也不免唏嘘。一个天赋极高的紫玄高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被下了毒,险些要烧死在客栈里。而这个毒,连修罗鬼医都说没见过,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或者说,什么样的势力?

乔青也是这个意思,她伸手去解祈风的衣衫。

喝进嘴里的茶咕咚一声吞下去:“你干嘛?”

乔青不抬头,三两下把祈风的外衣剥了个干净,那娴熟的速度让宫无绝的眉峰狠狠皱起,她经常去扒人家衣服?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乔青和某个男人或者女人在床上的情景……

不怪他想的多,不论是乔家九公子,还是修罗鬼医,那男女通吃的风评之差,真正让宫无绝头疼了这一整月。宫无绝捏着茶盏,听她随口解释:“金针刺穴,将毒逼出来。”

宫无绝点点头。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更不是会因为酸气而耽误正事的人。所以他绷住要冲上前将乔青那爪子给剁了的冲动,让自己的屁股牢牢的坐在椅子里,以一双锐利似剑的眸子盯着已经被乔青剥去了里衣的祈风,那凶悍程度简直要将昏迷的伤员射个对穿。

陆言捂脸,吃完了女人的醋,改吃男人的醋,爷,最近物价可贵啊……

宫无绝扫过他一眼:“你和陆非一个房间,去吧。”

陆言扯着陆非立即遁了。

陪着主子从鸣凤出来,等到回去的时候给老太太带去个男妃。陆言一想起来后面的各种可能性,心肝就一颤一颤的。护主不力啊,竟然让主子误入歧途,两人现在一边想着怎么跟老太太交代,一边想着有没有可能直接跑路不用回去交代。最后的结论就是:直接自挂东南枝吧……

陆言陆非溜的仿佛被鬼追。乔青转头狐疑的瞄了一眼,手下不停,终于剥光了祈风的上身。一低头,笑眯眯吹了声口哨,这男人身材不错,看着并不健壮却很有料,肌理分明的上身蕴含着力量。正准备伸手戳戳,伸到一半的手指立即被人一把拍下来。

“啪!”

她疼的吸气,呲牙咧嘴的抬头,便见不知什么时候以光的速度冲到自己身边的宫无绝,沉着脸咬牙:“动手动脚的什么毛病。”

乔青狠狠斜他——你他妈刚才抱老子的时候怎么不说!

宫无绝气的脑仁儿疼,那能一样么!不过通过今天,他也算明白了一件事,当日送回鸣凤的大婚回信算是送对了。就看这招蜂引蝶的小子,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看着她,身边已经又多出来了一男一女。先下手为强,宫无绝为自己的决定深深庆幸着,又一面深深的郁闷着。他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混小子!

心里火气直蹿,面上看不出分毫:“快些吧,夜深了。”

乔青眸色一顿,察觉出一点端倪。她盯着宫无绝半天,随即垂下了眼睛,取出针,在身边的男人看似悠然闲散不过是旁观,实则如探照灯一般刷刷放光的监视目光下,凝目开始下针。

房间内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兰萧瞪大了眼睛瞧着,明晃晃的针尖儿每扎一下,兰萧就白着脸哆嗦一下。

乔青翻个白眼,这二货。

她下针的速度很快,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仿佛那些深藏于体内的穴位早已一一呈现在眼前。黑眸望着祈风赤裸的身体,此时也失了玩笑的神色,从宫无绝的角度看下去,侧脸认真而专注,于烛火下莹莹如玉。两鬓落下几缕碎发,在宫无绝的眼里荡来荡去,荡来荡去,荡的他心里也跟着痒……

他咳嗽一声,帮乔青把碎发别到耳后。

乔青一哆嗦,扎歪了……

抬起头恶狠狠瞪一眼宫无绝,却没换来任何怒目而视,反倒这男人好脾气的微微一笑,转过了脸看窗外。

乔青刚才发现的小端倪又呼呼的往上升,她僵硬着手扎下最后一针,在这诡异的气氛下终于等到了祈风吐出一口黑血。他并未醒,吐出血后又昏了过去,乔青把完脉,确定毒已解,却不能肯定他什么时候会醒。迅速收拾好针匣,抱着匣子就往门外冲。

宫无绝脸一黑,望着已经打开门逃也似的准备跑路少年,脚下一动,便拦在了门前。

“上哪?”

乔青抓头:“去睡觉。”

剑眉一挑,宫无绝“嗯”了一声:“去吧。”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乔青不再多说抱着匣子飞速冲进了无紫和非杏的房间,开门,关门,消失不见。宫无绝望着已经空荡荡的走廊,心里缺失了一块儿的郁闷,沉如水的脸片刻后恢复如初。早在之前便想到了不是么,她有这反应,也属正常。

宫无绝转头看兰萧。

兰萧被盯得心里都要长草,忽然悟了:“我和祈公子住一屋。”

孺子可教。宫无绝很满意,转身带上房门,去了剩下的唯一一个空房间。坐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板上,抿如直线的唇角一弯,唔,坐等乔青。

“公子,你怎么来了?”

非杏走上来。祈灵已经睡了,不大的房间里连着两张床铺,小丫头侧身朝内睡的很熟,无紫刚刚上床。乔青拉着非杏坐下,顾忌到祈灵说话的声音很小,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纠结神色问:“你家公子是不是很帅?”

“……”

非杏的表情,只能用苦逼来形容:“公子,你给祈公子扎完了针,大半夜不睡觉来问奴婢你是不是很帅?”

乔青更苦逼:“我觉得宫无绝看上老子了。”

非杏不能理解,公子这神的想法是怎么来的:“公子,你会不会想太……”

话到一半,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今天那一抱。公子被玄王爷抱在怀里,并未看见玄王爷的神色,她和无紫站在公子身后,可看了个清楚。那表情咋说呢?紧皱的眉,紧抿的唇,惊直的眼,如果无限放大之后,可不可以说是——震惊?像是被自己的行为给吓了一跳。荡漾?带着点飘飘然的春意。

非杏惊悚的将两人这段时间过了一遍,从公子和玄王爷认识开始……那一板砖拍过去,后来玄王爷却没再找麻烦。再到公子和玄王爷这一路若有若无的合作关系,那一琴一曲的天衣无缝。一直想到篡位当夜玄王爷为公子挡下的那一掌……还有后来,玄王府的六日,今日重逢后的拥抱……

非杏张大嘴巴。

乔青捂脸:“完蛋,有人看上老子了!”

“公子,玄王爷不错啊!你看啊,他身份高,背影硬,玄气精,天赋好,长的更不用说了,至今为止,奴婢还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最重要的是,难为他不计较你是个男人,也不计较你名声差,还不计较你性子蔫儿坏!嗯,还有脾气暴躁,行事卑鄙,为人无耻,嚣张又记仇,贪财又懒散,仇家多如牛毛……”

非杏扒拉着手指数下去,一双手快要不够用了。

每数上一条,乔青的脸就黑上一层,到了最后,已经开始嘎吱嘎吱磨利牙:“你是谁家的丫头!”

非杏捂着嘴,忍不住笑趴在桌子上。俏皮的朝她眨眨眼:“公子,这么一数,你说那玄王爷看上你哪一点了呢,这不找虐么……”

乔青郁闷的抓抓头发,不过非杏说的都是事实,宫无绝不至于这么傻吧?尤其她还是个男人扮相,如果宫无绝喜欢的是男人,那她肯定不合格的。可如果宫无绝不喜欢男人……乔青摸着下巴闹不明白了,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这么一想,她反倒犹疑了:“老子搞错了?”

非杏抿着嘴巴笑,搞错了?那倒未必。

反正公子这么多缺点,在她眼里都是好的,不止她,无紫项七洛四乃至整个半夏谷,谁会觉得自家公子不好?脾气坏?公子有这资本。卑鄙无耻?那是对外人。真正让她放在心里的人,谁不以此而自豪?公子智计过人,风华无双,玄王爷看不上,那才是他眼睛瞎了呢!

不过这些她是坚决不会说出来的:“公子,你直接去问问嘛。”

乔青咂着嘴巴望天:“问问?”

怎么问,直接把宫无绝给逮起来,喂,你是不是看上老子了?那要是宫无绝说不是,靠,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望着非杏戏谑的目光,乔青深深觉得来找这丫头是个天大的错误。

站起身,游荡出房间:“对了,大白去了哪里?”

非杏一愣:“没瞧见,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

乔青也没再多想,那肥猫的不同寻常她知晓的可不是一点两点,第一,与人交流,第二,智商其高,第三,剧毒不侵,第四,凶兽惊惧。“说不准那好色的肥猫去逛青楼了……”

非杏噗嗤一笑:“还真是说不准,公子,你睡哪个房?”

“我和兰萧一个房。”

乔青关上非杏的房门,推开对面下意识认为是兰萧的房间,一进门,懵了。

这间房比起非杏那间,要小上不少,像是一间单人客房。也就是说,只有一张床。而此时此刻,这张床上,宫无绝正抱着手臂倚墙坐着,束着的发已经落了下来,随意散着。像是等了她良久良久,鹰眸闭阖,似睡着了。房内未点灯。

乔青正要进门的腿拐了个弯就要往外走。

“回来了?”

又拐回来:“咳咳,嗯。”

宫无绝睁开眼,锐利的眸在黑暗中清晰又亮,语调很自然:“夜深了,睡吧。”

乔青没多说,自己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表现出来让人看笑话就丢脸了。她大步走上床榻,虽然不是第一次和宫无绝同床共枕,但是此床非彼床,和当日那张足容三个人打滚的大床全然不同。单人小床,宫无绝一个人的身体都占去了三分之二。她将宫无绝往里挤了挤,他却道:“你睡里面。”

很自觉的挪了出来,侧身躺着。

乔青爬上床,黑暗中和宫无绝并排躺着,两人皆是侧身,她朝墙壁,宫无绝朝她后脑勺。

这一晚,却没有了上次的淡定。两人的呼吸都不绵长,都没睡,却都克制着不动不翻身。这气氛不能说不尴尬,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乔青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了来,她开声打破:“我今晚去青楼之前看见辆马车,没想到这么巧,还真是你。”

宫无绝只抓住了两个字:“青楼?”

嗓音极其危险。呼吸喷吐在乔青的后颈,让她周身起了一阵细小颗粒:“你往外点,挤死老子了!”

宫无绝不动,重复:“青楼?”

“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日去乔家的人里除去玄云宗,你可知还有谁?”乔青将今天的发现一股脑的说出来,连带着她的猜测。宫无绝压下心底关于青楼这两个字的不爽,不可否认,刚刚一瞬他又联想出了无数的画面。沉默半响,他像是在思考:“十年之前,我还没来大燕,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另外的一个势力,和另外的一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角色。你可以将玄云宗比作大燕的地头蛇,而来找你娘的那些人,定然身份在玄云宗之上。”

乔青点头:“那蛇形纹身,你也不知道?”

“关于大陆各方的势力,这个可以问陆朝,鸣凤有专门的组织来记录和调查这些,我明天修书一封回去。不过,关于那青楼,我建议你在祈风醒来之前,都不要去探。”

乔青也是这么想,之前还想着找个机会再去探上一探。但是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有人引着她去发现,那么不去反倒是最好的选择,不知那人是何种心思,他设局,也要看她入不入这局。如今项七洛四的事儿还没解决,玄云宗一茬,再牵出另一茬,并不是个好的选择。而祈风的中毒,火烧客栈,都很有可能和那蛇形纹身的男人有关,他也一定知道点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

宫无绝眯起眼:“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乔青翻个白眼:“咱们不顺路。老子让人盯上了,你先走,总好过一块儿入套。”

“我正准备往剑山去。”

乔青挑眉:“剑山?”

“唔。”

宫无绝自然不会说,他在从盛京出发之时,便去乔府问过了。听乔伯岚所透露的是,乔青要去剑山为乔伯庸取九叶鸩兰。他不说,乔青却猜到了:“田宣曾说,剑山之前有极多玄云宗的人出没。山上恐有埋伏。”

言外之意,剑山危险。

宫无绝笑笑,她是在为他担心?这想法刚一起,就被他掐灭,这小子,怎么可能:“无妨,正好顺路。”

顺个屁啊!你明明是去玄云宗,往剑山去还要拐上一个弯。乔青艰难地翻个身,和宫无绝面对面,黑暗中他的眼睛望着自己,极亮。到了这个时候,乔青再一次觉得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歹是个现代人,又并不是冷夏那样的素食主义者,即便两辈子没喜欢过什么人,可声色犬马也看了不少。问题就出在这里,她还没有要在这里跟一个人怎么样的打算。

乔青有点不自然的咳嗽了声:“喂,宫无绝,你喜欢男人?”

如果他喜欢的是男人,那么正好,她是女人。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叶落雪为何让她女扮男装的原因,幼时的“乔青”也并没有问过。她只知道,从乔青一出生开始,叶落雪和乔伯渊便将她当做儿子养。对于那对对家主之位没有觊觎之心,对儿子女儿都一样疼爱的夫妻来说,只能说明,她的性别中也许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也是乔青十年来没有显出自己身份的原因。

这种未知的危险,在她没有完全的自保能力之前,没必要去轻易打破。

乔青的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宫无绝只黑了脸,暗暗磨着牙。什么叫他喜欢男人,鬼才喜欢男人!深呼吸一口气,不愿在这个还算融洽的气氛里互掐,他道:“我下午的时候见祈风出去了,照你说的,他应该是有事不想让祈灵知道,单独去办。这些等他醒了一切都能揭晓。”

乔青摸摸鼻子,得,果然自作多情了。她相信宫无绝知道她问出这个,后面跟着的是什么。既然宫无绝没笑话她,她更是没必要再提:“可惜不知他何时能醒。”

宫无绝盯着她眯起了眼睛,他自然知道,这小子后面的一句便是问他“你不会看上老子了吧”。宫无绝眸色一暗,甚至都想到了她可能的回答。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问题。

“你很关心祈风?”

“算不上,我和他萍水相逢,比较起来我更关心那蛇形纹身。倒是祈灵那丫头,坦诚直率,没有心机,很招人喜欢。”

乔青点点头,随口应着。宫无绝将“喜欢”这两个字在舌尖重复了一下,随后闭上了眼睛,沉默着不说话。就在乔青等的快要长蜘蛛网觉得这人可能困了准备睡觉的时候。宫无绝忽然睁开了眼。

乔青正打了个哈欠,被这黑暗中乍然睁开的一双眼吓了一跳。

靠,装鬼呢!吓掉了半个魂的乔青抬脚就去踹他。

宫无绝长腿一伸,将她的腿绞在双腿之间。两人隔着那么近,近到她的一只腿就在宫无绝的腿下压着,面对面宫无绝的呼吸全喷在她脖子上。宫无绝正要说话,外面响起了掌柜的敲门声。

“客官,可睡了?”

乔青一愣,开口问:“什么事?”

“哦,是这样,咱们客栈都已经打烊了,刚才有个客官敲门来问,有没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客官住在这里,还把样貌形容了一下。咱们客栈没了房,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客官认识的,所以没透露客官的身份。小的看那男人往另一个客栈去了,应是住下了,左想右想,还是来跟客官提一声。”

一旁宫无绝挑眉看她。

乔青耸耸肩,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样的?”

掌柜的形容了半天,乔青几乎可以确定来人是囚狼。上次离开的时候便见囚狼的神色古怪,好像有什么想跟她说,从出门一直挣扎到离开山寨。既然掌柜的说囚狼已经去了别家客栈,明天再去问他好了:“多谢掌柜的。”

待脚步声远去。

乔青一转头,看宫无绝眯着眼睛神色不善,该死的小子,哪里又跑出来一个男人!

天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火,这目光便不由带了刺儿。宫无绝说不清的郁闷,更是说不清的无力,不过一月时间,她的身边真是人才汇聚。男人,女人,各种各样的男人,各种各样的女人……这种种种种让他心头烦躁,只想一巴掌拍死这小子。

乔青懒得搭理他,直接翻身。

翻到一半的腿,还卡在宫无绝的双腿里,她回头瞪他,便听宫无绝忽然开口:“我不喜欢男人。”

乔青一愣,这人什么反射弧,多长时间之前的话题了?

一皱眉,便瞧见宫无绝望着她的视线。

这视线极是复杂,带着些许宫无绝式的侵略性。就像乔青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身中剧毒,在数十人三天三夜的围攻之下,仍然顶天立地的狂妄如天王老子!即便是毒性发作以剑撑着半跪到地上,都掩不住他高人一等的桀骜气质。而面对着这样的宫无绝,乔青要是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就可以去吃屎了!

“你听好了,乔青,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

“那个,我出去找找大白!这肥猫,大半夜的不回来,老子担心死了。”

乔青使劲儿挣脱,没让宫无绝后面的话说出来。鹰眸已经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其内迸射出灼灼精光。乔青死活不看他,不能不说,她是将宫无绝当做朋友的,现在这朋友要光明正大地越雷池,可老子不想啊……她是真的不想宫无绝说出那句话打破之间的这种类似朋友的关系。妈的,虽然我真的很帅,你也不用一声不响的就喜欢上老子啊:“对了,那人也不知找我什么事儿,我还是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来,乔青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宫无绝的火气,被这句话给挑至顶点。

他甚至笑了笑,笑的乔青毛骨悚然只想立即扯开这个话题坚决不再提,甚至都有了起床跑路的冲动。哪怕去隔壁房间和无紫非杏三人挤一个晚上都好,哪怕早晨会被祈灵当成色狼尖叫到耳膜震碎都好。乔青悔的肠子都青了,让你睡里面,跑都跑不了!

这该死的宫无绝,一定是算计好了的!

宫无绝看她神色,便猜到她的心思。

他却不容她逃。

他挣扎过,郁闷过,抗拒过,也在那整整一天一夜的思索中明了过。而一切的一切,还是在他看见乔青的这一晚,这情不自已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一抱中,完完全全的清晰了起来。这就是他的性格,他要说的,他要做的,哪怕世俗不容,又有何妨?而哪怕乔青是拒绝,又有何妨?此时的宫无绝即便猜到了乔青的回答,也要把这话说出来。

今天晚上的时候,他还不愿将这秘密暴露在这小子眼前,恨透了这小子可能出现的得意嘴脸,也怕她会有任何抗拒退缩甚至厌恶的情绪。可是现在,宫无绝只想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让乔青清清楚楚的知道他的意思。

她不是男女通吃么?

他自认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

经过一晚上祈灵祈风,再到她该死的敢去逛青楼,再到如今被这突如其来寻到客栈的男人一刺激。宫无绝算是发现了,这小子,不逼不行!他一点一点的靠近乔青,近到他的鼻尖险些要碰到了她的。目光下的脸绝美如玉,宫无绝就在这极近极近的距离中微微一窒。

乔青霍然伸手。

宫无绝一把抓住她攻来的手。

他的双腿压住乔青准备逃跑的后路。乔青另一只手正要用毒,宫无绝已经微微一笑举起手中一只小瓷瓶:“你身上唯一的一瓶。”

靠!乔青只想骂娘,这男人,哪天王爷太子的当不了,改当小偷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乔青暗暗磨着牙,被宫无绝在玄气上压了一头的感觉真真是不爽到了肺!

宫无绝忽然有点想笑,跟这小子对抗,真是丝毫都不能放松。他罗刹太子什么时候混到这样的地步?想说句话而已,全武行都用上了。妈的,他到底看上了个什么样的混小子!乔青也想笑,妈的,不就是喜欢老子么,让你说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目光一对,忽然双双笑出声。乔青翻个白眼,闭上眼装死:“成,太子爷,你说吧,小的洗耳恭听。”

宫无绝狐疑地看她一眼,甚至怀疑这是她的什么计了,不再给她插科打诨的时间。他嗓音沉沉,带着丝霸道不容置疑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二章

他说出来了?

真的说出来了?

乔青呆滞的躺在床上,姿势扭曲着让宫无绝压住,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这句霸道的没了边儿的豪言:乔青,你给老子听好了,我不喜欢男人,喜欢的是你!

乔青有点懵,重点不是他说了没说,重点是有这么表白的么?老子没指望你深情款款,可你这副被我欠了百八万两银子的咬牙切齿是从哪来的?这副自己喜欢上一坨狗屎的认命语气是从哪来的?靠,老子又没让你喜欢!

乔青很不爽。

非常的不爽!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人表白,她所以为的尴尬在这语气之下全数变成了怒火,乔青猛的睁开眼,郁闷地瞪上去。

宫无绝耸耸肩,与其说是表白,不是说是宣告。

他松开乔青,侧身躺了回去,背对着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喜欢和被喜欢是双方的,宫无绝不能接受在他郁闷挣扎的时候,乔青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的招蜂引蝶风流过日。身后一双黑锃锃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后脑勺,他的心情就这么无端的好了起来,甚至想吹个口哨哼个小曲儿。

于是,这本该由他郁闷的一夜,颠覆性的变成了一夜好眠。

乔青却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有多久。宫无绝喜欢她?这太让人惊悚了。她意识里宫无绝不是应该和宫琳琅是一对儿么……那应该就是她误会了什么。如果是真的,不,一定是真的,以宫无绝的骄傲怎么可能以这种事开玩笑?再想他刚才那种踩了狗屎的表情,乔青想不信都不行。

乔青翻个身,面对墙。那么他之前的一切反常都说的清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有要在这个世界找个男人的想法,更不用说她自己本身就是个“男人”。

乔青再翻身,面对宫无绝的后脑勺。而且她对这男人没感觉,这个是最重要的,她把他当对手,当敌人,当朋友,当什么都好,就是没往那个方面想过。这人简直可恶,闲着没事喜欢她干嘛?

乔青继续翻身,面对墙。喜欢就喜欢吧,你藏着掖着别让老子知道啊,你现在说出来了,自己拍拍屁股睡的倍儿香,放老子一个人在这纠结。靠,什么东西!

乔青第无数次翻身,面对宫无绝的后脑勺。听着这男人绵长的呼吸,她恨的牙根都在痒,只想把宫无绝一脚给踹下去。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干了。

身为紫玄的宫无绝在一瞬醒来,意识还没回归身体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击行为。然而在想到了身边人的身份时,那凌厉的反击硬生生停了下来,玄气回体,宫无绝被冲的险些内伤,紧跟着就是后腰上一股大力……

落地的一瞬,手在地板上一撑,宫无绝凌空一跃站在了床下。

姿势很优雅,脸色却不太好。任谁睡的好好的让人一脚给踹下床,那张脸都好看不了。宫无绝绷着他的修养,甚至还微笑了一下,在看清了床上乔青的黑眼圈时,心里的火气就这么消散了。他认命地坐回去,挑了挑剑眉。

乔青的火气发泄出来,这会儿只剩下了一肚子的疑问。

她抓了抓头发:“你喜欢老子什么?”

宫无绝转头看窗外,漆黑的一片可见蒙蒙灰白色,天都还没大亮。他扶额:“你把我踹起来,问我喜欢你什么?”

乔青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宫无绝喜欢她什么,她改不就成了。她凑上前,漆黑泛卷儿的睫毛一眨一眨,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我太好看了?”这个没的改。

宫无绝把脸深深的埋在掌心里,他到底是喜欢上个什么东西!

乔青危险的眯起眼睛:“你有意见?”

他倒不是真有意见,要说乔青好看,这个是全大燕公认的。就算是他第一次见这小子,也被那出水红莲一般的妖异风姿给惊艳了一把。不过说起来,这小子除了长的还能入眼之外,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喜欢?宫无绝开始深深的反思,难道是一直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所以口味变的这么重?他认真地打量乔青,想从这张自恋的神色上看出点儿什么其他的优点。

很遗憾,没有。

就像非杏说的,乔青性子蔫儿坏,名声绝差,脾气暴躁,行事卑鄙,为人无耻,嚣张又记仇,贪财又懒散,仇家多如牛毛……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个男人!这些也在宫无绝的打量反思中一一呈现出来。宫无绝想,他如果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是有个受虐的本质。

乔青从他的神色里就看出了一切,瞬间炸毛:“还说不是看上了老子的美貌!”

炸完毛之后又笑眯眯坐回去,倚着床壁得得瑟瑟摸着脸,看上美貌也成啊,最起码让宫无绝这样的人看上,也挺有面子。喜欢她都喜欢的不顾性别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么……

乔青越想越得瑟,终于让宫无绝等到了开始就有所准备的得意的脸。

之前乔青的反应才是真的不在他的预想之下,这会儿才算是正常了。宫无绝真是一眼都不想多看她,尤其是那不断上扬的嘴角,锃亮锃亮的牙齿,眯成了月牙的弯弯眸子,真是怎么看怎么上火。

宫无绝霍然起身,大步走出了门。

后面响起乔青极乐呵的轻笑声:“喂,宫无绝,我有没有说过……”

他步子一顿。

“你眼光不错啊?”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的房顶都颤了三颤,乔青哈哈大笑着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开始了她的美容觉。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时分,祈灵已经在门口等了良久,乔青才心满意足地爬了起来。

早晨的时候,无紫非杏已经跟祈灵说了她的身份,一开门,便看见气鼓鼓吹着腮帮子的小丫头。乔青心情倍儿好,哄了这丫头一会儿,本来祈灵也不是刁蛮的姑娘,想到她出门在外仇家又多,没什么抗拒的便接受了吴大哥变成了乔大哥。

祈风的房间内,乔青给他把完了脉。

祈灵托着腮问:“乔大哥,我哥什么时候能醒。”

这结果比乔青预想的要好,祈风体内的玄气在一点一点恢复着,身体也看似没什么恙。她再给祈风扎满了针,兰萧在一边的床上呼呼大睡,想是照顾祈风了一整夜,到了他们各自起了床,兰萧才有时间睡过去。乔青这才想起,客栈里只有四间房,三间上房是双人的,唯独她和宫无绝的那间是单人床。

乔青为这一发现又开始得瑟,这男人,为了老子的美貌,够费心啊。

“唔,应该再有个几日就会醒,具体的时间,还要看他自己的恢复。”

祈灵放了心,自从知道乔青是修罗鬼医,她更没啥可担心的了。乔青摸着下巴准备出去用膳,忽然外面响起一声突兀的尖锐声,像是有什么正在刮擦窗子。

这声音很熟悉,有时候大白恶作剧便会在她睡着的时候这么干。

乔青翻个白眼,心想在外面野了一晚上的肥猫终于回来了。一扭头,双目却陡然凝了起来!

客栈的窗子上,一排血红的刮擦痕迹!

乔青心里一跳飞速冲过去,看清了窗外的情景,心里狠狠一疼。

那平日里活蹦乱跳油奸耍滑的肥猫,此时正蜷缩在窗台上,头伏在爪子上,眼睛闭着,微颤抖。那从来被它引以为傲的白色绒毛上沾满了鲜血。而它的身后,一路上可见小小的赤红爪印……乔青一开窗,大白轻轻抖了一下,被她小心翼翼地抱了进来。入手的温度极阴极凉,和它从来暖炉一样的温度天差地别。它微微动了动头,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喵呜”。

祈灵哇一声哭出来:“乔大哥,大白……大白……”

乔青的心里揪着,手下这一大团,是让她心颤的柔软和脆弱。黑眸凛冽泛着锋锐的金芒,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像是来自于地狱:“被人以深厚的玄气震碎了五脏六腑!”

祈灵捂着嘴巴眼泪刷刷的流,想摸摸大白却见它一身的血生怕触动了伤口:“是谁这么狠!”

“喵呜。”

乔青一向都说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极少会产生类似于心疼的情绪。可这只跟了她数年之久的肥猫,此时这么奄奄一息猫命没了半条的样子,让她心里也跟着颤抖。她将大白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还给它垫了块儿软软的布团。然而眼睛里一瞬凝结起来的微少的泪花,在大白这一声“喵呜”之后,彻底被逼了回去。

乔青她眨眨眼:“什么?”

“喵呜。”

大白重复了一遍,乔青只觉那所有心疼的情绪都一瞬梗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气的她险些要把手里这团子给丢下去!她眯着危险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大白,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大白缩着,它现在的滋味定然绝不好受,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也不知是真的晕了,还是为了逃避乔青的责难装死。

祈灵一张小脸儿都皱在了一起:“乔大哥,大白说什么?”

乔青仰头,吸气,吐出,吸气,吐出,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她没告诉祈灵这都已经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肥猫,刚才是说它偷了个漂亮姐姐的肚兜,藏在客栈外面的水缸后了。还以十分肉疼的语气让她去帮忙取回来……

乔青忍了半天终于没一把掐死这好色的贱猫。

之后的时间里,本应受到极高待遇的大白被乔青粗暴的喂下了一瓶又一瓶的伤药,让无紫非杏将它外面的细小伤口给处理了,便气的再懒得多看这死性不改的好色肥猫一眼。乔青现在肯定没发现,她对大白的这种又恨又气又好笑,和宫无绝对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楼下大堂里用着午膳,无紫非杏走了下来。

“公子,大白已经睡了。”

乔青气的啃馒头,她刚才又发现了这肥猫的一点特殊之处,有人以玄气将它五脏六腑震的粉碎,乔青相信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必然不会留下它一条猫命。可是大白回来的时候,她以玄气探查它周身,竟发现那千疮百孔的伤势在自己一点一点的愈合着……乔青甚至相信,哪怕大白不接受任何的治疗,它都可以凭借着时间,缓慢的自行愈合。

这也难怪这肥猫,命都没了半条还敢打着那肚兜的主意。

乔青又啃了口馒头,人比猫气死人啊。

“怎么样,是什么人干的?”

两人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道:“咱们按照公子的吩咐,将大白一路上的血迹给清理掉,最后发现它是从一间青楼里逃出来的。咱们还听说……”无紫非杏咽下口中的菜,嘴角抽了抽:“昨天半夜楼子里的素儿姑娘沐浴的时候,发现有只猫趴在窗台上看她洗澡,那姑娘一转头,被吓的尖叫。人都被吸引了来,那只猫却像是神了一样,叼了她放在屏风上的肚兜就跑……”

乔青捂脸:“抓住了?”

“没抓住,后来那楼子里的老鸨来了,青楼里的客人打手都一并抓,也没抓住那猫,总之啊,闹的是鸡犬不宁。刚才那街上还有不少人在传,说别是闹了猫妖呢……”

乔青点点头,没抓住,那就说明大白后面又遇上了什么人:“这事儿倒是巧,又扯上了那素儿。”

宫无绝一走进来,就听乔青嘴里念着个女人的名字。

他步子一顿,随即坐到了乔青的对面。看着这人黑煞煞的脸,无紫非杏赶紧扒拉了两口,一溜烟儿上了楼。乔青郁闷了一中午的心情,在宫无绝的更郁闷之后,瞬间阴转多云。哼着小曲儿咬了口馒头:“呦,回来啦?”

宫无绝“啧”一声:“少阴阳怪气的。”

她多云转晴,笑眯眯凑上来:“喂,帮个忙呗?”

宫无绝朝后仰了仰,就看不得乔青这德行。乔青的手臂正准备往他肩头哥俩好的搭,他一把拍掉这动手动脚的爪:“说。”

乔青朝后挪了挪,有事儿求这大爷,自然要给足他面子:“这晖城的色情事业,是不是也太过了?”

宫无绝一瞬听了个明白,心想她这主意打的好。那青楼不知有个什么猫腻,那蛇形纹身的人更不知是个什么组织,她不去招惹,却想拿大燕的朝廷当枪使。宫无绝再一次领教了乔青的无耻:“你倒是想的好,全摘干净了。”

乔青好脾气的笑笑。

她就不信那组织再牛逼,敢跟一个国对上。而更重要的是,若那真是个了不得的势力,为何要龟缩在一个小小的城镇里开青楼?为的,恐怕也就是两点,一,掩人耳目,二,敛财。而本来这晖城天高皇帝远,他们舒舒服服在在这里安了家,这件事一旦由朝廷出马,打出的也不过是个整风的旗号,正大光明。

那蛇形组织若想报复,可以,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和整个大燕对上。

大燕在七国中再是弱,也是一整个国。七国并存的局面已持续了上万年,这翼州大陆却从来太平。这说明了什么?有一种无形的东西维持着这样的局面。而一旦那势力要和大燕对上,恐怕还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这打破平衡之后的后果。否则,再多的苦也得往肚子里咽。

乔青给宫无绝夹了一筷子菜,十分殷勤的递上筷子。

“怎么样,这个对宫琳琅来说,也没什么坏处。一个不知根底的势力潜伏在大燕,谁知道想干什么。再说了,这组织很有可能和玄云宗扯上关系,要是让这两个搭上线,大燕给吞了宫琳琅可没地儿哭去。早清理早舒坦。”

乔青在说什么,宫无绝一律没听见。他郁闷的心情在乔青这一筷子菜上,舒坦了一半儿。虽然知道这小子献殷勤根本另有目的,却控制不住的勾了勾嘴角。乔青一见有门儿,迅速又夹了两筷子搁他碗里,想着实在不行,给他摸摸小手?靠!想什么呢!

宫无绝接过筷子,细嚼慢咽了足有一分钟。

终于抬起头,道:“你昨晚上还不是这么想的。”

“唔,这不是老子的猫让人给欺负了么。”

经过今天一天的考虑,乔青自认能将祈风给搞成那个样子,她现在未必有能耐去对上。对方在暗,她在明,又明显有人想要她去招惹。那么最好的,就是直接不动。乔青从来不是个争一时意气的人,这从她在乔家潜伏了十年便能看的出。当她的实力还不足以撼动敌人的时候,硬拼着上,不叫英勇,那叫不知死活。

乔青嘴角一勾,凛冽的危险的弧度,这件事儿她记着了,现在动不了,不代表以后动不了!

不过段时间的报复她还是给的了的,她就是记仇,就是护短,那肥猫再好色再贪吃自有她去教训,还容不得旁人插手!有宫无绝这资源,不用的是傻子:“赶紧的,成不成给个话。”

宫无绝摇头笑笑,这才顺了多会儿的毛,又原形毕露了。不过乔青的提议并不算阴损,最起码对大燕来说,的确没什么坏处。他望着乔青这小气又记仇的德行,竟然该死的越看越顺眼。

宫无绝垂下眼睛。

乔青看他神色,立马笑的像朵花。吃饱喝足准备走人,临着快要拐上了楼梯,又不忘回头嘴欠一句:“你果然很喜欢老子啊……”

砰——有人摔下楼梯。

吭哧吭哧——在楼梯上滚。

咣当——脑门撞上了地板。

陆言陆非晕晕乎乎爬起来,揉着险些撞成了两半的脑袋,耳朵里还一遍一遍回荡着刚才乔青的话,见了鬼一样的看向淡定吃饭的宫无绝。宫无绝依旧很淡定。两人对视一眼,小泪哗哗的流,这下子,想不自挂东南枝都不行了。

宫无绝揉了揉眉心,拧着的眉完全成了一个疙瘩。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自搬石头自砸脚,他甚至可以预见到以后这小子必将得寸进尺,捏着他喜欢她的这个利器,各种顺着杆儿爬。宫无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一眼。

那货抄手望天吹小调,没事儿人一样的溜上了楼。

……

宫无绝的动作很快,三天之后,晖城那几条远近驰名的花街,就这么被朝廷下发的命令给封了。这一次,并不只是针对晖城,而是在整个大燕进行了这么一场清洗,动作之快,矛头之广泛,让人说不清道不明。老鸨们不明就里,坐在花街外嚎啕大哭,姑娘们被遣散回乡,一时间晖城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地变的冷冷清清。

而这个时候,大白刚刚醒了来。

肉呼呼的团子被包的跟个粽子似的,乔青抓过它一个爪,捏在手里探了探,恢复之好完全超乎预料:“说吧,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儿?”

“喵。”

“你也不知道?”

“喵喵。”

“你是说,偷看完那素儿洗澡,叼着肚兜在一众追赶之下,迷路了?”

“喵喵喵。”

“不知道去了那青楼的什么地方,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正要听墙角,就被人射成了筛子?”

肥猫也不喵了,只仰头望天,眼珠子提溜提溜转。

乔青眉毛一皱,总觉得这猫说的不像真话。她一把逮住肥猫的尾巴,扯的笔直。大白两个爪子捂住嘴,疼的嘶嘶吸气,一副英勇就义绝不妥协的大义凛然状。乔青不由松了手,这猫向来没什么节操,这事儿却死活不开口。她叹口气,没再逼问,还是那句话,猫也是有秘密的。

此时她并不知道这猫是个什么东西,当很久很久以后,得知了它的真实身份后,乔青终于明白了大白这会儿的守口如瓶。丫哪是有什么秘密,根本是和她一样的小气鬼,吃了这么大的亏,只等着有仇自己报!

大白得了自由,踏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跳上了窗台,远远望着那花街的方向,呲了呲尖利的牙。一双圆溜溜的猫眼中金芒乍现,是乔青从未见过的森然。

外面脚步声临近,宫无绝走了进来。

拉出椅子直接坐在乔青身边,冷笑声声:“人跑了。”

他这一封信送回去,前后不过三日的时间。朝廷的调令发下来,他亲自带人去抄了那几条青楼,中间可说是没走漏任何的风声。可乔青口中的素儿等人,所有身怀玄气的琴师全部不见了影子。在青楼内搜到了一条地道,直接连接城外。只能说,这组织比他和乔青所想的,更要庞大。

“至于那手臂上有蛇形图腾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

宫无绝点点头,喝下杯茶,才道:“那几个人并非本地人士,只说最近才来了晖城,像是那青楼的负责人。每日里游手好闲带着一众武士招摇过市,火烧客栈那夜之后,便再也没见他们的影子。今日在地道里发现了尸体,已经死了,被人灭了口。”

乔青垂眸思索片刻,祈灵曾说过,她被那几个人调戏的时候根本不是在晖城,当时他们只是三脚猫的功夫,被祈风狠狠教训了一顿。那时身上也未有纹身。那么只能说明,这些人后来不知有什么样的机缘,进入了蛇形组织,之后便被派到晖城来。而祈风明显对那蛇形图腾知道点什么,跟着那些人去查探?然后发现了什么?却暴露了身份……

这些都只是猜测,乔青和宫无绝对视一眼,便不再想。

宫无绝问:“何时离开?”

“早走吧,我一直奇怪客栈里一场大火没烧死祈风,那些人应该是知道的,后来却一直没再有动作。不管他们为何没动祈风,留下来总归不那么踏实。花街已经取缔,他们也撤离了这里,再留下也没必要了。”

乔青趴在桌子上,不由再一次开始想,要是冷夏在这里,哪用她蹦跶啊。那女人扛着机关枪突突突扫射过去,一死一个准儿。而她,从来是做幕后工作的,出谋划策,组织行动,阴人什么的绝对是一把好手,可要说这样面对面的较量,还真不是她的擅长。乔青的脸贴着桌子,掀起点儿眼皮看盯着她的宫无绝:“干嘛?”

宫无绝皱眉,已经第二次看见了乔青这种神色,一种有点儿依赖,有点儿怀念的神色。

“你在想谁?”

他忍了很久,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不自觉的便开始紧张,生怕这上下嘴唇一碰说出什么让他揪心的话。宫无绝紧紧盯着她的神色,乔青让他看的有点儿不自在,忽然笑眯眯凑上去:“你真要跟着老子去剑山?”

宫无绝有点失望。

一把拍开眼前这笑靥如花的脸。

乔青也不恼,最近这几天这么刺儿他刺儿上瘾了:“吆,太子爷这是不好意思了?”

宫无绝再推开,就烦她这不着调的样子。让一个男人喜欢了,这小子能有点害羞的情绪不能?能有点最起码的抗拒不能?宫无绝甚至想,哪怕这时候乔青避他如蛇蝎,都好过整天拿这事儿来刺儿他。她不就是仗着他喜欢么,该死的,她不就是捏着这点儿把柄么。

宫无绝起身就朝外走。

这已经是三日来的固定模式,乔青把他气到暴走,自己在房里打着滚儿乐。

身后果然传出了乔青的大笑声——要多得瑟就有多得瑟。宫无绝猛然顿住了步子,他剑眉一挑,嘴角一勾,转身,提溜起笑趴在桌子上的少年。乔青一抬头,见他表情再也笑不出了。这种带有入侵性质的微笑,不能不让她怀疑宫无绝想干什么。他正盯着她的唇,棱角分明的薄唇抿出个凌厉的弧度……

乔青一个高蹦老远。

宫无绝抱着双臂,冷笑一声:“纸老虎。”

说罢,转身便走。

乔青这才反应过来让这男人给耍了,抓起身边个什么就丢出去,妈的,有种你亲下来啊,你看老子躲不躲!

砰——

大伤初愈还蹲在窗台上摆造型的大白,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丢出了门……

翌日。

乔青一行人终于收拾好了行礼,准备离开晖城。祈风还没醒,他的武士雇了一辆马车,跟着乔青往剑山去。毕竟祈灵的玄气不高,而祈风一介紫玄竟然也在对方的手下吃了亏,现在最好的办法自然还是跟着身为紫玄的乔青和宫无绝。

一路上,因为青楼的取缔,晖城显得有些冷清。

乔青却没注意哪些,她正在想着昨天自己那一躲——莫名其妙的一躲。按照她以往的性子应该是跟宫无绝杠上,亲下来又怎么样,她本也不是什么纯情的人。怎么就跟个小媳妇一样跑了?丢脸,实在太丢脸。

一旁的宫无绝也在想着昨天那一刻,离着那么近的一刻,明明有机会的,怎么就没亲下去?可能是因为乔青真的避他如蛇蝎了?那炸了毛的一躲,又让他想起了当时玄王府的浴池中,乔青的反应。宫无绝不能不说,他其实是失落的。

就这样,一个觉得丢脸,一个觉得受伤。

两人昨天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乔青嗤一声,心想那人也够幼稚的,跟谁玩冷战呢,到时候先投降的还不知道是谁。宫无绝冷笑着,果然是个没良心的小子,前些日子才笑靥如花利用他报了一仇,利用完了又这冷血的德行。

两尊大神隔着起码有一丈远,互不理睬压的一路上气压都低了下来。

陆非陆言忍着这折磨人的气氛,互相打着眼色。

陆言朝陆非努努嘴,陆非狐疑皱眉——这不正好?你想自挂东南枝,还是让老太太打断腿?

陆言想了想,回——这么下去可受不了,没等着让老太太打断腿,爷就先拿咱俩出气了。

陆非点头——有点儿道理。

两人想了半天,书生陆言眼珠一转,将自己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脑子转的飞快,小跑着去了马车外面的祈灵那里。悄声道:“祈姑娘,乔公子好像找你。”

祈灵大眼睛眨眨,欢快的跑上去抱住了乔青的胳膊,还没说话,乔青便转过头扫了路言陆非一眼。这一扫,带出了她平日里的阴险气势,陆言立马默念着“完蛋”仰头望天,陆非虽然不明白这乔公子有什么好怕,不过跟着陆言走是正确的。

两人仰着一百八十度的脑袋。一边儿无紫非杏捂嘴乐,这俩侍卫,不厚道。没看玄王爷那张脸,在祈灵跑去公子身边的时候,已经黑成锅底了么?

宫无绝的确黑了脸。

他皱眉望着祈灵抱住乔青摇来摇去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发作,城门口朝着乔青径直走过来的一个男人,再一次让众人见识了这脸色的没有最黑只有更黑。男人身量极高,上半身围着块儿虎皮,露出结实的肩膀。五官深邃立体带着异域人的风情,正是囚狼。

众人停了下来,乔青这才想起那天掌柜所说的话。囚狼已经找了她数天,最后直接等在城门口守株待兔,果然碰上了。他走到乔青身前,脸色已经没了那日离开寨子时候的纠结,像是已经做下了决定。

单膝跪地:“囚狼,奉你为主。”

四周静悄悄的,一众人知道的不知道的皆咋舌不已。囚狼手持银枪,一身气势看上去便不是普通人,这样一个人却要奉一个少年为主?偏偏那少年还丁点受宠若惊都没有,只领着祈灵绕过他:“多谢,不需要。”

四下里响起阵议论声,囚狼也懵了。

他一直在为自己这个决定郁闷不已,纠结挣扎了数天才下了狠心。本以为乔青哪怕不欢欣鼓舞也会有点儿得意的神色。可她说什么,不需要?他好歹也是个蓝玄巅峰好么?囚狼一肚子郁闷没处撒,瞪着乔青绕过他分毫犹豫都没有的背影:“为什么!”

乔青这才停下了步子。

她回头,抱着手臂俯视还呆跪在原地的男人:“囚狼,你玄气高,天赋好,又不是大燕人,却跑到一个山沟沟里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买卖。老子猜猜,你是有仇家在躲?你奉我为主,打的是什么主意当老子傻子么?”

囚狼有种被人戳破了秘密的尴尬。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想法,从那天见识了这少年的卑鄙无耻之后,他便在想,如果这少年和他的仇家对上,那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一件事儿。只怕那群王八蛋到时候连死都是奢侈。可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囚狼想了良久,才在自由和报仇之间得出一个结论,他宁可失去自由从此被人差遣,也要让所有欺侮过他的人下地狱!

不过,他从来没想过,在他纠结权衡的时候,还有另一种可能——人家根本看不上他?

“我奉你为主,你帮我报仇,这很公平。”

“的确公平,但是老子不需要。”

乔青甩手就走,身后宫无绝这一天来的郁闷,就在她这毫无犹豫的拒绝之下,瞬间被治愈了。最起码,乔青从来没跟他说过:你喜欢我,可老子不需要。虽然宫无绝也觉得,乔青也许根本不需要他的喜欢,不过只要这句话没说出来戳他心窝子,此时,他便是以俯视的角度看待被她拒绝的囚狼。

宫无绝险些想吹声口哨。

乔青一眼扫过来,他咳嗽了一声,绷住自己忍不住向上弯的嘴角。

陆非陆言哀嚎一声捂住脸,爷,你真的不用拿自己和这囚狼比的,真的。

乔青懒得搭理宫无绝,只看着囚狼:“给我一个留下你的理由。”

囚狼垂下头开始想,留下他的理由……他是蓝玄,人家是紫玄。他天赋高,人家更高。他可以端茶递水任意差遣么?无紫非杏也可以。他忠心?靠,这话说出来连他都不信!囚狼一震,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当即一咬牙,郑重道:“我囚狼对天发誓,必将奉眼前之人为主,一生忠心,誓死为主!”

云层中茫茫一闪,誓言成立。

乔青吹了声口哨,转身继续朝前走,后面囚狼急了:“老子都立誓了你……”

无紫非杏拍拍他:“傻啊,还不跟上。”

“爷,其实乔公子只是想逼人家立誓,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陆非心想,这乔公子也太过多疑,不立誓的人就完全不相信么?

宫无绝却摇摇头,他没解释,朝前走。

他想不论无紫还是非杏,甚至项七和洛四想必都没有立誓,但是乔青对他们四人的相信,绝对要超过已经立了誓言的囚狼。她不过是要让囚狼知道,他少的是什么。一个没有忠心的人带在身边,不亚于将危险随时潜伏。如果今天有仇家的人是那四个手下,乔青定然二话不说带人杀过去,让所有敢欺负她的人的人后悔出了娘胎。

同样的,她不是个大无私的人,她小气巴拉细数自己的每一个付出,要求得到相等同的回报。她付出信任,对方付出忠心,这听上去和囚狼的言论似乎没有什么差别,实际上,却差在了交心二字。

——这才是她眼里的公平。

宫无绝嘴角一弯,非但没觉得乔青的行为很小人,反倒觉得这小子的记仇和护短,倒真是让人舒坦到心里去。

陆非陆言无语的摇摇头,爷这条不归路,真真是回不了头了……

前面囚狼也在低头思索着什么,过了极久极久,才像是想明白了,极认真地看着乔青的背影。看着无紫非杏跟在乔青的身边叽叽喳喳,乔青像是嫌烦赶苍蝇一样闪开两人一点儿,两人又靠上去嘻嘻哈哈的笑着。三人之间的那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温情,让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不属于丛林孤狼的森凉的笑容。

囚狼大步追上去,哥俩好的搭上乔青的肩头:“喂,兄弟,老子不用叫你主子吧?”

这手劲儿之大,让乔青疼的呲牙咧嘴,抬脚就踹他:“妈的,轻点儿啊!”

“是不是爷们啊,这两下你就喊疼,你当时揍起老子来可没轻了点儿!”

囚狼哈哈大笑着躲开,他可没忘了被她坐在后背上欺负的情景,那简直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噩梦!乔青嘶嘶吸着气追上去继续踹:“无紫,非杏,帮爷教训这小子!”

啪——

一玩一闹间,乔青的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被酸气缭绕走上前的宫无绝看了个正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三章

那是一本书。

纸质低劣,画工粗糙,土黄色的封皮上唯一朵盛开的菊花。

宫无绝皱皱眉,最为普通的品种,以线描勾勒出菊之含苞之态,花瓣半开未开的包裹着丛丛花蕊。嗯,秋季里随处可见。宫无绝看了乔青一眼,直觉上这小子可不像是将画卷随身携带的类型。尤其她衣食住行尽都奢华到极致,这种像是在市集坊间里贩卖的最为低廉的低劣话本贴身放着?

——有问题。

陆非凑了上来:“贴身携带诶,难道是乔公子画的?”

陆家这群暗卫里面,除去陆言之外剩下的都是老粗,舞刀弄枪可以,琴棋书画就免了。陆言摇着扇子摆摆手,想起乔青的琴艺,再想起无紫的画工,连个丫头都是画中高手,主子更不用说:“不会,琴棋书画之道,一理通则百理通。以乔公子琴艺之高绝,断不会画出这等粗陋之菊。”

“也是,那菊花……”

“越看越是有几分……”

两人望着菊花摸下巴:“说不出的猥琐气质。”

一语惊醒梦中人!没错,说不出的猥琐气质。宫无绝睇着脚边这本书,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下九流的东西。唇角不由勾起抹冷笑,男人,女人,青楼,宫无绝不得不说,在他自以为已经见识了乔青的全部恶习之后,这小子总能给他新的“惊喜”。把春宫图贴身保存,她要干什么?每天晚上拿出来回味么!

毫不掩饰的不爽,朝着乔青狠狠地射过去。

乔青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耸耸肩,好吧,这也算是错打错着,让这人误会她每天看春宫图,总好过每天看的是以他们两人为主角的春宫图。乔青笑的吊儿郎当,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捡起来,囚狼已经先行一步。

“什么东……靠啊,老子要去洗眼睛!”

囚狼被烫了一样一把丢开,一道优美的弧度划过半空,“啪!”好死不死落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前。乔青嘴角的笑瞬间僵硬。什么叫倒霉,什么叫怕什么来什么,什么叫喝凉水都塞牙缝,什么叫墨菲定理——一阵小风吹来,哗啦啦纸张翻飞……

“嘶——”

陆非倒抽一口冷气。

陆言扇子吧嗒落地。

祈灵刷一下捂住脸。

兰萧蹦乔青三丈远。

大白喵呜一声钻进了马车,车帘挑起一个缝隙露出那双贼溜溜看好戏的猫眼,清晰的传达出了一只猫的预言:你完蛋了!

乔青暗暗磨了磨牙,无紫非杏对视一眼:公子,这就是命啊!

此时的那本书,正以一个飞快的速度一页一页又一页的翻过,形成了一场活灵活现的动态春宫。其内两个男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跪忽卧、头尾相接,以床榻、桌案、地板、书房、浴室、花园等一系列姿势一系列地点进行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深入交流。而无一例外的,正是上面两个男子的身份。

宫无绝虎躯一震。

他低着头,所有偷偷瞄来的目光都看不清他的神色,除了那不断跳动的眉骨之外。终于,片刻的沉默之后,春宫结束,宫无绝抬起头,看了乔青一眼。乔青眨眨眼看回去,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怎么说呢,似疑惑,似纠结,似是没想到,又似乎大喜过望?

乔青傻眼了。

她都准备好要和暴走的男人打上一架了。这结果,却是出人意料。

宫无绝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微微弯了下,对着她温柔之极的一笑,笑出了她从头到脚的鸡皮疙瘩。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春宫图,手臂一转极其自然地揣进怀里:“走吧,赶路要紧。”

眼睁睁的看着宫无绝绕过她,鹰眸含笑,剑眉如飞,连走远了的步子都轻快上几分。身后众人齐齐张大了嘴巴。

“公子,就这样?”

不怪无紫非杏纳闷,乔青也想问,就这样?在她准备好了宫无绝的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之后,这事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刚才那语气是怎么回事儿?温柔的能腻死个人!

乔青打了个寒颤:“搞什么,大白天的见鬼了!”

陆非陆言双双对视一眼,无语凝噎泪两行。

这哪里是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主子根本就是没反应过来好么?瞧瞧刚才主子那反应,明显是还沉浸在乔公子随身携带随身翻阅以两人为主角的春宫这件事的巨大震撼中。从来高高在上对这个漠视鄙视不接触的男人,说起“龙阳断袖”也不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恐怕在这本春宫图之前,主子根本连两个男人要那啥都是没概念的吧。

更不用说那什么谁上谁下了,根本就没那根弦儿!

不过,现在反应不过来,可不等于以后也反应不过来。到时候……

两人深深看了眼碎碎念着“强盗啊抢了老子的珍藏本”的少年,这算不算是自搬石头自砸脚?乔公子,好自为之啊!

乔青“切”一声往前走,大部队再一次启程出发。此时的她自然不知道,对于一知半解的宫无绝来说,这本天上掉下来的春宫,完全等同于某个男人的性福启蒙……

*

剑峰,形如剑,势如剑。

离着尚有百里地,那远远耸立在云雾缭绕之中的一峰突起,便遥遥落入众人眼底。果然是大燕第一奇峰,三面绝壁,壁立万仞,陡不可攀,望之不尽。只站在这清平县内向西远眺,便能感觉到剑峰之险、之阴。

众人已经换上了冬衣,连着行了三四天的路程,越是往剑峰的方向来,这天就越是冷。本来都是有玄气傍身的人,并不畏寒,尤其这里还有几个从小在至北方凤鸣长大。只是这冷,并非北地凛冽的寒,而是一种阴气,像是阴到了骨子里,连骨头缝都渗着股寒意。

“这该死的天!”

囚狼哈着气骂了一句,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县门口摆摊的老人笑眯眯问了句:“几位可是外地来的吧?”

陆言上前两步,朝这老人拱了拱手,文质彬彬的笑脸惹人心喜:“大叔眼力过人。”

老人哈哈一笑,扛着管儿烟袋子惬意地抽了一口,才道:“什么眼力过人,咱们清平县里长大的,早就习惯了这寒气儿。小老儿在这剑峰下住了一辈子,也穷了一辈子。冷,真冷,冷的都没有烟火气儿。瞧瞧,咱这县里就这么点儿人,几十年前是这个数,几十年后还是这个数。”

的确,从一进这清平县开始,就觉得冷清的过分了。一个小小的乡县,破破落落百姓少的可怜,偏偏留下的人里竟像是习惯了这寒气一般。玄气低微的百姓,却不像他们这群人冷的跳脚。陆言搬过这老头儿旁边的马扎坐下:“这才初秋就这么个天儿,到了冬天可怎的过。”

“冬天一样过。”

“哦?”

“别说是清平县,剑峰方圆百里地,村子乡县可是有不少,尽都一个模样。春夏秋冬,四季都冷啊……”

老头吧唧吧唧抽着烟袋,打开了话匣子。清早的时候本就没什么客人,更不用说这县里冷清的这德行。正好有陆言跟着一唱一搭,几句话便将这剑峰附近的情况给问了个清楚。

乔青靠近宫无绝,耳语:“人才啊!”

严寒之中一抹温热的呼吸喷到耳侧,宫无绝从头到脚都似泡在温泉里,嘴角不由微微勾了勾:“鸣凤出来的自是人才。”

“对,太子爷,你鸣凤什么都好,鸣凤的母鸡下个蛋都比旁人的大。”同属于嚣张的过分的人,乔青就瞧不惯宫无绝这骨子傲气。说到这里一顿,想起自己包袱里那只巨大的蛋,等着找机会问问宫无绝识不识得。不行就早些煮了吃,也省的整天背在身上。

宫无绝耸耸肩,也不反驳:“等你去了就知道。”

“老子闲着没事儿去那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干嘛。”乔青疑惑挑眉,宫无绝却不再多说,只朝着她神秘的笑笑,笑的她后背发凉,一胳膊捅过去:“大冷天的少阴兮兮的。”

那老人正说到剑峰之险,忽然反应过来:“小伙子,你们可是要去剑峰?”

陆言笑着点头应了。

“可使不得,那地方怎么能去人!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必说了,从来不敢往剑峰那里去的,越是往那边儿走啊,就越是冷,冷的都能生生冻死喂!你们这些人哪,一看就是贵人,跟咱们自是比不得。不过前些日子有不少穿着道袍的大人也来打听那剑峰,神色里傲慢的很。最后呢,还不是夹着尾巴没了影儿,照小老儿估计啊,根本就近不得那峰一步。”

乔青和宫无绝对视一眼,知道这说的就是田宣口中的玄云宗的武者了。

老头劝了半天,见一行人貌似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倒也不再费口舌多劝:“贵人们可是要住店?”

“是要住店的,先休息一日再说。”

“好咧,老王家的,有贵人住店!”

这一个乡县人不多,又不往别处去,大抵邻里街坊都识得。老头朝着前方吆喝了一声,远远的一间铺子迎出来个妇人,隔着老远朝这边喊:“吆,客官,里面请咧!”

陆言笑着谢了,最后又随口问了句:“大叔,这日子过的这么苦,怎的还住在这儿?”

老头笑呵呵摇摇头,在阴寒的风里裹紧了棉衣:“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啊!”

这状似无奈的一句,却让在场诸人感慨良多。

祈灵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开始想家,抱着乔青的胳膊晃了晃。囚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间颇有些落寞。无紫和非杏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好久没回半夏谷了。宫无绝和陆言陆非一齐朝着北方望去,就连大白都停止了打滚儿,落寞地喵了一声。

乔青看了看众人,在场的除了兰萧之外,还尽都是离乡背井。

这老头的一句话,就是古人常说的落叶归根了吧。乔青可以理解这种感情,十年了,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了现代的模样,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这些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儿了。然而午夜梦回,出现的一幕幕画面,却绝不是这光怪陆离的翼州大陆。

乔青想,如果有机会,她会回去么?

答案是肯定。

乔青郁闷地叹口气,算了,不想这些没用的,没听说死了还能再回去的。她一顿,不过也没听说死了还能再活过来的,她不也活过来了?她甚至在想,冷夏有没有可能也活过来,活在某个她所不知道的世界……唔,那女人肯定比她混的好啊!

乔青这千变万化的神色尽数落在了宫无绝的眼里。阴冷的寒风里,她站在原地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神色或落寞,或狐疑……宫无绝朝一边的大白瞄一眼,再看看陷在纠结里的乔青,这一人一猫,咋这么像呢……

不过,她在想什么?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神色,也不是第一次让宫无绝觉得乔青离着他极远极远。这不是山重水复之遥,而像是年年月月亘古时空的隔阂。宫无绝为自己的想法,自嘲的笑了。却无法抑制的走上去,啪一声重重搭住乔青肩头:“走了。”

“唔。”

乔青回过神来,由他搭着往前走:“等会儿先去剑峰探一探,实在不行,估计要单独上去了。”

“我陪你一块儿。”

斜眼看他:“没听刚才说么,有玄云宗的来过,你陪我去送死啊?”

“你觉得会有埋伏?”

“谁知道呢,有埋伏也无所谓,只要有九叶鸩兰老子就认了。”

“乔伯岚告诉你的,应当没错。”

“嗯,乔家还剩下的除了我之外,谁都挺靠谱。”

“挺有自知之明。”

“……”

两人就这么极其自然的朝前走,宫无绝搭着乔青肩头,一人一句哥俩好的闲聊着。后方一片沉默之后,连声响起骨碌骨碌和吧嗒吧嗒的声音,不用怀疑,一个是眼珠乱滚,一个是下巴落地。有没有搞错,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微妙啊……”

正纳闷着,就见前方乔青一扭头:“诶,你这算不算占老子便宜?”

宫无绝让她给气笑了,两个大男人搭个肩膀,占个屁便宜!

他一偏头,便见火红的衣袍外一袭白色大裘的乔青,滚着柔软的毛边儿,尖尖的下颔藏在毛绒绒的领子里,只露出了半张巴掌大的脸。细碎的日光洒在白的透明的肤色上,像是鸣凤常年飘洒的一抹暮雪。一双漆黑的瞳仁清亮清亮的,斜着眼睛戏谑的瞅他。

宫无绝一瞬心尖儿柔软,软的一塌糊涂。

他心猿意马,不由又想到了现在搁在他怀里的春宫,这一路上赶路为上,也没个时间研究研究……一肚子心思的男人面上却不显露分毫。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乔青,以一个待价而沽的眼光,随即耸耸肩一本正经的转过身,当先进了客栈里。

乔青瞪着眼,望着那嫌弃的背影险些把背上的包袱摔他后脑勺上,有本事别喜欢老子啊!她直接大步走进客栈,留着宫无绝在柜台付钱,哼着小曲儿三两步蹦跶上楼了。

后方众人望天,这才对嘛。

见她吊儿郎当的消失在楼梯口,宫无绝才从柜台前抬起头,缓缓笑起来。他并不恼,相比于开始的那种落寞,他更愿意看这货张牙舞爪的德行。

正想着,外面一阵喧哗。

有谁路过门口大喊着“又失踪了”朝远处跑。客栈老板娘“哎呦”一声拍了下大腿,赶忙跟出客栈看。乔青迈上二楼的腿又跟着拐了下来:“怎么回事?”

老板娘拍着腿一脸焦急:“客官可不知道,咱们这县里的谁不认识谁啊,准又是那田家的老太太出了问题。”

“田家?”

“客官有所不知了,那田家啊可是咱们县里的好人,老好人了。乡亲们不管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找那田家去看的,可惜啊,那当家的死的早。唯一的一根独苗有出息,进了京城,留下一个老太太本来好好的,竟不知怎么,没多久就疯了!咱们离着京城吝得远,不知那田先生在哪里谋生,也没法捎个信儿。只能轮流照顾着田老太……这不,估计又不知走哪去了。真是作孽哦……”

乔青似笑非笑,神色莫测:“可是田宣?”

“客官认得田先生?”

“有过几面之缘。”

“那敢情好!那田先生可是好人,极好的人,咱们县里最有学问的人了。教乡里的孩子读书,又兼着给问诊,这一走啊,咱们县里谁有个麻烦,还得跑老远的去城里看病。这倒没什么,田先生大才华,本也不是咱们这小小乡县能留得住的,只是自家老母这一疯,想必他还不知道呢!客官若是……”

正要问田宣的近况,乔青已经淡淡道:“不熟。”

老板娘一愣:“客……”

乔青转身离开。

后面囚狼拉住她,他虽自认冷血,却也见不得一个普通百姓如此这般孤苦。这一路上囚狼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免不了又是一顿咋舌,顺带着同情了一番背黑锅的真正玄王爷。不过相处下来,他也知道乔青看着凉薄,实则只是对外人。可这会儿这反应未免让他生出疑问,连他都有怜悯之心,她却……

“你若是肯出手,那老太太……”

乔青一边上楼梯,一边没什么感情的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出手,清醒了倒不如就这么疯着。”

“嘿,你他妈怎么这么冷血!”

乔青已经不见了影子。

后面兰萧拍拍恼火的囚狼,叹了口气弱弱道:“她定然有她的理由的。”

无紫非杏大奇,正要问,就见兰萧远目望着天边的剑峰,半响咕哝了一句:“我又不傻。”话落,失落的飘上了楼。

无紫非杏半张着嘴,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真想上去问一问,你是从哪里得出的这样的结论?也不知当初是哪个二货引狼入室啊!囚狼刚才被兰萧一点,倒是反应了过来,凑上去问两人。无紫靠在他耳边叽咕叽咕解释了一番,囚狼烦躁地抓抓头:“老子刚才骂她冷血,她不会……”

两人一齐微笑点头,她们家主子别的没有,记仇可是响当当的!囚狼哀嚎一声,正要上楼,非杏一把拦住他,期期艾艾地道:“要道歉也等公子睡醒吧,啧啧,她那脾气。”

囚狼认命,深深觉得打扰她睡觉不是个明智的事儿。就像非杏说的,那脾气,啧啧,连玄王爷都敢耍的人,想必灭了自己手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囚狼等着乔青起床,这一等,便等到了下午时分。

赶了三四天的路程,终于睡了个好觉。乔青一出门,便见囚狼烦躁的站在门口:“你这一脸的欲求不满是怎么回事?”

囚狼一噎,正要说话,非杏已经解释了一番:“公子,咱们告诉他了。”既然是自己人,也不该有隐瞒的事儿。再说,本也不是多大的机密,没什么大不了。乔青点点头,下楼用膳,不忘嘴欠的毒舌:“没事,就他那苦逼智商,知不知道没分别。”

囚狼眼角直跳。

偏偏非杏捂着嘴笑:“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楼下,正巧碰见已经在等着的宫无绝。简单的用了膳之后,便朝着剑峰而去。

跟着的只有囚狼和陆非陆言,剩下的人留在了客栈里。越是往剑峰走,阴气就越是重,书中记载的至阴至寒之地,果然名不虚传。方才这百里路上尽是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杂草,百木,虫蚁,飞鸟,一切都没有。

到得剑峰之底,陆非陆言的发丝都结了冰雹。

“这里如此,山巅更不用说。”乔青的神色变的凝重,原本的打算是先探上一探,此时来看,陆非陆言根本就不必往上去了。囚狼还想着道歉的事儿,乔青已经凉丝丝地扫他一眼:“老子这么冷血的人哪知道啥叫宽宏大量啊?”

囚狼郁闷的只想撞墙,这小子,简直是记仇的一把好手!

乔青失笑,也玩够了,搓着手原地蹦跶:“赶紧上去看看,冻死老子了。”

囚狼听她这语气,也知道被耍了,玩笑的一拳就要朝乔青肩头打。却被宫无绝一把抓住。他可没忘了这囚狼手劲儿大,上次搭乔青肩头一下,差点把这小子给的搭趴下。随即皱了皱眉,乔青的玄气是高,性子也张扬,奈何有时候又娇弱的紧……

他狐疑地望乔青。

乔青立马挑起一边眉毛,笑吟吟地搭住他肩头:“干嘛,又想占老子便宜啊?”

宫无绝为自己的想法摇摇头,哪个女人会是这等没脸没皮的德行。别说女人了,爷们里也没这样的!宫无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望,囚狼已经郁闷的摇摇头,取出准备好的麻绳套在腰间,一跃便上了峰壁。

等待的时间里,四人朝上望。

此时看得更加清晰,剑峰,真的如一把剑垂直亘在天地间。三壁溜光水滑因为常年的阴气而结了一层冰,而上方,几乎是云雾缭绕看不清晰,到底这峰有多高,谁也说不准:“怪不得说,即便是紫玄高手都有陨落的可能。”

“这不更好,最起码说明峰顶没人能做下埋伏。除非是那玄天,若是他的话,这剑峰恐怕轻而易举。不过一路上不是听说了么,玄天不知什么原因在玄云宗闭关,六十大寿之前恐怕不会出现的。想是被公子那轰天雷炸的不轻啊!”

陆言一句话,换来乔青的一笑:“未必,若是之前早有准备呢。”

“之前?总不至于掐指一算,知道乔公子会往这里来吧?”

乔青没说话,她可没忘了还有一个逃往了玄云宗的乔雨。玄天要对付她,或者说要耍弄她,必然会将她的一切问个清清楚楚。二伯的腿伤是她必做的一件事,乔伯岚知道九叶鸩兰的位置,未必那玄天就不知晓。不然,之前也不会有玄云宗的武士来此。而玄云宗的那群武士,想必定是上不去这剑峰的,不过是玄天给她打的一个招呼。

他这是在告诉她,这剑峰有问题,你来或者不来,自己看着办。这就是疯子的思维吧,明明白白做下了陷阱,像是猫捉老鼠一般,看着对方不得不往里跳。

正思索的功夫,眼前一道影子落下,囚狼回来了。

“这见鬼的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呆的!”

囚狼打着哆嗦,从头到脚尽都被冰雹覆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有玄气护身,却已冻的脸色发紫:“脚下没有使力的地方,全是冰,也没有歇息的机会。稍一放松都不行,只能憋着一口玄气使劲儿上。我估计自己上了可能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上面完全看不清楚,视线都被寒气遮盖了。妈的,冻死老子了!”

乔青和宫无绝对视一眼,有了数。剑峰据说从未有人攀上,并不是没道理的,就连囚狼差一步迈入紫玄都只能如此,更不用说旁人。

“回去休息一夜,明天早晨咱俩上去吧。”

“只能如此。”

一行人原路返回,到达清平县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用了晚膳,便各自回了房间。房门口,宫无绝咳嗽一声:“你们去休息吧,不用候在外面。”

陆非陆言点点头,待到那房间砰一声关上,咔嚓一声落了锁,两人对视一眼:“爷有点古怪啊?怎的像是做贼一样?”

“老天,该不是要半夜摸去乔公子的房间吧?”

“呸,想什么呢你!”

两人回了房间。而另一个已经上了锁的客房里,宫无绝确定了门口没有人,拉上窗帘,点起油灯,郑重其事地坐到一张书案之后,深刻英俊的眉目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虔诚。

然后,他深呼吸,一切准备就绪,将怀里揣着的春宫图珍之重之地摸了出来。以研究国策甚至武功秘籍的心情,严肃又悲壮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四章

宫无绝并非没看过春宫。

以他的身份,鸣凤太子爷,早在弱冠之时便有专门的教习嬷嬷将这些送到过太子殿。自然了,那时候的春宫是男女之乐,再开放的国度也不会给未来继承人讲解断袖之风。他还记得那老嬷嬷将那本画工精致艳风入骨的册子给他时的情景——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没错,从头到尾淡定地翻完了册子,没有在心里留下一丁点痕迹。

宫无绝想,这和他的心性有关。


世人所知的罗刹太子爷,便是这么一个人,冷厉肃杀,不可捉摸。他从来自认定力过人。鸣凤上下,爱慕他的女子并非没有,哦不,应该说,多如牛毛。想要嫁入凤家的女子从大燕盛京开始排,能一直排到此地剑峰!

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他却从未上过眼。

怎么到了这里,换了乔青,就不一样了呢?

每每把他气到头顶生烟黑脸跳脚炸毛暴走,在认识这混小子之前,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竟然有怎么多的情绪!

啪——

一声巨响,宫无绝被烫了一样丢开书,拧着眉毛瞪着这本画工粗劣到连眉目都看不清却引起了他心里巨大惊骇的破书,神色却是如临大敌。

该死的,这都是些什么见鬼的东西!

他不是没见过男人,贵族圈子里喜好男风的一抓一大把。男人跟男人的那码子事儿,他真的一丁点儿的兴趣都没有。尤其看着青楼楚馆里那些楚楚可怜的俊美小倌,他的感觉向来只有四个字——嗤之以鼻。所以到了如今,到了翻开这书第一页的时候,他才第一次知道……是这么做?

心里像是堵了个什么,眉毛已经要拧成个疙瘩。

忍住了一道玄气将这书震成碎片的冲动,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再一次地翻了开。

宫无绝苦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要秉烛研究这种东西!不过,他冷哼一声,这身穿蟒袍的人,身材画的这么差?还有那小子,腰有这么软?回想起乔家坑洞里两人交叠的那时候,身下的身躯确是在韧性中带着几分柔软……

宫无绝闭上眼,抛掉脑中让人喷血的绮念,偏偏越是如此,越是清晰。

翻页。

他站起身,臆测了一番乔青和他的高度,那小子身材纤细而颀长,正好到他下巴的位置。唔,身高比例搭的刚刚好。

翻页。

“这个姿势……貌似不赖。”

翻页。

“唔,这个也不错。”

翻页。

“马背……”

他咳嗽一声,鹰眸微微眯着,从前视若洪水猛兽般抵触的东西,这么看下来倒也不至于那么让人不能接受。宫无绝自然知道,可以接受的原因还是出于上面的两个主角身份。他咂着嘴巴想象着马背上的情景,马蹄烈,狂风拂,沙尘卷,他和乔青同时于一匹马上起起伏伏……

等量代换什么的真心要不得!

宫无绝端起手边的茶盏,咕咚咕咚灌下一杯冷了的茶水,随着吞咽喉结跟着上下滚动。偏偏这冰冷落到腹里,却像是变成了一团火气,聚积着非但没有消散的趋势,反倒愈演愈烈。心跳加速,喉咙干渴,耳朵尖儿滚烫滚烫……宫无绝哭笑不得,他从来没想到过,引以为傲的定力竟在这么一本破书之下化为乌有,给了他快准狠的一巴掌。

这已经不是丢脸能形容的了。

什么淡定什么深沉什么心如止水都去他妈的!

一口钢牙狠狠地磨了磨,嘎吱嘎吱的声音回荡在静悄悄的房间里。胸腔里不断跳动的心房,一下一下,他简直怀疑这声音连睡在隔壁的乔青都能听见。从认识那混小子开始,他的喜怒哀乐便被牵动影响着,他一直就不明白了,那乔青到底有什么好?缺点比优点甩出去九条街,欠虐也不是这么欠的。

到了这会儿,在这一腔野火简直要烧疯了他的一刻,真是不明白都不行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

她无赖无耻,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儿,脸皮比城墙还厚。偏偏还就是她了。这么一个混小子,他宫无绝就是欠的好这一口,差一点儿都不行!

静极的夜,宫无绝捧着这本春宫图,忽然笑了。

他忍着浑身上下的冲动,正准备去翻下一页——

下一页,没了。

才刚刚渐入佳境看到兴起的男人瞬间黑了脸,不信邪地瞪着这马背上的最后一页,像是要把这本书给射个对穿。从头到尾,他一直以为后面会有其他的内容,这会儿才算是明白了过来。宫无绝冷笑着,好小子,从头到尾老子都是被睡的那个?!

他轻轻把书一丢,起身,走到床上向后一倒,闭着眼睛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本书算是让他充分认识了男男之间的那档子事儿,方才才明了了这些,明了了自己的心意。这下好,又来了新的问题。

他宫无绝好的就是乔青这一口,可是很明显,让乔青这样的人被他睡?这可能么?让他被乔青睡……宫无绝唇线紧抿,下意识的不愿意考虑这个问题。他闭着眼睛双臂枕着头,随手扯过客栈的毯子盖在了身上。

月光朦胧,带着寒气清冷的洒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映照在薄毯下的男人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微皱的眉峰,紧抿的唇线,和身体正中往下支起的帐篷上……

*

“你昨晚没睡好?”

清早的天,依旧是冷,清平县上还没什么人。乔青缩在大裘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瞄着宫无绝。青黑的两个眼圈极端的明显,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前。一路沉默寡言的男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没有!”

乔青眨眨眼,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又摆出一副她欠了银子的德行。好吧,她倒是的确以他的名义坑蒙拐骗了不少的银子,这人却不像是会将这黄白之物上心的人。难道这人也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她自然不知道,经过了昨夜的好奇、接受、沉迷、打击,和最终翻来覆去始终纠结挣扎在“谁上谁下谁睡谁”的问题上始终睡不着的男人,这会儿绝对是伤不起的。于是乔青自认为这人今天心情不好,躲的远些才是王道。摸摸鼻子,自己先蹦跶着走远了。

宫无绝瞪着她潇洒的背影,越发的心里积了一团火。

偏偏问他在气什么,连他也说不清楚。

他不愿意给这小子睡,难道这小子就愿意么?若是用强的……宫无绝瞬间扫掉心里冒出的这个想法,先不说以乔青的傲气一旦如此从今以后她和他必将水火不容,这不是他的本意。就说他自己,他的骄傲也绝不允许,他宫无绝什么时候要靠用强来得到一个人了?

思考了一整晚的问题,直到此刻,又变成了死结。

宫无绝不再想,这些还不是如今最紧要的事。

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他烦躁地跟上去。

剑峰之下,正事之下,两人都摒弃了心里的想法。乔青深吸一口气,阴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冷的浑身都一哆嗦,倒也清醒了不少。她扭头:“你罩得住老子哦?”

宫无绝打了个愣神,乔青缩在厚厚的大裘里,柔软的毛领衬在冻的嫣红的颊边,这么斜着眼睛瞟着他,睫毛簇簇溅起细碎细碎的光华。一句“你罩得住老子哦?”跐溜一声,就钻进他耳朵里了,挠的心尖儿都痒痒的。

乔青却哈哈大笑,不再多说,在溜光水滑的冰壁上一踏,轻身而上……

宫无绝为方才那句,微扬了唇角,像是这阴冷之极的鬼天气,都暖了起来。他紧跟而上,后发先至快过乔青一步,在前探路。

这次上峰,只有他们两个人,经过昨天的那一试,就连差一步迈入紫玄的囚狼都上不去峰顶,带着其他人也不过是徒劳。正好祈风未醒,有囚狼守着兰萧和祈灵那半瓶子咣当的玄气,也算安全。

两人腾空在半空中,以冰壁为支撑点,一段一踩,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这空气中的阴冷,越是往上,越是受不得。乔青的头发上已经结出了冰碴,像是每呼出一口气便瞬间成冰,连身体里的玄气都有渐渐凝固的态势。她不敢分心,到了这大燕第一险峰,一旦有丝毫差漏,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迷雾渐渐变浓,眼前的一切几乎看不清晰,好在这峰直来直去,凭着感觉倒也不至于迷了路。

不断朝上……

不断朝上……

过去了不知有多久,就在乔青险些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先她一步的宫无绝,衣袂摩擦的声音一顿,倒是一声轻响,像是踏在了什么上。乔青立即会意,纵身向斜上方一跃,脚下踩到了实落落的地面。她微一踉跄,被宫无绝一把接住。

两手相碰,尽是冰的骇人!

四面八方的空气中侵袭来的寒意,几乎要钻入了骨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冷”。阴寒的风刮在脸上,已经麻木到不知道了疼。宫无绝攥着她的手,眼前一片迷蒙,一切都被白雾所遮挡,能见度几乎为零,每踏一步,都有踩空的危险。

乔青拉他一下:“先在原地休息一下。”

宫无绝点点头,连他都险些吃不消,更不用说乔青。在这等自然之力下,即便是紫玄,也显得那么渺小。想到乔青看不见,他“嗯”了一声。

两人原地休息片刻,恢复了一部分体力,却越发阴冷到四肢百骸都僵硬。这峰垂上垂下,因为极高,所以显得形状颀长,其实覆盖的面积却是极大的。单单这峰顶,乔青感应了一下,极大,探测不到边缘。她一顿,耳尖微动:“听见没,风声到了中间,好像……”

“气流是垂直的!”

“也就是说,中间可能有一部分是镂空凹陷下去的。”她垂眸思索着,片刻后道:“宫无绝,谢了。”

宫无绝一怔,随即冻的泛白的唇微扯了扯。笑声很淡,轻轻闷在耳侧,他不知道乔青听见没有,只拉起她冰凉的手,稳稳地攥在自己同样冷的掌心:“别松开,先去找九叶鸩兰。”

“唔。”

乔青也没想松开,拉个小手算什么,尤其是现在非常时刻,什么都看不清,这峰顶又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危机。两人这么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她自然看不见宫无绝越发弯起的嘴角,只觉这人的手心越来越热,沿着指尖一直暖到心肺里去。宫无绝越发的扬了唇,走在她前面一些,替她挡住凛冽的寒风:“你对你二伯倒是好,这等一不小心便会送命的事儿……”

乔青撇撇嘴,心说你不就是拐着弯儿骂老子养不熟的白眼狼么。那也得看是谁:“你对老子也挺好,这种一不小心就送命的事儿。”

宫无绝一噎,真是一点儿亏都吃不得!

懒得跟她计较:“除去九叶鸩兰,还差哪几样?”

“大抵的都找的差不多了,半夏谷也不是吃素的。不过翼州大陆这么大,剩下一样缺始终不得。”


“唔?”

他随口问,乔青也随口答:“冰蟾涎。”

宫无绝步子一窒,随后接上,好像刚才的停滞只是乔青的一个错觉。

她也没在意,冰蟾涎她查了这么久,整整十年的时间,整个半夏谷都在帮忙找,却始终没有音讯。若是就宫无绝的手里,那也太巧了些。她专心感应着四周的情况,只说那九叶鸩兰长在西南至高至阴处,到底在不在这见鬼的剑峰还另说。尤其是这剑峰顶,莫说是不知开在哪里的一朵小花,若是宫无绝没拉着他,根本在这能见度下连他在哪个方向都辨不清。

两人不知走了有多久,脚下越来越阴,每迈出一步都重若千斤。

随着日头升空,眼前的迷雾稍稍散开了些,总算能将宫无绝看个清楚。那垂直流动的风离着也更近了,像是临近了这峰顶的正中。

宫无绝忽然停了下来。

乔青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三步远便没了路。乔青倒是一愣,若是从前,她必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三步远,浅浅的迷雾之下她不可能没发现。此时却放松了警惕,因为什么?她抬头看宫无绝,匪夷所思地咂了咂嘴,竟然信任到这种程度了?

宫无绝没注意她在想什么。

他专注地望着前面,眉峰微微皱起:“总有个不好的预感。”

“你是掐指一算,还是日观天象?”

乔青靠进那悬崖一点,想必这里正是刚才说的那凹陷了。卡在这剑峰之内,未必有通往外面的路。幽深的一条,山壁同方才一样,浸了一层薄薄的冰层,像是镜面倒影着头顶的天空,淡淡一抹金色。再往下,几乎就看不见了,恐怕亦是深不见底……

幸亏此时迷雾散了些,若是之前,说不得两人一不小心便会落下去:“这峰顶没有人,咱们俩都是可以确定的,嗯,连活物都没有。那么剩下的,凭你的能力,除非是我想不开要跟你拼命。老子闲着没事儿自然不会挥着大刀砍死同伴,唔,要是你兽性一起对老子干点儿什么,那也说不准……别瞪了,我说的是实话。所以,你哪来的不祥预感?”

语气貌似轻松,实则和宫无绝一样,到了这个等级,有些危险的确是可以预感到的。

越是往这中间里来,心里就越发的沉,尤其是站在此处。

宫无绝也明白她的意思,到了这个时候,总归是不可能回去的,有危险,也得硬闯!倒不如放松心情,大不了也不过是死在一起!剑眉一挑,貌似觉得这结果也不算太坏:“保不准真跟你说的,我兽性一起。”

宫无绝似笑非笑地睨她。

乔青翻个白眼,这男人今天没下限:“老子大把的好日子!等你有危险了,我肯定掉头就跑!等等——那是什么?”

纤白的指尖一指。

宫无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站在崖边,这幽深的悬崖内也被迷雾遮了视线,却能隐约看见一个影子。极小的一点蓝影,像是卡在冰壁的缝隙里。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九叶鸩兰!”

乔青将包袱递给宫无绝,他却拦住,一把塞回她怀里:“我去。”

说罢,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猛然纵身跃了下去。

乔青本想着那九叶鸩兰离着峰顶不算远,当心一些应该出不了太大的问题,再说人都跳下去了,她拦也拦不住。目光却倏地一凝。心底那一直存在的浅浅预感从未像此刻这么盛!她陡然厉喝:

“小心!”

随着这嗓音落下,宫无绝的一只脚也点在了冰壁上。像是触动了什么一般,整个剑峰上一声炸响,轰——声音之大,在空荡的峰顶绵绵回荡,一股热浪疯狂的扑上来,带起一片一片的细小碎石和冰砾。一阵一阵的轰隆声传来……轰天雷!乔青双目黑如夜,其中一点幽金如芒,绽着骇人的气势!是她炸的玄天毛都秃了的轰天雷!

整个剑峰仿若地动山摇。

更大的一波火浪轰然冲上天际。

乔青被这股巨大的浪扑的向后一仰,仰后的一刻,眼睁睁看着那抹黑色的人影落了下去……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五章

天地间一片轰隆。

入目是滔天的火浪顶着一座座巨大的石块冲入天际,细碎的冰碴子在火浪中劈啪作响,化作一团一团的蒸气腾升为滚滚浓烟。

这气浪的一扑让乔青浑身剧痛,她迅速爬起来冲向前方崖边,灼热的气息逼面而来,一片烟尘中下方什么也看不清晰,包括已经没了影子的宫无绝。早在这接连不断的轰天雷爆炸的一刻,她便想到了事情的因果。这峰顶只有玄天能上来,他将轰天雷埋伏在了九叶鸩兰的附近,若要下崖必将以冰壁借力,只要一触动,便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炸连着一炸,到时候,她便会在这峰顶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尸之地……

乔青心下一沉,宫无绝!

脚下地动山摇,头顶巨石下落,这些心思在脑中转过,也不过一瞬的时间。

冲天的座座巨石到达了一个顶点,气浪渐渐湮灭开始轰然坠下。一旦这些巨石落下,便唯有一个可能,堵住这崖底离开的唯一出路。换句话说,生死不明的宫无绝不论是死是活,都将被封死在崖下!

脚下的地面已经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再呆下去说不准整个剑峰都会出现塌陷。乔青一咬牙,豁然转身,准备跑路的步子却倏然一窒。离开?原本这埋伏是为她而设,宫无绝若非替她去取……

方才他纵身跃下的情景倏然浮现在眼前,紧跟着一幕幕似走走马灯一般浮现。

乔青,你给老子听好了,我不喜欢男人,喜欢的是你!

老子大把的好日子!等你有危险了,我肯定掉头就跑!

……

可是现在正准备掉头就跑了,为何犹豫了呢。下去?她便会和宫无绝一起在见鬼的崖底等死,两个死不如一个死,这笔买卖她还是会算的。乔青的脑中天人交战。就这一窒的功夫,脚下咔嚓一声,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延伸出去……

咔嚓,咔嚓——

碎石滚落,同时滚落的还有一个骂娘的红衣少年:“妈的,老子还没考虑好啊!”

轰——

一声轰隆巨响,巨石终于接二连三的落下,将这唯一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青天白日一瞬化为蒙蒙昏暗,微弱的光从细碎的空隙中投射下来,一线一线斑驳地照在崖底。或大或小的碎石和冰碴扑扑簌簌落到头脸上,刺刺的疼。乔青踩着崖底的深褐色地面,有丝茫然,有些发愣,还有点儿懵。

再让你犹豫,再让你考虑,考虑个屁!正常的不是应该“哥们你走好老子回头给你报仇”的么?你乔青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生死关头也是能犹豫的?现在好了,同生没了,一块儿死吧。

乔青认命地叹口气,仰头对着上方竖了个中指。

环顾四周,这崖底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深褐色的一片地壑自北向南绵延而去,具体有多大完全看不到尽头。也就是说,这剑峰的内部其实是中空的,而她现在就在剑峰的肚子里。

而这肚子,竟是别有洞天!

身侧的山壁若巨斧刀削,色泽艳红无限的延伸上去。这里比起外面尤其峰顶的阴寒温度要高一些,地面上并未结冰,迸岩碎石遍野都是,周围巨大的裂缝交错纵横,偶有少许的灌木落入眼里。活物的气息倒是还未感觉到。

乔青鼻尖一动,空气中浓浓的硝烟味里,夹杂着少许的血腥气。

目光落在远处一处迸岩上,尖锐的岩石尖儿赫然落下了一处血渍,乔青走上去,指尖在岩石上一抹,血渍未干。她刚才落下的一瞬已经看清了周围,并未发现宫无绝的身影,那也就是说,他受了伤,却还能行动。

乔青在四面八方看了看,朝着前方较为空旷的方向走去。

转了有大半个时辰,按理说宫无绝受了伤,不该比她走的还快,却一直未发现他的痕迹。尤其她前世也算是个杀手,对于追踪这等事从来不在话下……乔青步子一顿,宫无绝的伤势也许比她想的要重,在无法第一时间寻到出路的时候,他应该先找个地方容身,疗伤。可包袱都在她的背上,宫无绝两手空空会去哪里?

乔青调头原路返回,专注于被灌木遮挡的地方。地壑里的天色十分黯淡,只有上方不知道几千米的空隙里落下的线线日光,若是有隐蔽之处她没发现,这很正常。

……

这里几乎没有风,除了较为寒冷的空气缓缓流动,一切静的可怕。乔青不愿想这说明了什么,是否是因为这剑峰里完全没有出口,没有对流。现在的关键还是找到宫无绝再说。

忽然,细微的噼啪声落入耳里。

乔青驻足倾听,是火!

找了这大半天之后,这道声音只想让她仰天长叹,总算找到了!这男人,就不会站在原地等她下来么,跑什么跑。此时的她,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行径,别说宫无绝了,换了谁都不会相信这没良心的会跟着跳下来。自然,她也不是主动跳下来的。

循着这噼噼啪啪的声响,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发现了一处灌木遮挡中的洞穴口。这洞口不大,此处灌木丛丛正好遮了个严实。越是往洞口处走,血腥味越是浓郁。乔青袖口一动,寒刃闪烁,一柄飞刀出现白皙指尖,小心地拨开眼前灌木,踏了进去……

入目的,便是一片漆黑中的明耀火光。

血腥气浓厚,一处石台上隐隐可见血迹斑斑,却没有宫无绝的身影。乔青再往里走,一步落下,身后罡风激荡!她猛然转身手中飞刀就要下意识地射出,却硬生生一顿!到达眼前的掌风也猛的硬生生停下!

四目相对。

一片漆黑中宫无绝锋锐的双瞳映照着火光燃烧,里面是诧异,是惊喜,是不可置信,是毫不掩饰的情意,最后化为满满的信任白眼一翻倏然倒地。

乔青立即接住他,趔趄一下跟着砰一声摔倒。

宫无绝的重量压在身上,手下湿漉漉一片让她心下一沉,立即将宫无绝小心地拖拽到石台上。这一放,舒展的双眉便无意识的一皱,乔青将他侧过身,凝重的把完了脉——他的情况比她所想象的要糟糕万倍!想来也是,玄天既然出手要置她于死地,必然将下崖的落脚点计算得当,他那一脚踏上去便是踏在了轰天雷上,踏在了无数轰天雷的爆炸上!

黑色的大裘被血渍染湿,她给宫无绝将衣服褪了,里衣已经血红一片,连着模糊的血肉粘在了一起。

乔青面无表情,嗤啦一下,将里衣撕开。

一声无意识的闷哼,后背干涸的痂立即渗出大片的血水。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布,伤药,将伤势一点一点的清理,再给他喂下了内伤的药丸。最后褪下他满是血的衣服,将自己的大裘铺在石台上,让他侧躺着。做完这一切,外面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

乔青终于靠在这石台一边休息了片刻。

看着眉头紧皱陷入了昏迷的男人,就连她都不得不说一声佩服,这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落下这崖底的一刻不仅先支撑着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留意着没落下任何的痕迹。在她进洞的一刻,那凛厉的攻击哪里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真是非人的意志。

她双目一凝,望向宫无绝始终紧攥的一只手。伸手去掰,处于昏迷中的男人像是有了感应,下意识攥的更紧。唔,什么东西,伤成这样了还宝贝着。乔青这个人,一身反骨,你不让我看,我还偏要看。

重伤昏迷的宫无绝自然不是她的对手,掰开的手心中,一朵蓝色的小花赫然在目。

乔青怔在原地。

九叶鸩兰,花开九瓣。

此时这花,在宫无绝的手心中攥了良久,已经有些蔫儿了,花瓣处可见微微的折损。乔青怔怔的望着,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她没法想象在那轰天雷爆炸的一刻,感应到了危险的宫无绝却在命和花中,硬是冒险去摘取了这朵对他来说根本毫无益处的花。脑中浮现出冰壁缝隙里云雾缭绕中的一个蓝色的影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有什么开在了心里,酸,又痒。

这等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霍然起身,神色古怪地大步走出了洞穴。

外面极黑,不见天日的黑,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唯有里面火光噼啪,一下一下落入她的耳朵,乔青不适应地在门口走来走去,脚下的灌木被踩的咔嚓咔嚓响,她心烦的一脚踢烂!

灌木屑满天飞着,乔青更烦,一挥手,立即化为了粉末。

化了粉依旧碍眼,乔青现在的感觉是手足无措烦躁透顶。

她知道宫无绝喜欢她,却不过以为是个玩票的性质,好好一男人谁会无缘无故喜欢另一个男人?乔青可不觉得自己有把直男掰弯的能耐。可偏偏,这男人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兜头砸下来,老子还不接不行。靠,这算什么!乔青简直想冲进去把宫无绝给揍醒,你说喜欢我就随便喜欢喜欢成了,你不声不响喜欢到了这种程度,这么大一人情老子怎么还?

乔青被踩了尾巴一样在门口转悠着,呲牙咧嘴恨不得里面受伤的人是她自己。

这种突如其来的愧疚感让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玄云宗把玄天给一把捏死!好吧,这个不靠谱。那不如干脆一把捏死重伤的宫无绝,也省的她现在一团乱!

乔青承认自己自私,她一直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求自在享乐何曾去管旁人爽不爽快。对待宫无绝所说的喜欢,也不过是一笑置之,最多自恋的时候拿出来回味回味。就连刚才宫无绝落了崖底下,她想的都是自己先逃命,你开路,我掩护,你歇菜,我报仇。瞧,这才应该是她。

可是现在呢?

这人润物细无声的干出这么没人性的事儿,完全扰乱了她!那早已经喂了狗的良心又撒着欢儿的跑了回来,还带回来了别的什么她完全不理解的某些情绪。乔青就这么转悠着,一会儿脸色发青,一会儿柳眉倒竖,一会儿嗤之以鼻,一会儿咬牙切齿……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终于还是泄气地回去了山洞。

远远瞪着躺在那里的宫无绝,她就恨不得用视线把这男人给射个对穿。她烦躁的走上去,忽然一怔,宫无绝侧身躺着,英俊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偏偏像是极冷极冷,已经趟到了石台的边儿上,不自觉的靠近着火堆。

一拭他额,果然,发烧了。

她出去给宫无绝找了些水,不远的地方便有一条极小的溪。这地方不知形成了多少年,剑山存在的历史必然要比翼州大陆的历史还要久,已经自成了一个世界。除了到现在为止并未看到活物之外,这里草木山石,尽数都有。乔青找了灌木叶子粗粗结了个碗状,将水一点一点朝宫无绝的口中倒。他却好像被烧的没了意识,连吞咽的本能都消失。

水顺着唇角流出,乔青将叶子丢开,郁闷地坐到一边。

眼角却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的瞄着昏睡中不怎么好受的男人。

剑眉微拧,嘴角紧抿,唇上已经烧的干裂泛白,脸色却越来越红。乔青看了良久,认命的起身又出去,片刻后捧着一叶水回来,如临大敌地瞪了宫无绝半天。终于骂了句“老子欠你的!”一口饮下叶中的水,郁闷地渡到宫无绝的唇上。

乔青撬开他的齿,将水一点一点渡了进去。

唇瓣覆住他的,不让这水流出来,片刻后,宫无绝像是有所感应,终于喉结一动,咽下了这一口。乔青狐疑地看他一会儿,不是装的吧,随后开始渡第二口……

嗯,有了第二,自然还有第三。

直到这叶水渡了个精光,乔青正要起身,宫无绝倏然睁开了眼。

这目光茫然,像是睡梦中的惊醒,完全没有焦距。随后一点一点回笼了眼前的这张脸。宫无绝此时脑子还是不清醒的,甚至都闹不清楚此时在哪,什么时间。但是这张梦寐以求的脸打死也不能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然摁住乔青的后脑,将这偏离的唇再次压了下来!势如沙漠中干渴的人终于发现的一片绿洲,宫无绝攫着乔青的唇瓣,在她傻眼的愣怔中疯狂的允着……

乔青的确傻眼了。

她眼睁睁看着宫无绝睁开了眼,那种被抓了现行的郁闷还没过,脑后已经被人一压,再一次覆了上去。

辗转撕磨间,他的舌在她唇线上疯狂的描摹着,挤入本就因为惊讶没闭陇的齿间。因为发烧,宫无绝的舌很烫,像是一把火烧过她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霸道的,不容置疑的,不遗余力的!这舌之有力,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电流一般的感觉游走全身。

乔青眨眨眼,不得不再一次怀疑这人是在装病……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漆黑的眼睛陡然瞪大。

乔青一拳揍在宫无绝的脸上,差点把他脸砸平!

连带着他的牙齿狠狠磕在了她的嘴唇上,她呲牙咧嘴的吸口气,迅速闪开。妈的这大尾巴狼!乔青暗暗磨着牙,一拳又要上去,却在距离他的俊脸毫厘的地方倏然停住。原因无他,宫无绝被她一拳给打晕了。

乔青摸着流血的嘴角,连头发丝儿都飙着不爽的气息。

再看宫无绝仿佛是亲圆满了,就连晕了那嘴角都不自觉的弯起个弧度。乔青恨不得立马甩手走人,把这重伤的男人丢这里算了。该死!但是很可惜,她已经跑了的良心刚才回来了,撒着欢儿的在她心里蹦跶叫嚣着宫无绝一路的所为,不说之前在乔延荣的手下这人为她挡了一下,就说这一路同行剑峰,取九叶鸩兰,被连累重伤……

乔青重新坐下,脸很臭。

以至于第二天一早,宫无绝醒来的时候,整个山洞里都弥漫着冰冷的低气压。

微弱的光线落入这地壑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烧了一整夜的脑子此时嗡嗡的响。宫无绝晃了晃头,轻揉着太阳穴,身体上的伤势更是一动就疼,剧痛沿着四肢百骸游走,整个人像是散架了。然而这一切都敌不过这山洞中的冷意。一旁火光噼里啪啦的响,他却觉得有冰冷的小刀子在身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透明窟窿,小风嗖嗖儿的透,冰的他一哆嗦。

宫无绝看向射冷箭的人。

乔青离着他八丈远,坐在这山洞的另一头,嘴角挂着抹冷笑,阴森森的。那目光风凉地扫过他,像是要把他剁了下酒。

宫无绝不相信地睁大了眼,一瞬惊喜蔓延了全身。

他记忆中重伤落崖,在最后一刻调动周身的玄气没让自己摔死,眼见着到了这地壑里,第一时间便是找个地方疗伤。他小心的掩盖一切行过的痕迹,寻到了这个山洞,只生起了火便体力不支,倒在了石台上。又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听到外面的声响,硬撑着寻了个地隐藏气息,只等着给来人致命一击!

他从未想过乔青会下来。

是的,依照他对乔青的了解,她能记得给他报仇都算是好的了。陪着他下来?宫无绝压根就没想过有这可能。可是在昏迷过去之前,看见的进入山洞的人竟是她?

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真的确定了,这记忆没错。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这是不是说明,在这小子的心里,他并非无关紧要。最起码,占据了一个肯让她患难与共的名额?宫无绝自然不知道乔青只是犹豫了一下滑了下来,否则肯定哭笑不得。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以乔青的心性,能为他犹豫那一下,却是值得推敲了……

宫无绝不自觉的弯起嘴角。

乔青气息更阴。尤其是看见这男人貌似把一切都忘了,更是说不出的气闷。老大一便宜占走了,人愣是忘了!你要提醒?靠,她闲的,告诉宫无绝你昨天晚上亲了老子,这男人不知道得瑟成什么样。但是不说,还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乔青咬着牙,气的肠子都在疼。

偏偏对面的宫无绝,坐在石台上眼眸含笑,还真是把一切都忘了。昏沉中干的事儿,不过是凭着本能反应,这会儿他完全就没记着这一茬。他狐疑看了会儿对面铁青着脸冷笑的少年,正要说话,腮上传来股剧痛。他嘶一声,揉着肿了一点的侧脸,昨天落崖不是脸着地啊?

他开声,嗓音暗哑:“有水么?”

回答他的是凶狠的一瞪。

宫无绝被瞪的莫名其妙,本来也是随口一问,这里的情形他还没勘测过,并不认为会有。烧了一夜的唇有些干裂,他舌尖舔过,立即对面又射来凶狠的一瞪。宫无绝咳嗽一声,倒也没生气。乔青陪着他下来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无端的明媚,一切不和谐行为他都能自动过滤。

正决定略过“水”这个话题,一道劲风袭来!

宫无绝下意识的一接,手中多了片粗略叠成碗状的叶。他唇角一勾,就着叶沿喝了下去,直觉上今天的乔青有什么不对。这并非因为她无端的火气,还有些其他的,他说不清楚,却感觉乔青和从前变了点什么。

缓缓地站起身,后背上传来一阵烧灼的刺痛:“九叶鸩兰我拿到了。”

乔青嗯了一声,提起这个,火气下去了不少。人家命都险些没了,给亲一下而已……她抬头看了宫无绝一眼,无语的叹口气:“我收起来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宫无绝扬起剑眉,好脾气道:“有修罗鬼医在,什么伤也好了。”

“能坚持?”

“可以。”

两人都明白此时的处境,连干粮都只有包袱里的那一点,若是要离开,必要趁早。在这么一个未知的地方,多拖一天,便多一分危险。收拾了东西,就着包袱里的干粮吃了点。

灭了火堆,出山洞。

宫无绝的伤势未好,乔青照顾他的脚程,两人速度并不算快。在宫无绝的极限上循着某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乔青给他说了说对这个地方的认识。宫无绝的神色也变得凝重,他们都明白这里没有风意味着什么,恐怕这地壑里真的没有出路。

但是以两人的性子,即便没有出路,也不能坐着干等死!

总要在不可能里找到一个可能!

*

连日来的奔波,一无所获。

容身的洞穴里,宫无绝赤裸着上身,身后乔青将伤药抹在他终于结痂的伤口上。面积极大的一片,整个后背上纵横着轰天雷的灼伤。乔青心有愧疚,下手很轻,冰凉的指腹在伤口上移动着,不疼,却痒。

何止是伤口上,乔青的发丝垂下来,在宫无绝的眼前飘啊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痒,一直痒到了心里去。宫无绝这几天,沉睡里总做着一个让他心猿意马的梦,乔青温软的唇在他口中融化,像是梦,又像是真实经历过。他不确定这到底是真是假,不自觉的眼神就飘到了她的唇瓣上。

乔青没注意,那晚上的吻,早就让她生生给忘了!

你说怎么可能忘了?

那不忘怎么办,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病号上火,这不是自己找虐么。她专注于给宫无绝抹药,顺带着欣赏了一番这男人的好身材。一切搞定,退离两步,望着宫无绝肌理分明的腰线,吹了声口哨。

宫无绝就在这一声口哨里,可耻的硬了。你半裸的坐着,你喜欢的人刚刚用手指抚摸了你的背,此时以慵懒的姿态抱着手臂站在眼前,眼睛微挑认真的扫视着你身材看,带着戏谑的笑意红唇微嘬出一朵花的形状,口哨悠悠扬扬蕴含着某些奇特的意味……不硬不是男人!

宫无绝迅速侧了下身,穿上衣服挡住某个会让乔青炸毛的尴尬部位。

嗯,这个时候要转移话题:“不知道陆非陆言他们怎么样。”

乔青靠着火堆坐下来:“那天的动静很大,他们应该听的见的。剑峰又上不来。”

两人大概明白,他们不晓得这剑峰上发生了什么事,找人来探是肯定的。这个来的人,在乔青这方,估计就是邪中天了。而宫无绝那边,不知道会是什么人。宫无绝皱了皱眉,但愿陆非陆言不要蠢的给鸣凤去消息,否则老太太肯定要杀来不可。不过即便来的是邪中天和宫无绝的奶奶,他们上了剑峰之后发现这个情况,疏通掉上方的堵塞,也绝对是一个大工程。

也就是说,时间上,两人未必等的起。

两人一路上吃的极省,偶尔也会碰见树上结的野果,毒倒是不怕,中了乔青就解好了。关键是那果子酸酸涩涩极难下口。本来只是上个剑山,非杏想着有备无患给少许的带了点干粮,这几天下来也吃的七七八八。等到他们搞定了上面下来,也不知要过去多少天,说不准看见的就是两具饿死的干尸了。

“等人来救,不如自救。”乔青捡起根地上散落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挑着火堆。

这该死的地方,连个活的都没有!

现在这情景,简直就是享福日子不愁吃穿过习惯,忽然两袖清风双双变了穷光蛋——怎一个悲催了得!

乔青动作一顿,双眸瞬间亮了起来。宫无绝观她神色,看她忽然笑的像朵花,飞快的翻出包袱来,取出了一只巨大的……蛋。他挑眉。乔青笑眯眯望着这蛋,像是看见了金山银山。简略的将那洞里的事给宫无绝讲了讲。然后问:“知道是什么么?”

宫无绝上前来,在这蛋上观察良久:“不认识,不过……”

乔青斜着眼睛瞧他:“老子知道你要说什么,能让凶鸟守护的,必然不是凡物!”

宫无绝也斜着眼睛睇她:“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烤了吃?”

乔青打个响指,果然这男人了解她。不管这是不是好东西,天知道这破蛋能不能孵出来,孵出来要多少年。其实他们都有数,这个东西极有可能是个凶兽,可根据凶兽通常来说,越是有能耐的成长就越是缓慢。这很容易理解,你的血统强劲,必要经历漫长的岁月和艰难的修炼。否则这些有灵智的牛逼凶兽,岂不是变成了大白菜,水灵灵的一堆任你挑回家?

从来都没听说过上古凶兽能一生生一窝,一年生三次的。

相反的,它们极其稀少。

越是牛逼的凶兽,越是要经历极久的时间成型,百年?千年?这都有可能。普通的凶兽,以他们两人根本也看不上眼。可若是稀少的东西,谁有这个耐性等你千百年孵出个蛋来?尤其是有灵智的凶兽,是懂得自己认主的,说不得你等上个千百年,它出来了,看你长的不顺眼,还不跟你了。到时候上哪哭去?

综上所述,能碰到稀有的兽,并合眼缘,忠心不二的跟着你,那几乎是逆天的事了!

所以此时此刻,乔青望着这蛋,眸子弯弯,一脸满足:“唔,你说,吃下去会不会连玄气都提升个几级,说不准咱俩瞬间牛逼了,直接破开这该死的地壑逃出生天。”

“你就梦吧。”

乔青耸耸肩,她也不过随口说说,白日做梦这种事儿她从来不想。实力么,还是自己一点一点修炼上去的好:“怎么个吃法,这么大一个蛋,足够咱俩省一点吃上好几顿了吧?煮?还是烤?现在只有这两种选择了。”

某个少年一脸为难地摸着下巴,眼前的蛋瞬间给了她第三种选择。

咔嚓——

“什么声音?”

乔青和宫无绝同时低头去看,几声咔嚓咔嚓的脆响,光滑的蛋壳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纹路,像是蜘蛛网一般从顶部开始延伸,一点一点的裂开来。两人对视一眼,难掩其中震惊。

乔青呆怔片刻,扶额:“不是这么巧吧?”

咔嚓咔嚓——就是这么巧!

乔青痛心疾首地低下头去,她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鬼东西!老子一说要吃你你就蹦跶出来了?这一出来,定然是吃不成了,没成型的蛋她舍得吃,真的变成了稀有的兽,让她给烤了吃了,也太暴殄天物了。

在两双四只眼睛的盯视下,终于,蛋壳的顶部全部破裂,钻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六章

接下来这一幕,在乔青很久很久以后都无法忘怀。每次回想,都要陷入以手支额的沉思者状态。

怎么形容乔青此时的心情呢?

在你吃了数日的素食之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个烤鸟蛋来打打牙祭的时候,这蛋好死不死的跟你作对,咔嚓一下裂开了。这些乔青都忍了,可是一群凶残的金足鸟守护的这么巨大的一只蛋,出来的总该是个牛气哄哄的大家伙吧?乔青不指望这东西肉厚肥美油水足,但是谁能告诉她眼前这一小坨是什么?

小鸡?

小鸟?

这不足半个巴掌大的一点点,浑身湿漉漉的从蛋壳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通体漆黑的柔软绒毛湿哒哒的贴在脑门上,一双懵懂的眼睛四下里瞧瞧,对上乔青好奇又崩溃的眼睛顿时鸟躯一震,细颈,长尾,甩了她一脸黏腻的蛋壳水。

乔青抹掉脸上的水,将这姑且称之为鸟的一小坨,和还剩下一半的巨大蛋壳对比了一下,顿时有种当胸一箭的郁闷感。哪怕她刚才直接烤了这蛋,估计里面也没啥好吃的吧。

你一只鸟住在比自己五个大的房子里,不嫌浪费么?

它却傲娇的一甩头,笨拙地从蛋壳里蹦跶出来。

开始几步还不算稳当,一拐一拐蹦的歪歪扭扭。几步之后像是领悟了技巧,一跃蹦到了宫无绝的双腿上。

乔青表情很遗憾,好吧,不过是一只瘦巴巴的小破鸟,实在是没什么可吃的。就这营养不良的货,有清蒸小白虾鲜香可口的滋味么?有芙蓉糕甜而不腻的口感么?再瞧那细胳膊细腿,小尾羊腿软绵嫩滑甩它一条街,五香鸡翅都比它好吃,泡椒凤爪不要太赞啊!

这么一想,瞬间对这东西没了兴趣。

“哼哼。”

某人口中的小破鸟两只细长的眼睛瞄着她,待看见这嫌弃的目光之时,瞬间悲愤地喷了声气儿。再转到宫无绝,又变成了一种幼鸟的哼叫声。软软糯糯的哼声不断,像是在和宫无绝交流。有了大白能与她交流的前提,乔青此时很淡定。反正早就知道,有智商的兽通常会自己择主,再说这看上去很傲娇的一只,哪里有自家油奸耍滑大肥猫顺眼啊!

宫无绝却是越听越呆,表情仿佛被雷劈。

他微微歪着头,有点像是陷入了疑惑状态的哈士奇。

乔青还是第一次见这深沉的男人这么虎不拉几的模样,不由好奇问:“怎么了?”

沉默半响,在一阵阵得意的哼哼声中,宫无绝抽了抽嘴角:“它说它是……凤凰。”

噗——

乔青一口口水喷老远。

不是两人少见多怪。凤凰,圣德祥瑞的化身,头似锦鸡、身如鸳鸯、鹏之翅、鹤之爪、鹦嘴、龟背、孔雀尾,通体五彩之色。可这只呢,若是放大了看身形倒是有几分相似,却是通体纯黑。黑不溜丢的一点点扔在这黑乎乎的洞穴里,若是不仔细分辨可以直接无视了。

两人摸着下巴仔细瞧它,怎么看也没有祥瑞之感,反倒带着点黑暗的色彩。

宫无绝咂了咂嘴:“变异了?”

“哼哼。”

初生的凤凰只能从传承中大概知道自己的品种。本以为得到的该是两人的欣喜若狂外加膜拜,结果呢,两双四只眼睛齐刷刷怀疑又嫌弃地看着它!小凤凰怒了,四仰八叉地趴在那里,四爪平摊,脸压在宫无绝腿上,浑身都在冒“我很生气”。

“脾气倒是大。”

乔青啧一声,掰开干粮往嘴巴里丢:“有名字么。”

宫无绝“唔”了声,倚着后面的墙壁觑着乔青,乔青被他看的不自在,只觉这男人这会儿浑身透着股邪气劲儿。小凤凰速度爬起来,蹲在他腿上,咬着爪子,好奇地瞅他,像是也在期待自己的名字。

一人一鸟齐齐望他,宫无绝薄唇一勾:“大黑。”

砰——

小凤凰五体投地四肢抽搐倒地不起。

乔青抚额,这男人,真正是越来越没下限了。大白大黑,这是准备紧跟老子的脚步了?她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头,咳嗽两声。宫无绝望着她,鹰眸含笑,心情倍儿好。想了想似乎觉得不怎么合适,又问:“那小黑?”小黑,大白,这也不错。

小凤凰已经彻底对自己的名字不抱希望,咬着爪子沉思片刻,终于在大黑和小黑里面,选择了一个较为霸气的。

“哼哼。”

“好。”

最后一人一鸟经过简单的交流,勉强达成了共识,就叫大黑了。

乔青看的连连摇头,本来觉得自己就够坑爹的了,那只肥猫当年被取名大白的时候,险些炸了一身的毛。想起大白,她弯了弯眸子,好久没欺负过肥猫浑身不舒坦啊!正想着,就感觉到对面的男人直直地望着她,她抬头,四目一瞬相对,还是乔青先避开了眼睛。这一避,心里就升起股恼怒,怎么好像自那天之后,在这男人面前生生矮了一截!

“干嘛!”

她态度不善,宫无绝反倒有种扬眉吐气的爽快:“一直忘了问你,怎么跟着下来了?”

“滑了一下。”

言简意赅,省略掉生死关头上让自己想起来就火大的那一犹豫,只说重点。宫无绝怔了一下,随即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回答,这才是他认识的混小子。他倒并未失望,按照乔青的为人,那等时候竟能脚滑?这还说明不了某些问题么。

宫无绝笑的更甚:“这几日倒是连累你了。”

乔青拿着树枝使劲儿戳柴火。

这男人,不就是拐着弯儿说她没丢下他自己去找出路么!得意个什么劲儿:“你见过把病人丢下自己跑了的大夫么。这点儿医德我还是有的!”

医德……

某个女人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医德什么的早在上辈子就让她给吃了,更不用说这辈子修罗鬼医的名声。往好了说那是鬼神惊惧,往坏了说就是臭名昭著。宫无绝把玩着大黑孔雀一般的长尾,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唔,貌似自己这不归路也不是毫无前景啊……

乔青看着他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少在那阴阳怪气的。”

宫无绝只望着她笑,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他的眼里像是盛着整片星空。乔青一直知道这男人英俊,却是第一次见他笑如旭日光芒万丈。这一笑,晃花了她的眼,郁闷的别过头去。

宫无绝站起身,这么好的态势自然不会让气氛僵下来。

他拎着小凤凰的尾巴走上前,也靠在火堆处,和乔青面对面的烤着火。小凤凰扭着身子逃离了主人的魔爪,在火堆旁挺着肚子趴着。乔青戳它一下,随手掰了点儿干粮屑塞到它嘴边。

没反应。

小凤凰趴在地上倍儿有骨气,坚决不吃这想烤了它的人一点儿东西。顺便哼哼两声表达它的不满。乔青啧一声,又戳了它两下。宫无绝好笑的看着乔青逗鸽子一样逗弄这大黑:“不管怎么变成了这个黑漆漆的样子,好歹也算是个凤凰吧。”

乔青恍然大悟。

捧着干粮屑到它眼前:“百鸟之王,您用膳。”

大黑立马气的翻肚,挺着肚子呼哧呼哧喘气儿。扑扇扑扇翅膀,变成一团黑影子飞出去觅食了。

山洞里只剩下了乔青和宫无绝,乔青反倒更觉得尴尬。她也说不清这尴尬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什么时候和这男人单独相处,她竟有了不自在的感觉?篝火噼噼啪啪的响,乔青抓头沉思,这很不对。

宫无绝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天知道这小子自己想一想,会想出个什么荒唐答案来。对于乔青的脑回路,早在前几次的误会里就不抱希望了。随便扯了个话题,他道:“说说半夏谷。”

乔青抬头:“你不是去过么?”

“唔,很久了,有十年了吧。”

宫无绝这么问,也不过是想了解了解她这些年的生活罢了。反倒一提起半夏谷,自己先郁闷起来。乔青见他神色,也好奇起来。到底什么人有这能耐,让他记了十年?十年前,她才刚到半夏谷,谷里哪个人没被她祸害过,没发现有这种奇葩啊:“你去求医?”

“是我姐姐。”

乔青点点头,倒是听说过。

鸣凤有三个人,被世人广知。一个,自然就是宫无绝的奶奶,一根拐杖走天下,在世俗界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老太君。七国七宗,谁提起这老太太不是一脸的敬畏,不过自从十年前,她便回到鸣凤,安安稳稳当起了太后娘娘。

另一个,是鸣凤的皇帝,宫无绝的父亲。他的名气却并非因为玄气高深,而是专情。一代帝王一生只有宫无绝的娘这一个女人,即便伊人已逝,偌大的鸣凤后宫中依旧空空荡荡,十几年来一直如此。而那个女子,便是因为生宫无绝难产而亡。也因为如此,鸣凤子嗣匮乏,宫无绝排行第二,上有一姐。

最后一个,便是眼前的男人了。

鸣凤太子爷,从小便戴着罗刹面具,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传闻倒是多的很,什么貌丑似鬼,还有说他是阴阳脸……本来么,这太子爷也极少出现,从来都宅在自己的太子殿里,当年他母亲又是生他难产,便渐渐多了一些不祥的传闻。再加上他见天的戴着个面具,谁知道面具底下是美是丑?

就连她都没想到,这男人哪里是貌丑不敢见人,分明英俊的过分,跑到大燕来当起了逍遥王爷。

“唔,那你本名是什么?”

“凤无绝。”

乔青吃进嘴巴里的干粮,噎的她连连咳嗽,随后又明白了过来,世人只唤他罗刹太子,名字还真没人知道。要不是因为凤是鸣凤的国姓,恐怕他连姓都懒得改了:“你干嘛自小戴着面具?”

“并非自小,而是……”他磨了磨牙:“自从半夏谷回去之后。”

“唔?”

他皱着眉头,一张俊脸瞬间黑了下来,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耻辱,堂堂鸣凤太子爷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耍了!若是旁人来问,宫无绝绝对不会回答,天知道他有多想让这一段儿从此消失。但是乔青坐在对面,咳的脸泛起红晕,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地瞧着他。他鬼使神差地便道:“$,,^”

嘀嘀咕咕的三个字,乔青没听清楚。

她挑着眉梢表示疑惑,宫无绝却专心致志地望着篝火,像是坚决不愿意再说。乔青这一身反骨立即便被勾了起来,歪着头努力回忆刚才那三个字……忽然,她一愣,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阴阳脸?”

宫无绝咳嗽一声,装作没听见。

乔青已经噗一声笑趴了。

所以这男人,是不知道得罪了谷里头的什么人,暗着给他下了个恶作剧一样的毒,让他不得不戴着面具遮住一半黑一半白的脸?乔青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险些滚到地上去。

宫无绝反倒觉得,能让她乐成这样,丢脸就丢脸吧。看乔青笑的这么欢腾,那点儿面子什么的倒也算是值了。忽然,她就见乔青笑声一噎,弓着身子连连咳嗽。像是见了鬼一样地瞪着他,连声音都磕巴了:“你你你……咳咳,你说,有人给你下了毒,弄成了阴阳脸?”

宫无绝一愣,刚才不是说了么。

乔青再问:“十年前?半夏谷的人?阴阳脸?”

本来提起这个就郁闷的男人,又开始磨牙。那张一半黑色一半白色的脸,跟着他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在某天一夜恢复了原状。整整三年啊!偏偏他从小玄气天赋奇高,竟是连什么时候被人下的毒都没发现!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个白嫩嫩的长的极漂亮的该死的小丫头片子!

乔青望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感觉只有一个:心惊肉跳。

她看着宫无绝,想从这张脸上看出十年前的痕迹,越看越是咳的厉害。宫无绝上前给她拍背,手下的背脊极其单薄,却不似普通男子的坚韧,反倒带着点绵软的韧性。这一拍,便是心猿意马……

乔青咳的更厉害。

她起身一闪,耗子一样溜到了对面:“咳咳,你知道是谁干的么?”

“自然!”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以他的傲气,让一个小丫头给耍了,自然是恨不得把那人挫骨扬灰的。可偏偏干出这事儿的是半夏谷,他姐姐刚在半夏谷里治好了顽疾,人家对鸣凤有恩,他总不能恩将仇报。宫无绝自认恩怨分明,该找的只有那下毒的一人,奈何他当年年纪小,半夏谷里又有个不讲理的邪中天坐镇,若是真要护着一个丫头,就连鸣凤也没有办法。

可偏偏,邪中天不止护着那丫头,连给他解了脸上这一黑一白都不肯。摇头摇的像拨浪鼓,像是对那丫头放纵又怕极。十年前的宫无绝无法,只好戴上面具过了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深知知道,那丫头估计是把毒下在了浴盆里,若非他那日只是在浴盆里洗了个脸,而不是全身沐浴的话,指不定那三年他是浑身上下一半黑色一半白色……

后来呢,他一方面派人去半夏谷外盯着,只要一发现那丫头的踪迹就抓起来。

可几年的时间过去,半夏谷里就像是没有这么一个人一般。

乔青眼皮子一下一下的跳,低着头暗暗吞了吞口水,可不是没有这么个人,因为那姑娘变成男人了。

乔青简直郁闷的想撞墙,见鬼的,她竟然把这一段儿给忘了个干净!若非宫无绝提起阴阳脸,她都不记得自己干出过这种人神共愤的事儿。原因呢:“唔,那姑娘为何要对你下毒?”

宫无绝狐疑:“你怎么知道是姑娘?”

乔青望天:“皇宫里的时候,你不是问我师傅了么。”

他点点头,没多想,却不愿再多说那一段儿。他这辈子只在两个人手里吃过亏,一个就是当年那漂亮的丫头,一个就是眼前这小子。宫无绝转了话题:“不是让你说半夏谷么。”

乔青干笑了两声,心里猫抓一样的好奇。

十年前啊,那还是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个时候是个什么心境呢,冷夏的死,她的死,乔伯渊夫妇的死,陌生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她第一年过的几乎可以说是浑浑噩噩,每天都奇怪着怎么就到了这么一个地方。哪里有时间去恶作剧?更郁闷的是,她竟然连原因都忘了:“诶,大黑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就飘了进来。

撑着圆滚滚的肚皮平躺在地上,孔雀一样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打了个饱嗝瞪乔青:“哼哼。”

有智慧的兽也只有和主人才能交流,或者是它所认可的人。就比如说,大白可以和她交流,甚至是邪中天,无紫非杏她们。看不顺眼的宫无绝却听不懂它的猫语。此时,乔青也听不懂这鸟语。

懒得搭理瞪着她直哼哼的傲娇小鸟,乔青还想着不知道宫无绝对小时候的自己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带着这疑问朝后一仰,打着哈欠靠上了石壁:“明天还得继续找出路,唔,我先睡了啊。”

宫无绝点点头,将火堆挑的更旺盛了些。

哼哼唧唧的小凤凰便一飞到了他腿上,蹭了两下用尾巴遮住脸,也睡了。

……

翌日清早。

外面渐渐有了蒙蒙的光线,乔青在小凤凰的哼哼声中醒了来。

这破鸟早早的醒了,肚子圆滚滚的应该已经觅了食。飞回来也不去打扰宫无绝,偏偏在她耳朵边儿下飞来飞去。起床懵的乔青没那精力跟它闹,一挥手,捏住它翅膀丢了个抛物线……它在半空打个滚儿,锲而不舍地飞回来,被宫无绝逮住了尾巴塞进怀里。

大黑露出个毛茸茸的黑脑袋,泪眼蒙蒙地哼唧一声,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偏偏他主子只坐在对面,盯着乔青虎了吧唧的样子看,眼睛半闭不睁,卷翘的睫毛耷拉着,神色茫然回不过神来。宫无绝让她这模样给逗乐了,直过了好长一会儿,乔青才清醒:“走吧,又得去找路了。”

两人一鸟,再次踏上了找出口的路程。

“这地壑倒是大。”

走了这么多天,前面就好像完全没有尽头一样。所有的路都差不多,倒是温度有比开始的那处高上一些。乔青披着大裘,渐渐感觉到有些热。

她转头问:“你有没有觉得,玄气越来越浓厚。”

宫无绝已经沉默了良久,剑眉颦着,听她问,才道:“你感受一下体内的玄气,有没有在流动。”

乔青顿下步子,她只是觉得周围的玄气好像变的浓厚了,却没注意身体里。她闭目感受了一番,的确如此,平日里不运气调动的时候,玄气是沉寂的,它充满了身体里的各个经脉。只有在修炼的时候,它们才会开始游走流动。

可是此时,这玄气像是受到了外来的刺激,自动走在了经脉里。这也就相当于,他们没有停止下来专门修炼,可玄气在经脉里自动的修炼!乔青说不上是惊是喜,这算是一个好处,但是无缘无故如此……

“在一些玄气厚重的地方,外界的压力会挤压的修炼速度增加。”

在一些大宗门里大多都有这样的地方,专门供有天赋的弟子去修炼。比方说玄云宗的试炼场,那是一座由玄石建成的场地,并不大,但是蕴含了满满玄气的玄石在随时的释放着,里面修炼的弟子在这种刺激之下,便会事半功倍。当然,玄石价值不菲,寻常家族里有一两块这还算正常,但是能建立起一个试炼场,就唯有七大宗门了。

这也是所有的人都想挤进大宗门的原因。

可是此时,一座剑峰的内部,竟然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不对劲啊,这剑峰难道另有乾坤?”

两人对视一眼,没法回答对方。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算是在这峰内的一个意外收获了。一直向着前方走去,随着越来越往前,体内的玄气在以飞快的速度流动着。乔青甚至感觉,只这么两三个时辰的功夫,她进入紫玄之后尚未稳固的境界,已经完全夯筑。

就连大黑都从宫无绝的怀里飞了出来,趴在他肩头上,舒坦地直哼哼。

三日之后。

乔青和宫无绝终于到达了玄气最为浓厚的地方。

浓厚的程度是,乔青和宫无绝的玄气在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增加着,像是天上忽然掉下两个巨大的馅饼,一人头上落了一个。而宫无绝,甚至已经触到了下一个等级的屏障。

不过也因为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玄气浓度,增长的速度已经在减慢了。

乔青和宫无绝四下里看看,这里和其他的地方没有分毫的不同。

一路上所走的路,迸岩碎石,深褐色的地面,垂直的崖壁,若非能从玄气上感觉到问题,这根本就是这剑峰内部的每一处,平平无奇。

宫无绝沉吟片刻:“是阵法。”

乔青也明白了过来:“不错,唯有阵法这一说了,咱们看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这地方的原貌。”

阵法,在翼州大陆上,已经失传了近千年。可是不管这到底是不是阵法,一个如此深厚玄气的地方,以他们两人现在的境界来看,根本就不能去探。彩虹等级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就是这翼州大陆的等级。实则不然,只是那些超越了这个等级的人,并不行走在大陆上。

就比如玄天。

他定然已经超过的彩虹等级,但是因为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再往上是什么,所以只能给他四个字概括:深不可测。

两人虽然嚣张自傲,却绝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一个从未有人踏足过的神秘地方,现在根本就不是他们可以探测的。这感觉不能说不郁闷,就好像明知道这里有一座座的金山银山,却看不见也摸不着。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朝前方走去,心里都记下了这件事,如果有机会出去,待到以后定然还要再回来!

刚走一步,宫无绝便倏然顿下。

乔青转头,却不是看向他,而是他肩上趴着的小凤凰。

此时,大黑已经站了起来,浑身黑色的细小绒毛全数炸起,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的模样,发出了粗重的哼哼声。

通常,兽比人更能感应到危险。

乔青和宫无绝一瞬提高了警惕,两人缓慢地前行着,越往前走,大黑的焦躁程度就越甚。乔青侧耳倾听,前方像是有什么声音,极轻极轻的踏在地面上,正在向这边跑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待到大黑忽然尖利的哼鸣一声,振翅飞上了半空如临大敌地瞪向前方之时,乔青终于看清了来的是什么东西。

“大白?”

乔青看向宫无绝,宫无绝也在看她,两人的眼里是郁闷也是笑意。郁闷的是,提高警惕这大半天,来的居然是这只肥猫。值得欣喜的是,大白能从外面进来,也就说明,不用困死在这个地方了!

可是,现在这情景是怎么回事?

大白蹲在地上,肉呼呼的肥球炸了一身的毛,尾巴倒竖起来。

大黑飞在天上,黑乎乎的绒毛亦是全部炸起,眼睛瞪的滚圆。

一白一黑,一猫一鸟,这对峙的画面极其喜感。乔青搭在宫无绝肩头看的直乐,听这俩兽双双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友好的叫嚣:

“喵呜!”

“哼哼!”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七章

仇人……哦不,仇兽见面,分外眼红!

一猫一鸟天上地下的对峙着,大白炸了一身的毛恨不得扑上天啃断这小乌鸡的细脖子。大黑扑腾着翅膀满天飞着喳喳叫,要不是它能力不够恨不得一嘴巴啄死地上那贱猫!

没错,能力不够。

想到这个,大黑分外郁闷地瞥了乔青一眼。它高贵的凤凰本来还应该在蛋里再呆上个三五七年的,若非某人眼巴巴地瞧着它准备烤了吃,它也不会一吓赶紧从蛋壳里钻了出来。而这一行为,直接导致了它的传承之不完整,以至于现在看见了这貌似天敌一般的东西,大黑只知道凭着本能去厌恶它,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小凤凰哀怨了。

乔青摸摸鼻子,很是无辜地咳嗽了一声。

她也听说过,拥有高贵血统的兽,是不用学习的,它们拥有血脉的传承。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乔青无法理解,却也知道它们一降生,就携带着上一辈的记忆。这就像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子,只要能健健康康地活下来,便拥有了无尽的财富。

而大黑,它活下来了,却因为提前破壳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

换句话说,它还是个半成品。

大黑瞪着底下这只贱猫,离着老远就让它感受到了一种让它厌恶透顶的气息,崩溃的程度是完全不想和这见鬼的东西呆在同一空间里,呼吸同样的空气那都是灾难!老天,空气中飘荡着的是该死的龙骚味么?

大白更是在地上团团转,肥肥的尾巴尖儿朝天竖起来。这黑暗属性的东西让它纯洁又美丽的白毛都染上了污点,看它一眼这辈子都吃不下了小白虾。大白焦躁了,它最爱的小白虾……

于是,一个崩溃,一个焦躁。双双后退两步,助跑着扑向了对方。

“喵喵!”

“哼哼!”

乔青和宫无绝站在原地,象征性地看了眼自家的娃。两团黑白球滚在一起,分开,滚在一起,又分开……大白分明比起刚刚出生的小凤凰要牛逼一点,小凤凰却仗着自己能飞占尽了天时地利。

照着这么个势头掐下去,恐怕这辈子别想分出个胜负来。

——妥了!

眼前黑白两色的绒毛漫天飘着。

两人极其淡定地盘腿坐了下来。

既然大白从外面进来了,出路问题就可以不用考虑了。现在的重点是趁着身体还并未对空气中最为浓郁的玄气产生抗性之前,极大限度地提升自身玄气。这么大一蛋糕摆在眼前,没了生命威胁的前提,不吃的是傻子。

两人盘膝而坐,很快就进入了深层修炼的状态。

至于那一鸟一猫,玩去吧……

正在扭打中的大白和大黑同时一顿,眨巴着眼睛望着各自的主人,这两个家伙就这么坐下了?不说提着大刀上来帮着自己砍敌就算了,连慰问一句都没有就这么自顾自的修炼去了?自己真的选对了主子么。一猫一鸟对视一眼,脑门上双双飞出了俩问号,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酸。

这心酸只是一瞬,又同时脑门一痛!

大白呲牙咧嘴,喵喵——见鬼的小乌鸡,啄老子!

大黑张牙舞爪,哼哼——该死的贱肥猫,抓老子!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兽。这一幕何其眼熟,继承了主子无耻的两个兽横眉怒目地朝对方嗷嗷着,为对方的偷袭所不耻。随即尖叫一声又扑到了一起……

时间缓缓的过去,天色陷入一片漆黑,又再次蒙蒙亮起。

这么来回反复了足有七次,满地都是黑白相间的绒毛,简直要铺成一层地毯。两只秃毛兽还在锲而不舍地斗着,直到一道光柱直冲天际,两兽倏然停了下来,迷茫地朝一边望去。

乔青霍然睁开眼睛,怔怔望着盘膝于对面的宫无绝。

这光柱呈七彩之色,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在内,精纯又绚烂的颜色冲入两侧崖壁之上,将眼下这个地壑世界完全渲染成了一片霞光弥漫!

乔青郁闷地想撞墙,这男人果真是好天赋,过了彩虹等级再想晋级几乎可说难如登天,即便是已经触摸到了下一级的壁障,想要迈过去这一道槛儿,也完全是凭借机遇。有多少人冲击一辈子,都只能卡在这一处遗憾终老?

他却一击便中了!

从来都是她去吓唬旁人,今天让宫无绝给吓了一跳。人比人气死人啊,统共十天的时间,她才堪堪将境界给稳固下来,一跃进入到紫玄巅峰,这男人哧溜一声又超她一阶。

乔青羡慕嫉妒恨地舔了舔嘴唇,却不知道十天时间,从初入紫玄到紫玄巅峰,这进度说出大陆,又得吓晕一群人!更不用说宫无绝本身的玄气就在她之上,能进阶也是意料之中。若是换了旁人,别说十天,便是一个月也未必有这种进境。偏偏这少年还死不满意,这话要让旁人听见,直接气到吐血,坐火箭都没这么快的,您就知足吧!

乔青不爽了一阵子,也觉得这速度算是意外收获了。若是在外面,自己修炼的话指不定还得个一年半载。此时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地方浓厚的玄气,若想再进一步,几乎是没可能了。

她走上前,把扭打中的大白和大黑给分开,拎着秃了毛的大白尾巴到一边,朝大黑一扬下颔:“找点野果。”

“哼哼。”

大黑的回答只有两声喷气儿,明显的不爽。

乔青也不恼,只笑眯眯扫视着这只秃毛小凤凰:“啧啧,虽然瘦巴巴不怎么够瞧,勉强打打牙祭也……”话没说完,大黑咻一声飞没了影子。

乔青这才倒吊着肥猫到自己的眼前。

大白朝她手底下拱一拱,求安慰。乔青摸着这被小凤凰啄的参差不齐的猫脑袋,笑骂道:“连只刚出生的小破鸟都打不过,生给老子丢人。说说,现在外面怎么个情况?”

“喵呜。”

“唔,祈风醒了,和囚狼一齐到剑峰上探查过一次。无紫非杏给半夏谷传了消息,陆非陆言也将消息送回了鸣凤?”乔青摸着下巴想,难道要见到那彪悍的老太太了?至于祈风:“他说了什么没有?”

“喵呜?”

“记不清了?”

祈风醒来之后记不清了当日具体的事儿,只能模糊想着他跟着那蛇形纹身的人去到一家青楼,那人和另一个人接头之后,便双双出了城朝着北方而去。他觉出有异,一路上跟着,而中途却不知为何,甚至连动手的人是谁都没看见,忽然就晕了过去。再一醒来,已经是她和宫无绝落下这地壑之时,在清平县里了。

至于祈风查那组织的原因,他并未说。

乔青垂下眸子,北方……剑峰便在晖城的北方!

蛇形纹身的人往这个方向来,而这个组织又和祈风有纠葛,一路上有人引着她发现了晖城的问题……不,或者并不是引着她,而是想通过她,让一路同行的祈风发现晖城的问题。再明确一点,是让祈风发现蛇形组织!却没想到,祈风一早就在客栈里撞见了那几个调戏过祈灵的人,而因着他的身份,对他动手的人不愿暴露行踪,一把火烧了客栈,再将中毒昏迷的祈风送了回去,扮作意外烧死的假象。

而她救了祈风,祈风未死,却记不清楚了那两人谈话的内容。

后来,她和宫无绝上到剑峰,便被玄天布置的轰天雷炸到了地壑里。

当日那个情况,他们俩即便不死,尸体也会落入地壑。那么接下来呢?邪中天和鸣凤的人便会来寻,下到地壑里,也许就会发现这里的玄气浓厚和阵法。而田宣也曾说过,玄云宗曾有武士到这附近打听过剑峰,她只以为那是玄天在故弄玄虚,此时想想,却也许不是这么简单……

“哼哼。”

乔青还在思索着,小凤凰已经飞了回来,一只爪子里抓着几个小野果,离着老远咻咻咻丢了过来,一边还不忘朝着大白呲牙。她一把接住,无意识地啃着,酸酸涩涩难吃的不得了。

这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围绕着剑峰。

玄天,蛇形组织,祈风,她,宫无绝,邪中天,鸣凤……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划过,乔青却抓不住它。一系列的线索串不成一根线,可说毫无头绪。然而唯一可以确定的,貌似对方的目的便是这个地方了,这个玄气浓厚的有阵法存在的不寻常之地。

乔青一边想着,大白已经从她怀里蹿了出去,再次跟大黑扭打在一起。

她盘膝坐到宫无绝身侧,自动自觉给他护法,一边稳固着境界,一边等着他从晋阶中清醒过来。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宫无绝终于从晋阶中醒了过来。乔青伸个懒腰,啃了三天的破果子,这日子真心是没法过了。眼前的男人神采奕奕,一双鹰眸不似从前凌厉,含着深沉的笑意望着她。

乔青挑了挑眉毛,如果说身为紫玄的宫无绝是一把出鞘的宝剑,锋锐无匹,让人望之胆寒。那么此刻,他则已经归鞘。悬壁而挂,锋芒尽敛,却气势如渊!乔青郁闷叹气,这男人又一次狠狠压了她一头,这不爽喂!

“怎么样?”

“唔,前所未有的好!”

乔青翻个白眼,还是这副牛气哄哄的样儿。嘴角一勾,宫无绝道:“看来你再有一个契机,也可以晋阶了。”

“能看出来?”

“可以一眼看穿。”

乔青不再多问,等她到了这一阶自然知道。不过……能看穿的只是等级吧?乔青扯了扯衣领子,如临大敌地瞪着他,这模样把宫无绝给气笑了。他倒是想晋一次阶直接把乔青给看个透彻!宫无绝速度晃掉脑中的绮念,咳嗽一声:“走吧。”

“唔。”乔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扯过正扭打过自己身边的大白。

大白喵喵叫,在她胸口拱来拱去。

看到这一幕,宫无绝的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

大白霎时停了下来,四下里望望,没风啊,咋凉飕飕?正要接着滚,乔青已经拎起了它的尾巴。要是以前,还能将这肥猫当成一只猫来看待,现在么,傻子才会被它这卖萌的德行给骗了!乔青拎起大白的尾巴,一把给丢去地上:“带路!”

大白在地上抱头一滚,肥嘟嘟的脑袋狐疑地到处瞅,这杀气咋回事儿。

小凤凰嗤一声,哼哧哼哧地站在宫无绝肩头笑。

宫无绝收回不爽的碍眼的气息,坚决不承认自己会跟个肥猫吃醋。一转头,被肩膀上秃了毛的乌鸡惊了一下,十足嫌弃地转过眼。两人再回头看了一眼这分明有问题之地,便跟着喵呜喵呜很委屈的大白朝着前方快步走去。

路上乔青给宫无绝说了外面的情况,他扶额良久:“那不就是说,我奶奶快要过来了?”

乔青眨眨眼,还是第一次见宫无绝对什么人这般忌惮,不由对那老太太遥遥施以了最崇高的敬意。她却不知道,宫无绝怕的可不是他奶奶,他本想着那成婚的信送出去直接先斩后奏,把这小子给娶回鸣凤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人都娶了老太太不同意也不行。可是现在陆非陆言这一闹,老太太要是直接杀过来,这娶乔青的事儿极有可能胎死腹中啊!

胎死腹中都是好的,他奶奶啥性格他可了解的很,盼了这多年的孙媳妇……

孙媳妇……

唔,宫无绝将这个称谓在心里转了两遍,很满意。

于是,他看了乔青一眼,再看一眼,又看一眼。直到乔青被看的再次拽紧了衣领子,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准备仗着高一阶的玄气霸王硬上弓了,宫无绝才咳嗽一声,收回了复杂又欢脱的小视线。

霸王硬上弓,那也得看是什么弓。

就这乔青这小子,指不定弓先把霸王给上了!

宫无绝一本正经的往前走,乔青狐疑地瞅他一会儿,见他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又弯,自个儿不知道傻乐个什么劲。不由撇撇嘴,果然精神病人思路广,弱智儿童欢乐多?

乔青自然还不知道,宫无绝乐完了又转为担心,让老太太骤然接受孙媳妇变成了孙媳夫,可别一气之下把这小子给一巴掌拍死了!见鬼的陆非陆言,一想起这事儿,他的涵养快要报销了!

乔青挑挑眉:“没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

“所谓兵二二一个,将二二一窝。”陆非陆言陆峰那三个二货,问题绝对是出在主子身上啊!

宫无绝似笑非笑地眯着她:“无妨,二就二吧,总也勉勉强强过了紫玄这一阶。”

这狠狠的一枪,正中七寸。乔青立即炸毛,靠,这男人,又在拿着玄气高她一阶的事儿威胁了!

“喵呜!”

大白一声唤,朝着前方甩了甩尾巴。

两人明白是出口快到了。再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一猫一鸟便站在了一座深潭前。

这潭不大,三丈见方的样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乔青试了试水温,很正常,秋冬时分的潭水温度。她和宫无绝不是没想过,离开这里也许要走水路,但这地壑内溪泉遍布,每走个一段路便能看见细小的水流,若要挨个试过去,估计只能凭运气了。

而如果两人经过此地,若非有大白指路,恐怕绝不会对这里产生怀疑。

大白率先跳进去,剩下为数不多的参差白毛湿漉漉贴在了身上,在潭里一甩,水滴便朝着大黑溅过去。小凤凰被剁了尾巴一样跳脚,尖锐的哼哼声好像怕极了水。不过也是,凤凰是浴火重生,即便这黑不溜丢的货不知道为什么长成这样,怕水的本性应该不变。

猫眼顿时锃亮锃亮。

肥猫在潭水里漂着,难为它胖成这样还能浮的起来。小肥爪子捧着水朝小凤凰泼,换来小凤凰的炸毛扑腾。

这要了半条命的哼哼声,让乔青掏了掏耳朵:“咋办,这货怕水。就不能晚两天再出来,在蛋里呆着也不用愁了。”

小凤凰跳回宫无绝肩上,伸着爪子哼哼唧唧控诉着乔青的无耻行径,气的剩下的几根毛都快掉光了。要不是你想着烤鸟蛋,鬼才愿意没长大就出来!宫无绝拍拍它的头,当没听见。唔,一边是自己的兽,一边是自己的媳妇,这笔账还是会算的。

小凤凰直接翻肚,这到底是找了个什么主子,有异性没人性!

乔青和宫无绝一番商量,唯一的出口就在这里,不走是绝对不行的。

乔青问大白:“多长时间?”

“喵呜。”

“一盏茶的时间可以出去。”她转向大黑,只有委屈这怕水的鸟忍一忍了:“想着自己最痛恨的东西,你要是淹死了那玩意儿可就逍遥了!”

大黑瞬间瞪向大白,还没反应过来,乔青提溜着它一把丢进水里。落水的小凤凰吓的疯狂扑腾翅膀,乔青跳下水,将吓得哆嗦的鸟闷进水里,提出来,闷进去,提出来,如此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了几次,大黑已经淡定了,一脸受死状。乔青拎着落汤凤凰:“适应了没?”

大黑目无焦距点点头。

“OK,开路!”

潭水不算凉,水也清澈,即便沉到了最底下,依旧能看见四面八方的景象。不过这深潭底和上方一样,四面完全一个模样,在水底极容易迷路。而大白似乎是能闻着外面的味道,四个肥嘟嘟的爪子在清澈的潭里游的极矫健。

静止的水中划出一道道的涟漪。

宫无绝水性良好,他衣服里塞着抖的筛子一样的大黑。却没想到,乔青的水性更是好,青丝飘散在水中,宛如海草间浮动的一尾赤色的鱼。不过想想也是,虽然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游水,当日第一次见时,乔青便是从盛京南郊破水而出。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

水压从弱到重,大白已经在朝上浮了,想是出口快到。宫无绝眸子一闪,调动周身的玄气朝上体逼去,扯住乔青皱起了眉。乔青转头观他良久,见他脸色泛红,眉峰紧皱,赶忙过来给宫无绝渡了一口气。

双唇相碰。

乔青的唇软又凉,覆在他的唇瓣上,舌尖撬开他的牙齿一口气渡过来,宫无绝立即回忆起这熟悉的感觉。他从未有一刻如这般确定,当日那个梦,绝对是真的!乔青方要离开,宫无绝眉峰又皱紧了几分,像是极其憋闷。乔青又给他渡了一口气,这次,他全身心的感受着唇上覆着的乔青的唇。

这触感,这柔软,这温度,这馨香……

乔青整个人面对着他,双唇覆在一起,发丝在水里海草一般的漂着。大裘在岸上的时候就已经褪了,这会儿单薄的红衣因为水的压力斜斜贴在身上,露出修长细腻的脖颈……宫无绝浑身上下不自觉的便开始狼血沸腾,感觉只是这一触,他的某个部位很不争气地发生了反应。

见他像是好多了,乔青向着上方跟紧大白游走了。

宫无绝还愣在水里反应不过来,若说起来,这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感受,上次他烧的迷迷糊糊,所剩不多的记忆也只是个影子。于是,茹素二十余年的罗刹太子爷,在这忽然一碗肉汤兜头倒下来的一刻……晕肉了。

怀里的大黑一边哆嗦着,一边无语地闭上了眼,择主这种事儿,果然冲动是魔鬼啊!

越是往上,小凤凰哆嗦的越是厉害,眼看着上方有光透了下来,宫无绝迅速拎出小凤凰,玄气一顶,将它远远抛了出去。一只漆黑的秃毛鸟破水而出,半死不活的“啪”一声落到岸上,直挺挺地躺着。

后面,大白和乔青宫无绝才紧跟着从水中冒出来。

天空分外高阔,秋高气爽的感觉让两人有了一种逃出生天重获新生的舒坦。在底下暗无天日的呆了二十多天,这才算是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两人环视一周,四下无人,像是大燕随处可见的山林。说明这里已经过了清平县不知多远。

乔青望向游到岸边的大白,肥猫这么几日的时间,能寻到这样一个地方进入地壑……

大白仰头望天,坚决不说出自己的品种。

岸边大黑吓得哆嗦,进的气儿还没出的多,闻到讨厌的龙骚味都只动了动耳朵,连眼睛都没睁。大白望着它半死不活的样子,乐的原地直打滚儿。乔青也没再问,只上了岸仰躺在地面上,任不烈的阳光在身上晒着。

一边宫无绝也躺下来。

两人,一猫,一鸟,就这么四仰八叉地在岸边晒太阳。

宫无绝转头看她:“直接去玄云宗?”

“唔,给无紫和非杏去个信儿,玄云宗汇合。按照日子来算,离着玄天的六十大寿,也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吧。”

宫无绝点头:“嗯,清平县距离玄云宗不算远。这里应该出了清平县,出了林子看看是到了哪里。你准备怎么干?”

乔青也歪头看他,黑眸含着几分狡诈的笑意:“怎么干倒是没想好,先混进去看看什么情况。关键还有洛四项七,玄天既然要引我去,两人的安危暂时可以保证,看看能不能直接先救出来。”

她的笑容太亮,在久违的日光下让宫无绝看到呆怔。他别开眼,往下看,乔青的衣服贴在身上,鼓鼓囊囊,皱皱巴巴,衣领斜斜地挂在锁骨上,露出大片的莹白。宫无绝喉头滚动,将衣服脱了给她盖上。

乔青扯开:“我不冷。”

地壑内的温度比此地要低的多,她的确是不冷。宫无绝锲而不舍地给她再盖上,将晃的他找不着北的白皙盖了个严严实实,强调:“你冷!”

乔青眼眸一转,明白了过来,哈哈大笑着运起玄气,将一身的水蒸干。支着脑袋瞧望天望地该死不看她的宫无绝,这男人,难道是个雏?宫无绝恼羞成怒,一把将她扯起来:“走了。”

“唔,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乔青从善如流,就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踢踢滚的舒坦的大白和哆嗦个没完的小凤凰。大白一跃而起,迈着优雅的猫步在前面带路,后面小凤凰拍拍湿哒哒的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到宫无绝肩头。

两人两兽再次前行。

很快出了林子,到达了下一个城镇。

乔青给无紫非杏传过了信儿,宫无绝同样。乔青在镇上吃饱喝足,坐在客栈的大堂里,望着窗外穿梭的人流这才算是真正的舒坦了,在地壑里二十多天除了宫无绝,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她一盏茶喝的眯起了眼睛,像是桌子一角撑得肚子圆滚滚晒太阳的大白。

宫无绝不免想起了猫。

猫这种生物,相当任性。高兴的时候赏赐你一个眼神,不高兴的时候头一扭,跑的影儿都没有。而乔青呢,似猫,慵懒,任性,骄傲。又似狐,狡猾,奸诈,心有七窍。

这如火一般的审视眼神,终于让乔青绷不住了,转头瞪他一眼:“有事说事,盯着老子看算什么。”

宫无绝缓缓勾起唇,若是从前,她哪里会有不自在的情绪,不无耻无赖的凑上来让旁人不自在都算好了。唔,这也算是一个改变吧。看着乔青又要炸毛,他望着窗外,随口扯了个话题。

“你下套让那林书书带去玄云宗的‘宝贝’,是什么?”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八章

“林师姐,咱们拿的这宝贝到底是什么啊?”

玄山之下,高耸陡峭的阶梯直通宗门,自山脚朝上望去,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巍峨直入云端,取九九归一之意。听着身后师弟妹好奇的询问,林书书捧着自个儿的包袱,拭了拭额角的汗,摇头道:“谁知道呢,花不像花草不像草的,说不得是什么晋升玄气的药材呢!”

师弟妹们顿时亮起了眼睛。

方展回头嗤道:“这可是送给宗主的贺礼!”

“方师兄,别逗了,就算真是提升玄气的,也定比不得咱们宗门这次出世的并蒂果。”

“可不是,连并蒂果宗主都不放在眼里,这东西他怎会稀罕。”

“说不得啊,咱们当是宝,宗主只当草啊……”

林书书回头冷笑一声:“宗主当不当草不要紧,这关键是咱们的一番心意。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送给宗主的贺礼你们也敢想?!”

她这一说,旁人都不敢再插嘴。林书书和方展不同,方展不过是个天赋不错的师兄,这等人物在这一辈子弟中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玄云宗共有主峰五座,五脉弟子千千万,哪一脉里没有个把天才?林书书便不同了,货真价实的天之骄女,父亲可是玄云宗的二长老林寻,他们这群二脉子弟谁不仰仗她的鼻息?

一路无话,踏着这数不尽的阶梯朝上行着。

偶尔会碰见上下宗门的师兄弟,他们穿着玄云宗特有的道袍,再有一些衣着华贵的想必就是早到的客人了。

方展朝上望,其他四座峰头上尽都是五颜六色的华服在晃悠,想都不用想,都是为了并蒂果来的:“离着寿宴那天还有快一个月呢,这些人就迫不及待了!想从玄云宗捞好处……”

“呦,这不是林师妹么!”

刺耳的声音哈哈大笑着传过来,一行人立即提高了警惕。

林书书转过头,对面的三脉山峰上远远可见一行子弟,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其中不善的气息。尤以领头男子为甚,干瘦干瘦的青年,笑容阴鸷,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不怀好意。

林书书心下冷笑,面上不露分毫:“张远师兄,可巧。”

“可不是巧么,咱们才听着客人们聊起万厄山之事,一扭头,就碰见了主人翁!”张远发了话,后面紧跟着有人哈哈大笑:“方师兄,林师姐,可算是给咱们玄云宗长了脸,这事儿都已经传回宗门来咯!”

“张远,你说什么!”方展一把抽出长剑,遥指对面山峰。

“说什么,咱们说的是事实,二脉一群傻鸟让那玄王爷耍的团团转,自己傻,还容不得旁人说么?”

“你们三脉莫要欺人太甚!”

“手下败将,又想吃一次苦头?!”

两边一人一句脸红耳赤,兵器都纷纷抽了出来,隔着丛丛山峰剑拔弩张。

这一变故,让四下里的客人武士们都望了过来,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原来玄云宗内也不是铁板一块儿啊,看这两脉之人脸红脖子粗的,目露杀气恨不得一剑杀了对方,恐怕这宗内的道道……多着呢!

有识趣的没再多看,赶紧回了自己的客房。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指着林书书这一群交头接耳地笑着。听着这些客人们讨论着万厄山一事,林书书羞愤欲死。还没说话,身边方展已经一把扯过了她的包袱。

“什么被玄王所骗,根本就是以讹传讹,那宝贝,咱们取回来了!”

“嗤。”张远昂着头从鼻子里喷出个冷哼:“你说是宝贝就是宝贝?”

方展正要抖开包袱,上方一声沉沉大喝,带着让人振聋发聩的无上修为,猛的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上方峰顶转瞬出现了数道身影,当先一名中年男子眉目端正,看着极是憨厚,只双目中盛满了威势,让人不敢小瞧。他冷眼扫过两边山头:“是谁敢在这里喧哗?哪一脉的弟子,还知不知道玄云宗的规矩?”

这句话落下,张远那边便暗暗叫苦,怎的竟惹来了这个人?方展和林书书这边却是惊喜抬头,眼中掠过丝得意。

“父亲?”

“二长老?”

二长老林寻一愣,随即宠溺地板起脸:“书书,回来了还不赶快上峰,怎的在此吵闹?”

林书书三两步冲上峰顶,拉住林寻的胳膊,指着张远怒道:“父亲,还不是那三脉的人,竟无端欺侮谩骂我等,口口声声歪曲事实,父亲可要给书书做主。”

林寻数月未见爱女,自然容不得旁人欺负。当下阴冷了目光睇向张远:“呵,三脉……”

“二长老,这话可得说明白了些,咱们三脉又如何?”一声软呵呵的笑声,自三脉的峰头上响起。来人身材五短,矮胖的身子肥硕的脸,单看这富态的面貌便是个老好人一般的人物。只一双眯缝眼中奸诈的利光时而闪过,给人并不舒服的阴鸷感。

“三长老!”

张远这一路人,当下也来了底气。

三长老瞪了他一眼,转而直勾勾盯着林寻:“二长老可得给老夫一个交代,咱们三脉到底如何?”

“你要交代,老夫也想要交代。宗主大寿,宾客齐至,你三脉却在此地生事和小女争吵不休,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三长老有这闲心来质问我,不如多费些功夫管管你三脉的子弟,也省的丢尽了我宗的面子!”

三长老笑的跟弥勒佛似的:“不用你来教训我,张远好歹已是蓝玄巅峰,假以时日,便是未来的紫玄高手。倒是你二脉,至今还没有一个进入蓝玄的吧。二长老有这些闲工夫,不如多花花时间培养培养弟子,省的只有你们不出强者,那才是真正的丢脸啊……”

事情到了此处,四周的看客们早早就缩回了自己的客房去,再也不敢多听。开玩笑,玄云宗两尊大神斗法,哪有他们能听的道理。眼见着人都走光了,剩下的只有了宗门的子弟,两脉也不顾忌了面子,可了劲儿的戳对方的心窝子。

寻顿时黑了脸。

这句话倒是真的戳中了他的痛处。五峰子弟皆是随机而入,却偏偏到了自己这一脉,天赋皆都平平而已。比如说方展,就已经算是不错的子弟了,却也只是青玄而已,再往上数,几个青玄巅峰,已是尽头。

反观其他四脉,尤其是他的死对头三长老,手下的蓝玄高手已经不下十人!

若非他自己的玄气等级,高过三脉那死胖子,早就被那胖子给压了一头了。可他玄气高,嘴却笨,在这种口舌之争上从来斗不过三脉那奸诈胖子。林寻张了半天嘴,只得一拂衣袖:“走!”

二脉子弟浩浩荡荡跟着他离开。

待到人都走光了,三脉那边张远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而哈哈大笑。张远跑上峰头,三长老正远远望着那队人消失,小眯缝眼中神色变幻:“说说,怎么回事。”

张远不敢怠慢,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包括是他挑起了头也没隐去。

两脉之间的争端早已经白热化,宗主从来不管事,任玄云宗这几个长老四下里斗个你死我活。四脉五脉的长老年轻时候还曾参与,近些年三脉弟子高手辈出,独领风骚,那两脉的长老便缩起了脑袋,不再参与争端。倒是唯有那二脉,和他们水火不容!

至于一脉,大长老戚云城可是宗主的心腹。

三长老问:“你是说,他们抢到了宝?”

后面有弟子嗤笑一声:“抢宝?谁不知道万厄山上他们铩羽而归,还被那玄王爷耍了个团团转。恐怕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罢了!”

张远却皱起了眉:“回三长老,刚才方展险些都要抖开包袱,照我看,他那神色可不像是在死撑,可能真得了什么也说不定。”

“得了什么……”

三长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索,随后富态的脸上划过丝阴狠:“这等时候,可不能让他们邀了功去!走,看看去!”

张远等人面面相觑,没想明白什么叫“这等时候”,眼见着三长老朝着二脉的山头飞去,立即齐刷刷跟了上。

待到三脉的人也走光了。

下方少许上下阶梯的玄云宗子弟中,一个毫不出彩的纤瘦少年抬起了头,垂眉,黄脸,面目平平。一旁站着个高个子师兄,愤恨地跺着脚:“那三脉简直欺人太甚!不就是看咱们二脉没有高手么,周平师弟,你也是个天赋好的,年纪轻轻已经是绿玄了,努力修炼,早晚把那三脉给压过一头去!”

周平转过头,一张丢进人堆儿里就找不出的脸。

却看的这高个子师兄愣了一下。怎的这周平师弟下山采买一趟,上了个茅房再回来就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还真说不清楚。脸还是那张脸,从前让人看着乏味的五官,今天却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高个子师兄挠着头,呆呆望着周平的一双眼,只觉从没见过这么黑这么亮的双瞳!

他还在发愣,身边周平已经摸着下巴“唔”了一声。

一路朝着阶梯往上,高个子师兄不断碎碎念着:“周师弟,你听说了没,咱们刚才刚刚上山,好像玄王爷也到了,这会儿就在下面的山脚那里呢……”

“那玄王爷能把林师姐和方师兄耍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好鸟,不知道他会住在哪座峰上,若是在二脉……”

“不对啊,方师兄说这是旁人编造的,说不得那宝贝还真拿回来了!”

“周师弟,你怎么看?也不知那宝贝是啥……”

他自说自话自娱自乐,也不管旁人答不答。终于到了二脉的峰门口,偌大一座练武场映入眼帘,铿鸣的兵器声清脆不绝于耳。高个子师兄还在碎碎念着,一歪头,旁边竟然没了人。他愣愣望着朝前走的周平,急忙唤道:“周师弟,你去哪?那边可是二脉主殿!”

周平步子一顿,轻声说了句什么,在深秋的风里转瞬飘散了。

高个子师兄没听清,倒也没再追问,只当这周师弟有事要忙,摇头晃脑转身朝着屋舍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着:“听错了,肯定是听错了,周师弟从来乖巧,怎么可能说什么‘去看狗咬狗’?”

待这师兄迷迷糊糊飘远了。

周平才掏了掏被摧残了一路的耳朵。

远目望着山峰上一座高大的建筑,一双漆黑的瞳仁里凌厉的金芒幽幽闪现,轻笑而行。

*

二脉的主殿大气磅礴,偌大一个厅堂里林寻坐在首席上,望着下面的爱女林书书和方展等回来的弟子。

再外面,一层层身穿道袍的子弟水泄不通地围着,听说了林书书有宝贝带回来,尽都跑来看起了热闹。二脉里说起来,全部都是林寻的徒子徒孙,这么多年斗下来,什么间谍耳目早就清理了个干净。剩下的,全都是规规矩矩的二脉弟子。

林寻并未将他们赶走,只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全大燕都在传,你们一行人去寻宝反倒给玄王爷做了嫁衣!”

“爹爹,哪里有这样的事,根本就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咱们路上在客栈里教训了几个眼高于顶的,他们记下了仇,就胡乱编排着咱们。那宝贝啊,书书可是拿到了。”

林书书笑着坐到他一边,一来当初在玄王爷面前发过誓,当日的事一笔揭过不再提。二来,也为了自己的面子。万厄山上真正看着那一幕的,不过数百人,剩下的皆是道听途说罢了。她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儿,就不信那些人敢再乱说。

林寻狐疑地看她一眼:“不管有没有此事,总归伤及了我宗的面子。”

“爹爹教训的是。”

林书书低头应了,乖巧地给父亲递了杯茶,将包袱里花不花草不草的东西拿出来:“爹爹,你快看看,这可是什么提升玄气的好东西?反正书书和方师兄一路上都认不出呢。”

这一说,所有的目光尽都集中在了这株植物上。

堂内的不少弟子呼吸急促,外面围着的抻着脖子往里瞧。

林寻喝茶的动作一顿,双目精光闪烁望着这株植物,他不待说话,门口已经响起三长老软呵呵的笑声:“原来是百叶草!侄女好能耐啊,连百叶草都让你碰上了。”

门外人流分开,圆滚滚的三长老带着张远一行人大步迈了进来,不客气的直接坐在了椅子上,盯着这百叶草同是目光闪烁。

张远问道:“三长老,百叶草是什么?”

三长老端起杯茶啜了口,才啧啧道:“药引。”

两个字,让林寻面色不明。

他只当是个普通提升玄气的东西,却根本就没当做一回事。一群凶鸟所守护的,在林书书等弟子眼里是好东西,在他这个玄云宗长老的眼里,却算不得什么。可是没想到,带回的竟是个药引。

这百叶草旁的没有,若是单独服用的话根本毫无益处。却有一点,不论和提升玄气的天材地宝还是治疗伤势的大补之物一同服用,都能将药效发挥到极致。尤其是治疗滋养的温补之物,若有百叶草一同服用,可说能增加奇效,事半功倍!

这东西玄云宗并非没有,一些大宗门甚至医术世家里都有不少的存货,不过是寻常之物。

听完林寻的解释,众人皆失望叹了一声气:“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宝贝啊。”

张远也正要出声嘲笑,三脉的人从来不会放过踩二脉的机会。却忽然双目一凝。原因无他,不论是首席上坐着的二长老林寻,还是他身边的三长老,尽都脸色凝重,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片失望叹气声中,三长老抬起头,对他打了个眼色。

他虽不明白,也立即指向林书书,厉声大喝:“林师妹,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仗着二长老的庇护跋扈了几分,没想到,竟做出此等偷鸡摸狗之事!”

林书书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么,还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这百叶草分明是我师弟从山下药庄里高价收购来,你却卑鄙地抢了去,还伪装成从万厄山得来。可笑,真真是可笑!”

林书书冷笑一声,心说这张远竟是想要百叶草。得知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她根本不在乎:“你想要直说就好,何必血口喷人。什么破烂东西,你拿去就……”

“书书,住口!”

林寻一声厉喝,让她说到一半的话顿住。

林寻阴冷地盯着下面坐着的三长老,心里明白的镜子一样。这狡猾的胖子,是对百叶草起了念想了。这东西的确是大街货色,可是书书带回来的这只却不同了,年份久矣,可发挥的效果之大,能让所辅助的药材百分百获得吸收!

若是从前,他也根本不会将这一鸡肋放在眼里。

可是此时此刻又不同:“三长老,这东西是书书带回来,自然是由我二脉献给宗主。”

三长老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水:“老夫还当你想扣下这东西呢,倒是我误会了?”

林寻面色难看,若是此时没有这么多人瞧着,若是这死胖子不在,他的确会扣下这东西,改为送个其他什么当寿礼。这会儿这死胖子明明白白的见着了这株百叶草,想扣下,却是没法了:“宗主闭关之际,我怎会扣下这百叶草。倒是三长老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哦?那我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不妨说出来听听。”

这软呵呵的笑声,让林寻面色难看。

说出来,怎么说?当着这么多子弟的面说宗主闭关根本就不是在修炼,而是在大燕皇宫里受了重伤生死不明?还是说虽然玄天做的隐蔽他却有耳目回复过来,什么万年人参千年灵芝正一碗一碗熬成汤药往里送?或者说这百叶草绝对是玄天此时最需要的东西,他却根本就是觊觎宗主之位想让玄天一死了之完全不愿交上去?

最后眼见着不得不交,这死胖子便来和他抢这功劳了?

“哼!”

满肚子气只得化为一声冷哼:“你分明就是想抢功!”

“二长老这话,老夫倒是听不懂了。这根本就是我三脉子弟在山下庄子里高价买来的,你家小女抢了这东西不说,此时反倒倒打一耙?此事放到哪里,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放屁!”

林寻让这三长老的无耻气到脏话都飙了出来,什么长老的风范都丢了个彻底:“这分明是书书在万厄山得来。”

三长老笑而不语,一边张远已经接上:“二长老,全大燕谁不知道万厄山上的事情经过,此事已经变成了笑柄传遍天下。林师妹丢了我宗门的脸便罢了,此时还以这什么草滥竽充数。本来么,这也不管我三脉的事,不过想充数,用什么不行,非要用我师弟在山下买的药草,此事可就说不过去了。”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做主殿,嫌弃地撇撇嘴:“莫非是二脉里已经穷到了这等地步,要靠着强盗行为,才凑的出一件寿礼?”

“哈哈哈哈……”

三长老一脉,立时跟着哈哈大笑。

林书书气的眼睛都红了:“张远,我父亲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接?!”

方展更是抽出剑就冲了上去,却在张远一逼一击之下倒退三步,咣当一声,长剑脱手飞了出去。一众二脉子弟冲了上来,将张远围在中间,他阴鸷地冷笑一声:“怎的,手下败将,一个人打不过,便准备纠结整个二脉上了?”

二脉子弟正要动手,林寻大喝一声:“还嫌不够丢人?退下!”

他死死瞪着三长老,一边恨自己这笨嘴说不过这胖子,一边又恨手底下就没个能拿得出手的弟子,哪怕有一个像样的都好,也不会让他次次憋着一肚子火气。手中已经凝结了玄气,纯正的紫色在掌心蕴成一个光球。

“三长老,你今天要在我二脉胡搅蛮缠,老夫奉陪到底!”

这一声落下,众人皆是胆战心惊。

眼见着两个紫玄巅峰的长老剑拔弩张,说不得就要从口舌之争上演到当街火拼的程度,不论是二脉还是三脉的子弟,尽都一头的问号。不是说这百叶草根本就是烂大街的东西么。不是说没什么大用处么,至于争成这样?

还是说,根本就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只有两个长老心里明白,这一株意外得来的百叶草,效果大着呢。玄天闭关良久,温补的汤药不断偷偷摸摸送进去,即便谨慎,也闭不过两人的耳目。可到底他是死是活,是重伤不治,还是快要痊愈,这些他们都没有机会知道,只能靠着猜。

而这株百叶草,便是一个机会。

若玄天只是伤了,这年份久远的药材能让他尽快恢复。其实谁会去管他恢复不恢复,这根草有没有用,不过是减少玄天对他们的忌惮罢了。两人都有数,若是玄天不是频死,哪怕还剩下一半的功力,他们都绝对不是对手。可若他真的快死了,这更是一个去他闭关处探测虚实的机会,如若属实,也好早做准备!

你问准备什么?

——夺位呗!

不想当厨子的裁缝不是好车夫。两脉斗死斗活斗了这么多年,还不就是为了这大燕第一宗门的宗主之位!除了那一脉的大长老戚云城之外,问问这玄山五峰,哪一个不想要玄天的位置?

所以此时此刻,这一株小小的草,所能带来的效果,可天了去了!

二长老林寻手中的玄气越积越厚,只这释放出的威压,就能让四周的弟子们呼吸困难。

三长老缓缓地站起了身,哪怕打不过这老东西,说不得也得为了宗主之位拼上一拼了。

气氛一瞬如绷紧的弦,所有人都大气儿不敢喘一声。有些境界弱的脸色已经泛了白,大汗哗哗的流。这不是两位长老第一次动手,却是气势最盛的一次。林寻冷笑一声,眼见着一击便要发出去,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只手,袖子是宗门的弟子服。

此时这只手,正稳稳端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凝窒的气息,就在这一杯茶中被倏然打破。

林寻转头,不,应该说所有人都望向这手的主人。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弟子,两个长老火拼的时候,竟然敢冒着殃及池鱼的生命危险递上一杯茶?落入眼里的主人面貌,却让所有人失望了。

——蜡黄的脸,垂下的眉,索然无味的五官,放进人堆儿里扒拉上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把这人给找出来。倒是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清亮逼人透着几分让人心神一震的熠熠神采。

有觉得眼熟地看上半天,才终于认了出来惊呼道:“周平,是你?”

二脉弟子周平,家境普通,天赋尚可,面貌寻常,连名字都平平无奇,从来不声不响仿若透明。若非此时一反常态地乖巧捧着杯茶水,笑吟吟站在两个长老的中间,仿若完全没感受到这雷霆般的气势,估计这人是谁早被忘到姥姥家去了。

周平只笑,在一众目光中笑的眉眼弯弯如月牙。

“二长老,喝杯茶消消气。”



☆、第一卷 大燕篇 第七十九章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眼看着周平一杯热腾腾的茶奉上去,眉眼弯弯将平庸的面貌都被点亮,众人心里都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

有没有搞错,两大长老之间的矛盾,什么时候轮得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搀和了?二长老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这要是一巴掌拍下来,横尸主殿都是好的,说不得就得渣子都不剩一点儿!没看着连林书书都不敢上前么?

一众人以看尸体的目光看着那周平。

他却仿佛完全不知危机四伏,微垂着眼睛端着这杯茶。

一阵沉默之后,林寻却并未像旁人预料的那般发怒。

二三脉之间的争斗早已经白热化,这汹涌程度到了什么地步?哪怕是负责采买的弟子多给三脉送了块儿砖,多给二脉发了套弟子服,都能变成两脉唇枪舌战的导火索。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熊包一样龟缩在一边,就连那张远都不敢上前一步,却有个他手底下的弟子不慌不忙送上杯茶水……

这等临危不乱的气度可算在那死胖子面前大大的长了脸!

林寻执起茶盏咕咚咕咚闷了下去,空茶杯随手丢去一边。

“总算有个长眼神的了,你是我二脉的?”

“回二长老,弟子周平!”

林寻点点头,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瞧出眼熟的感觉来,只能说明这弟子平日里太过低调:“很好,退下吧。”

周平却未走,而是道:“两位长老的事弟子本无权置喙,不过却想在此说上几句,请二长老恩准。”

嘶——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中,众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平日里这隐形人一样的师弟。一杯茶水过了,竟还发表起言论来?他想干什么!

林寻来了兴致:“说。”

“是。弟子想来,这百叶草一方执着一个道理,林师姐说是从万厄山得来,三脉的张远师兄却说是他的师弟高价买来。既然双方都拿不出证据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么弟子斗胆……”周平抬起头,看着面色阴鸷的张远和皮笑肉不笑的胖三长老:“此物在谁的手里,自然就属于谁。”

“好!”

“放屁!”

两声大喝,一个来自林寻,一个便来自张远。三长老吹着茶水中漂浮的叶梗子,不抬头,也不说话。张远冷笑一声,阴戾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周平:“照你这么说,若你的小命在我手里,那就属于我了?”

周平耸耸肩,在他的杀气之下甚至笑了笑:“若你有本事从二长老的手底下将我小命取去……”

张远瞬间噎住。

看周平微笑着朝林寻身后站了站,一副“老子有人罩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脸色更阴郁了下来。二脉从来被他们欺负的抬不起头来,什么时候,竟也出了个小弟子牙尖嘴利?从二长老的手底下取他小命?这不埋汰人么。

他在弟子中再出类拔萃,也不可能是长老的对手:“你叫周平?躲在长老身后算什么能耐,你若敢出来同我单独比试……”

“傻了吧?”周平嗤笑一声:“我为何要出来同你比试?”

“你不敢!”

“张师兄,你玄气天赋之高以勘蓝玄,我却只得绿玄。以蓝玄之能耐欺侮低了两阶的师弟很有面子么?先不说这一比你欺侮弱小的名声绝对传出宗门令我宗蒙羞,此时宗内宾客众多,堂堂玄云宗的脸面你要是不要?就只说玄云宗上弟子之间私自械斗,又有二长老和三长老在座……张师兄,周平敢问——你将这泱泱大宗的规矩置于何地?又将二长老和三长老置于何地?!”

一番话铮铮有声。

沉默,沉默良久。

“噗嗤,噗嗤——”

看着张远表情仿佛吃了屎,一众二脉弟子集体喷笑出声。明明这周平打不过张远,却一提溜的大帽子轰隆一声给扣了下去,弄的好像他不比不是因为打不过,反倒是处处从对方的角度考虑,怎一个用心良苦?

多少年没在口头上让对方吃瘪了,林寻满意的连连点头,若非要保持着二长老的风范,只想仰天吼一声爽快。

“张远。”

三长老终于抬起头,开始正视这无端端蹦出来的小子。一声唤,张远立即退到他身后,脸上的怒气就这一瞬便压了下来,阴冷的笑着。他对这小子出手是欺侮同门,若是三长老动手,则又是另一个说法了——教训以下犯上的忤逆弟子。

三长老放下茶盏,摩挲着肥短的手指上一枚巨大的扳指:“很好,二脉的小子,你刚才说……东西在谁手里,就算谁的?”

“是,自古翼州大陆以武为尊,拳头大便是硬道理,恐怕这一点三长老远比弟子明白的多。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按照大陆上的规矩来,这东西谁得了,在谁手里,谁又有本事保住,那便是谁的。”

“你的小命……”

“若我有能耐保住自己的命,自然是我的。若我没这能耐,也绝不会如三脉一般在此胡搅蛮缠!三长老尽管取来试试,若你取得,你说是你的,那就是你的!”

“好!老夫竟不知道,一帮熊包的二脉里,竟也有个带血性的!啧啧,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子了。”

三长老抬头一笑,笑的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起。肥硕粗短的身体忽然跃起,轻盈如电朝着周平而去!这具如弥勒佛一般的身躯里爆发出让满场弟子惊呼的煞气,下手快准狠竟是要将周平一击毙命!

周平稳稳地站着。

这一击在旁人的眼里凌厉非凡,在周平的眼里却是漏洞无数。

紫玄巅峰和紫玄巅峰之间,也是有上下高低之分的,早在地壑里那十日时间,她便已经站在了紫玄巅峰的顶点。没错,周平,便是易了容的乔青!乔青的眼里掠过丝轻蔑的光,莫说是这胖子,就是再高一筹的林寻亲上,也不是她的对手!心里一瞬闪过无数反击的方法,是折了这胖子伸出来的手肘,还是飞刀戳他的空门,或者直接一脚踹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

一系列的反击在脑子里蹦跶来蹦跶去,乔青攥住发痒的手,好久没打架,眼看着有个找事儿的胖子送上门,还不能揍……

——她忍!

就这一忍的功夫,电光石火,二长老肥胖的手眼看着就要折断他细细的脖颈,眼前林寻一闪而过,一把拦住:“三长老,当着老夫的面击杀我二脉弟子,当我死的么!”

三长老一击不中,反身退回座椅上。

他本也没指望能当着林寻杀了这小子,不过是虚张声势挫一挫二脉的锐气罢了。却没想到,这周平看着平平无奇,气度倒是不凡,刚才小命都快没了,竟也没喊上一声退上一步。

三长老从硕大的鼻翼里喷出声冷气儿。

“好,我二脉里竟藏了个人才!”林寻却是看向乔青,满意中带着几分怀疑:“周平,你不怕?”

怕,谁说她不怕,她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给那胖子一脚,到时候漏了马脚可就有的瞧了。玄云宗可不只这么两个人,四脉和五脉长老尽都是紫玄巅峰,其他外院长老大多是紫玄和蓝玄巅峰,这么一群人若是单打独斗她自然不怕,可要是一拥而上……可有她的好果子吃。

乔青忽然一怔,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不知不觉进境到这样一个等级?

五个月前在她眼中还是“深不可测”的乔延荣,实则也不过是三长老这样的水平。唔,要是邪中天再见了她,可不得吓掉了眼珠子……乔青期待的弯了弯嘴角,抬起头朝着一边站着的林书书看去一眼,迅速垂下眼帘。

这一眼,可说深意无限。

最起码,在所有旁观者的眼中,已经从中悟了个明白。

好家伙,这不声不响的小弟子,竟然是看上二长老的千金!也怪不得她今天一反常态冒出了头来,原是因为先前张远多番侮辱林书书啊……

林寻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

三个好字,少许去掉了之前的怀疑。先前还想着别是什么人混了进来,可一来,这周平有不少弟子都识得,他也没看出有易容的痕迹。二来,刚才三长老动手的关键之际,若是心里有鬼早就开始反击。三来,便是刚刚那一眼了,也算是有了个说法。

乔青心下暗笑。

爷能在乔延荣的眼皮子底下得瑟了十年,若让你一眼看穿,老子就算白混了!

她正想着,主殿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嗓音:“老夫来串个门子,没想到竟如此热闹!”

这声音带上了让乔青都眸子一凝的无上修为。在场之人尽都脑中一嗡,第一个字还离着极远极远,一句话落下,眼前人影一晃,三长老的对面已经坐下了一个五旬老人。这人沧桑的眸子扫视一周,所有人都迅速低下了头。

乔青随大流没朝他看去,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势压,浓重到连她都不敢小觑!

——玄云宗大长老,戚云城!

这整个玄云宗里,恐怕唯二的两个能让她忌惮的人,一个玄天,一个便是此人了。乔青心下明了,恐怕是刚才在山峰上两脉的人闹的太凶,这大长老身为玄天心腹,便过来打探虚实了。她倒是没想到,来这宗门的第一天,就将三个主力人物给见了全。

戚云城的目光,环绕一周后凝在了林寻手里的百叶草上:“原来这就是书书带回的宝贝。”

林寻朝他拱了拱手,避过百叶草不谈:“大长老竟有时间来我二脉做客,蓬荜生辉哪。”

“老夫听闻了峰上的热闹,就过来凑上一二。倒是没想到,书书历练这一趟,能寻来这等年份的百叶草。可惜啊,宗主却未必能用得。”

三长老心下冷笑,这戚云城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未必能用的,以为咱们都是傻子不成,还想给玄天的伤势隐瞒。他软呵呵地笑着:“用不用得也是我两脉的一番心意,不如先给宗主送去再说,若宗主满意,那自是好。若宗主嫌弃这百叶草礼微物轻,咱们也好再去寻其他的寿礼。这贺寿,总要贺在点子上,可不能让宗主不高兴不是?”

林寻眸色一闪。

三长老的传音已经逼成一线直入耳膜:“那里什么情况你我现在都还不知道,在这斗个你死我活,只会让那位和一脉坐收渔人之利。戚云城说的好听,可连他都听见动静赶了来,还不能说明那位现在急需这东西么?”

林寻沉默片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道理他自然明白。

他和三长老暗地里可以斗,但此一时彼一时:“大长老,三长老说的有理,这百叶草有没有用,总要宗主亲自说过才算。”

三长老立即接上:“择日不如撞日,宗主闭关这数月,我等也担忧的紧。我看就这会儿吧,难得咱们三人都在,正好去瞧瞧。”

两人一人一句,戚云城如何听不懂?连两人肚子里面那点儿心思,他都明白的一清二楚。问题就出在,就连他都不知道,宗主到底是生是死,伤势如何。他们两人得到什么样的消息,他得到的就是什么样的消息。宗主声称闭关,禁地里只有一个丫头侍候着,哪怕他去探过几次,也都是那丫头出来代言。

而刚才,便是那丫头亲自派人给他传的话。

“好,那就一起瞧瞧去。”

……

玄山共有五峰,可世人常说的玄山之巅,指的便是这一脉的主峰。

而玄天的闭关之地,便在主峰之后,一座吊桥隔开的山头上。站在吊桥一端,对面可见云雾缭绕,透着几分仙霓之感,吊桥之下是丛丛溪谷,景致独好。戚云城运上玄气将声音逼至对面,不多时,一个丫头便聘婷而出。

离着尚远,乔青隐在众多子弟之中,眸子便倏然一凝。

女子行过狭窄的吊桥,到得近前,终于看清了这女子的样貌。身材纤细,眉目娟秀,不算多么上好的紫色,勉强能够入眼。乔青的嘴角缓缓勾起抹冷笑,竟是个老熟人——乔雨!

乔雨朝长老三人福了福身:“见过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

林寻最是直,直接皱眉便问:“宗主呢?”

“回二长老,宗主正在闭关之中,方才奴婢听到大长老的传音,前去禀报。宗主闭关不出,只道正处于关键之时,三位长老若有话便直接交代给奴婢好了。”

“呵,什么时候,老夫竟要给一个丫头汇报了?”

三长老眯起那对小眯缝眼,软呵呵的笑声中蕴着几分杀意。乔雨脸色白了白,一咬唇:“三长老莫怪,奴婢也只是听宗主的吩咐,宗主如何说,奴婢便如何做。”

“很好,那你便替宗主做决定吧。”三长老笑意越发的冷,弥勒佛样的脸闪过阴狠之色:“二脉寻来了百叶草作为宗主的寿礼,听闻宗主近日身体有恙,我三人便赶着给宗主送来了。”

乔雨一哆嗦,眸子闪了闪。

转瞬她压下慌乱,强笑道:“三长老这话,奴婢可不明白了。宗主不过是在闭关修炼,说不得这一趟出来,玄气能更进一步呢。这身体有恙,可是从何说起?”

林寻和三长老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几分。

乔青却眉头一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三个长老未必能看出来,因为他们不了解这女人。可乔青不同,多番和她打过交道。不单单说她篡位那日能不声不响嗅出端倪逃了保命,就说这乔雨的演技可不是盖的,能将乔云双这些年耍的团团转,乔家小辈中尽都被她当做枪使。怎么此刻,这城府却退步了?让人一眼便瞧出她说那话时色厉内荏……

只能说,乔雨是故意的!

她故意装作慌乱,让林寻和三长老以为玄天果真是重伤,也果真重伤到不敢见对宗主之位有异心的两人。

唇角微微一勾,玄天不过是让轰天雷给炸了一炸,至于伤到要闭关么。她只道自己这一株百叶草送上来,比预想的效果好了不知多少倍,原本只是个试探的引子,却直接引得两大长老火拼抢夺。原来根本早在之前,玄天就已经给两人下了套……

可怜两个长老,还自以为得知了天大的机密。

更可怜的是,说不得今天大长老突然出现,也是玄天背地里吩咐的,引着两人来发现了他希望两人发现的东西。仿佛玄天不出几日就得咽气儿一样,两人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既然如此,那我等也不打扰宗主闭关了,这百叶草……”

乔青这一思索的功夫,乔雨已和两个长老周旋良久,听他们如此说,立即道:“百叶草的话,若要奴婢说,不如就暂且放到宗门的药库里去,待到宗主出关,奴婢再行禀报。三位长老可同意?”

“很好,那就这么办。”

几句客套寒暄之后,三个长老各怀心思的带着大部队原路返回。

待到人远远的走了。

乔雨得意一笑,转身沿着吊桥回去。一路顺着羊肠小道,寻到一间偌大的建筑,躬身站在门外:“回宗主,奴婢已经按照宗主吩咐的做了。”

房内,沉默良久后,走出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清俊儒雅似饱读诗书的儒士。周身轻盈着,根本就没有分毫的内伤!嘴角挂着的笑,让人望之心冷,轻飘飘而优雅的嗓音怎么听,都有几分阴郁之感:“本宗听见了。做的不错,不枉本宗留下你一条命。”

“多谢宗主当日不杀之恩。”

“嗯。”

“宗主,可是奴婢不明白,二长老和三长老分明不是宗主的对手,您直接杀了便是,为何要留下他们在宗内斗来斗去……甚至这会儿,还要让他们以为您……”

玄天似乎心情不错,弹了弹衣袖笑的格外开怀:“直接杀了,那多无趣?让他们斗生斗死斗个你死我活,死在对方的手里,不是更有意思么……”

乔雨心下一颤,是了,这才是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这种把所有人都当成蝼蚁一样耍弄的心思,才最是让人心惊胆战。这男人的变态和多疑,就连他的心腹戚云城都不知道他到底受伤没有。而她知道,却绝不是因为相信,而是……乔雨苦笑一声,而是在玄天眼里,她跟个畜生没何分别。

玄天自不会管一个畜生怎么想,他仰头望了望天色,优雅地转身走回了房间:“这个时候,邪中天和鸣凤的人,也该发现那地壑了吧……”

“什么地壑?”

乔雨条件反射问出声。玄天步子一顿,周身升起股暴虐的气息,衣袖猛然朝她拂过。

轰——

乔雨顿时倒飞出数十米。

磅礴的玄气击在身上,她一口血喷出来,只觉浑身上下已经散了架。硬撑着死命爬起跪下,一吸气,肋骨处钻心的疼:“奴婢多嘴,宗、宗主饶命!”

玄天头都未回,优雅的背影透出让人心惊的冷酷。一边冷笑着朝内走,一边不满地嘀咕:“这个玩具,可比乔青那小子差远了。可惜啊可惜,为了本宗的计划,你也只得死在那地壑里了。啧啧,陪本宗玩的最开心的当属你,可惜,当真可惜……”

待人进了房间,房门轰然关闭。

乔雨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边抹去苍白嘴角的血迹,一边阴郁地攥紧了拳。她宁愿当初被项七洛四杀了,也不愿被这个疯子给救回来!玄天留下她一命,只是为了从她这里打探那乔九的一切,饮食,住处,性格,朋友,事无巨细尽都要知道的清清楚楚。但凡她有一丁点答不上来,便如今日一般,半死不活奄奄一息……

只算得上娟秀的容貌,被狰狞的神色所取代,乔雨咬着牙恨不得将那乔九碎尸万段!你死了,哈哈,你死了,你可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可知我现在活的畜生不如!

乔青,该死的乔青,死在玄天这变态的轰天雷里,算你好命!

*

而此时,被玄天和乔雨皆认为已经死的渣子都不剩的少年,正优哉游哉地晃悠在二脉的山头上。

一旁是少许方才的二脉子弟,她在主殿上一出,显然已经让林寻记在了眼里。这曾经让二脉上下死都记不起的小人物,一跃成为了二长老眼前的红人。不少曾经和周平全无关系的师兄弟们,这会儿都聚在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恭维着。

林书书已经跟着林寻回去主殿。

倒是方展也在其中,看着她的目光很不善,明显把她当做了情敌。

乔青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喽啰计较,她随口应付着身边师兄弟的恭维,眯着眼睛在四下里打量着。若是洛四和项七在玄云宗里,会被藏在哪里去。她现在急于找到两人,玄天说不得以为她已经死了,那么两人便没了利用价值,晚一步,都多一分危险。

一行人走到一个双叉口处。

往左是高阶弟子居住的独院。往右,便是她这菜鸟等级居住的屋舍。

乔青和众人道过别,正要走,便见一师兄盯着远处啧啧赞叹:“瞧瞧那边,好大的架子,也不知是什么人,有外院的长老一路引着呢……”

转头看去,那边正缓缓行来了一伙人,为首的男子一身黑衣,四下里望着,再旁边,有身穿道袍的外院长老,一路引着给讲解着什么。有弟子冷哼道:“什么人我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可清楚的很。”

“哦,看什么?”

“并蒂果呗!都说咱宗门出了并蒂果,可到底在哪,谁知道呢?早些时候来的宾客,恨不得把五座山头都逛个遍,想着说不得走了大运正巧撞上出世的奇物。”

“哈哈哈,哪有这么容易呢,尽是些傻子!诶,周师弟,你跑什么?”

乔青跑的飞快,一溜烟儿钻入了右边的岔路。

她能不跑么,她敢不跑么,扔下宫无绝自个儿一人溜了,这会儿这男人直接找上了二脉来。靠,找个屁并蒂果,那男人分明在逮她!乔青一阵风样的钻回了周平的院子,两人一间的屋舍,拥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高个子师兄正晾着衣裳:“周师弟,回来……”

砰——

仿佛被鬼追一样的少年迅速关上了门。

高个子师兄狐疑地撇撇嘴,这周师弟下山一趟,回来可真是古古怪怪的。他将衣裳搭到绳上,拍拍手,收工。脑子里还想着周师弟刚才也不知去了哪里,怎的像是后面有狗?一扭头,他便愣住。

只见院子外面,远远站着个黑衣男子。他负手而立,秋风中衣摆翻飞,意味不明的目光遥遥望着自己这院子。

高个子师兄看了半响,见他依旧站在那里,便迎上去。越是离着这男子近了,越是暗暗惊叹。好一个挺拔如松竹的男人,那相貌,那气势,啧啧:“阁下可是迷路了?这里是咱们宗门子弟的屋舍,宾客居住的地方,在另一头。”

“刚才进去的……”

“哦,找人啊!那是我周平师弟,阁下找周师弟,我去给你叫去!”

咣当——

房间里远远传出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到了地上。宫无绝挑了挑剑眉,一边咬着牙像是恨不得把某人逮出来咬死,一边鹰眸里又笑意渐浓。高个子师兄看的云里雾里,刚想进屋叫人,便见他嘴角一勾:“唔,不必了,想是我认错了人。”

明显感觉里面有人松了口气。

很好!

宫无绝嘴角的笑又扩大了几分,干完了坏事知道跑了,好兆头。

高个子师兄在这男人的笑意下,整个人呆住,待到秋风一起,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宫无绝已经走没了影。他挠着头连声纳罕着,路过周平的房门口,敲门问道:“周师弟,你怎么了,刚才那声……”

“没事。”

乔青从地上爬起来,脑门撞在门上磕的那个疼。她呲牙咧嘴地踢翻了凳子,这男人,也太邪门了,就看她个背影也认得出来?乔青揉着脑门一脸郁闷,接着又是一愣,她跑什么?不就是撞见了宫无绝,虽然一开始丢下他自个儿消失了有点儿不地道,但是她乔青什么时候地道过了?至于见着这男人跟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一样么……

乔青撇撇嘴,打量着周平这个房间,正要找个地儿窝一会儿。

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自然不是宫无绝,那男人要是进来,怎么可能敲门?乔青打开一条缝,着重在院子外面瞄了瞄,确定那人真的走了,才望向门外站着的宗门子弟:“师兄,有事?”

“周师弟吧,二长老说,给你换到那边的独院儿去。师弟今日可给我二脉长了脸,长老回去主殿之后,还赞不绝口呢。师弟可是行了大运了!”

“不敢,多谢长老记挂着。”

“那,这是你的房匙,我还得回去给二长老回话,就不带你去了。上面有编号,你去找找很好认的,九百三十八号。”

乔青接过钥匙,笑着送走了那人。她回身环视了一遍房间,周平没什么东西,房间里空荡荡的,她简单收了几件衣裳,拎着钥匙朝独院那边找去。

一间间的院落,院外的墙上挂着特有的编号。乔青找到九百三十八,旁边的院子走出一人,巧了,方展。一瞧见她手中的院匙,一张脸顿时铁青。像是没想到她会被安排到这里来,方展冷笑道:“周师弟果真是一朝得势了。”

乔青没理他,咔嚓开了院子的锁。

“别以为入了二长老的眼,就有机会肖想林师妹。自己什么身份什么等级都记清楚了,在这玄云宗里,可不只是靠拍马屁就能上位的!”

砰——

房门关闭。

耳根终于清静。就林书书那种表里不一的,脱光了送她眼前她也不要!有无紫非杏祈灵在前,谁会去看那女人一眼。乔青掏着耳朵朝里走,独门独院,院子倒是不大,不过极干净。开了房门,站在门口朝里面一扫,简单的家具,一应俱全,少了她的麻烦。

不对!

眉峰一皱,乔青脚尖一点正要飞出。

一阵熟悉的气息倏然逼来,速度之快,她完全躲闪不及。只觉眼前黑影闪过,有人从屏风后猛然到达了身前。倒霉催的,这男人高她一阶以后,老子算是吃大亏了!这念头刚刚转过,乔青已经被人一把压在了墙面上。

眼前,是一双似笑非笑的鹰眸……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章

寂静的房间,乔青在宫无绝和墙面之间悲催的当着肉夹馍。

眼前一双鹰眸里蕴着点儿火气蕴着点儿笑意,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这目光怎么说呢?

像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好不容易逮了只耗子准备当点心,结果这点心趁它打个盹儿狗胆包天的溜了。而再一次这耗子落在它手里的时候,它不急着吃,反倒放在爪子底下拨弄着,又气,又闷,又促狭,又爽快。

乔青自认,就是这么只狗胆包天又悲催的耗子。

她眨眨眼,有点儿心虚也有点儿懵。

两人一路同行数日,在玄山脚下的镇子里用过午膳,正巧她撞见了出来采买的周平和高个子师兄,打了个上茅房的幌子,一闷棍敲晕了茅房里提裤子的周平,就这么大摇大摆混进了玄云宗。而客栈里等着她从茅房里归来的宫无绝,就这么让她忘到了脑后。

哦不,也不能说忘,潜意识里她是想溜的。从地壑里出来,明显感觉和宫无绝之间的气氛不怎么对,这种让她厚如城墙的脸皮都绷不大住的诡异气氛,下意识地就让她脚底抹油。

乔青再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象征性推了推,没推动。

她扶额:“老子都易容成这德行了,你也认得出?”

宫无绝耸耸肩,刚才听见有个弟子喊了一声,下意识一扭头,正瞧见乔青撒腿就跑。只消一眼,他便认出了这小子的身份!

乔青的眼睛很有味道,将挑未挑,眼瞳极深。易容再出神入化,目中的神采也无法掩饰,而这双眼,便是她的招牌。

宫无绝越盯着她看,就越是纳闷。明明是个沟壑城府深不见底的人,眼线却干净清透,一眼望进去,只觉得清清亮亮。细细观察,瞳孔深处一点幽金妖诡清丽,像是夏日海面上泛起的波光,入目粼粼。而大多的时候,那海面都平静悠然,可他见过那海底的汹涌澎湃,当暴风来临,会是个什么样子。

一句话总结,化成灰都认得!

他只笑了笑:“这易容倒是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还让你一眼给看穿了,这话听着可不像夸奖。温热的呼吸倾吐在她面颊,乔青觉得痒,就着这人近在眼前的衣领子蹭了蹭:“半夏谷的易容,就是玄天看着我,也肯定认不出来。”

乔青面颊痒,宫无绝浑身痒。

她倒是不避讳,一张脸直接就蹭上来了,一股麻痹的感觉从衣领处一直延续到四肢百骸。宫无绝哭笑不得,咬着牙问他最郁闷的事儿:“你跑什么?”

“老子哪里跑了!正巧碰见玄云宗的出来采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罢了。”

乔青望天,语气硬气的很。这副模样在宫无绝的眼里,像是被乔青整治中的炸毛的大白。乔青仰着脖子,打死不承认她现在对这男人有点儿打怵,脖颈上忽然就传来一股剧痛——

温温热热,一瞬即离。

乔青呲牙咧嘴的骂娘:“搞什么!”

细长的颈上两排深深的牙印,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对于紫玄巅峰的乔青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伤,可却不爽,大大的不爽。宫无绝眯着眼睛瞧她的脖子,总算出了心头的一股恶气。是的,恶气,对上这小子,神也有火气!

不说他在客栈里等了片刻,发现这小子没回来就有了预感。只说刚才,他在这二脉山头四下里找着,看见这小子的第一眼,惊喜还没来的及浮上,便被愤懑,火气,无力……等一系列负面情绪给压垮。她竟敢扭头就跑!天知道宫无绝那时候的感觉,说想一口咬断乔青的细脖子不是假的,这就是头怎么养也养不熟的白眼狼!

罗刹太子爷,宫廷教育之下成长的男人,未来的鸣凤之主,学的可不只是玄气。

他要的,从来就没有逃出掌心的可能。在认清了对乔青的感觉之后,宫无绝第一时间提出了作战计划一二三四,这些针对乔青的性格在脑子里一瞬成型的方针策略,事实证明,都是狗屁。于是,宫无绝在这一刻改变了作战计划。

——既然这小子混,他就比她更混。

脖子上一滴滴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明艳的颜色。宫无绝朝面色不善的乔青微微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下了唇瓣,温热的舌尖沿着细小的伤口刷子一般舔过……

乔青倒吸一口冷气,鸡皮疙瘩全数起立。

宫无绝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一番动作做的极慢,在乔青气得发晕的铁青脸色中,后退两步放开了她。

“惩罚。”

乔青气了一会儿,咬着牙瞪对面的男人,忽然,她笑了。

很好,惩罚。乔青狠狠一点头,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比混、比横!

她慢慢踱步上去,勾住宫无绝的脖子,宫无绝眸色一暗,没动作。乔青漆黑的眼睛睇着他不放,大力啃了上去。宫无绝眉峰一蹙,别误会,不是疼的,是这意外收获惊喜的。乔青一啃即离,和宫无绝一样,两排细小的齿印落在上面,随后伸出舌尖沿着伤口缓缓舔舐一周,这动作极慢,还带着点儿色情的意味,直到全数做完,乔青退开。

她半仰着脸,舌尖缓缓舔过嘴角,吊儿郎当的流氓德行:“彼此彼此。”

乔青发了狠,宫无绝发了懵。

唔,他怎么能忘了这小子的一身反骨。以后照着这个策略走,也算是个突破口?宫无绝心里暗爽,脑子一瞬转的飞快,面上却不表露出分毫,绷住嘴角那一点笑,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脖子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某人舔过的温度,微疼,微痒。一团邪火聚积在小腹处,宫无绝转身,拉出张椅子坐下:“说说,你早来半日,有什么发现。”

乔青哼一声,坐去他对面。

既然这人说起了正事,她也不会再纠缠在刚才那个暧昧问题上。将刚才发生的事简略说了说,总结道:“玄云宗内部果然不是铁板一块,斗争程度比我所想的,还要激烈。不过林寻和三长老明显不是玄天的对手,戚云城态度不明,说他忠心,我不是很相信,毕竟戚为平为了玄云宗死了,还死后弄了个晚节不保。可要说他有反意,我也没察觉出有这意思……”

“这么大的势力,想上位的多了去了。”

乔青点头,表示认可,耸肩道:“倒是洛四和项七,我还没发现。”

“可以试试从乔雨着手。”

“我也这么想,如果地壑里的事是玄天一手引导的,那么在他的心目中我已经死了。洛四和项七没了用处,玄天不会放在心上,大抵会交给手下去处理,而乔雨恨我,以她的心性自是亲手来做这件事,才算放心。”乔青说完,随手敲了敲房间的墙壁:“啧啧,大手笔,玄石建造的。”

不算纯正的劣质玄石,可架不住数量之多,竟能在高阶弟子的住处以这等东西建造,让他们哪怕吃饭睡觉看书的时候,都有大量的玄气刺激着缓慢的修炼。怪不得这么多人挤破了头也要往大宗门里来。

她仇富地感叹两句,外面响起阵扒门声。

乔青扭头看去,门被打开一条细细的缝,一上一下一黑一白四个圆溜溜的眼珠子朝里探着……

看见了里面的人,大白闷闷的喵了声,迈着猫步走进来。就这么在乔青的眼前翘着尾巴转上一圈,再转上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见无良主人仰头望天装没看见,不爽地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喵呜——你怎么能把阳春白雪的优雅大白丢给这下里巴人就跑了!和那只黑凤凰呆在一起,简直是我高贵优雅的龙族的噩梦!

“龙族?”

乔青瞬间抓住重点。

喵?——什么,我说了什么,啊,天真蓝!

大白傲娇一甩头,继续在地上打滚,死不承认。另一边,大黑扒着门框做小凤凰依人状,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瞄着宫无绝。刚才宫无绝看见了乔青,一扭头就跟上去了,直接把这死对头一猫一鸟给忘到了姥姥家。

宫无绝却半天没说话。

乔青疑惑扭头,宫无绝正望着她,像是有什么要说。乔青一挑眉,见他一招手,大黑欢脱地扑腾着翅膀落他肩膀上。宫无绝摸了摸大黑已经长出来的毛,问她:“你就这么跟着去了玄天闭关的地方?”

乔青一愣,怎么又扯回之前的问题了:“不然咧?”

宫无绝瞪她一眼,叹气道:“你应该明白,玄天的玄气比起我都是只高不低。上次进阶时候我就说过,到了这个等级可以一眼看穿对方的玄气。若是玄天出现……”你立时便会被拆穿。

“不会!”

乔青一口否决,懒洋洋的语气中笃定非常:“我早就察觉出这玄云宗里矛盾的不对劲,那一株百叶草的效果,远比我所预料的引起的矛盾大的多。那只能说明,玄天在暗处引导着玄云宗变成了这样。说不准,他这一闭关,就是一个将玄云宗整个儿清洗的突破口!”

“所以你笃定他不会出现?”

乔青奇怪地看他一眼:“自然!”

宫无绝笑了,摇摇头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事有万一!”

乔青皱起眉毛:“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好。”

宫无绝站起身,负手在房内踱步片刻,随后转过头正正对视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乔青,你胸有沟壑,心思百转,所计划的事情环环扣扣从无漏洞,你将一切线头抓在手里,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看着戏码以你所预想的角度去走……可就像我说的,事有万一!你先别急着反驳——没有人永远不会出错,也没有事情永远十拿九稳。”

乔青沉吟片刻,宫无绝也不急着再说。

房内很静,过了一会儿,乔青一扬眉:“继续。”

宫无绝知道,她听进去了:“你太聪明,也太自负。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坚持你认为的事情,没有人能左右。很多时候,你就因为这种笃定,而放弃了更为稳妥的手段,宁愿去选择兵行险着。我只比方,玄天那个疯子,到底会怎么做,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如果他真的一时兴起走出来了。只这个一时兴起,就足够他发现你的存在!”

乔青嘴硬的嘀咕:“他的确没出来。”

“嗤——”

宫无绝冷笑一声:“这不过是个概率的问题。假如此事再来个一万次,你能笃定他一万次都不会出来?只要有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你哭都没地儿哭去!你明明可以不去,这件事这么多人在场,不会没有消息走漏出来,你却只相信自己,只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而选择了冒险。”

“我不信自己,要信旁人不成?”

宫无绝被这一句堵的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她半天,吐出两个字:“信我!”

“咳咳。”又加上了几个字:“还有你师傅,二伯,无紫,非杏,哪怕已经在玄云宗的洛四项七,甚至是这只肥猫!”

被点了名的大白停止了打滚,一跃,蹦到乔青腿上,蹭来蹭去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乔青一扒拉它,大白又滚到地上,不爽的开始打滚……

“我再打个比方,当日剑峰上,你即便知道有埋伏却依旧上去了,你只想着要取到那株九叶鸩兰,却没想过,如果你死在了剑峰,你二伯这一生都会活在愧疚里!你对他们能付出信任和情义,却永远也不懂得什么叫合作,什么叫团队,你习惯了冒险,习惯了一意孤行,也习惯了太相信自己……乔青,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乔青闭着眼,半响没说话。

她知道宫无绝说的是事实,可宫无绝并不知道,很多时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就像宫无绝说的,她可以付出信任,可以付出情义,但是大多数时候,在她心底里的家始终不是这个翼州大陆,她心底里真真正正可以交付一切的人,始终也只有冷夏一个。

眼睛有点酸,乔青从迷茫到接受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宫无绝已经叹气一声朝外走,肩膀上的小凤凰感觉到他的郁闷,跟着耷拉下了尾巴,在后方空气里一扫一扫……宫无绝没想过乔青能把这些话全部听进去,可若有十分之一,若能让她在下一次做出选择之前,脑中回响起这一刻,也就足够了。

他自嘲地笑笑,走至门口。

听乔青“诶”了一声。

他一顿,转过头,乔青正浅浅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清淡,不同于往日的嚣张和虚情假意,在平平无奇易了容的脸上浮光掠影般地飘过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唔,老子知道了,你说的……咳,也不是没道理……那个……”抓头:“咳咳……”望天:“咳,谢了。”

说完,扯过大白的尾巴,提溜回来,不自在的扭头顺毛。

一缕极细的风,穿透窗户的缝隙透了进来,拂过乔青的发丝,拂过大白新长出来的短短绒毛,带着秋意的初寒,清冽的气息,在屋子里盘旋一周,迅速被暖洋洋的温度溶化。有淡淡的什么弥漫开来,像是角落里骤然开出了一株奇异的花。

香气扩散,微苦,苦后回甘。

乔青暗暗抿了抿嘴角,一挥手——赶紧滚蛋。

宫无绝看她半响,这等别扭的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爽快。他转身愉悦地走了出去。随着人越行越远,整个空寂的院子里都还回荡着乔青从未听过的来自于宫无绝的猖狂大笑声……

哦对,还有大白哼哧哼哧的贱笑声夹在里面。

乔青撇撇嘴,使劲儿蹂躏着手底下想造反的白团子,竟然被这个男人给教训了,真是——该死的不爽啊!

*

玄云宗,地牢。

乔雨站在牢门之外,她伤势未愈,脸色白的像纸,配上狰狞的目光整个人如昼伏夜出的厉鬼!她得意地瞪着里面的洛四和项七,两人在玄山上已经呆了有三个月,身上只受了点皮外伤,这会儿在钢筋铁铸的栅栏里连看都不看站在外面的女人。

项七捅捅洛四:“哥,这女人一眨不眨盯着你看。”

洛四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滚!”

“啧啧,不是看上你了吧,哥,好福气。”

“继续滚!”

“好吧,我也觉得这女人长的是丑,比起咱们主子的英俊潇洒气质无双,那真是看上一眼都想吐,看第二眼省了老子一年的饭钱。嘤嘤嘤嘤,可是你也不能对亲弟弟……”

项七阴阳怪气的话都没说完,就在洛四一个冷冰冰的眼风下蔫儿了。

项七挠头,平时还能和无紫非杏斗斗嘴,这都三个月没人陪他说话了。和这面瘫关在一起,嘴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他呲了呲小虎牙,无比怀念被主子蹂躏欺负的时候:“公子啥时候能来,把这玄云宗搞死搞残?阉了那疯子玄天?哦对,还有眼前这丑不拉几的女人……”

洛四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他——你在开玩笑么?

项七一愣,虽说公子平时看上去不厚道了点儿,但是她会来救人,可是两人从来都坚信着的。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一眼的意思,洛四已经瞥了眼乔雨,言简意赅:“就凭她?”

项七一口口水喷出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是了是了,就这丑女人,给主子提鞋都不配,主子怎么可能把她放在眼里。”一边大笑着,一边瞄着洛四,还是哥你狠啊,不说话则已,一说就是戳心窝子的,老子给跪了!

乔雨已经气的哆嗦。

听着项七一口一个丑女人,她脸上的神色更加狰狞,攥着拳头冷笑声声:“你们公子?你们就别做梦了!乔九早就死在剑峰底下了!哈哈哈哈……她死了……”

两人一起抬头看她,跟看傻子似的。

没听过什么叫祸害遗千年么?就他们公子那样的,全世界都死光了都轮不到她。

乔雨笑声乍歇,脸上带着病态的微笑:“你们不信?不信没关系,很快就会见到她的,你们会在地府里一家团聚!”

项七被她笑的后背发麻,他感觉乔雨已经快要疯了,快要被玄天或者说她自己的心魔给逼疯了。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项七吸了口地牢里潮湿的凉气:“奶奶的,真是快过年了,这帮子脑残都出来给自己办年货了怎么的?”

“哦,不对,我忽然有一个主意……”乔雨歪着头笑的典雅,像是没听见项七的话,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真可惜,这样你们主仆就不能在地府相见了……”

项七和洛四同时皱了皱眉,小半个时辰之后,便明白了乔雨所说的“主意”。

……

一脉的后山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府门口,乔雨带着被她下了毒失去玄气完全软手软脚的项七洛四,微笑着对守门的人说:“我带了新的人来,你们退下吧。”

“乔雨姑娘,这不合规矩。”

乔雨冷笑一声,她自然知道这不合规矩。此地是玄云宗的禁地,别说洛四项七了,连她都不能过来。可是她也有倚仗,玄天早就忘了这两个人,她鼓足了胆子提起这事儿,玄天自然是随便一挥手,就道:“随便吧。”那么此时此刻,这两人要怎么处理,还不是任她拿捏:“有什么不合规矩,这可是宗主的命令。”

“可是……”

“还不让开!出了什么事由我承担。”

守门的人不敢再说,这个女人本来只是玄云宗里不起眼的一个小弟子,也不知几个月前走了什么运,被宗主带在身边,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守门人躬身退开,露出了后方阴森的洞口。

乔雨拉着根绳子,洛四项七便摇摇晃晃跟着朝里走,好像连神智都是模糊的。

一片漆黑中,什么都看不清楚。越往深处去,就越是有一种刺鼻的让人作呕的气息在空气中飘荡着。似乎还有水声,咕嘟咕嘟钻入耳朵里,无端端的让人头皮发麻。乔雨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却是第一次来……

尽头处,一盏夜明珠照出森凉的光,昏昏暗暗可见一座巨大的水池。

这池子里的水呈墨绿色,浓稠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表面上浮着一个个的气泡,咕嘟作响。赤身裸体的人正密密麻麻泡在池子里,有男有女,前方一堆像是极为痛苦,脸色乌青,眉毛紧拧,却做不出任何的反抗。而后方的那些,已经如死了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里面,双目睁着,却没有神采,空洞地让人心底发凉。

——药人!

玄云宗炼制药人的洞府。

乔雨看着看着,从惊,到惧,再到喜。一想到乔青两个最得力的手下,将会成为玄云宗的爪牙,没有神智,失去五感,只能听从宗主的命令,这等感觉便无比的舒坦!池子旁几个宗门子弟正在朝里面倒着什么,乔雨招招手,有一人走上来:“乔雨姑娘,有什么吩咐?”

“只要泡进去就行了?”

那人摇摇头:“回姑娘,这是宗门机密,不能透露。”

“哦?你不必将详细的说出来,只要告诉我,是不是丢进去就行了。”

他想了想,挣扎片刻,终于碍不过此人是宗主婢子的身份,悄声道:“并非如此。其实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宗门掳来泡进去的。而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乔雨没明白:“自己找来?”

“是,这些人是被下了蛊,经过长年累月的蛊毒侵蚀之后,渐渐掏空了身子,失去了神智。再由蛊虫引着寻到了这里来,自动跳下这座池子。具体的,弟子也说不清,那蛊在宗主的手里,里面的一些门道不是咱们能知道的。只知道这池子,若是单单泡着,最多变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却不会因此听命于宗主。”

“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

“是!”

弟子条件反射的回答,却忽然一愣,说话的人并非乔雨,而是男声!他迅速抬头,乔雨也是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明明中了毒应该失去玄气也失去神智的两人齐齐朝她一笑。

电光石火,洛四一把掐住乔雨的脖子,噗通一声,丢进了池子里!

同一时间,项七飞身而起,将洞府里的几个弟子全数制住!

这一切只是个眨眼的功夫,几个弟子双眼一翻倒在地上的时候,乔雨已经整个人落入了那墨绿色的池子中。池水淹没她的全身,她神色惊惶双目瞪大,如厉鬼一般在池子里翻腾着。张大的嘴想要发出一声叫喊,终于却只变成了如被掐住了咽喉的母鸡一般的咯咯声。乔雨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发不出了声音,就这么软趴趴的站在了里面。

——如前面站着的人一般,神智尚存,却无力挣扎,只能泡在里面任池水一点一滴的侵蚀着,最终变成一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

“也不看看老子是从哪里出来的,区区个小破毒,也敢在半夏谷的人眼前卖弄!”

项七和洛四对视一眼,目中尽是凝重。

此时两人要出去,必然要杀了外面守洞府的人,可一旦如此,也将会惊动玄云宗的人。他们不怕死,却为知道了玄云宗这药人的秘密之后不能把消息传回给乔青这件事,满满的不甘心。项七一脚踹翻了池子里泡着的乔雨:“哥,要不咱们毁了这里?也算死之前给主子送份大礼!然后……”

他转向洞府门口,目光森森,失去了平日里在乔青面前的玩闹,整个人迸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洛四依旧沉着,面无表情的接上后面几个字:“然后……大干一场!”

“好!”项七哈哈大笑:“死也要拉着玄云宗的一块儿,拉一个算一个,拉两个赚一个!杀他个痛快!”

“吆,有志气啊?”

门口一声熟悉的轻笑传进来,已经准备好必死无疑的项七和洛四齐齐一愣。尤其是项七,满腔大义凛然瞬间歇菜,变成眼泪咣当的小媳妇神色,哇一声扑了出去:“主子你怎么才来?嘤嘤嘤嘤,属下想死你了!”

走进来的正是乔青。

她一脚踹开装模作样的项七,嫌弃巴拉地撇撇嘴:“少恶心老子!”

项七被踹了这一脚,才算是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刚才还险些当成是梦,这会儿笑的见牙不见眼,死死扒拉着乔青的胳膊不松手:“公子,你再不来,咱们俩都要泡在那药池子里给人下酒了。”

乔青恶心的干呕,看向洛四。他依旧老样子,不声不响,没有动作,站在昏暗的洞府里若不细看,甚至存在感低的能被忽略了去。可是四目一对,从来稳重面瘫的洛四,双目也泛上了淡淡的泪花:“公子!”

乔青点点头:“我来晚了!走,先出去再说。”

“公子,这里不动?”

“嗯,不动。一个乔雨不见了,玄天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得完全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乔青望着这咕嘟咕嘟冒泡的池子,在洞府里找了个瓷容器,稍稍舀出一点回去研究。不动这池子,此时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可若是动了这里,无异于打草惊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诡异的药池,一把药粉洒在地上躺着的弟子身上,待他们醒来,便会忘了刚才的事。

便带着洛四项七,大摇大摆经过门口呆滞的守门人,回去了二脉的院子。

*

接下来的时间,乔青过的很闲。

那池子里的一幕,果然没惊动任何人,便连乔雨消失了,貌似一脉那边都没有引起任何的动静。距离玄天六十大寿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宾客们已经差不多都到齐。每日里玄山五峰都像是开庙会一样,各式各样的或闲散武者或达官贵人在山上人挤人。

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那只闻其声,不辨其身的并蒂果。

谁都在预想着自己撞大运,说不得走着走着,那并蒂果吧嗒一声掉在脑门上。

“公子,你不出去瞧瞧?”

项七凑上来,眨巴着眼睛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两人虽然没受多大的伤,可在那地牢里足足有三月的时间,身上浸染了寒气,此时应该休息。乔青笑吟吟睨他一眼:“厉害啊,三个月的寒气浸染,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对了,那天还想着要以身殉主,大干一场杀个痛快呢……”

项七缩了缩脖子,想溜。

乔青却不放过他:“啧啧,我手底下能人众多啊,在高手齐聚的玄云宗大干一场,连命都准备豁出去了,一般人行么?内裤反穿到外边儿也不行吧?”

虽然不知道这行不行和内裤有什么关系,不过项七也识趣的不敢多嘴。知道主子是在怪他们那天生了跟药池同归于尽的心。有的人生起气来,是狂风骤雨的,也有的人,是和风细雨的。就比如乔青,心里堵着口气恨的什么一样,偏偏笑吟吟一副“我很和气心情不错”的模样,上下嘴唇一碰飙出一支支毒箭。

正中项七七寸!

项七简直想哭了,还是洛四精明啊,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就算不躺着,也不跟他似的傻了吧唧在公子眼前晃悠。这不是自找的么!听着乔青以春风化雨的温暖语调可了劲儿的朝他心窝子里咻咻放着毒箭。项七仰天长叹,三月不见,主子的毒舌功力越发精进了……

“主子,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你的温暖呢——嗷!”被踹了一脚,窝着身子哀嚎:“温暖啊……”

乔青让他给气笑了,冷哼一声:“还不滚回去躺着去,让老子抬你去?”

项七不敢再蹦跶,刚准备跑路,忽然一顿。他眯着的眼睛刷刷放光,盯着乔青侧面的脖子,暧昧的“唔”了声:“公子,这是什么?”

乔青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项七问的是什么。脖子上两排牙印清楚的很,她又没特意的掩饰。乔青瞥他眼,绝对掠过这问题不回答。院子大门吱呀一声,乔青掀起眼皮,正正看见肩膀上落了只小乌鸡的宫无绝走进来。

这画面不能说不喜感,若大黑再长大了些,通体纯黑,这么在宫无绝肩膀上一站,自然是威风凛凛极有面子的。可怪就怪在,这小凤凰刚刚出生,那么一点点,宫无绝的身材又极是高大挺拔,一大一小,看着极有违和感。宫无绝剑眉挑挑,望着在他肩膀上甩尾巴卖萌的大黑,也很有些无语。尾巴揪着它塞进自己的衣兜里。

乔青不厚道地笑了。

她在笑,项七却是惊。一会儿看看乔青脖子上的牙印,一会儿看看宫无绝脖子上的牙印。浑身上下瞬间热血沸腾,第六感第七感第八感第九感都在异口同声的告诉他——有奸情!

乔青扫他一眼,项七立马绷住自己激动的小眼神儿,朝她眨眨眼——公子,你就招猫逗狗吧!一边朝屋子里走,一边笑眯眯问:“公子,属下有没有说,你最近有了人气儿了啊?”

乔青挑眉:“老子以前是死的?”

项七也不解释,咧嘴笑笑,乐呵呵的就回去了。以前自然不是死的,可从前公子不论是什么样的表象,身体里面那颗心都是冷的。公子也不是不关心他们,不把他们当成亲人。可这种感觉,总好像隔着层什么。这次再见,公子却是变了……

望着一溜烟儿跑没了的人,乔青笑骂了一句,摇摇头。

看着前面顶着她笑的一脸戏谑的宫无绝,她干咳一声,扭头欣赏院子里的风景——其实只有水泥地和几颗夹缝里的野草。

宫无绝也不拆穿她:“一起出去转转?”

“歇菜吧,那有什么好转的,满山的人跟下饺子似的。”

乔青撇嘴,坚决不出去。宫无绝也从善如流,直接拉过个椅子和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午后暖暖的太阳。两人都不说话,气氛静谧又温馨。宫无绝忽然转头问她:“你在想什么?”

乔青唔一声,高深道:“想人性。”

宫无绝一愣,随即笑了:“想出什么了,在下洗耳恭听。”

乔青也不理他的调侃,双手支着头仰望天空:“我以前一直觉得,人性本恶。你想,乔雨年纪不大,然而在玄云宗十年的时间,又是下毒又是买凶,恨不得让我死无全尸……不过最近我也会想,若非她妹妹因我而死,乔雨也许不会变成这样,更不会到了如今,想要洛四项七死,最后落了个那样的结局……”

宫无绝望着她挑眉:“项七倒是说对了。”她的确变了一点,最起码,若是从前,绝对不会反思这等事。

乔青嗤他一声:“少得意了。”

宫无绝耸耸肩:“最后呢?人性是善是恶?”

“最后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想了。孟子说,性本善,然后立即就有荀子说,性本恶。还有个和稀泥的告子,叽歪着性无善无恶,最后又蹦出来个世硕,一脸的高深莫测,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靠,老子闲着没事给自己找这麻烦干嘛!”

宫无绝轻扯嘴角,也将双手枕着头:“你看这世上,有人行善,就有人作恶。有人就如玄天……”

乔青笑眯眯接上:“别提玄天,说他变态都侮辱了变态。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有玄天,就有兰萧,天生善良柔软是个二货……啧啧,无紫非杏她们怎么还没到,这么久没欺负兰萧,老子手痒啊!”

秋日的午后,阳光和暖,不盛,不烈,有种治愈人心的舒缓。

乔青就和宫无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极其难得的和谐。不斗嘴,不瞪眼,不剑拔弩张,也不针尖对麦芒……

直到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声,不知是什么人大喊了句什么,接下来便是脚步声重重叠叠,朝着某个方向汇聚去。隔壁的院子里哗啦一声,有人扯着方展推开门就朝外跑。两人满脸焦急又惊喜的神色,一边跑,有个弟子一边跟他道:“这次是真的,方师兄,快点!那边真的有人发现了并蒂果!”

“什么,并蒂果?”

连续不断的惊喜叫声,几乎沸腾了整个玄山。

宫无绝和乔青对视一眼,他努努嘴:“怎么样,这会儿可要去转转?”

乔青一挑眉:“走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一章

三脉的山峰上,此时正聚拢了大群的人。

从半山腰向上瞭望,远远可见这山峰郁郁葱葱的阴影。点缀着长老弟子宾客的各色衣饰,里三层外三层将峰顶给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叽叽喳喳争论着什么,一锅粥样的吵嚷炸的乔青和宫无绝耳朵嗡嗡响。

两人循着阶梯朝峰顶走。

身侧火急火燎的人不断超越过去,后方还有浩浩荡荡的大军狂奔而去。生怕晚了一步,便被旁人捷足先登。汹涌的人流推撞过来,乔青和宫无绝被撞到阶梯一侧。所有人都风风火火的往上赶,唯独他们俩慢慢悠悠没事儿人一样。

路过的人骂骂咧咧鄙夷地扫过:

“快让开!”

“妈的,快点,别挡着路!”

“就这样的,吃屎都赶不上个热乎的……”

乔青被撞的一个趔趄,一只温热的大手在她后背倏然一扶。就着宫无绝的力道,她终于站稳了,摸摸鼻子很无语,她根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好么。对那并蒂果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一来么,上方那么多的人,灵物却只有一颗,若是要得也早就被别人得了去,哪里轮得着后来听见了风声才朝上赶的人。二来,也是因着这并蒂果对于紫玄巅峰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它并非什么高阶灵物,否则玄天也不会以此为饵邀请大燕武者前来。

不过对于紫玄之下的,自然是了不得的东西。甚至是初入紫玄者,也可以用来巩固境界,可若想提升玄气,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这一波人潮冲上去之后,阶梯上有短暂的平静。乔青眨眨眼,可是她背后那只死不放手的爪是怎么回事?宫无绝的手自刚才那一扶之后,便一直搁在她背上,并且有缓缓下移移动到腰间的趋势。

乔青扭头看他:“谢了。”

他开始真是条件反射的扶她一把而已,只是这手一放上去,那纯洁的一扶立即升华,变成纯洁的揩油目的。难为宫无绝一边想着这腰真细,一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手还能在乔青阴兮兮的目光之下继续死皮赖脸的放着。

乔青斜着眼睛睇他,某人当没看见。

揽着她后腰侧淡定道:“走吧,上面像是打起来了。”

朝上扫过一眼,的确是,人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嗓音越来越乱,甚至有兵器相击的铿鸣声隐隐传来。但是,这不是重点。乔青继续雷打不动地瞅着强装淡定的某人,眉梢挑衅的一扬,大有你再不松开,老子不介意在这里跟你干上一架的意思。

大手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临着离开她腰后还手欠的捏了一下。

乔青一哆嗦,脑仁儿被气的一鼓一鼓的疼,这男人已经堕落到了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耍流氓的地步?宫无绝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朝上走,瞄了眼自己的手,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

——唔,不只细,还挺软。

“对了,你从药池里弄回来的池水,有什么发现?”

宫无绝已经摸准了乔青的脾气,她本就不是个将这些放在眼里的人,往好听了说,是风流不羁不拘小节,往难听了说,根本就是视礼教于无物。哪怕被吃了豆腐,会生气的重点也不在“豆腐”上,而是“吃”。那种让旁人占了便宜的不爽,大过被人摸了一下的羞赧。

不对,羞赧是个什么东西?她根本就没有!

所以这会儿,宫无绝一提起正事,乔青便懒得再跟他计较:“没有发现,里面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像是毒虫毒草熬制的毒液,我却完全分辨不出那毒液的成分。”

宫无绝一顿:“你?分辨不出?”

他眯着眼睛问,里面蕴着危险的光。若是连修罗鬼医也分辨不出,那说明了什么?区区一个玄云宗,区区一个玄天,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能耐?宫无绝想的到的,乔青自然也想的到。

她耸耸肩:“所以说,那药人可邪门的很啊……”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上峰顶。

站在人群之外,正听见一声女子的厉喝:“那并蒂果分明是本小姐先发现,若非你们宗门子弟前来抢夺,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透过人群的缝隙乔青朝内看去,说话的女子高胸纤腰,窈窕火辣,手中紧紧捏着一条短鞭,明丽妖娆中带着几分飞扬跋扈。

——是那卓大小姐。

“认识?”宫无绝观她神色。

乔青点点头,将路上的事儿粗略说了说,笑道:“一个普通家族的大小姐而已,为争那并蒂果真是什么都不顾了,竟敢和玄云宗这么叫板。”

“利益之前,失去理智很正常。”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冷静的不正常。

那卓大小姐明显刚跟人打过一架,发髻有些散乱,攥着鞭子脸色狰狞。四周的人亦是如此,一个个都狼狈的不成样子。站在她对面的人是三脉的张远,神色阴鸷,冷哼一声:“你看见了就叫你的?灵物出世,自是谁抢到算谁的!”

“呸!你们说的倒是好听,广邀天下英雄前来,根本就是个幌子!根本就是你们玄云宗想据为己有!”

“哼——”

一声冷哼,来自于张远身后的胖三长老。这哼声带着他紫玄巅峰的修为,让卓大小姐连连倒退三步,险些站不稳。三长老眯着细细的眼睛:“小女娃,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我……我说的是事实!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你们堂堂大宗门,是想抵赖么?”

三长老在四周扫过一圈,四下里围着的人尽都面色愤愤。若是平时,自是没人敢跟玄云宗对上,可是这灵物近在眼前,却因为被玄云宗的一搅合而消失了。就像是已经煮熟了的鸭子,到了嘴边却扑腾扑腾翅膀飞了,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法还不责众呢,围观宾客一想着,纷纷出言道:

“没错,我等本是来给宗主贺寿,你们玄云宗却以势压人……”

“还说什么有缘者得,这不是骗人么,你们是堂堂大宗,咱们就是傻子不成?”

“好一个玄云宗,玄山数月,好不容易等到并蒂果出现,却被你们给搅合了,今天定要给个说法!”

胖三长老一抬手,叫嚣的声音渐渐湮灭下来。他才道:“各位,这并蒂果我宗要想据为己有,本可以不邀请诸位前来。而灵物出世,本就是有缘者得,这位小女娃和我三脉弟子同一时间发现并蒂果,岂有不夺之理?得不到,那自然是缘分未到……”

“你……”

卓大小姐气的青筋直冒。

刚才她第一个看见了并蒂果,忍不住惊喜地尖叫了一声,正行到附近的张远便闻声而来。两人第一时间斗在了一起,她不是张远的对手,只能大叫一声引起四周人的注意,准备趁着旁人交战的时候从中捡漏子。却没想到,待到越来越多的人都涌到了这里,二话不说打成一团之时,那并蒂果却无缘无故不翼而飞……

是的,不翼而飞!

没有人知道那东西是被谁拿了,是怎么就不见了,只记得当时现场乱作一团,一扭头,原本深埋在不起眼的地上露出一点点的红色果子,就这么消失了……

眼睁睁看着那并蒂果从眼皮子底下没了,就好像自己唾手可得的晋阶也跟着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郁闷?卓大小姐面色愈加狰狞,听着三长老一堆冠冕堂皇之词,只恨自己一个小小家族不敢和玄云宗硬碰硬!

“三长老,我等尊一声大燕第一宗门,才会汇聚来此给宗主贺寿。可玄云宗的做法实在令人齿寒!莫说什么有缘者得,说不得就是你们弟子趁乱取走了!”

她这话一出,胖三长老也是眸子一闪。他来的晚,待到那并蒂果不见了,才得到了消息赶来,之间的事也只道听途说。可明明是一个死物,好好的这么多人看见的,怎么就突然不见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像她所说,有人暗中抢走了去……

他看向张远。

所有人都看向张远。

如果有可能,那么当时玄气最高已臻蓝玄巅峰的张远,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张远一愣,还不待解释,忽然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他厉声道:“原来是你,张远!”

“不是我……”

“你得到灵物本也没什么,宗主一早便有言,有缘者得。可你将此事藏着掖着,存心让诸位宾客误会,挑起我宗和诸位的矛盾……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宫无绝忍不住让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下。

那满脸怒意义愤填膺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着张远气的直哆嗦的人,不是刚才还在他旁边摸着下巴悠然看戏的乔青又是谁?只觑到这么一个机会,这小子忽然眼珠一转,推开人群就跳了出去。

尤其是跳出去的一刻——表情变化之迅速,演技之精湛,简直让他拍案叫绝。

宫无绝牢牢盯着场中央的乔青,只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这小子跳出去挑拨离间用心险恶,他竟然越看越觉得……可爱?宫无绝迅速摇了摇头,挥掉这荒唐的想法,环视了一番四周。

打蛇打七寸,在乔青义正言辞把一个“居心不良”的大帽子扣在了张远脑门上之后,只看四周原本还因为有宾客围观而投鼠忌器的其他脉子弟,尽都被这话给挑动而跟着站了出去,统一口径将张远围在中间严厉指责。宫无绝就知道,这些本就争着上位矛盾已趋白热化的几脉弟子,不幸的被某人狠狠戳中了七寸!

棱角分明的薄唇好心情地一勾。

这小子,不只腹黑,还是个实力派啊……

场中众人一时懵了。远远没想到这并蒂果,竟无端端演变成了玄云宗的内部矛盾。

张远更是懵了,天知道那该死的果子是怎么不见了的,根本就不在他身上好么。他也明白,这东西根本不需要在他身上,这些人,只是找一个能打击三脉的理由,鬼在乎证据充不充分?

距离上次探玄天的闭关地,到今天已经半个月的时间。

几脉之间的斗争更加严峻,尤以二脉三脉为甚。三长老多次去四脉和五脉拉拢帮手,二长老在得知了玄天手下有人去药库问过百叶草之事后,第一时间将那东西给毁了。就连一向淡定的大长老,都多次去玄天闭关之地请见,可惜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不见。

再往下说,这些嗅到了反常气味的心腹弟子们,更是直接撕破了脸,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打,就如家常便饭。

哪怕是此时围着的这些宾客,也差不多明白……

——这玄云宗,怕是要换天了!

所以此时此刻,在乔青一句冠冕堂皇的罪名压下去之后,四周的弟子瞬间就如打了一管子鸡血一样,将矛头直指向三脉。弟子对弟子,长老对长老,偏偏还有大多数不忿的宾客搀和在里面,冷言冷语唇枪舌剑,怎一个精彩了得!

而乔青,干完了坏事又趁人不注意,溜溜地钻了回来。

“看见没,四脉的人像是和三脉联合起来了。”乔青摸着下巴,以手肘捅了捅宫无绝。她可不是单单为了挑事,更是借着这个事儿,看清楚此时玄云宗的形势。

四脉的长老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看上去便属于没什么野心的那种。这会儿正和三长老站在一起,青筋直冒的看着吵作一团的弟子们。两人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在这些外院长老和弟子之间跟着搅合,不时低语着几句,像是在商量什么计划。

而二脉长老林寻,和一脉的大长老戚云城,都没来。

倒是五脉的长老,年级并不大,不到四十岁的样子。

宫无绝点点头:“那个五脉长老,是五人中实力最弱的,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也会找一边靠上。”

乔青伸出一条胳膊,随意曲着搭在宫无绝肩头:“听说那胖子在诸多宾客之间走动。你说,他最该拉拢的人是谁?”

想上位,最先拉拢的自然是皇室:“他前几天送了拜帖,我没见。”

乔青狐疑瞅他——这么好的机会没见?

宫无绝转头,对她笑笑,格外温柔——不是忙着每天去见你么。

乔青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在宫无绝这一笑里集体阵亡。她迎风打了个寒颤,暗骂这男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这等恶心巴拉的话说的眼睛都不眨。撇撇嘴赶紧接回原来的话题:“我倒是觉得,你可以主动去见另一个人。”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边矛盾中心忽然静了下来。原因无他,大长老戚云城来了。各脉弟子垂着头纷纷停止了指责,三长老也笑呵呵迎上去:“大长老,什么风把您吹来三脉了?”

戚云城看他一眼:“老夫若再不来,指不定今日这山头都要被掀翻了去。”转向在场的宾客:“让诸位看笑话了。”

众人冷着脸连声敷衍了两句“不敢不敢”,戚云城不愧是玄云宗里面,除了玄天之外的第一把交椅,他一到,刚才还和三长老凑在一起的四长老,顿时默不作声地离远了些。趁着那边寒暄解释的功夫,宫无绝问道:“你刚才说的,是戚云城?”

“嗯哼,英雄所见略同!”

宫无绝继续笑:“或者也算心有灵犀?”

乔青要死地捅他一下,宫无绝瞬时抓着她手摸了一把,唔,又细又滑……近日多次被吃了几次豆腐的女人简直要跳脚,一把抽出手蹦他三丈远。乔青郁闷的不行,从来都是她逗宫无绝,什么时候这角色反过来了?

乔青咬牙切齿:“妈的,你差不多行了!”

摸了小手的男人立即眉开眼笑地顺毛:“我找个时间去探探,不过戚云城从来是玄天心腹,未必有突破口。”

“不一定,就看戚为平在他心里的分量了。”

“杀了儿子,又转过头来忽悠老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乔青警惕地瞅他一眼,见宫无绝一本正经地观察着和宾客你来我往的戚云城,才挪了回来,耸耸肩:“我跟你一块儿去。”

剑眉一挑:“你倒是真敢。”

乔青摆摆手:“那有什么不敢的,我敛下内息,他又发现不了。唔,到时候易容个小厮,给太子爷端茶递水。”

宫无绝低头笑笑,这话听着没什么真情实意,不过随口那么说说,他却是该死的舒坦啊……忽然,他耳尖一动,迅速转头看向后方。乔青跟着他看过去,那边是一个小小的矮坡,凌乱的大石压在坡下,而其中一块大石之后,正露出一片叶子尖儿,在秋风中一抖一抖……

乔青皱起眉毛,怎么说呢,那抖动的频率并不像是普通的叶片被风拂过,更像是——乔青觉得自己疯了,这叶子更像是在笑,笑的花枝乱颤的感觉,发出细细小小的窸窸窣窣声。

她眨眨眼,有点懵:“那是……”

“什么声音!”

戚云城明显也听见了,这一问,众人都狐疑地四下里看看:“大长老,什么声音?”

他侧耳倾听的功夫,乔青发现,那大石后的叶子倏然不动了。哪怕是有风拂过,那叶片都纹丝不动,静止地立在那里。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咻一下,叶子尖儿缩了回去,被大石给遮掩住。乔青和宫无绝对视一眼,宫无绝指尖一动,一颗细小的石子便落入了相反方向,在一片树林之中远远发出清脆的击打声。

乔青立即大呼:“在那边,是不是并蒂果?”

这一叫,立刻多了无数声音:“一定是!是偷了并蒂果的人跑了!”

“追!快追!”

还有些机灵的,甚至在第一时间已经冲了出去。人群再一次像方才上山一般,朝着那边的方向汹涌而去。戚云城皱了皱眉毛,朝着那叶子尖儿的方向看了眼,没发现任何的问题。毕竟宫无绝能听见声音,比他整整高了一阶,那细小之声连乔青都听不清楚,戚云城也只是听了个隐隐约约。架不住一大群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跑,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直到大片大片的人跑了个没影。

乔青和宫无绝终于看见了大石后面的叶子。哦不,不能说是叶子,叶子只是它身体的一部分。这是一株由两颗西红柿一样的果子组成的植物,枝茎下有数片小小的叶子,随着风轻轻摇摆着。这次是真的摇摆,就像是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野果,看不出有分毫的不同。

不过这副样子,能骗的了旁人,却骗不了乔青和宫无绝。

两人刚才还以为是有人或者兽躲在这大石后面,没想到看见的竟是——并蒂果?联系到刚才看见的那叶子的情景,乔青不得不被雷劈了一样的朝宫无绝呆呆眨了眨眼——活、活的?

宫无绝嘴角抽了抽——貌、貌似已经有了灵智。

乔青刚想感叹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接下来,让两人真正被雷劈了的画面,立即咻一下闪现了。你见过西红柿原地跑么?如果是一秒钟之前,有人这么问乔青,她肯定以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你,然后撸起袖子探探你的脉象:“来,兄弟,这是病,得治!”

可是现在,谁能告诉她视线中那两颗越跑越远的西红柿是怎么回事?

两个西红柿在地上一弹一弹的,弹一下,就离开老远的距离,只眨眼的功夫,已经快要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而西红柿的后面,一大串叶子跟尾巴一样迎风抖啊抖,乔青几乎觉得那叶子要戳上她脑门,最好一下把她戳晕了得了!她不是没听说过,有灵物经过天长日久的玄气淬炼,可以修炼出神智。可是听说是一码事,真正看见了又是另一码事儿。

这情形就好比,你坐在家里的餐桌前,盘子里是一盘儿西红柿炒鸡蛋。正要伸筷子,那西红柿一片儿一片儿长了腿咻咻溜走了……

乔青懵了好长时间,一转头,宫无绝的眼皮子也在跳,一张脸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嘴角龟裂。乔青哭笑不得:“咱们救了它,它却忘恩负义的跑了?”

宫无绝沉默良久,扭头定定望着她。

于是,乔青就在这目光下,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立即转身溜了。

好吧,这种忘恩负义的事儿,她以前也没少干。不过这男人能不用这种赤裸裸的谴责目光来瞧着她么?

……

直到回了院子,乔青还有点儿云里雾里。

正在院子里蹦跶着的项七,刚想回房去装病号,见她神色凑上来问:“公子,你咋了?”

乔青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经被会说话的大白大黑给毁的差不多了,那逃跑的西红柿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望着眼前这呲着小虎牙一脸好奇的孩子,她决定还是不刺激这天真的娃了。

摆摆手,晕乎乎地进了房间。

房门刚关上,项七还没离开,又刷一下打开,露出面呈菜色的乔青:“饿了,弄晚膳去。”

项七捂着胸口立即装死:“主子,我寒气入体……”开玩笑,就主子这挑嘴的毛病,平时可都是非杏亲自做饭,那味道什么的练了多少年才算对上了。这会儿他去做饭,能吃么?就算能吃,能入这尊大神的口么?

乔青微微笑:“找打啊?”

项七欲哭无泪,再一次证实了还是洛四精明啊!他正要去院子里配备的小厨房送死,门口宫无绝就进了来,也不说话,直奔厨房而去。项七大惊:“王爷,你是要……”

“唔,客房那边是玄云宗送晚膳,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宫无绝的声音从厨房内传出来,他自然不会说刚才走到门口,正听见乔青的吩咐。然后又忽然想起来自家姐夫,一顿饭把彪悍冷酷的姐姐给拿下的事迹。宫无绝在厨房里,将每日负责采买的小弟子送来的东西挑挑拣拣了一番。门口乔青凑上来:“顺便呗?”

宫无绝皱了皱眉,很嫌弃:“嗯,出去吧。”

乔青“靠”了一声,倚着门框撇撇嘴:“其实啊,太子爷,行不行啊你?”

宫无绝嗤她一下,也不回话,直接挽起袖子做起来。乔青抱着双臂在门口看,别说,她真的是抱了看好戏的目的的。结果,这男人总有让她颠覆的本事。她眼睁睁看着宫无绝手脚利落的将青菜切碎,卷上少许肉末放在锅中翻炒了两下。发面,揉面,将面团捏成小块的饼状。飘着浓浓香气的肉菜以一根筷子轻轻塞进饼中,包成了一个让人垂涎欲滴的球状糕点……

神色认真,动作熟练,好似已经做过很多次。

见他真的在做,乔青看热闹的心反倒淡下来,专心瞧了起来。宫无绝微垂着头,平日里刚硬的侧脸在日落的夕阳中柔和了线条,明明戴着围裙挽着袖子,偏偏就是有一种难言的贵气。

乔青眯着眼睛看的认真,宫无绝忽然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在之后很多年后,乔青总忘不了。

怎么形容呢,有种劫数的感觉。乔青第一次觉得,宫无绝是她的劫,不能规避,只得应劫!

自然,此时的乔青,只是被晃了一下,立即不自在的转身出去了。宫无绝继续垂下头,专心做着手下的糕点。锅中油热,只望着就垂涎欲滴的小团子一个个的放了下去,反复翻面油煎,滋拉滋拉的脆响传出厨房外,让门口说不清道不明是个什么感觉的乔青,听的心里烦躁。

香气很快飘了出来,项七已经给跪了:“公子,这种男人……”

乔青眯着眼睛剜他:“嗯?”

威胁中的手下为保命,立即改口:“真不爷们!”

“嗯。”

一个别别扭扭的“嗯”字落下,宫无绝已经捧着盘子出了来。他只做了这一道,通体金黄色的小球,带着菜肉的清甜香气,让人只看上一眼,便食指大动。洛四闻香而出,一看见宫无绝的造型,先愣了一下。项七已经不要脸的偷了一块,一口咬下去,烫的嘶嘶吸气,脸竖大拇指:“又焦又酥,好吃!”后面没说的是,我能易主么?

乔青让这没骨气的气笑了。

一脸不是很在乎的模样,眼角却偷偷朝着那酥香团子瞄:“唔,要不,爷帮你尝尝?”

宫无绝气的咬牙,帮个屁!面上摆出个更不在乎的模样:“反正顺便。”

乔青立即眉开眼笑的捏了一块儿,宫无绝悄悄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吃的见牙不见眼,一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着,像是被顺毛中的大白。他忍不住伸手在乔青鼓鼓的腮帮子上捏了一下,乔青一口糕点险些喷他一脸,连连咳嗽:“搞什么,你还上瘾了!”

宫无绝耸耸肩,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乔青瞄了瞄盘子里的团子,终于决定吃完再算账:“话说,怎么就这一道?”

宫无绝一噎,他是坚决不会说,其实他只会这一道!

鸣凤的皇室从小便锻炼独立,翼州大陆的人,大多时候都是在探险和修炼中度过漫长岁月。修炼,更少不了在山林这种危险之地试炼,比如万厄山。他们会学习在野外如何生存,包括烧烤这种不起眼的技艺,却绝对不会下厨房。而他这一招,还是小时候在姐夫那里,被逼着学的:“有的吃就吃吧,哪那么多毛病!”

乔青也觉得,自己毛病是多了点儿。

于是她眉眼弯弯继续吃,不再深究。

此时的不深究,就造成了从此以后,每次宫无绝下厨,乔青吃到的都是这一道菜。嗯,很久很久,久到乔青一看见这道菜,就泪流满面,宫无绝都没变过花样……

乔青吃饱喝足,天色也差不多暗了下来。外面那些去追并蒂果的人,也都大多失望的回来,骂骂咧咧踢踢踏踏。旁边院子,方展砰一声摔上大门。乔青暗笑,问道:“你给戚云城递了拜帖?”

“没有,咱们直接去,出其不意更有意思。”

“好,我去易个容。”

片刻功夫,乔青从房间里出来,宫无绝看得一呆。原因无他,她正顶着陆言的脸,手中一柄扇子轻轻扇动着,除了那双眼睛中依旧有几分风流不羁的妖气外,整个人竟是全无破绽!

宫无绝一挑眉,虽然很不愿意让这小子得瑟,却也不得不赞道:“天衣无缝!”

乔青学着陆言的模样拱手,文质彬彬,风流倜傥:“谢主子赞。”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二章

一脉的主殿内,大长老正凝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是宗主玄天手下的人,二十来岁的年纪,眉宇间透着股志得意满之态。明明身份和他相差良多,却因着宗主的交代只敷衍地见了礼:“这些日子宗主闭关,今日才知晓长老多番请见。”

他喝着茶水顿在这里。

洞开的殿门外秋风乍起,像是要落雨了。戚云城看了一会儿天色,自戚为平一事之后心里不免落了个疙瘩。而这疙瘩,也许就是玄天此时防着他的原因。今日才知晓?那每次传回来的“不见”二字,又是谁说的?若无玄天首肯,谁敢越俎代庖?

难免有些心灰意冷:“本长老倦了,有话直说吧。”

年轻人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也不再兜圈:“那如此,弟子就直说了。大长老的心思宗主明白,此时宗内几脉之间暗藏汹涌,大长老一心为了宗门,难免忧虑过多。可有些事,只要睁一眼闭一眼,一切按照吩咐来即可,宗主的心思长老还是莫要妄加揣测。”

戚云城冷笑一声:“这是宗主的原话?”

年轻人不语。他又问:“那宗主保证的给我儿报仇之事……”

“诶,大长老想必也有所耳闻,那乔青已死!”年轻人摆摆手:“大长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哈哈哈……”

戚云城仰首大笑,笑声中含着几分悲凉。他并非是忠于玄天,而是忠于玄云宗,这五脉之间若说有谁是全心为宗门付出,也只得他一人了。可那乔青再死,大燕皇室不除,为平名声不复,又有什么用?

戚云城自不会跟一个传话的人说这些,他拂袖而起:“带我去见宗主。”

年轻人皱眉不悦,宗主说了不见,岂是旁人可以左右的。

戚云城霍然转头,望着他一字一顿:“本长老说,带我去见宗主!”

“戚长老见玄天之前,不妨先跟本王谈上一谈?”

这声音来的突兀,戚云城心下一惊,迅速扭头看向门外——外面已经落起了细雨,极细极细的雨丝在半空串联一线,却有两个人从外缓步朝此处走来。两人步子不快,似是慢悠悠慵懒而来,可速度却极快。眨眼的功夫,已身影一晃站在了主殿门前,屋檐下的雨滴悄悄落下,在两人的头顶处无声蒸发……

戚云城眸色骤变:“玄王爷?”

这试探性的问话,在得到对方肯定的一点头之后,瞬时瞳孔一缩。

因为戚为平的死,当日主要之人的画像他尽都有所保留,这个男人和乔青,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的模样。前些日子便听闻宫无绝已至,他知道宗主有自己的计划,硬是忍下了报仇心切。可是此时此刻,宫无绝生生站在他的眼前,戚云城才知道,哪怕他不忍,这仇,也报不得了!

这是个高手,让他这紫玄巅峰都完全看不透的高手!

戚云城为这个认知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多可笑的事,他一直以为宫无绝命不久矣,是他想杀就杀之人。这会儿见了,才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南柯一梦。戚云城活了这一把的年纪,能将玄气修炼至紫玄的巅峰,除了天赋,也有惊人的耐力。他很快收敛下心底的震惊很恨意,客观地审度殿门外站着的男人——宫无绝也在看着他,锐利的眸子里生着淡淡的俾睨之色,他并没有表情,只那么负手站着,却自有一股生杀予夺的尊贵!

即便恨意深深如戚云城,也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有脚踏各方豪杰的资本。

“我一脉庙小,恐怕容不下王爷这尊大佛。”

不待宫无绝说话,戚云城一侧的年轻人已经眸子一闪,道:“既然玄王爷大驾光临,自是奉为上宾。”

戚云城转过头淡淡看着他,苍老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那年轻人腿一软,终究敌不过立功的心。若是这大长老心里没鬼,又怎会因为他在此就急着将人往外赶?他自认那乔雨失踪后,已经接替成为宗主手下的心腹,量这戚云城也不敢动他:“弟子仰慕王爷久矣,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王爷请……”

宫无绝带着乔青走进殿门。

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那年轻人朝外一吆喝,立时有小厮奉上了茶水。宫无绝端起茶盏浅啜了口,朝身后的乔青递去个眼色——谨慎点。乔青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低垂的眉眼笼着淡淡的眸光,并不引人注意。宫无绝暗叹口气,这小子什么时候能乖乖听话靠得住,母猪都能上了树!

戚云城到主座上坐下:“玄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交情没有,血仇倒是有一笔。今日来此,恐怕玄王爷不是做客那么简单?”

宫无绝放下茶盏,扫过坐在他对面有恃无恐的年轻人,笑道:“大长老倒是放心。”

戚云城明白他的意思:“身正不怕影子斜。”

“戚长老可听过树大招风?身子再正,也敌不过人的邪心……”

“玄王爷究竟何意?”

宫无绝睇着他,唇边一抹冷笑,宛如高崖冰雪:“本王是来给自己脱罪的,啧,无端端一宗罪扣在本王头上,可不怎么令人高兴啊……”

戚云城也跟着冷笑,握紧了手里的杯盏:“王爷莫不是还要说,为平不是死于你手?”

宫无绝却没急着说话,他抬起头,和戚云城杀气如虹的目光对上。平地无端升起股烈风,透过洞开的大门呜呜穿过,淡淡的烛火明明灭灭森然如鬼,那年轻人看着看着便打了个寒颤。心底升起股不好的预感,想要说点什么,硬是插不上一言。

沉默片刻,宫无绝道:“难道戚长老没有疑惑?”

“什么疑惑?”

“呵,当日乔家、韩太后、玄云宗,三方聚首,最终只落了个如此下场……”

戚云城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紧,他自然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归咎于那修罗鬼医的横空出世。可此时听宫无绝如此说,明显还有其他的原因?他更明白,宫无绝此来不过是想挑拨离间,可耐不住心底的纠结。

他强自镇定,宫无绝观察着,又道:“在下更想知道,为何一个以身殉宗的弟子,死后都不得安宁。”

咔嚓——

茶盏爆裂,碎片四溅。

青黄的茶水四下里迸溅着,戚为平一眨不眨看着他,眸子里精光灼灼:“玄王爷,若你知道什么内情,不妨明说。”

宫无绝不紧不慢喝下口茶水:“不,本王不会说,此时说了,戚长老也不会信,只当是本王在故弄玄虚。本王此来,只是给戚长老提个醒,为何当日那么大的事,玄天会派只有外院长老之职的令郎去做,不但给出了他研制数十年的药人,更直接将曲谱也给了。呵,据本王所知,玄天此人从来多疑,难道就不怕那曲谱外流,或者药人被令郎控制么……”

一番话,说的云遮雾罩。

宫无绝身后的乔青垂着眸子,眼里掠过丝笑意。

谁说这男人是冰山了?谁说他面瘫了?明明演技精湛一肚子黑水儿瞎话谎话张口就来,只看首席上戚云城思索的神色,就知道,他上套了!而更让人拍案叫绝的,宫无绝并不摆出证据,他让戚云城自己去猜。一个心里有恨的人,到底可以把这件知之甚少的事猜测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乔青说不准。可绝对比宫无绝直接告诉他,效果要好的多。

什么叫暗室对酌,言语如刀?

这一刀一刀,戳的是人心,割的是忠心!

宫无绝站起身:“戚长老,在下言尽于此。”

戚云城苍老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是惊疑不定。他绷着心底那一颗怀疑的种子站起身:“如此,玄王慢走……”

“等等,”宫无绝对他笑笑,转向那早已在椅子里坐立不安如芒在背的年轻人:“还有个麻烦,本王便顺手帮戚长老解决了吧。”

这一话落下,年轻人脸色刷白,一屁股瘫软在凳子上。他从未像此刻那么后悔,本以为这两人顾忌着他在场,绝不会说出什么,那么他只要从这两人的眼神动作随意猜测出一二回去禀报,便是一项巨大的功劳。可是谁知道,这宫无绝竟全然不避讳他,早在刚才,他心里就七上八下……

却总也想着,他是宗主手下的人!

年轻人霍然转向戚云城,尖叫:“大长老,救我!救……”

没说完的话,在宫无绝身后随从抬起的眸子里,霍然噎在了喉咙。她的眼神像是被夕阳浸染过的湖水,波光粼粼之下,掩不住水底森冷的凉意。略微上挑的眼角,绽出一道讥诮的冷笑来,语气却温柔的紧。

“恐怕没人救的了你。”

偌大的主殿外,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白光破天而下,反射着那随从眸子里光芒如剑!

年轻人拔腿朝着戚云城那处跑去,乔青身影如电,穿透空气捣风而来。戚云城脸上挣扎一闪而过,霍然对上了出掌的乔青!

殿外夜幕沉沉,电闪雷鸣。

殿内华堂寂寂,明烛微光。

唯有风声悍然一击!

戚云城和乔青刹那间交手三招,乔青素手一转,手中折扇悄无声息弹出三寸雪亮刀尖,戚云城瞳孔一缩,霍然后退!只这一退的功夫,刀尖破扇而去,宛如白虹赤日过眼……铎——刺入了大睁着眼睛的年轻人脖颈。

年轻人砰一声倒下,戚云城才立稳身形。

这一击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

乔青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年轻人就血溅主殿成了一具尸体。乔延荣看也不看他,只紧紧盯着兀自负手而立的宫无绝:“好一个玄王爷,手下能人辈出!”

一个能和他堪堪打个平手的随从!

宫无绝却不急着回答,朝乔青使个眼色,平日里嚣张的过了头的少年瞬间垂首立去他身后,这演技,再一次让宫无绝心底击掌一声。他这才抬头,看向神色莫测的老人,不在乎地笑笑:“过奖,本王也是为了大长老着想。”

“呵,玄王爷这一举,可不怎么磊落!”

宫无绝自然知道他讽刺的是什么,这人如果不死,真的回去给玄天报了信儿,玄天反倒未必会怀疑戚云城。可就这么死在了一脉的主殿里,戚云城反倒不好解释了。说出事实?人已经死了,不论说什么,都会引起猜忌。直接处理掉尸体?一个手下玄天自然不会在意,但是这莫名失踪的人,还是替他来送个口信失踪的人,难免玄天的心里不会猜忌什么。

宫无绝这一举,反倒是将戚云城推上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或者说,在一定程度上,断了他的后路,给他游移不定的决定,推了一把!

宫无绝勾勾唇,也不否认。

戚云城沉默半响,终于一挥手:“送客!”

有小厮撑着伞候在门口,带着两人一步一步踩在大雨磅礴的水洼里。

直到站在了一脉山头的大门前,两人正要下山,却忽然一顿。乔青的眼角瞥过远处一抹隐入屋后的影子,只消一眼,就认出那人的身份,胖三长老。她嘴角邪笑,忽然扯住转头离开的小厮:“多谢小哥相送,再替我主传回去大长老的感激之意。”

那小厮一愣。

这一路上他只负责送人,这两人可没跟他说过话:“是,贵客慢走。”

乔青继续笑,顶着陆言的脸笑的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扯着小厮硬是不放人家走,一副和大长老达成了什么协议相谈甚欢的模样。宫无绝瞪她一眼,见她装没看见,拉着人小厮不算完。他的目光又落到小厮的脸上,眉清目秀……

宫无绝一脚踩下去——差不多了。

乔青比窦娥还冤,死死抽回脚——吃醋也挑个时候啊!

宫无绝让她给气笑了,很好,还知道是吃醋。他一眼扫过那边屋后,人已经没了影,侧耳倾听,三长老的气息也渐远。他慢悠悠搂在乔青肩头,占着此时有一脉小厮在,乔青绝不会反抗的便宜,顺着肩往下滑动……

这动作很慢,贴着乔青的腰线一点一点滑下去,偏偏是带着力度的,乔青一瞬感觉从肩头到腰际都酸麻酸麻。

乔青立即松了手。

宫无绝笑着挑了挑眉毛,他现在是明白了,对付这小子,耍心眼的迂回政策什么的,那都是狗屁。直接耍流氓,比什么都管用!反正你有七窍玲珑心,我有无耻咸猪手,过来走上两招,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乔青恨的牙根儿痒,尤其看着宫无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明显早就豁出去了!

她朝一头雾水的小厮摆摆手,死死绷住额角跳动的青筋,笑得跟朵花一样:“雨大路滑,当心。”

宫无绝扭头就走,当心个屁!

乔青撇撇嘴,在刚才这人搂过的肩膀上搓了搓,望着走的飞快的宫无绝恶狠狠咬了咬牙。靠,你丫有种耍完流氓别跑啊!

她郁闷的瞪了两眼,目光掠过已经没了人的那座屋后,她嘴角勾起抹斜斜的弧度。白光一闪一闪,映照在琉璃瓦上斑驳四射,檐角的铜铃随风作响,隔开了这重重宗门的两头。

一边,是草长莺飞人间四季。

一边,是魑魅魍魉妖魔横行。

乔青擦去额上落的雨,踩着落满了青苔的古阶慢悠悠往下走:“老子这是操着卖白粉的心,赚卖白菜的钱啊……”

*

回去院子里,乔青浑身湿了个透。

虽说下着大雨,路上也不乏有人经过,她怎么也不能以玄气护体引起怀疑。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心里想着宫无绝刚才那一搂,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在门口站着瞎蹦跶的项七眼里,就见一只落汤鸡慢悠悠地飘进了门,浑身上下往下滴答着雨水,偏偏嘴角含笑,气势如虹,那眼神儿跟要屠城似的。

项七撒腿就跑。

乔青也不理他,直接进了房间。

沐浴过后换了衣裳,将大白提溜过来当抱枕,咬着牙把宫无绝鞭尸一百次啊一百次,然后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第二天清早,乔青是被恶梦惊醒的。梦里有绳子缠住了脖子,死死勒着她险些断了气,一会儿又是雷声震耳大雨磅礴她在水里死命的游……醒来后,才发现是大白伸长了脖子搁在她颈窝处,四只肥爪子狗胆包天的勒在她脖子上,睡的口水横流鼾声如雷。也不知到底谁是谁的抱枕?

乔青一把提着没睡醒的大白塞进被窝里,大白抱着她的腿喵呜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她抽了半天,总算将腿救了出来。一起身,才发现了问题。浑身难受,头发沉,嗓子里像是有一团火烧着,她爬起来找了杯冷水灌下去,更是火辣辣的疼。乔青不得不悲催的意识到,昨天一场大雨,她感冒了。

扯着破锣嗓子唤了两声“非杏”,才恍然想起来非杏和无紫还没上山。剩下那项七和洛四也是俩病号,估计是不用指望了。她心情不爽的从被窝里扯出睡的迷迷糊糊地大白,蹂躏了两下将自己摔进床上,认命地拉好被子。大白睡的好好的让她折磨醒,又锲而不舍地窝进她颈窝里。乔青被蹭的痒痒,继续揪下来,大白又挣扎着爬出来,如此几次三番,人和猫都累了,乔青也懒得再揪它,任它趴在脖子处把自己当抱枕,睡了。

这一觉不知睡到什么时候,耳边外面稀稀拉拉的雨声渐渐消停了。

一只带着点寒气的手在额头上试了试,乔青这才反应慢地睁开了眼,看见站在床边的宫无绝。她反应迟钝地眨了眨眼,半天,才说话,语速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倒点水喝。”

宫无绝皱着眉,心说这臭小子还真是不客气,使唤起他上瘾了。习惯性刺了句:“纸糊的吧。”人倒是往桌案那边去了。

乔青缩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双无精打采的眸子,呆呆地望着桌子旁边嘴巴虽毒,动作却小心的宫无绝。一会儿脑子里好像连神经都在疼。她一拉辈子,连脑门都埋进去,一个紫玄高手感冒了,说出去大陆还不得笑掉人家大牙。宫无绝的脚步渐近,把她扯出来,递上一杯水:“还修罗鬼医呢。”

“医者不自医。”

一说话,嗓子便似破锣一般沙哑。

乔青郁闷地灌下水,躺下继续睡,朦胧中宫无绝在她床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又走了。中间好像洛四来看过,一会儿便离开了,后来有事项七,嘴欠地笑话了她半天。乔青在睡梦里都被这人给气的醒过来,抓起床上哼哧哼哧贱笑的大白狠狠砸过去,险些砸平了他的脸!

项七呲着小虎牙抱头鼠窜。

大白在半空一个猫身七百二十度旋转,喵一声跟着逃出了房间。

世界终于清静下来。

再不知过了多少的时间,房门吱呀一声再一次被打开。带着湿气的凉风灌进来,乔青几乎要仰天长啸,老子只要睡一觉都他妈什么人在这瞎折腾!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床边,她昏昏沉沉的皱了皱眉毛,确定了是宫无绝之后,也懒得睁眼。对于一个高手来说,感冒不是多大的事儿,不吃药也会好。只是这种折磨人的小问题,让她浑身懒洋洋地不愿意搭理人。

她昏昏沉沉地,一边睡还一边纳闷呢,什么时候开始,还挺信任他?

宫无绝站在床前半天。

就这么瞅着她,此时的乔青和他印象中一贯的飞扬跋扈不同,她昨日回来,估计是洗了澡,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脸上洗去了易容还没来得及换上周平的脸,也就是说,现在窝在被子里露出一点点的巴掌大小的面颊,正是属于本尊。

这向来装孙子一流,心思却比海沟还深,无时无刻不带着面具的人,就这么全无防备地躺在床上。肤色瓷白,带着点烧热中的绯红,闭着的眼睛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和诡计多端,只两排睫毛轻轻颤着,乖巧地让人心里痒痒。

唔,这等便宜若是不占,可要天打雷劈的!

宫无绝挑起了一边眉毛,为了不遭天谴,十分勉强地准备开始占点儿便宜……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三章

宫无绝又是一顿。

他堂堂罗刹太子爷要趁人之危?原则何在?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个半圈儿,便被宫无绝给一把掐灭在了萌芽状态。原则是什么东西?豆腐面前,他的原则早死光了。

他望着眼前的乔青,先从哪里开始呢,这,是个问题。

对于占便宜这等事,宫无绝不能不说,是行动上的巨人,思想里的矮子。之前那许多次,他都是灵机一动兴之所归,无时无刻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有漏洞立即抄起手就上!没有漏洞,制造漏洞也要上!可是这会儿,乔青就这么全无警惕地躺在床上,空门大开,可占之处一二三四五数之不清,宫无绝反倒无从下手了。

火辣辣的视线从乔青的额头,移动到红唇,移动到脖颈,移动到被子下面裹的严严实实的各个方位。然后再反向移动回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即便昏昏沉沉只想睡觉的乔青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立即睁开了千斤重的眼皮。

四目一对。

乔青是赤裸裸的警惕。

宫无绝是明晃晃的纠结。

眼看着她在被窝里翻了半天,宫无绝好心的提醒:“大白已经丢出去了。”乔青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一把抄起脑后的枕头,砸上去。他一歪头,枕头擦过耳际弹到地上,鸡毛漫天飞舞。

宫无绝摘掉落到头发上的鸡毛,将乔青不客气朝里面推了推,把自己包成了蚕宝宝的少年便滚去了墙根儿。宫无绝坐到床边,很淡定的开始脱靴子,乔青瞪着眼:“老子只是发个烧!”言外之意,武力值可没消失,别逼我打人。

剑眉好心情的一挑:“劝你别,你发不发烧都打不过我。”

乔青被噎的翻白眼,怎么从这人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么傲娇的感觉呢。不过也知道这是事实。感觉到宫无绝躺在了自己身边,直接就着被子把她一捞,搂在了怀里。两条不算粗壮却极其有力的手臂之下,她连扑腾两下的后路都给断了。气的就跟死鱼翻了肚,死鸡蹬了腿一样。

宫无绝却没再有动作,轻轻拍了她两下:“睡吧。”

这怀抱实在是暖,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想了想,反正也打不过,就不做无用功了。这男人纸老虎一个,还真没什么可怕的。换个角度,有吃有穿有人罩,朋友对手玩伴饭票外加有人暖床,咳咳,挺好,日子就这么过呗。没准哪天宫无绝又想通了。乔青越想越觉得,真没必要难为自己的脑回路,这男人的身份和玄气哪一样不是一等一,这样的背景活到现在,骨头其实比她还反。

你越不让他怎么样,他还越就要怎么样!

跟鸣凤罗刹太子爷较劲,认真,她就输了。

所以说,有的时候没心没肺真是好。若是换了别的女子,这会儿还不得哇哇大叫一哭二闹三上吊。乔青这么一想,觉得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唔”了一声,还很给面子的调整了个舒坦的位置,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知道,直到她的呼吸放缓,宫无绝还有点云里雾里。

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乔青的反击,说不得还要在这屋里打上一架。这小子平时彪悍得很,心情不好的时候逮着谁呛谁,一张嘴能把人噎个跟头。还有那身手,上房揭瓦恨不得把天都给戳个窟窿!

这会儿却这么老老实实睡了?

这搞什么?突然变成了身娇体软易推倒,他还有点适应不大了。

饭可以乱吃,话真不能乱想。刚刚想到了身娇体软,宫无绝这心思就跟着越飘越远。怀里的人即便隔着一床被子,也能感觉到纤细柔软的身形,这触感荡得他头昏眼花,热血翻涌。近在咫尺的眉眼,宫无绝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吧唧亲了一口。

乔青像是觉得痒,一巴掌把他脸推开:“别闹。”

这么软软糯糯带了点沙哑的一句“别闹”,像是一点火星毫无悬念的点燃了血气方刚的男人心里那二十余年的素菜。星火燎原,化为团团邪火几乎要把他残存的理智给付诸一炬!乔青恐怕还不知道,这句话,更像是一对情侣之间,女子面对求欢的男人说出的一句欲拒还迎……

于是,罗刹太子爷壮起了狗胆,掀开被子,钻进了热腾腾的被窝里。一捞,将乔青纤细的腰捞回怀里,这实实在在的触感,让心里一瞬间填了个满。

自然,也只是如此而已。

他可以保证,这已经是乔青的极限,还是占了她这突如其来的烧热的光。若想再越雷池一步,这小子翻起脸来可不是好瞧的。耍流氓这等事,别说,也是个技术活。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可为了保证还有三四五六,就要掌握好其中的度。宫无绝自认,在这度的把握上,已臻炉火纯青。

没见这小子几乎要习惯成自然了么?

温水煮青蛙什么的,最忌心切。

宫无绝闭上眼睛,将脑子里在他眼前飘来飘去的乔青忍痛拍飞,换成一切正经又正派的内容。一会儿额上已见了汗,他睁开眼睛,目中转为一片清明。见旁边乔青大喇喇睡的七荤八素,他苦笑一声,可惜之极的咂了咂嘴巴,随即一挑眉,也闭上了眼睛。

吱呀——

门口一阵凉风灌进来。

紧跟着项七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嗷了一嗓子,睡在外面的宫无绝一哆嗦,险些吓的掉下床。这一嗓子,嚎的十里八村都听见了。洛四抄起剑就赶了过来,随后和项七一样,僵在了门口。

两人愣愣的站着,此时已经明白了个大概,想跑路,却该死挪不动腿。

你能想象到玄王爷扭过头来的表情么?反正项七和洛四是第一次见这深沉腹黑的男人,这么喜怒形于色。啧啧,那表情,几乎可说是狰狞了。两人正要向外挪动的脚,就被这凶残的一眼给定在了原地。

宫无绝这一眼,的确很凶残。

他让乔青这两个手下给气的脑仁儿疼。

好好一个乔青在眼前,能看能摸不能吃就罢了,终于他下定决心为了长远利益忍痛睡了。偏偏还有人招呼都不打就闯了进来!闯进来你再悄默声的出去就是,还硬是一嗓子吵的他脑门青筋一鼓一鼓的跳。

宫无绝这会儿,简直就像是飞了到嘴的鸭子还踩了一脚鸭子屎!

他深呼吸,默念这两个是乔青的人一百遍,才硬是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出去。”

项七撒腿就跑,晚一步都要血溅当场。

洛四刚想跟,又一顿,暗骂了一句那小子没义气。嘴角一抽一抽僵硬着道:“玄王爷,玄云宗三长老又送了拜帖去。”

宫无绝沉吟半响。三长老之前几天已经送了一次拜帖,他放到了一边。经过昨晚一脉山头上那一幕,这胖子已经急的团团转,昨天晚上又连夜送了一次拜帖。今天又是一张。估计那三长老也直接去过他住的客院,可惜没找着人。

其实按照三长老的个性,若是时间允许,本不该如此沉不住气。可惜,玄天六十大寿,到现在为止剩下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谈判这等事,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

“不急,晾他两天再说。”

宫无绝扬了扬眉,一瞬又恢复了罗刹太子爷那腹黑沉稳的模样。恐怕再过几天,那二长老也要开始有所动作了。他重新趟了回去,很淡定的将乔青抄回怀里,听洛四悄无声息关上门退了出去,才闭上眼睛美人在怀睡了过去。

睡着之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一闪而逝。

——这小子,身上软绵绵不怎么正常啊。

……

乔青这一病,来的汹涌,去的也快。

待她一觉睡醒,几乎就好了大半了。

本来么,翼州大陆上的大夫,大多治的都是刀剑损伤内伤中毒这等病症。像是感冒发烧这等小事,有玄气的人只要过上两天,即便不用药,也会自动恢复过来。

乔青这一觉,睡的极好,做了一个冗长冗长的梦。一梦十年,从现代到翼州大陆,第一天这具身体的母亲叶落雪那誓死一护,后来二伯无微不至的照料半月,半夏谷十年来和邪中天的插科打诨。最后一个镜头,落下悬崖后,宫无绝手里那攥的微蔫的九叶鸩兰……

乔青挥掉脑子里的画面,通体舒坦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房间里,宫无绝已经没了人影。

她洗漱完毕,喊了一嗓子“项七洛四”,半天也没人进来。郁闷地决定扣那两人的月俸!她却不知道,自己整整睡了两天的时间,而有了两天前那一出,项七和洛四现在是早出晚归,只要宫无绝在这里,两人溜溜的就跑了。尖尖的下巴抵在桌子上,胃里空空如也,浑身犯懒。乔青咂了咂嘴巴,双目无神地盯着空荡荡的桌面,开始想念宫无绝那手外焦里嫩的酥香小团子……

乔青眨眨眼,皱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想什么来什么?”

吱呀一声,宫无绝携着诱人的香气出现在了门口。

她扭头,一双黑锃锃的眼一瞬亮了起来。只觉那哥们捧着个盘子立于阳光下的身影,伟岸极了。宫无绝端着盘子进来,见她一瞬坐的笔直,眼巴巴盯着里面的东西,比打了鸡血还精神,忍不住敲了敲她脑袋。

乔青仰起脸,无耻提意见:“想吃点稀的。”

“用不用给你列个菜单?”

开什么玩笑,他除了会这个,哪里会做稀的?以防被拆穿的男人立马虎起了脸。一般这个时候,稍微有点觉悟的人都会老老实实有什么吃什么。偏偏乔青就是个恬不知耻的,只可怜巴巴望着他,传递出毫不掩饰的希冀——那更好啊。

宫无绝气的咬牙。

乔青继续瞅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平日里却不怎么愿意完全睁开,带着那么几分懒洋洋的模样半眯半挑着,让本就妖异的气质更添了几分邪里邪气。乍一看,配上嘴角终日噙着的淡淡弧度,极不正经。这会儿完全的睁了开,漆黑漆黑的眼球水汪汪的瞧着他。

宫无绝气归气,也不得不承认,他让乔青这副模样给煞到了。

这等恨不得把她一把掐死,又恨不能捧在手心的感觉。宫无绝无力叹了口气,狠狠磨牙:“等着!”

乔青立即眉开眼笑,乐颠颠地站起来。

宫无绝回头瞪了她一眼:“伤寒好了?还不回去躺着?”

大喇喇摆手:“早没事了,我可是修罗鬼医。”

“那天谁说医者不自医来着。”

宫无绝嗤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烧已经退了,也没再多说。心里倒是补了句:就这样的,就该驴年也不让她下床!他进了厨房,身后乔青一溜烟儿的跟着,咧着嘴笑的眉眼弯弯。宫无绝莫名地瞅她一眼——这小子,也太没节操了!

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宫无绝望着一堆青菜和大米,依照着记忆开始有模有样的做。

乔青就这么站在门口瞧着。

忽然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落到肩膀上。乔青吓的一哆嗦,一把扯过大白抱着蹂躏。大白被摇晃的翻白眼,瞅瞅厨房里的男人,再瞅瞅头顶站着的少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喵……”

乔青要死地扯过肥猫的耳朵,小小声咬着牙:“什么叫我把他睡了?”

圆溜溜的猫眼一滚:“喵?”——不是咩?

“开什么玩笑,老子是这么不挑的人么?”

正溜回来的项七听见这一句,站在乔青后面咂了咂嘴巴。公子还的确是挑,专门挑胸大腰细的美女,最喜欢搂着无紫一块儿睡。没有无紫的时候,软乎乎的大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项七摸着下巴拍了拍乔青的肩。她回头,被项七上下左右来回扫了扫,专门在胸口处一顿,挤眉弄眼捂着嘴开始笑。

乔青眨眨眼,才反应过来,她是被手下给嫌弃了?

“要死了!老子今天不把你揍成筛子,就对不起你这张欠揍的脸!”

乔青追着项七满院子跑,后者抱头鼠窜。终于被狠狠胖揍了一顿后,扯住要离开的少年裤脚。乔青一顿,见项七像是有话要说:“溜溜的,爷还等着喝粥呢。”

项七爬起来,一直把她扯到院子角落里,远远瞄着厨房里的宫无绝。唔,你喜欢柔软美女是真,可谁能告诉他,那天那一幕是怎么个回事?这浑身上下一看就硬邦邦的男人,你在他怀里不也睡的挺沉么。作为新一代的好属下,是要在保护主子的同时兼顾她的人生问题的。于是,项七决定点一点这明显状况外的主子:“公子,啧啧,快看——”

“看什么?”

跟着项七的目光瞄进去,宫无绝正淘米,围裙之外是一贯的黑色锦袍,整个人即便在厨房里,都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贵气。

项七嘬了两下牙花子:“瞧见了吧,这贵气的,举手投足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透着一股子高贵!”

乔青点点头,这个她同意:“所以咧?”

“所以,这简直是贵公子里的上品,上品里的极品啊……”话没说完,乔青给了他一爆栗,斜眼:“装什么大瓣儿蒜啊,也不怕咬了腮帮子!有话直接说,绕这些圈子。”

项七揉着脑壳:“这么一个极品,窝在这小厨房里给你熬粥,公子,你要遭天谴的!”

“你家公子还是极品里的贡品呢!”

乔青抱着手臂“切”一声,瞟了眼宫无绝,眼睛闪来闪去的拎着大白回屋了。

望着那堪称落荒而逃一样的背影,项七摸着下巴嘿嘿笑,两颗小虎牙锃亮锃亮。想起乔青在半夏谷里,和邪中天之间的相处方式。这两人,都不算是多着调的性子。徒弟指望师傅做事,师傅忙不地把包袱丢给徒弟。一个叫嚣着:“有你这样当师傅的么!”一个理直气壮:“不然本公子收徒弟干嘛?”

现在可好了,公子这样的性子也有人愿意接手,还不介意她是个“男人”。

——啧啧,果然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么。

项七站的远远,向厨房里品位独特挑战最高峰的男人致以了崇高的敬意。宫无绝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他,刚才还在贱笑的小虎牙顿时一溜小烟儿跑了个没影。

宫无绝终于手不忙脚不乱看上去极其娴熟的搞定了一锅第一次做的粥,卖相和香气都算上品,碎肉丁融化在暖融融的米香里,他又切了点葱末,绿莹莹的洒在了浮上,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朝屋里喊:“自己出来盛。”

“喳!”

乔青屁颠屁颠的来了。

捧着粥回去了房间,她刚才那一会儿,已经将香酥团子全部解决。乔青坐在桌前,轻轻吹着热气。秋日的阳光柔软绵长,如此宁静的午后,宫无绝进门看见的就是蒸蒸热气之中,乔青弯弯如新月柔和又模糊的眉眼。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暗叹这小子倒是好哄,一时心比天大,一时又容易满足在如此细小的东西上。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人,身上有一股似正似邪的随意,让不懂的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暖棚里头乖巧的盆栽,还是山壁之外坚韧攀爬的藤蔓。

乔青就在这雾气蒙蒙中,一抬头:“你今天去见三长老了?”

宫无绝的感觉,霎时只有三个字——煞风景!

他撇撇嘴走上前,拉出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呗。要晾着他也得有个度,那三长老等了这几日,估计要沉不住了。正巧你这时候送上去,啧啧,谈什么谈不成呢……二长老的帖子,也到了吧?”

宫无绝笑了笑,这小子,真是一个关子都不给卖:“你倒是猜猜,谈了什么。”

她翘起二郎腿,倚着椅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目中却是熠熠发光。这是一种智珠在握的笃定,自信又自傲的让人移不开眼:“还不就是那些,先犹豫,后挣扎,再拍板,做足一场从皇室角度出发的大戏。”

“还有呢?”

乔青歪着头想想,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着,忽然笑了:“唔,你应该在最后还加了码,做出一副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的模样,告诉他会和宫琳琅商量一二,必要的时候,争取能调一支兵来,作为他和一脉三脉对抗上位的筹码!”

宫无绝挑了挑眉:“全中。”

乔青又看他一眼,这一眼中带着点奸诈:“我猜,宫琳琅的兵,其实早早就埋伏在玄云宗之外了吧?”

若是别人这么和三长老说,乔青或许还以为是虚张声势,可若是宫无绝,就定是一切都准备好了。三长老此人较为诡诈,必是要亲眼看见才作数的。宫无绝想必已经带他见过。到时候兵力上山,兵分五路,三脉和四脉连成一盟,有三长老从中调度,可说如入无人之境。剩下的,就是一脉,二脉,和五脉。

“你今天再去见见林寻?”

宫无绝点点头,本也没想过要瞒她:“不错,同样的套路,五脉的长老最近常常和林寻走动。到时候二脉和五脉也解决,剩下的,便只有一脉了。”

勺子在碗里无意识的搅动,乔青皱着眉毛:“戚云城有去查死因么?”

“查是必会查的,不过时日这么久,又远在京师,他恐怕查不出什么。”这也是他当时敢挑拨离间的原因,查不出什么,那便是皇室和玄天都有可能是杀死戚为平的凶手。戚云城恨皇室,自然也不会不怀疑玄天。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渐渐房间内沉默下来。

乔青一勺子粥正要往嘴边送,宫无绝忽然道:“咱俩谈谈。”

她一顿,既然说谈谈,就肯定不是指的刚才说完的正事了。无端端的,这心理素质从来过人的少年开始有点紧张。乔青不得不说,刚才项七有所指的话,还是在心里划出了涟漪的。她刚才一边啃着那团子,一边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公子,要遭天谴的。

她咳嗽一声,先喝了一勺子粥,食不知味的咽下去,才调整好脸色,无耻地抚额:“唔,老子还在烧热中……”

你怎么不在粥里淹死呢!宫无绝咬牙。

他却不知道,乔青真的要死在这粥上了。一口咽下去,她的脸色急剧变幻,终于停在了极端的苦逼上。低头瞪着这香气宜人卖相过人的粥,谁能告诉她,怎么会有这么诡异这么违和的味道?偏偏对面坐着的宫无绝一脸的状态良好,抬头挺胸坐直了身子,立马忘了之前说要谈谈的事儿,挑了挑剑眉,像是等着她表扬……

乔青飞速喝了口水,脑子里快速运转。

要是说这粥不是人喝的,估计就得“谈谈”。为了不谈谈,就得喝了这碗粥。有没有第三个选项?乔青苦往肚子里咽,在心里面狠狠抽自己大嘴巴子,让你嘴贱,喝什么稀的,冲动果然是魔鬼!

那表扬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得以实际行动演了一把。她再次舀起一勺,以一种很欢欣鼓舞实则纠结到不行的心态,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宫无绝心情不错。

就这么坐在对面,毫不掩饰的含情脉脉。乔青抬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败退,默默端着碗喝了第三勺,第四勺。宫无绝的目光始终观摩着,亏得乔青心理素质过硬,你看你的,我填鸭我的,硬是越喝越快一边将宫无绝的祖宗十八代从石器时代问候到未到来的二零一三,一边把一碗粥给干了出来!

待到碗里见了底儿,宫无绝才满意一勾唇:“我去找二长老了,你去不?”

我不去,我要喝水:“咳,咳咳,你去好了。”

宫无绝皱了皱眉毛:“你怎么了?”声音都变了。

乔青只想仰天大吼,老子是被齁的成么。摆摆手:“没事,你快去,正事要紧。”边说,边二话不说把宫无绝给推了出去。房门一关,内外两人便心思各异起来。乔青的第一反应是,飞快的冲到桌子旁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水,这才从要死不活的味道中解脱了过来。宫无绝则是一顿,想起忘了谈谈。

所以说,这谈心什么的,结果往往是大家都蛋……哦不,胃疼。

宫无绝站在门口,胃疼了眨眼的功夫,便将这件事暂且搁置脑后。谈的时间多了去了,还是正事要紧。他却没想到,在从二长老林寻处达成了协议回来之后,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乔青都没给他这个机会。

宫无绝在二长老的主殿中呆了大约一下午的时间。

林寻此人,和奸猾的三长老又是不同。三长老心里再是急,表面上也会装作一副有没有你都尚可的状态。林寻却不,若比较起来,他为人更耿直一些。宫无绝一去,便接到了林寻热情的招待,期间也是直言不讳,希望得到皇室的支持。

大燕皇室和玄天之间那点破事儿,也不用再说了,谁都知道,这仇已经是化解不了的。

甚至林寻拐弯抹角的提出来:“玄王爷好像对我二脉一个弟子颇感兴趣?”

他这些日子经常往二脉周平的院子里来,玄云宗耳目众多,已经不是秘密。联系到他当初和修罗鬼医之间的种种暧昧传闻,林寻也只当那乔青死了,这男人迅速转移了目标。宫无绝正好顺水推舟,让他们这么误会,总好过怀疑乔青的身份。在林寻有意给他和弟子周平牵线的时候,半肯定半否认的接了这一茬。

后面的内容,基本和上午三长老处大同小异。

最后,宫无绝倒是想着问了句:“不知二长老,可知道那药人所中的蛊……”

只看他的反应,和上午的胖三长老一样,皆是对这一知半解,甚至在他提出之前,都不晓得药人还有先中蛊这一说。宫无绝就知道,那药人的配方等等,都是掌握在玄天的手里。甚至可以证明一点,这药人,并非玄云宗历代研究出来,说不得,根本是玄天一手搞出来的东西。

相谈甚欢,宫无绝告辞。

回去了别院之后,还想着第二天要和乔青谈谈。

嗯,谈什么?自然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宫无绝有感觉出,乔青最近对待他至少和从前不太一样,他是个直接的人,一边潜移默化的耍流氓,让流氓成自然。一边也要重拳出击,直来直去让乔青将这事记到心里去!

可惜的是,接下来的日子,每次这话头一起,油奸耍滑的小子就顾左右而言他,总能以其他的事情将这话题给扯远,扯远,扯的更远……

而宫无绝呢,在一阵子的脑仁儿疼之后,忽然就悟了。

为何乔青要躲?

按照从前的她,别说躲了,你要谈,她就谈,说不得还越谈越歪越深入,非要弄到你浑身不爽了觉得找她谈话真是自己找抽才算完。这会儿这副踩了尾巴的样子,不是很能说明一切么。于是乎,宫无绝只郁闷了十几天之后,便转为了春风满面,一见乔青必然要扯出个“谈谈”的话题,看她眼睛乱翻看天看地看手相都不看他,明明一脸的纠结便秘不自在还硬是扯出副无所谓模样,心里别提多爽了。

宫无绝想,这绝对是个好兆头!

而在他心里暗爽的时候,乔青正钻在被窝里面,声嘶力竭的哀嚎一声。

天知道那男人犯了什么病,像是谈上瘾了,每天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小院子里转一圈。用一种意味不明的,似笑非笑的,内涵深长的,成竹在胸的目光,看着她顺带揩揩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宫无绝只做了一次夺命粥,倒是没第二次尝试。

乔青想,被吃了豆腐啥的都是小事,喂饱肚皮才是人生永远的主题。有一人见天的来给你做饭,这长期小饭票不要白不要啊。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男人做来做去永远都是那一道?

十几天的时间啊,乔青每天的主食就是那酥香小团子,没有之一。

吃一天是好,两天也妙,可一连十几天吃同一种东西,会腻的好么?

更让她上火的是,每次一看见宫无绝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微微笑走出来的样子,就鬼上身忍痛继续吃了。天知道她竟然没好意思打击他!天知道她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乔青见鬼的把自己埋进被窝里,最近这么有良心,你是为哪般啊?

被窝里探出个毛绒绒的脑袋。

大白眼含热泪的和她对视一眼,这肥猫也连续吃了十几天的香酥小团子,吃到一看见那东西扭头就跑。一人一猫一对视,四只眼睛就泛上了泪花,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猫)的苦逼感。

她整个人躺进被窝里,浅眠了一小会儿。忽然一掀辈子,一开口颇有乌鸦报丧的架势:“外面怎么那么吵,玄云宗要大乱了?”

正走到门口的项七一个趔趄,心说主子你能不在玄云宗说这话么,小心这千千万的弟子来群殴你。隔着门,项七环视了一番四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时间方方过去,玄云宗依旧陷在一片热闹中:“主子,明天就是玄天六十大寿。这会儿,那边正布置呢。”

“明天?唔,这么快。”

乔青下床去,轻轻推开了窗子。外面秋风灌了进来,今日的风不寻常的大,远远望出去,其他四脉还好,一脉那方灯火通明,那像是灯笼悬挂在屋檐上的火光,正一左一右在风中摇摆着。门口走过路过的弟子们,脸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浮躁,又诡秘,又兴奋,又忐忑,像是心里有数明天会是个大日子。

“前几天给你的名单,都吩咐了?”

项七应了一声,乔青放下心。

这些天,宫无绝以玄王的身份和几个长老周旋着,她则找出了当日一线天处发誓的人的名单,嘱咐了项七传去了吩咐。有誓言在,乔青不担心他们耍花样。另一说,这些弟子其实也不那么介意到底谁当宗主,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到威胁,换成谁还不是一样呢。

剩下的,几乎就没她的事儿了,只等着明天去见缝插针就好。

有热闹看,就看。

没热闹看,就走。

玄天要是快死了,她就去补一刀。玄天要是活蹦乱跳,她只好再找机会。乔青伸个懒腰,顶着一张菜色的脸回去床头倚着。一边将这段时间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一边挑着大白肥嘟嘟的双下巴。绵软的触感,她一顿,扭头好奇问:“你都好几天没在这院儿里吃了,怎么也没瘦?”

大白从被窝里钻出来,翘着尾巴,大踏步蹲在被子上,和她平视:“喵——”

“唔。”

乔青点点头,十分羡慕嫉妒恨:“有玄云宗的漂亮姐姐投喂你,你比老子命好啊。”

大白原地一个虎跃,胖墩墩的身子矫健腾空,扑进了乔青的怀里。又软又暖的毛球样肥猫,在她胸前蹭了几蹭,像是在安慰。乔青顿时感动了,关键时刻,还是自家的大肥猫好啊。虽然这肥猫有秘密,不知道是龙族还是龙虾族,不过这多少年来的相依相伴总不是假的。

她揉着大肥猫,大白的屁股后面尾巴一甩一甩,一人一猫无比的温馨。

“喵。”

大白发出一声撒娇的声音。乔青手一顿,有点懵:“你说什么?”

“喵喵。”

乔青一把将它拎起来,提到自己的眼前,面上神情可说古怪又扭曲:“漂亮姐姐的胸脯很大,蹭着又软又舒服……”已经气的磕巴了:“比、比老子的大多了?”

大白缩成一团,任由自己的后脖子被她拎着,尾巴尖儿一晃放到嘴巴里啃着。哆哆嗦嗦一副怕死了的模样,偏偏嘴巴里还不知死的不停喵喵叫。

乔青沉默半响:

“很好,你说我没有漂亮姐姐胸脯大,也不能嫉妒?”

“嗯,漂亮姐姐不但胸脯大,屁股也大,做的东西真好吃?”

“我做的清蒸小白虾虽然味道好,但是次数也太少了。漂亮姐姐们每天都端来十几种,小鱼干什么的太爽了——?”

乔青慢悠悠的复述着,到了最后,那一个字一个字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不知死活的肥猫终于机灵了一把,两只肥爪子捂住脸,另外两只揪着自己的耳朵做认错状:“喵喵喵。”

亡猫补牢,为时已晚。

尤其是这肥猫,认错说的都是——小人不记大猫过。

乔青要是肯放过它,她就可以去吃屎了!

一口细牙玉齿咬的嘎吱嘎吱响,乔青瞪着这只肥猫,想着是吃清蒸猫爪子还是红烧猫尾巴,这连续十几天的香酥团子总算可以换换花样了!宫无绝虽然不怎么会熬粥,不知道这肥猫他做起来会不会有一手!乔青一愣,怎么第一反应竟然是宫无绝?果然无紫非杏不在身边久了,已经没什么存在感了么?

哦,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乔青终于找到了重点,大胸脯大屁股的漂亮姐姐和小鱼干什么的太赞了。嗯,乔青坚决不会承认这重点其实只在“大胸脯”上。在一阵带着杀气的沉默中,嘴角噙笑的少年慢悠悠站起身,去拉上了外面的窗帘。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外面探着脖子想瞧的项七和洛四只得为大白奉上崇高的怜悯。项七更是默默为它鞠了把辛酸泪,他上次可是被揍的满头包啊。

片刻之后,少年在沉默中咆哮了:“你这只吃里扒外的该死的蠢猫!”

“喵——”

整整一夜,整个玄云宗都陷入了鬼哭狼嚎一般的猫叫中。一片静谧的客房或者弟子屋舍,一盏一盏的油灯陆续亮起。披着外衣的弟子和宾客搓着满身鸡皮疙瘩探出头来。夜风一拂,猫叫更厉,一脉点了满山的灯笼噗噗噗齐刷刷熄灭。

如果有人听得懂这猫语,就知道大白一声比一声凄厉的不怕死叫声是:“喵呜,欺负高贵优雅的大白,罩杯越变越……唔唔唔唔唔唔。”

可惜,没人听的懂。一众玄云宗的人纷纷缩回了脑袋,越听越是汗毛倒竖。仰头望着玄山之上层层阴云覆盖的天际。猫叫声一波接着一波冲天而起……

明天就是宗主六十大寿了,这闹鬼似的,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四章

昨夜阴云密布,猫叫如鬼。

今日大清早,阴云散去,平地刮起寒风。玄天的六十大寿,即便如宗门清净地,都挂上了红绸红火了一把。寒风猎猎,将红绸吹的四下里飞舞。偏偏头顶一轮硕大红日。将近入冬的时节,少有这等烈日炎炎,冷热一交替,更衬的今日蹊跷的很。

巳时时分。

一脉偌大的广场上,武者宾客齐聚一堂。

最前方一方高台上,几个座位分别属于玄天,各个长老,代表皇室而来的宫无绝,和大燕金字塔尖儿上的家族。再往下面,划分出了一块一块的位置,独属于每一个势力,最后方,则是一些闲散的宾客们所处的位置。

此时倒是还没人入席,大多领着随从手下互相见着礼。在这玄云宗聚了都有三四月的时间,整个大燕宗门家族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差不多混了个脸儿熟。有矛盾的,没矛盾的,看不顺眼的,一见如故的,都在广场上挂着伪善的笑脸寒暄着。

乔青刚一入场,就听见高台上三长老软呵呵的笑声。

她摸着下巴朝上瞧去,那高台之上,三长老正和宫无绝攀谈着,眉目间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一会儿二长老林寻也闻声而去,许是都认为自己会是笑到最后的人,倒也没表现出往日的冷嘲热讽。宫无绝被夹在两人中间,不时插上一言,相谈甚欢。

乔青翻个大大的白眼。

这男人,倒是真敢。把这两个长老忽悠的,跟朵菊花一样。只看那气氛热络的,明显都把他当成了自己阵营的后盾!

这白眼翻到一半,被宫无绝看来的视线逮了个正着!

她呛了一下,险些翻不回来。

宫无绝一瞟即过,好像并没发现她一样,只鹰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乔青摸了摸鼻子,果然大白天不能说人。她就纳闷了,像周平这样的弟子,家世不出彩,玄气不拔尖,样貌都乏善可陈。旁人不时有宾客经过,这人山人海的广场上,他怎么就能一眼认出她?

乔青不引人注意,她脚下跟着溜达来溜达去的大肥猫,就更没人注意了。大白昨天晚上刚撩了虎须,这会儿恨不得融进环境当背景。乔青蹲下,摸猫头:“你说,这男人怎么一眼找到老子的?”

大白仰起脸,保持着对一只猫而言非常端庄的坐姿:“喵。”

——你身上有种贱贱的气场。

考虑到昨晚上的人猫大战,在某人黑脸之前,立即识时务者为俊猫,改口:“喵。”

——又贱又帅。

乔青满意了。

她站起身,四下里看着,自己偏安一隅明显会引起怀疑。于是随手拉着几个路过的二脉弟子开始侃大山。这就造成了,当无紫非杏祈风祈灵囚狼兰萧六人,在上了玄山寻到这广场又第一时间找到了乔青之后,看见的就是某人在弟子群里八面玲珑如鱼得水的景象。

祈风哭笑不得:“非杏姑娘,这真是乔兄弟?”

不怪他颠覆。和乔青相处时日不长,他却觉得这少年傲气的很,万厄山,一线天,晖城。三处相交,诸多细节处皆能看出此人的不可一世。这会儿在低阶弟子圈儿里口沫横飞称兄道弟的人……啧啧,人才啊!

无紫非杏双双摊手,只想表示这“上能入朝堂,下能进市井,嘴里亲兄弟,心里骂他娘”的人她们完全不认识。

乔青可不给她们机会。就像非杏一直说的,自家主子可是个三百六十度无处不长眼随时能逮到她们的腹诽狠狠恶整并以此为乐的主!这腹诽一结束,乔青就仿佛背后长眼一样转过了头,看见这许久不见的众人眼里一瞬亮了起来。

非杏眨眨眼:“无紫,有没有发现公子很激动。”

无紫已经糊了一脸的眼泪,早在乔青从地壑里出来,就给几人传了消息。可真正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儿。这会儿才真真切切看见了乔青没事,她一边抹泪,一边咧着嘴笑:“公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不过,我也觉得好像激动过头了。”

乔青三两句打发了用来做掩护的弟子。

连续吃了半个月的香酥团子,看见专属厨师了,能不激动么?

她领着大白,似随意逛到这里。简单说了说当日的情形,又和祈风寒暄了两句。乔青看了看他的面色,应该已经无恙了,至于具体的,这里明显不是个叙旧和详说的好场合。祈灵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天,乔青眸子一凝,正巧见高台上有小厮对二三长老说了句什么,两人的脸上一瞬掠过丝隐秘的激动。

祈灵好奇:“乔大哥,他们说的什么?”

乔青心下冷笑,那小厮是吩咐二三长老,带着宾客参观一下玄云宗的诸多场所。

这和她一开始想的一样,玄天当初搞这个寿宴,便是因为宫玉篡位之事。哪怕已经把罪名推给了戚为平,玄云宗的声誉也跟着一落千丈。灵物出世,他正巧借此大办宴席,一来以并蒂果引得大燕武者齐聚玄山,弥补之前谋逆之事落下来的声望。二来,也是震慑!摆出玄云宗的实力,让诸位看看清楚,到底什么才叫做大燕第一大宗。

祈风当然也听见了:“玄天人呢,怎么不亲自出来。”

“装死呗,最后关头,再一次放松二三长老的警惕。这关键时刻,他不出来,那两个长老无非更能笃定自己的想法——玄天果真重伤!”


祈风沉思良久,一路上他也发现在玄云宗的气氛微妙。即便不知道什么二三长老的事,听乔青这么说,也大概悟了个明白。

祈灵便不同了:“乔大哥,那玄天快死了?”

乔青看祈风,这家伙的门第可不小,竟能教育出这样的丫头。祈风也是一脸汗颜,为自己这奇葩妹妹深深捏了一把汗。祈灵弄不明白了,玩着麻花辫凑上去问兰萧:“到底是要死了,还是没死啊?”

兰萧红着脸退一步。

乔青看的惊奇,这书呆子,好像有点问题啊。在他和祈灵身上扫过一周,暧昧的神色让兰萧的耳朵尖儿都红了。她笑着拍拍祈灵的头:“甭管他死不死的。你只要知道,咱们七个一块儿躺蒸锅里,还不够他当点心的。”

祈灵咋舌:“这么厉害?”

就这解释的功夫,二长老林寻已在台上一抱拳:“诸位,宗主闭关未出,以免怠慢了众位宾客,先由老夫带众位在宗门里参观一二。”

场下一阵沉默后,响起连番嘘声:

“有没有搞错,咱们在玄云宗已经参观了好几个月了!”

“你玄云宗能长出朵花啊,有什么好看,宗主到底何时才出来?”

“还有那并蒂果,咱们可是为了灵物来的,你们可莫要带咱们兜圈子……”

这些人这么长时间,早已经失了耐性。当下广场上就一片嗡嗡声。明着叫板的,暗着讽刺的,还有小声嘟囔的。林寻却不再多说,吩咐了弟子们接引着诸位宾客,跟在后方。一路跟着二长老前行,这些叫嚣的声音越叫越响,不满几乎要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终于,在到达了一座并不算大的石窟之外,叫嚣声化为了一片惊呼。

“老天!”

“好浓郁的玄气!”

只站在这石窟的外面,就能感觉到一丝丝的玄气透过严丝合缝的石门渗出。石窟之上一座匾额:试炼场。

——七大宗门里闻名遐迩的试炼场!

看着一众宾客跃跃欲试的模样,林寻冷笑一声,一挥手,有弟子咔嚓一声开启了石门,随着沉重的门开启一线,浓郁到惊人的玄气逼面而来!待到石门完全打开,里面的情景也映入了所有人眼帘。不大的一个石室,四面墙壁却晶莹剔透仿佛有流光浮动其上……

有识货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叫:“是玄石!全部都是玄石!”

石窟之外一瞬静谧下来。

一座由玄石建造的石窟,这样的大手笔,只听着都要心惊胆战,更何况就这么眼睁睁出现在眼前。

这才是实力,大燕第一大宗门的实力!

叫嚣声淹没下来,所有心有不怨的人都不敢再发出相悖的声音。甚至有宾客眼中划过贪婪,立即盘膝打坐,趁着这玄气的充盈修炼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人盘膝坐下,林寻倒也没阻止。他想上位,和玄天站的是对立一面,可若要说起来,他们又全在一条线上,那就是玄云宗。不管内部斗生斗死到什么地步,当着外人的面,玄云宗的地位不容撼动!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不少处于壁障之中的人突破晋阶。低等级的炫目光柱不断击向天空,多以橙黄两色为主,少许的绿色夹杂其中。而没有晋阶的,也在这浓郁玄气的冲击之下获益良多。

人群中,只有三个人不以为意。

一个是乔青,这里玄气虽盛,却并不比那地壑之下浓郁。这也说明了,那地壑里的确是有猫腻。还有两个,便是祈风祈灵了,只看这兄妹两人一脸的嫌弃鄙夷,以看土包子的目光看着这些盘膝打坐的人,就知道,他们宗门比起这里,恐怕要牛逼上不少。

乔青摸摸鼻子,好吧,相比来说,若她没到过那地壑,恐怕也是这群土包子里的一个。大燕啊大燕,果然在七国中属于最末啊……

石门在众人惋惜的叹息中关闭。

“各位,下一地,乃是我宗的藏书阁。”

林寻又恢复了笑容,带着诸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乔青跟在后面,看着这些即便心里有怨也不敢再多说的宾客,嘴角浮上一丝冷笑。玄天的确是精明,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这些得了玄云宗好处的人,不管今日有没有拿到并蒂果,都算是欠下了玄云宗一个人情。

“去试炼场还正常,去那狗屁的藏书阁干嘛?”

囚狼甩着手嗤之以鼻。翼州大陆的人,几乎大半辈子都是在修炼中度过。尤其是这些宗门家族的领导人,一个个只知道追求玄气的最高峰,哪有那些闲情逸致去研究什么琴棋书画经纶古卷:“还当自己是那些蔫儿酸的翼州四大公子呢?”

祈风走着忽然一趔趄。

祈灵捂着嘴偷笑,乔青向他投去怜悯的一瞥,四大公子什么的,果然是躺枪的不二人选啊。

祈灵趁人不注意,悄悄拉着乔青的胳膊:“不过灵儿也觉得呢,去那藏书阁,这些人看的明白么。”

乔青哈哈一笑:“看不明白,那就装呗!装十三谁不会啊?”

这很好理解,就像是有品位的人,是绝不会满足于庸脂俗粉的。有了钱,有了地位,就想要有品位。总得附庸风雅摆弄些古玩字画,哪怕你就一文盲,也得装成个文艺爱好者,古董发烧友。你见过满足于大金链子和大别墅的有钱人?那叫暴发户。真正的有底蕴的有钱人,玩的都是深沉内敛。

而林寻这一手,正正对上了这些自认为深沉内敛的有钱人的口。

藏书阁门口,兰萧的眼睛已经发出了狼的绿光。

这一座小楼足有五层之多,透着股沉厚的风雅之气。林寻的身边站着方展,他一边面色扭曲的介绍着,一边死死盯着宫无绝看。到这会儿,他当然知道当初那玄王爷是假的。

换句话说,他被人耍了!

通过方展的介绍,这五层小楼中世间所包含的古卷,应有尽有。一二层是类似于翼州大陆的概括介绍,人文风貌,奇人奇事,灵物介绍,修炼等级等等,到了上面,还有一些高手的修炼心得……

乔青眉毛一挑,遥遥朝里面望了一眼,这个地方,若有机会倒是要来一趟。她在翼州十年,却碍于大陆之广袤,始终对这里了解不深。更不用说彩虹等级之上,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宫无绝所在的这一阶,是有个什么称呼。

接下来,兵器库、珍宝阁,等等平日在各个家族的眼里神秘非常之地,一一展现在他们眼前,化为阵阵咋舌的惊叹。

当一切结束,众人沉默着回去开始的广场。

场内人山人海,却没再有一丝的声音发出。直到高台上一声弟子的唱喏:

“宗主到——”

这四个月没有现过一次身的宗主,终于迈着儒雅的步子,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他走在最前,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像是个胸有沟壑的儒之大家。身后跟着大长老戚云城。

这一出现,在场的人便神色各异。

二长老三长老面有喜色,只观玄天面色苍白,步履虚浮,果然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其他宾客则是啧啧称奇,完全没想到这已臻花甲的玄云宗宗主,竟只得个三十来岁的模样。乔青则是眸中金芒一闪,果然是他——田宣!

兰萧攥着拳,低垂着头眼圈泛红:“真的是他……我……我真是傻!”

哟嗬,乔青喜闻乐见地想,谁说不是呢?见他面色戚戚,她摇头拍了拍这哥们的肩:“他以有心算你无心,上套也是难免的。”

兰萧红着兔子眼,诧异这人竟也会安慰人:“那你是何时发现?”

“第一面。”

乔青毫不犹豫放了一枪,正中兰萧心口。

只听稀里哗啦一片玻璃成渣的声音,兔子少年捂着心口连退两步。乔青奇怪地看他一眼,就他这又二又萌的模样,那田宣一系列的巧遇明显不合常理好么。尤其是那人自诩演技高超,太过自负,连名字都懒的动动花样,傻子看不出问题?想了想,轻轻补了一枪:“你也不用自卑,咱俩智商不在一起跑线上,没有可比性。”

兰萧倒地不起。

乔青淡定转头,看向高台。大白在一边得意洋洋舔着爪子,贱贱地“喵”了一声。祈灵好心的把他扶起来:“其实乔大哥说的对啦,真的不用自卑的。”

兔子少年泪流满面,你这真的是安慰么……

“本宗闭关方出,让诸位久等了,实乃罪过。”

玄天落了座,半倚在高台上,语气尚显谦和。众人连称“不敢不敢”,他接着道:“诸位拔冗前来,本宗心之甚欢。想必各位都累了,不妨先行入席,待到酒足饭饱之后,那诸位心念的并蒂果,本宗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话已至此,再是心焦也只好忍着。

一众人入了席,中央是两人的座位,座前一张小桌,每一个势力之后跟着自家的弟子随从们。再往下,那些闲散武者和小宗门们,则是围聚在一张张大圆桌上。只膳桌就铺满了整个广场的下方,自上往下望去,遥遥无际,可见宾客之多。待流水一样的美酒佳肴送上来,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这才有了个午宴的气氛。

玄天领了一盏酒,之后便是宾客们惯常的敬酒贺寿。

乔青和兰萧众人就隐在后方这大片大片的圆桌中,跟着举箸举杯。

晌午的日头越来越烈,待到酒足饭饱之后,酒席纷纷撤了下去,这忍了整整一中午的人终于沉不住了气。有人率先站起,抱拳问道:“宗主,不知那并蒂果……”

玄天轻轻一笑,酒盏内已经换了茶水。他饮下一口,才慢悠悠道:“本宗曾言,并蒂果有缘者得,自是说到做到。”

“是,在下是个急性子,并非不相信宗主之言。”

“只是诸位并不知晓,灵物出世,乃是顺应天意。得到灵物,更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凡灵物,必有灵性。天地万物之灵性不一而足……”

乔青垂下眸子,听着玄天扯七扯八。

他这拐弯抹角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下方诸人听的认真,被他晾了这几个月之后,难得有关于并蒂果的消息,自是生怕错过了一点。再加之方才才参观过玄云宗的藏书阁,更是对这些话全然相信。乔青总觉得玄天有别的意图,她听着,听他终于扯到了结尾,总结道:“所以说,诸位要想得到并蒂果,还要由着它自己来选。”

“怎么个自己选?灵物还能认主不成?没听说啊!”

“非也,灵物自然不能认主。本宗方才说了,并蒂果有灵性,每一个灵物的喜性皆不同,这并蒂果……”玄天微微一笑,吐出:“嗜血!”

哗——

下方宾客瞬间乱作一团,交头接耳讨论个没完。

玄天也不急,颇有耐心的等着。待到声音平息下来,他才道:“本宗的方法就是,以血将灵物引来。这血,根据诸位的玄气也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我等或许分辨不出,但对于嗜血的灵物来说,就太容易了。它循着血的气味,也会被引到此地来,到时,并蒂果选择了哪一位的血,那么,并蒂果就归谁。”

这听上去很公平。

不用比斗,只要放出一点血,守株待兔即可。就连这兔子到底选了谁,都是各安天命,全无可操纵的余地。就像玄天说的,有缘者得。

可是乔青和宫无绝却同时皱起了眉。两人隔着远远对视了一眼,一触即离,却足够明白对方的意思。玄天有问题!大多这些灵物,书中的记载都甚少,见过的人更不用说了,整个大陆有幸见到得到灵物的,不过凤毛麟角。而乔青和宫无绝便是其中之一。那两个小西红柿嗜血?别逗了。

那只能说明,是玄天要血!

他要血干什么?要这大燕几乎所有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的血……

他们一开始只以为这寿宴是震慑,现在貌似并不仅仅是那么回事。嗡嗡的议论声中,前面广场上已经有人划破了指尖,将一滴血落到桌面上。那些本来以为争夺无望的人,纷纷效仿着如此做。只短短功夫,空气中已经聚集了浓重的血腥气。乔青鼻尖微动,闻到血腥之中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味道。这味道极淡极淡,甚至连她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香气。

乔青端起酒盏,缓缓饮下一口,一丢,起身。

她大步离场,后面无紫非杏囚狼跟上,再后面兰萧轻轻一拽她袖子,小小声问:“你去哪?”

“收拾东西下山。”

“诶?有热闹瞧,你竟然要下山?”

妈的,命都不一定保不保得住,瞧个屁热闹!乔青转头,再看向明显好奇准备留下看热闹的祈风等人,最后落向眨巴着眼睛的兰萧。带着?这二货明显拖后腿。不带?唔,好主意!乔青想着坚决不带着这条后腿,说出的话却鬼使神差。

“把你脑子里的水控控,控干净了跟我走。”

乔青简直要咬掉自己舌头,一句落下,带着三人一猫悄无声息出了这窒闷的广场。

玄天到底要干什么?他要这些人的血有什么目的?这空气中漂浮的香气是什么?跟玄天扯上关系的诡异事情太多,她修罗鬼医分辨不出的药池,闻所未闻的蛊虫,还有那极有可能是他引着去的地壑……

等等等等,全无头绪。

她在山上的布置已经差不多,剩下的,只要看着玄云宗大乱即可。既然有她没她在这里,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她还留在这冒险作何,当然是现在就离开!

后面过了好一会儿,兰萧才屁颠屁颠跟了上来:“祈大哥和灵儿还想留下看看。”

乔青点点头,一顿:“灵儿?”

兰萧立马把头塞进领子里。

她继续走,现在明显不是调侃的好时机。直到回了住的那方小院,乔青换下易容,换回自己的装束,极快的速度之后大步朝着山下走去。几乎满玄云宗的人都聚集在广场上,下二脉的阶梯上冷冷清清,几乎无人。

“那那那那……那是什么!”

兰萧一声哆哆嗦嗦的惊呼,乔青顺着他的指向望过去。远远在一片苍茫山色中一弹一弹的,可不正是那并蒂果!并蒂果去往的方向,正是一脉的广场那处。乔青皱着眉观察片刻,上次见时,这并蒂果极有灵性,应该已经出现了灵智。也就是说,是有少许智慧的灵物。这会儿再看,却好像被牵着线跳的玩偶。每一步弹出的速度和长度,几乎一样。

乔青就是有一种感觉,这并蒂果被控制了。

一道玄气毫不犹豫射过去,在并蒂果落下的地方爆开。

那果子虎躯一震,一串的叶子极小幅度的抖动着,随后停下了弹跳。乔青有种预感,这果子会如此,恐怕就是跟那空气中的奇异香气有关了。而它一旦顺着这香气去了那个广场,玄天所说的并蒂果嗜血,也就有了根据。这也证明,玄天的确没想要这并蒂果,他的目标,果然是大燕这些家族和武者的血!

她不再耽搁,快速朝着山下走去,这东西对她来说,没用。

兰萧再一次一惊一乍哆嗦着:“它它它它……跟上来了!”

乔青是多么的怀念这小子没事儿就晕的时候啊。耳根清净什么的一去不复返。

并蒂果的确追上来了,像是也知道乔青救了它一命,跟着蹦跶在后面,一弹一弹的极Q。无紫非杏两个姑娘在最初的颠覆之后,已经看的眼冒红心。乔青却不搭理它。它又蹦跶到前面去,两片叶子分别向着两边伸展开,做出一个“拦路抢劫”的动作。

乔青一脚把它踢开,毫不犹豫。

怜香惜玉什么的,她根本就没有,更不用说怜个西红柿。

并蒂果原地骨碌滚远,抖了抖叶子尖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嗯,不是,是西红柿的顶部。之后又不遗余力的拦下了乔青。茎上数片叶子不断抖动,随后齐齐朝向另一个方向,像是在……指路?

乔青向着它指去的地方一看,是三脉!

上次也是在三脉的山头上发现了它。

这果子死皮赖脸地缠着,硬是要把她带去三脉。乔青驻足思索片刻,这东西她好歹救了一命,不,她是连续救了这东西两次,若是恩将仇报那也太没道义了。豁上了:“走,去看看。”

并蒂果歪着西红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原地一弹三尺高,屁颠屁颠地引起了路。

乔青想,果然,又是一个二货啊。

三脉后山上。

这里几乎一片荒芜,只打眼一瞧就是人烟稀少之地。并蒂果在一片荒地上来回蹦跶着,终于停在了一处看上去毫不起眼之地。叶子尖儿变身铲子,在地面不断刨着,明显下方有它要乔青看的东西。奈何这叶子极软,只撩起了细小的尘土……

乔青扶额,这么个挖法,挖到驴年斗没用:“还傻站着,帮忙啊!”

囚狼立即拨拉开西红柿,细致地将浮上的土挖开,一边挖,一边郁闷:“老子自从跟着你,这都经历了些什么事儿!”

待到挖到极深极深的地方,地面上一个深深的坑洞,终于露出了里面的一撮儿……根。

乔青从囚狼手里接过来,朝并蒂果晃晃:“这个?”

西红柿坐在地上,以和大白一样的端庄坐姿,点了点头。

乔青将这撮儿根拿到眼前,轻轻嗅了一下,无香无味,并不像是有毒。它埋在土里却完全没沾到一点,像是剥离在这土地之外的东西。根须极多,其上似有什么晶莹流动。还正观察着,一些凌乱的根须距离她的呼吸极近,忽然就仿佛有灵性一般,倏然钻入了她的口中。

一触即化。

其实乔青已经有预感,这应该就是并蒂果的根了。


看上去像是和并蒂果一般的东西,有提升玄气的能量。这根须有一半钻入了口中,手中还有少许的留着,乔青摇摇头,浪费了。对她来说,就连吃了并蒂果本身都没什么用,这从未听说的根,自然更是没有用处。还不如全部留着,给囚狼等人用了,要划算的多。

乔青正要表示一下遗憾。

忽然黑眸猛的瞪大。

一股狂暴之极的玄气在身体里疯狂的流窜着,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冲击着她的五脏六腑!乔青一瞬弯下腰,脸色苍白,额上已经见了汗,四肢百骸无处不在针刺一样的疼,这玄气流动到哪里,那里就仿佛产生了撕裂!

这身体几乎要爆炸的感觉还没过去,丹田处就仿佛形成了一个漩涡,将她周身的玄气吸了过去,乔青几乎要觉得,自己快被抽干了!妈的,东西果然不能乱吃!

“公子,公子怎么会这样?”

“喂,你可别吓唬老子啊!”

“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喵呜?”

无紫非杏囚狼兰萧甚至大白的声音,像是在她脑海里轰轰回荡着,又像是来自于极远极远。乔青不敢耽搁,忍受着身体里那漩涡的疯狂运转,盘膝坐了下来。

在耳边一声又一声的询问之下,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这操蛋的西红柿,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五章

一脉的广场上。

这秋末入冬的日头诡异的越来越烈,每个人的桌案前皆有一滴细小的血珠,在烈日下折射着泠泠光芒。

众人屏息凝目,广场上一丝儿的声音都无,生怕一个动作一道响声,吓着那闻血而来的并蒂果。可惜,即便如此,无数的目光险些要把那广场大门给瞪穿了,都始终没看见并蒂果的影子。

渐渐有人开始沉不住气:“宗、宗主,那并蒂果可是真的会来?”

“是啊,这都等了多久了……”

“那并蒂果不来,咱们总不会要一直等下去吧?”

吵吵嚷嚷的声音中,玄天始终笑的笃定,余光在排排血珠上一扫,划过丝意味不明的幽光:“诸位,稍安勿躁。”

“可是……”

“我偌大玄云宗,还会诓骗各位不成?!”

玄天扯出了大燕第一宗门的声誉,有意见的人也只得重新坐下。

时间缓缓的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日头照的众人心焦如焚,一边是冷风瑟瑟,一边是汗流浃背。广场上渐渐汇聚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到了这时,就连玄天都微微蹙起了眉。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放出那吸引低阶灵物的香,怎么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突然——

他眸子一凝,霍然射向远方三脉的方向!

同一时间,发现了端倪的还有宫无绝。

自三脉那边,正有一股狂暴的玄气波动,突如其来。这波动来的突然,紧跟着越来越烈,连在场其他人也渐渐感觉到,他们离着玄天和宫无绝境界尚远,分辨不出那波动的方向,只得四下里疑惑着看着。场内出现了一片骚动,有人霍然起身:“可是并蒂果?”

“一定是,并蒂果被血腥气引来了!”

“哈哈,宗主果然大智慧,我等佩服!”

一声声惊喜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都站了起来,贪婪又兴奋地望着大门口。他们互相之间警惕着握紧了兵器,此时不论看任何人,都是对手和敌人!唯有玄天和宫无绝两人,玄天的眉毛越皱越紧,这玄气波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外。今日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唯有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这绝不是并蒂果!

宫无绝心下一沉,他见过那果子,不似有这样的能耐。

心里升起股预感,这事和乔青有关。别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那小子就像一个麻烦制造机,从来消停不了。有她的地方,就有惊心动魄。鹰眸在场内一扫,最后方的那张桌子,人头攒动中可见祈风和祈灵疑惑的表情。宫无绝揉了揉眉心,混小子果然不在!

随着玄气的波动演变为一场不可收拾的风暴,不少修为高些的,已经可以感受到那方向。

“三脉!”

“没错,是三脉!”

三长老先是一愣,随即迅速看向张远。张远急忙摇头,表示三脉的子弟被吩咐了事情的心腹正在准备着,没有吩咐的全部集中在了广场上。胖三长老眯起细细的眼睛,神色越来越凝重,一瞬迸发出凛凛精光。今日这关头,可不容有失!

他飞身而起,率先朝着三脉冲去。

如山身躯飞过大门的一瞬,玄天和宫无绝紧跟而上!接下来,是林寻、大长老、四脉五脉长老……这些人一动,场内的弟子宾客们也跟着往那边跑,不论是否明白就里的,随大流就对了。

霎时,去往三脉的路上浩浩荡荡一片轰隆。

脚步声,破风飞行声,衣袂摩擦声,声声震耳如有大军压境。

“没人?!”

三脉后山上,一眼望来一片空旷,地上的枯草有被踩折的痕迹,还有一个一尺深的坑洞。空气中依旧浮动着玄气汹涌过的痕迹,这里刚才绝对有人!

玄天的眸子里一片阴冷,是什么人,能制造出那样的玄气波动?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玄云宗里,竟然完全没人发觉?他闭目感知,随即猛的睁开,望向山下!道袍一拂,玄天一跃而起,朝着山下俯冲而去……

身前一道黑色的影子一拦。


宫无绝霍然出手,和玄天缠斗在了一起。

“怎么可能?”

一声怪叫,混合了无数人的声音。半空中那激斗的一黑一青两道身影,竟是一时打了个旗鼓相当不分上下?众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两人怎么就突然打在了一起?更让人惊诧的,那玄天看着年轻,却已花甲之年,可那玄王爷才多大的年纪?

二十多岁?能和大燕第一宗门的宗主打个平手……

这,这也太可怕!

一片惊呼唏嘘声中,宫无绝却知道,他离着玄天尚且输了一阶。玄天要在二三长老眼前假装重伤,打起来自然有所收敛。而他笃定的,就是这个收敛!这疯子布置了许久的戏码还未上演,怎会允许一交手便露出破绽。

再看二三长老的神色,明显已经中计。

两人皆将宫无绝看做了自己人,为这后盾的玄气境界窃喜。即便此时敌对,也不由对视了一个眼风——玄天果然重伤!

“那是什么!”

忽然,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大叫,有人指着山下的方向一脸惊诧。

众人齐齐看去,已至山脚处的地方,一个拐角出来,正有几个人飞快的朝着下面飞奔着。其中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肩头正扛着一个红衣男子。那些人越跑越快,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这里看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离着山巅处越来越远,眼看着,就要离开玄云宗!

“什么人?”

“刚才的波动就是那几人引起的!”

“一定是他们拿了并蒂果!想跑,没那么容易!”

一众人紧追不舍,在并蒂果的诱惑之下,完全被贪婪左右了行为。一眨眼的功夫,这后山上已经只剩下了宫无绝和玄天。

玄天越打越是心惊,这宫无绝的进境竟然如此之快!当初在皇宫里,他还只得紫玄,此时已经迈入了知玄境界!哪怕他已经猜测到这和那地壑中的浓郁玄气有关,也不能不说,这宫无绝的天赋,足以傲视群雄!

翼州大陆之内,高手大多在七大宗门之中,而其中,又以玄云宗的实力最次。彩虹境界之上,只得他这宗主一人。可是放眼整个大陆,那彩虹等级在真正的高手眼中是完全看不上眼的,它更相当于一个玄气的入门。到了知玄,才算是真正迈入了高手的门槛儿。

自然,也只是门槛儿而已。

或者说,是低阶和高手之间的一个过渡。

紫玄的标志,是山重水复,生生不息,可以从自然中汲取玄气为己用。而知玄,才是真正开始感悟天地的境界!玄天,则是知玄往上,又高一阶。

他觑准时机,一个反身脱开宫无绝迅速追上下方的人,后发先至,霍然落在了扛着乔青的囚狼前方。

山脚之下,眼见着马上就要离开了玄云宗,囚狼等人攥着拳,功亏一篑!眼见跑不成了,他将肩上的乔青放了下来。鬼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并蒂果的根须一跑进乔青的口中,她就变成了这般。一句骂娘吐出之后,再无反应。

红衣少年脸色微白,身体里那汹涌澎湃的玄气已不复方才激荡。离着近了,倒是能感觉出还有少许正一丝丝从她身上溢出。她整个人盘膝而坐如老僧入定,不动不言,像是已经进入了深层的修炼状态。

以玄天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了出来:“果然是你,乔青,你没死!”

他冰冷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乔青,像是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玩具。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一个打不死的蟑螂,随时随地你以为她要完蛋,又总能在下一刻活过来出现在你的眼前,永不结束的游戏陪着你玩,给你新一轮的惊喜。

其他人也纷纷赶了上来。

顿时,人群中发出了数道齐刷刷的惊呼:

“是她?!”

从盛京而来的宾客齐齐一愣——修罗鬼医!

大长老挟着疯狂恨意咬牙切齿——杀了为平的凶手!

方展和林书书一眼认出了那人——冒充玄王爷的骗子!

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询问的解释的,嗡嗡讨论声汇聚成一股炸耳的风暴,讨论着盘膝于对面的红衣少年。宾客中忽然有人一指乔青:“天哪,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循着望过去,那修罗鬼医的衣襟处,正偷偷探出两个红彤彤的果子,两片叶子像是爪子一般扒着她的衣服。这一叫,俩果子咻一声钻了回去,叶片也跟着一点一点朝里面缩……

——并蒂果!

囚狼和无紫等人面色凝重,连非杏怀里抱着的大白都严肃了一张猫脸。对面那么多的人,足有千数之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如果这些人要的只是那害人不浅的并蒂果,丢过去就是。可明显,只看玄天那猫捉老鼠的兴致勃勃目光,哪怕并蒂果给了,也不会放过乔青。囚狼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这该死的东西怎么在这的!”

“我靠!还真是并蒂果啊?”

“有没有搞错,这修罗鬼医的运气,简直好到爆啊!”

“这还是人么,老天——人形宝贝吸引石啊?”

一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羡慕嫉妒恨地死死剜着乔青,刚才这一交流,已经将她一路上一系列事都大概说了个明白。当时那万厄山取到宝贝的就是她,现在玄云宗的并蒂果还是她!瞧瞧那果子,死死扒拉着她衣襟,没听说有灵物能认主的好么?这大燕里的灵物统共有多少,一个个全跑她这来了?妈的,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

也有一些人满目贪婪狰狞之色。

“交出来,交出并蒂果!”

“废话什么,直接杀了他们!”

最前方的人眼中一瞬闪过阴狠,提着刀剑一冲而上!

各个颜色的玄气萦绕在刀剑上,下手毫不留情,分明准备趁她病要她命!这些武器在汹涌击上的一刻,却倏然脱手倒飞了出去。叮叮当当的声响中,乔青的身前落下一道黑色的影子,他收回击飞这些人的手臂,负手立于乔青的前方。挺拔的身躯似一座丰碑,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临风而立。

是宫无绝!

宫无绝回头看了一眼乔青,见她状态尚可,便不再多问。只和以玄天为首的一众弟子和宾客对峙而站。玄天瞥他一眼,不甚在意地弹了弹衣袖:“玄王爷,你要保她?”

他冷笑一声,面色沉定:“如你所见。”

玄天低着头笑起来,笑的极温柔,也极诡异:“玄王爷,若本宗动手,你必死!”

这一句,在旁人的眼里或许有些托大,毕竟刚才才亲眼看见这两人打了个平手。可是宫无绝却知道,这是事实。只要玄天愿意放弃自己导演的戏,那他的确……必死!

“那就试试,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

宫无绝也笑起来,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嗓音不大,语气不沉,仿佛一个玩笑般吐出。可任谁看见他坚定的表情,也知道,他是认真的!这话中透出的铁血锋芒,言之铮铮,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玄天意外一挑眉,紧接着见乔青身前又站出一人。

囚狼扛着他的长枪,哈哈大笑着一拳捶上宫无绝的肩头,随即转向了对面这无数的人。他的神色傲慢,极具异族风情的深邃眸子觑着对面修为比他高上不知多少的玄天。

“一个尸体怎么够,老子的也给你踏踏?”

后面无紫非杏双双迈出一步,一个温婉可人,一个娇俏明丽,此时尽皆微笑着以一种凛然赴死的坚毅目光,以实际行动站在了乔青之前。两个丫鬟,两个女子,两只瘦削双肩可比世间一切伟丈夫。

“加上两个怎么样?”

兰萧弱弱跟上,伸出双手母鸡护雏一样挡着乔青。当然,若是那手不抖的跟羊癫疯一般,则更有气势和说服力一点。

“踏踏踏……还有我。”这孩子,已经语无伦次了。

“喵呜!”大白呲了呲尖利的小奶牙,关键时刻,猫也是有气节的!

全场一时无声,所有人都还没从这震撼中惊醒,宾客中又走出一人,灿然一笑,一口璨白的牙齿映衬着爽朗的气质,风采独具。他站去对面。宫无绝囚狼眉毛一挑,祈风耸肩道:“这么有血性的事,我已经很多年没遇见过了。乔兄弟当初救我一命,正好,算我一个!”

“还有灵儿!”

小麻雀一样的祈灵蹦蹦跳跳跑过来,这架势,好像不是要赴死,而是一起去春游。

祈风瞪她一眼:“胡闹,不是让你老老实实藏着么?”

祈灵吐吐舌头,麻花辫在肩头一荡一荡:“不是只有你们男人有血性的,乔大哥对灵儿可好了!”

朝着祈风做了个鬼脸,小丫头一溜烟跑到了无紫非杏的身边。祈风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的确关心妹妹安危,更不愿让灵儿处于危险之中。可心底也升起一点欣慰,这妹妹从来让人头疼,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调皮捣蛋着长大,说的好听,是无拘无束,说的不好听,那就是野性难驯没有教养。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丫头也长大了?

有她愿意共甘共苦患难与共的人?愿意在危难时刻挺身保护的人?愿意以那不怎么样的玄气付出小小一分力的人?祈风回头看了一眼盘膝而坐的乔青,他想,哪怕今天真的会死,他也不该抹煞这丫头的一腔血性。

玄云宗的山脚下,一时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

若死一般的寂静沉默。秋末的寒风呼呼刮过,落到以乔青为中心的一拨人之中,却似化为了暖意融融,一地温情。没有人注意到,正沉浸在深层修炼中不动不言的乔青,睫毛轻轻一颤……

一方,是数以千计。

一方,是寥寥八人。

人数的悬殊,实力的差距,这数千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八人,是怎么有这样的勇气。这是赴死,囚狼所说的一点也不夸张,对面这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够淹死他们的。一众人只觉自己魔怔了,白日做梦还是咋的,没见过欢天喜地组着团儿送死的!

——这简直就是一群脑子让驴给踢了的傻帽!

傻么,真是傻。

那两个丫头和高个子男人是为主子的,那兰家小公子估计是天生二的,那祈家兄妹是为报恩的,那玄王爷……咳咳,这个大家都懂,是为了自己的好基友。可是不论多么有说服力的理由,为主,为情,为恩,在人性的自私面前,似乎都显得单薄了。多少手足为了利益相残,多少朋友为了立场相悖,多少人在一个又一个无数的理由之下做出了背叛退让……

患难相交,生死与共,这些话说起来有多么的容易,可又有几人能真的做到?

此时此刻,这五花八门的赴死理由,他们唾弃,他们不理解,他们也为之震撼!

“格老子的!”

人群中有一人一把捶上自己的心口:“老子服了!这并蒂果,老子不要了!”

这是一个虬髯大汉,只看样貌便是个敦厚之人,他朝后退去一步,表示自己不参与这并蒂果的争夺。渐渐有不少人走去他那一方,袖手旁观。倒是也有人,眼中一瞬闪过丝挣扎,随即一眼瞥到乔青衣襟处那两片叶子,挣扎被贪婪取代。

玄天却是优雅一抿唇:“不不不,你们误会了,从你们的尸体上踏过去,这实在太过无趣……什么样的游戏最有意思呢?本宗不动,乔青却自己死去,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振奋?”

宫无绝等人齐齐一皱眉。

听玄天笑的更加温柔:“乔青,咱们来玩个新游戏。我说,你听……唔,我知道你听的到,让本宗来猜一猜。你应该服下了什么东西,这东西中狂暴的能量又不是现在的你可以驾驭的。啧啧,你的运气真是好啊,竟然没有爆体而亡……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正在将身体里狂暴的能量压制吧?稍一分神,就是被玄气冲破身体的后果……”

他只说到这里,顿下。

宫无绝等人却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她现在的情况不能有丝毫的打扰!

刚刚那汹涌的玄气浮动,明显被乔青压制了一些,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她就能凭借着意志将玄气爆体的危险解除。而现在,明显没有这样的条件。那么他们所能保证的,就是乔青的思绪不被扰乱。一旦这关键时刻有外物侵扰,便会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下场!

囚狼几个人更是明白,可能那并蒂果的根须真的是个好东西。世人只知并蒂果,它并非高阶灵物,极少人有运气遇见的时候,也只是急着将它沿根茎掐下。却不知道这果子果熟蒂落,真正的能量都留在了根里。只是这东西初有灵智,完全不知道那玩意儿的能量只强,根本就不是乔青能驾驭的!

众人齐齐回头,朝着乔青衣襟里藏着的并蒂果瞪去一眼。

所谓的好心办坏事啊。

只能说,这果真又是一二货。

诶?兰萧挠了挠头,为什么要说“又”?

“哈哈哈哈,这个游戏很好玩。乔青,我拭目以待!”

宫无绝等人一瞬枕戈待旦。然而玄天在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却没动。他歪着头,望着乔青,如同望着一个情人:“我了解你。不,应该说,我懂你的,你和我是一类人。啧啧,多么相似的两个人,骨子里同样的凉薄,骄傲,自负。你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为人的原则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话一落,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囚狼更是险些滑到。搞什么?他们紧张了半天,还以为玄天要制造混乱让乔青分神,结果这么温温柔柔的说了这么一番话?这是表白?囚狼看向宫无绝,却见这一向醋意滔天的男人眉毛微拧,像是在思索什么。祈风亦然,从来带着爽朗笑容的俊面上,似乎渐渐严肃。

“你护短,却并不是因为爱他们,而是一种自己领地内的东西不容旁人去动的占有欲!”

“你为乔伯渊夫妇报仇,为乔伯庸取九叶鸩兰,却不是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而是因为愧疚!”

“可当这一切威胁到你时,你的恩义情仇,其实一文不值。它们根本就是建立在你性命无恙的前提之下!”

玄天的声音还在继续,优雅的轻飘飘的于山脚下浮动着,喋喋不休低声细语,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囚狼嘬了两下牙花子:“这老不死的,该不是傻了吧?”

“不对!”

宫无绝和祈风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迅速扭头看向乔青,她那刚才还平稳下来的玄气波动,竟再一次汹涌了起来,渐渐有压不下的势头。在这种关键时刻,乔青所有的注意和精力都放在压制玄气上,而玄天的话她根本无从思考。这一声声喋喋不休仿佛魔音穿耳,便是一个引导,将她心底一点原本细小如蚁的负面情绪无限放大,放大成足以让修行玄气者走火入魔的地步!

玄天,此时就是在一点一点,诱发乔青本不存在的心魔!

“让我来试想一下,如果此时换过来,正处于危险中的人是……玄王爷?你的手下?兰小公子?噢对了,还有这祈家的兄妹。你会怎么做呢……”

玄天话到一半,宫无绝和祈风双双暴起,一左一右朝他快速进攻,意图分散他的注意。他却不接招,只上下左右躲闪着。四脉五脉的长老正要帮手,被林寻和三长老一拉,暗暗摇了摇头。三人在半空中颤斗,下方一时没人动作,就连那些贪婪盯着并蒂果的,也不敢前去攻击乔青等人。

开玩笑,那玄天说要玩游戏,谁敢上去破坏?

“哈哈哈哈,你绝不会向他们一样挡在前面的,对不对?你会先保命,再替他们报仇。对不对?”

“你会第一时间,想出一个并不需要硬碰硬的方法,如果想不出呢,你会跟着一起死么?不,你不会,那对你来说,太傻了,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一起无谓牺牲。你会在第一时间算好了这个账,保住自己的命,等着给他们报仇?就像十年前那样,乔伯渊夫妇死在你面前,你却没有和他们一起死!”

“你在乔家潜伏了足足十年!为什么是十年呢,第八年,第九年,你没有机会报仇么?”

玄天哈哈大笑吐出一句又一句歹毒的锥心之言,没完没了,轻声细语,钻入乔青的耳朵。她体内的玄气汹涌澎湃,冲击的幅度更大。外面众人皆看的出,她双眉紧锁,脸色越来越苍白,一瞬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密密地湿了额上的发。

无紫非杏急的红了眼,却毫无办法。

囚狼朝地上啐了一口,举着长枪也加入进去,和宫无绝祈风三方联手。实力的差距,不是少许的人数可以弥补。玄天从头到尾都不应战,只躲闪着,大笑着,欣赏着乔青的变化,沉浸在他自己的游戏里。

“你有机会的,可是你选择等。等一个十拿九稳的机会。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亲生父母的死,也不能让你丧失一丁点的理智!”

“当年,你还六岁吧?你娘为了救你,被那黑衣人一连拍了数十掌,嘴里的血像喷泉一般美妙。你爹呢,那个没用的东西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你就更妙了,眼睁睁看着亲生父母死去……噢,对了,你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黑衣人是谁吧?他属于哪个势力?那蛇形纹身呢,你尽心了么?”

“承认吧,乔青,你根本就是冷血!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噗——

一声极其压抑而细微的声响,乔青的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

那绝美妖异的面容,呈现着所有人从未见过的苍白。

“乔青!”

“主子!”

“乔大哥!”

“喵!”

无数的厉喝声,连大白的叫声都变的尖锐起来。乔青体内的玄气,已经有了破体而出的态势,浓郁的,狂暴的,一丝丝从她身上向外渗出……

电光石火间,宫无绝霍然收手,他落到地面,紧紧盯着乔青。以一种极缓慢的,极安定人心的嗓音,沉而轻地道:“乔青,你记得我说的么——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宫无绝这句话,没有人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尤其玄天,他仰首大笑着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人:“没用的,哈哈,没用……”

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中,只见刚才那一句落下,就像是接触诅咒的一条咒语。那红衣少年的波动竟奇迹的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玄天脸色一变:“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死死瞪着乔青,锥心之言不断说着,她却再也没有了波动,仿佛老僧入定,连之前那汹涌澎湃溢出体外的玄气都渐渐消失了。玄天的脸上不断变化着,目光越来越阴冷,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玩偶。这本应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的玩偶,竟然也开始敢反抗?

“快看,她在笑?”

乔青的确在笑,嘴角斜斜勾起一抹弧度,极小极淡,若不仔细辨别几乎无法发现。

这笑却非感动,也非欣喜,而是一种讥嘲,讽刺。无端端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她这讥讽是对谁,也从这浅浅一弧度中看出了她想表达的内容——不自量力!

“嘶——”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她还没从这状态中完全回复过来,竟然就敢跟玄天叫板?难道就不怕触怒了玄天,让他们这群人全部没命么?她疯了么?这修罗鬼医,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狂妄!

这笑,完全激怒了本就怒火滔天的玄天。

他儒雅的面容渐渐扭曲、狰狞,全然不复那等优雅的儒士模样。阴狠的目光,汹涌的杀气,让在场众人不寒而栗。囚狼等人一瞬攥起拳,完全不理解乔青这一做法,真的只因为天性狂妄么……

宫无绝眉峰紧皱,他总觉得乔青此举另有用意。

——这小子,心有七窍,绝不是冲动之人!

他不断跟自己重复这句话,眼看浓郁的玄气在玄天手心聚积,这玄气为黑色,在场之人从未见过的颜色,浓重到让人窒息。只一聚的过程中,所爆发出的力量几乎足以毁天灭地!一片一片的惊呼声中,玄天飞身而去,照着乔青的天灵盖便是一掌!

掌心落下,电光石火,宫无绝狠狠咬住后槽牙拦住了激动的几人,发出了两个从喉间磨砺而出的嘶哑音节:

“信她!”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六章

信她?

囚狼等人只觉宫无绝是疯了!

他们当然相信乔青,可是也不是这么信的!实力的悬殊摆在那里,看看那黑色的玄气吧,那种浓重的颜色,骇人的威压,并不汹涌澎湃的力量却蕴含着一种恐怖的毁灭感!

宫无绝的握紧的手心已沁满了丝丝汗液,鹰眸中精芒闪烁,死死克制住冲上前的念头。乔青没有那么鲁莽,是的,她没有那么鲁莽,既然如此,一定有办法!宫无绝默念着这几句话,紧盯着玄天落下的掌。

短短须弥功夫,在所有人的眼里,却仿佛沧海桑田那么久。

一掌落下——

风卷残云,飞沙走石。

平地卷起狂风,枯草碎石四下迸溅,让所有人的迷了眼。他们罩着口鼻勉强睁开眼睛盯着掌落的位置,只听一声压抑的闷哼,灰黄相间的烟尘中喷涌出大片血雾,一道人影如断线的风筝轰然倒飞出去,轰隆隆——重物坠地坍塌了一连串山石的巨响!

乔青!

心下陡然一沉,囚狼睚眦欲裂,祈风缓缓闭上眼睛,祈灵捂住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无紫非杏怔怔地站着,兰萧摇晃了两下脸色惨白。唯有宫无绝舒了口气,嘴角僵硬地勾起个浅浅弧度:“不是乔青!”

“呃?”

这一声,不只他们听见了,对面的玄云宗那一帮子也听见了。

一惊之后便是啼笑皆非,开什么玩笑,不是那修罗鬼医,难道还是玄云宗宗主不成?三长老正想上前安慰宫无绝两句,在脸上调整出一个既不让玄天起疑,也不能太过幸灾乐祸的表情。忽然这表情一僵,瞪大了那双小眯缝眼望着烟雾散去的位置,要笑不笑要惊不惊的样子,极其诡异:“那……那……”

那玄天一掌落下的地方,红衣少年完好无损地盘膝于地面,嘴角依然噙着抹邪肆的笑意。

而真正让人惊诧的,是她周身萦绕着的五彩缤纷的光柱,正直冲天际而去!

翼州大陆之人,谁一生不经历上几次这样的场景?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群雄一下子大张着嘴巴呆若木鸡。一张张嘴巴集体不受控制形成了一个大大的O,他们使劲儿的揉着眼睛,瞠目结舌连连摇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可不论怎么看,坐在那里的皆是那红衣少年。

那道七彩光柱始终没有消失!

绚烂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林寻一个高蹦起来:“格老子的,她晋阶了!”

这句话并未引起轰动,而是让全场陷入了一阵死寂的沉默。

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便秘一样。四个多月前,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少年从蓝玄升入紫玄,短短四个月,不但不声不响变成了紫玄巅峰,还一个高蹿上了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等级!这也太假了,别说什么并蒂果了,这吃仙丹都没这么快的!

无数的视线紧盯那打击死人不偿命的少年,羡慕嫉妒恨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心情。光柱中的她盘膝而坐,不动不闻,仿佛完全不知道搅出了多大的震撼。

不知道?鬼才信她不知道!

她分明就是有所预谋!

想想刚才那诡异的笑吧。那讥嘲讽刺的微小弧度,让玄天一瞬暴怒出手。她分明早在那玄气波动静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晋阶了,却在那种时刻,拼命拖延着晋阶的时间,直到将这时机拖到玄天一掌落下之时,不早上一分,也不晚上一点,把握住时间让玄天的一掌,正正落到了这冲天而起的光柱上。

天地法则不容侵犯,它不只会对晋阶中的人短时间内作出保护,还会在一切攻击落下之时反弹回去。也就是说,与其说玄天是被乔青给打飞了,倒不如说他是被自己的一掌给弹飞了。

“哈哈哈哈……”

囚狼拍着大腿乐的不行,果然,果然,他就知道,招惹了这小子简直比死还要惨!那玄天估计要郁闷的吐血,偷鸡不成蚀把米,啧啧,高人!

祈灵破涕为笑,趴在祈风的肩膀上笑的一抽一抽的。

兰萧像根软面条一样滑到地上,迷茫着兔子眼弱弱道:“可怜的玄天……”

像是提醒了在场众人,怜悯的目光,齐齐朝着玄天飞出去的地方看。

那处离着这里足足有数十丈远,小半个山头都被可怜的玄天给撞塌了。废墟一般的山石堆砌里,一身道袍的人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披头散发,脚步趔趄,明显已经受了极重极重的内伤!

只想想刚才他挟怒的一掌有多狠,就知道这会儿他被天地法则反弹回去的内伤有多重!

——这下也不用装了,直接是货真价实的半死不活。

一片诡异的静默中,只有囚狼等人嘻嘻哈哈乐作一团。其他人再看那盘膝而坐的仿佛极其无害的少年,目光已经完全的变了。心里不约而同升起股寒意,不知是谁抖着嘴皮子,半天才憋出了一声恶狠狠的低咒:“简直变态!”

没错,简直变态。

刚才那样的情况之下,早一分晋阶就早一分安全。哪怕乔青晋阶之后打不过玄天,这都已经在山脚下了,他们一行人跑路还是做的到的。这少年却偏偏反其道而行,硬生生拖延住了晋阶的时机。要知道,谁晋阶不是欢天喜地迎接修为的晋升,偏偏她,竟能在晋阶这件事上都算计一把?

这算不算是把天地法则当枪使?

众人想到这里,齐齐打了个哆嗦。天地法则从来只受人敬畏,谁也不敢冒出这种心思,这少年却……还有当时那情形,千钧一发不足以形容。早一分,玄天会发现端倪,晚一分,那天灵盖上一掌她就要去见阎王了。没有狠绝的心思和滔天的胆识,谁敢这么做?

以自己的性命为饵,这少年,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乔青从天地法则中睁开了眼。

光柱散去,黑眸乍亮,金芒一闪,却不似从前一般犀利逼人,而像是将锋芒敛在了内里。然而这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在场的人一对上,却不由自主纷纷避开了目光,没来由的,心底就是升起股胆寒不可为敌的念头。

就连囚狼这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微怔了一下。

乔青悠然站起身,依旧是那一身狷狂邪肆的气质。红衣在秋末的风中荡出优雅的弧度,发髻已经散开了,浓如瀑布的黑发在背后缱绻着直垂脚踝,无端端地添了几分魅惑。她拎住地上软面条一样的兰萧后领,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竖在地上。

微挑的眼角一一扫过囚狼,祈风,祈灵,兰萧,无紫,非杏。五指成拳,重重敲了两下心口,说出口的只有慢悠悠轻飘飘的五个字:“老子记住了!”

记住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感激,没有感动,甚至连一句谢都无。

可是他们都明白了乔青的意思,那不需要说出来,简单一句谢,完全不足以承载这些以命相护的情义。谢谢?那是亵渎。这种历经生死患难与共之情,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笑。至于其他的,她记在心里——永不忘。

囚狼逼回眼里的泪花,很没面子的“靠”了一声:“别搞这种场面好不好,刚才险些吓出尿来了!”

“玩的就是心跳呗!”

乔青邪气一笑,朝着宫无绝一挑眉,半空中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宫无绝一把拍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响亮之极。

对于宫无绝,她更不必说谢,一切的话语,都融在了这一击掌上。

浓浓的情意在几人间萦绕着,他们对视一眼,一齐转向了对面。此时玄天已经趔趔趄趄回了来,狰狞着脸色死死盯着乔青。忽然他一笑,配上阴冷的眸子显得诡异之极:“好好,不愧是本宗看中的玩具,有意思……”

“别他妈跟我鬼扯淡!”

乔青一挥手,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觑着他:“就你伤成这鬼样子,老子今天想走,谁也拦不住!”

这句话不可谓不狂妄,然而在场之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晋阶之后的乔青,宫无绝,还有那紫玄祈风,蓝玄巅峰囚狼,这群人如果要跟在场的人拼一把,他们还能仗着人多势众。可若要走,连玄天都已经重伤,谁能拦得住?这一想,众人猛然反应过来。之前三人和玄天动手的时候,他们只顾着听玄天那锥心之言和观察这修罗鬼医的反应。这会儿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人的身上,这又是紫玄又是蓝玄的一群人,年纪大多在二十上下吧?

老天,大陆上的高手什么时候成大白菜了?还全都聚集在那修罗鬼医的身边!

这么一群人,日后的成就只能说——不可限量!

这道理玄天更是明白,他被乔青一噎脸色铁青,正想着如何把她留下!

却见她抬起头:“不过,我不走。”

那少年眉目如画,身姿颀长,衣摆于风中轻轻荡着,这画面绝美之极。即便那是个男子,在场之人也跟着呆了一呆。她就这么笑吟吟耸了耸肩,看上去极是无辜又无害,吐出的话语却是让人齐齐一惊:“来了一趟玄云宗,我怎会不留下点什么。玄天,你说,你的人头怎么样?”

玄天一愣,随即桀桀大笑起来:“我的人头,哈哈哈哈,乔青,就凭你?”

“不不不,自然不只是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环视一圈四周,才慢悠悠道:“这满场宾客数以千计,一起围攻你的画面……啧啧,我真是越想越期待啊!”

场内一窒。

不少人都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谁会闲着没事去跟那玄天动手?破船还三分钉呢。有人笑,也有人思索。经过了方才那一幕,谁还会认为她是个无的放矢的人?玄天却眸子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猛然看向对面少年,霍然出手!

宫无绝飞身而上,迎上玄天的灭口之招。

紧跟着囚狼祈风等人一拥而上,即便不明白乔青要干什么,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相信。兰萧一边抖一边喊着“人多力量大”,正在躲闪玄天的乔青在半空一个趔趄,险些让这二货给笑的掉下去。

这画面极其眼熟,和之前玄天对乔青的攻心之言时一模一样。只是风水轮流转,主次颠倒了过来。玄天出手狠辣,却因为重伤始终动不得她分毫。那红色的身影在宫无绝等人的掩护之下,飘荡在半空每一个角落里,赤红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若红莲初绽,美的惊人。

“玄天,并蒂果本不嗜血,那么你要这满堂宾客的血是为了什么!”

哗——

“你说什么?”

“并蒂果不嗜血?”

七嘴八舌的惊叫声重重叠叠的响起,众人再看向玄天的目光,已经带上了猜忌。

“诸位,此事本来跟我无关,在下却看不得众位英雄今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什……什么意思?”

“因为玄天要炼制药人!”

药人,当初在乔家的可怖程度,一传十十传百直到现在依旧让人胆战心惊。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霍然朝着玄天看去。乔青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既然她说了,就要将主动权牢牢锁在自己手中:“玄天!那蛊虫可以通过人偶等东西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体内,但是需要媒介。这媒介,就是血!恐怕这药人的强悍程度,也和本身那人的境界有关,你已经不满足于用普通人炼制药人,以并蒂果为饵,让这些站在大燕金字塔尖儿上的人,自动献出鲜血。到时候,即便他们离开了玄云宗,千里之外,不论在哪里,都能受你掣肘!”

这就是乔青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这玄天太过邪门,蛇形组织,吸引并蒂果的香,诡异形成的药人,她从未听说过的蛊,还有目的不明的血。如果这些全部都毫无头绪,那么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些,其实是一码事!

——以血养蛊。

恐怕这些,也都跟那神秘非常的蛇形组织有关。玄天不论是他们的爪牙,还是有一个合作关系。很明显,他和那个组织掰了,或者说他想脱离他们的钳制。所以才会在晖城搞出那些动作,目的就是引祈风发现他们。自然,他看中的还是祈风的身份。也会在一计不成之后,再在剑峰埋伏下轰天雷,以她的尸体引邪中天发现地壑中的问题。

那地壑中有阵法的地方,极有可能就是蛇形组织的所在。

还有一些想不通的,比如那究竟是个什么组织,祈风和邪中天与他们有什么过节,等等等等,此时都已经不再重要。只要她说出此事,这些险些有可能变成药人的数千宾客,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在一片嗡嗡声之后,有人霍然高喝:“这可是事实?”

“这自然不是事实!”

玄天霍然收手,原地落下,连番激斗让他喘息急剧。刚才一瞬间他步调大乱,这会儿压下了心里的惊诧,优雅拂了拂袖袍:“这只是她一家之言,诸位,此等荒谬的事,你们不会也相信吧?”

人群中走出一人,紧紧盯着他:“宗主,恐怕我等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玄天冷笑一声:“不需解释,这不过是她的挑拨离间之言。本宗问心无愧!”

乔青眉梢一挑,这玄天,果真精明的很。若他急于解释,反倒引起旁人的怀疑,此时做出这副大无畏的不屑模样,却让本就猜忌惊惧的人两头摇摆了。一众视线又转向了乔青,她垂眸笑了片刻,镇定自若的从衣襟里扯出一个东西。

正是经过这大半天之后,已经被人忘在了脑后的并蒂果。

这西红柿一出来,就用一片片叶子把自己包住,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乔青让它给气笑了,将它朝一开始玄天喷出的血上一丢:“你唧唧歪歪演技再好,也敌不过事实!来,柿子兄,给他嗜个血看看。”

并蒂果一落地,立马弹起来,离着那血三丈远。

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再加上乔青本就没指望这事儿证据确凿。只要她埋下这个种子,自然会有人蹦出来浇花锄草,让它长成参天大树。果然,一声大喝,来自于二长老林寻,这样的机会他们这些等着上位的人又怎会放过,管它是真是假,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名目罢了。

“玄天!没想到你是如此丧心病狂之人,我玄云宗名门大宗,没有你这样的宗主!”

“可不是没想到么,我玄云宗千年威望,竟会毁在你身上。”三长老立即跟上,朝在场诸人抱了抱拳,软呵呵道:“各位,这绝对是玄天一人所为,我等全然不知情。为表我玄云宗清白,今日,老夫第一个和玄天划清界限,也第一个为宗门清理门户!”

话音一落,三长老霍然飞起,对上了玄天。

林寻紧跟其后。

四脉,五脉,无数的人将玄天包围其中。唯一一个静止没动的,只有戚云城。渐渐的,有脾气耿直的宾客一拥而上,剩下那些心有怀疑的,也袖手旁观看起了内讧。

玄天,完全处于乔青预料中的状况,围攻!

他在众人中被围攻,二三四五脉的长老知道他的能耐,即便受了伤也不是他的对手。四人专门将四面楚歌中的玄天往宾客的地方引,他一道玄气下去,浓重的黑色便在宾客中爆出一片血花。惨叫哀嚎声中,玄天也知道自己这宗主当不成了,所幸没了顾忌放开了本性大肆杀戮!场面越来越激烈,整个玄山脚下已经渐渐变成了一场混战……

这个时候,乔青等人却退避三舍,离着老远摸着下巴看起了戏。

打吧,打的越烈越好,玄云宗的实力被削弱的越多越好。

“无紫姐姐,我怎么感觉乔大哥的屁股后面,有条大尾巴摇来摇去呢……”祈灵小声凑在无紫耳边,一直以来乔青在她面前,虽然无耻了点,腹黑了点,却是第一次见到她这等狠戾之计。

无紫摸了摸小丫头的脑门,这孩子,该不会以为自家公子是什么邻家哥哥吧?

祈风摇了摇头,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是非。哪怕是他,出来的地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可亲眼看见由这少年一手主导的这场杀戮,依然有些心悸。那少年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冰冷地观赏着眼前这人间地狱一般的画面。

乔青转头看他:“唔,我说的不过是事实。”

祈风明白她的意思,她说出了事实,具体这些人怎么选择,本就不是她所左右的。这些长老为了上位,为了自己的利益,选择带着弟子和玄天打生打死。玄天没了后路,丧心病狂大开杀戒,又惹怒了这一众宾客。她从头到尾所做的,只不过三言两语,说出了玄天以血养蛊的事情而已。自然了,如果没有她这些日子和宫无绝在玄山上的所作所为,二三脉的长老哪怕想要上位,也不会这么决绝。

这玄云宗的大乱,根本就是两人一手引导的结果。

望着这少年观战的身影,满场血腥之中双臂环胸犹如临花而望,那悠然的表情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人间地狱,而是自家后花园里满园春意。祈风先是看的呆了一呆,随即爽朗大笑:“幸亏,和你们不是敌人!”

说话间,那边三长老等人明显越打越慌。

他们没想到这玄天哪怕受伤了,都强悍如斯。三长老小眯缝眼一转:“玄王爷,乔公子,你们想袖手旁观么?”

乔青抬头看他一眼:“三长老这话可奇怪了,你玄云宗内部的争端,我又有何立场出手。”

三长老一避,让过玄天射来的一道玄气。后方倒霉的没避开的人立即爆成了一片血水。他心有余悸后退数步,让乔青这不要脸的话气的咬牙!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修罗鬼医的目的。只是哪怕知道,这唯一一次可以干倒玄天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

可是这会儿,所有人都给她当成了枪,她却一脸无辜地红口白牙一张,强调开了立场?!

三长老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一直听说这修罗鬼医阴险又无耻,这才真真是见识到了!

偏偏他在这气的半死,乔青还笑盈盈地提醒着:“左边!”

三长老条件反射朝左一让,正正进入到玄天的攻击圈儿内。他吓得一头冷汗,关键时刻迅速避让开来,一张大胖脸惨白惨白跟个月饼似的。乔青远远朝他一扬眉,那意思——加油啊。

囚狼等人纷纷大笑起来。

宫无绝摇了摇头:“你说,玄天……”

他话到一半,只盯着人群中的玄天看。乔青也跟着看去,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玄天为何不将矛头指向她这罪魁祸首,容他们在这边看着热闹。开始她只以为是人数太多,将他阻拦在中央。这会儿想像,却不怎么合情理。最主要的,他对战这么多人,为何不跑?

吱——

说话间,山脚下突然一声尖利的哨响。

这哨声来的突兀,尖利的让人耳中一痛,正是由玄天制造出来。

紧跟着接下来,解开了乔青和宫无绝的疑惑。数十道汹涌的威压朝着这边快速的移动而来……

乔青和宫无绝对视一眼,眸中染上凝重,是药人!并且是完全不同于上一次的药人。这思绪一过,一排排仿佛僵尸一般的药人便出现在混战之中。战斗忽然静止了一瞬,望着这些每一个都有紫玄巅峰的药人,场内响起了大片的惊呼声。

怪不得玄天有恃无恐。


怪不得他对这玄云宗毫无留恋。

毫不夸张的说,这么一支队伍,除去六大宗门之外,足以横扫整个翼州大陆!而这些,还只是以普通人研制出的药人,乔青甚至可以想见,如果今天在场的宾客皆中了蛊让他得手。那么数年之后,玄天将有一支怎么样的队伍?

——那绝对可以用所向披靡来形容!

众人连连后退,将以玄天为中心的地方空出了方圆一丈多的距离。

此时的玄天,整个人呈现着一种癫狂的气质。他满意地望着身边落下的药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欣赏着自己一手制造的成果。随即一转头,看向乔青,苍白的脸色带着温柔的笑意,整个人如地狱中走出的恶鬼。

“既然要玩,那就玩个大的吧……啧啧,本宗本不愿将这些宝贝们这么快展现出来的,乔青,你逼我的……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众人也一瞬看向她。

乔青微垂着头,额边飘荡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表情。

片刻之后,她微微一笑,在无数目光之下蹲下身子,敲了敲脚边大白的脑袋:“啧啧,有人对老子叫板了,你说怎么办?”

众人齐齐绝倒。

这少年,难不成是吓傻了?他们见她从始至终镇定非常,还以为她早就留有后路,最不济,也该是立即扯着伙伴们跑路才是。可她一脸笃定微笑着蹲下问了一只……呃,姑且可以称之为猫吧?

那球状生物终于抬起了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哪些药人一眼,滚到少年的脚边打起了滚。来回滚了两下之后,发出了一声软软的,仿佛撒娇似的猫叫:“喵……”

刚爬起来的人再一次齐刷刷绝倒。

即便此时情况危急,那群药人就这么虎视眈眈地站在玄天身边。一个个平平板板空洞如僵尸,却掩不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种煞气。他们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乔青的身上,这会儿……

有没有搞错!

那东西虽然肥的离谱,可是也不能摆脱它是一只猫的事实。

乔青看的好笑,这肥猫在跟她耍滑头。

猫爷从来好吃懒做,以一种高贵冷艳的态度俯视着一切生物,还从来没有这么……像一只猫过。这肥猫也不知吃了什么牌的耗子药,竟还玩上瘾了,寡廉鲜耻地伪装着一只娇娇弱弱的小动物,在她脚边亲昵地蹭了蹭,最后谄媚的仰起头,用那胖乎乎的前腿去够乔青的膝盖,甩着尾巴企图求抱抱。

乔青从善如流,还真的把大白给抱了起来。

不是捏着它的尾巴提溜起来,而是纡尊降贵的蹲下身,抱着大白的两条前腿放进了怀里。大白受宠若惊,一瞬想跑,奈何乔青死死遏着它的逃生路。没了后路的肥猫在她胸口软绵绵地喵了两声,老老实实把自己窝成了一个篮球,蜷缩在她怀里。长长的绒毛下掩盖住的猫眼,正小心翼翼朝上瞄着,一眼,一眼,又一眼。

这边一人一猫上演着温情戏码。

那边玄天却沉不住气了,他口中再次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这啸声抑扬顿挫极为古怪,药人们听见命令,一瞬齐齐抬起头。这动作极为整齐,像是阅兵式一般的一致。在场的宾客又纷纷朝后退着。

不过很明显,玄天根本没把他们当盘儿菜,看都不看这些想要逃离的人,只一心盯着抱着肥猫旁若无人的乔青。

玄天被她激怒了,在他眼中,这乔青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他森冷的笑着:“你不会以为,能凭着一只……猫,对付本宗的药人吧?哈哈哈,乔青,你疯了么?”

何止是他,就连囚狼和兰萧他们也觉得乔青疯了。

大白虽然奇特,可总也不会能对付得了这些药人吧?

大白舔了舔前爪。

囚狼扯着乔青的袖子,小声问:“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乔青一歪头:“自然是待这只猫解决了那群恶心巴拉的东西……”

她声音不小,玄天愈加恼怒。尖利的啸叫越发急促,药人一瞬朝着乔青疯狂的冲去!大白两爪捂住脸。囚狼等人飞速看向乔青,却见她依旧不动,不跑,也不抬头,只嘴角挂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知为何,这笑一出现,他们紧张的情绪瞬间被安抚下来。这是乔青要阴人的时候最明显的标志,每次她摆出这幅姿态,就明显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无紫非杏对视一眼,心说主子这阴险程度已经深入人心了,这等危机关头他们竟也莫名的相信。

眨眼的功夫,药人们已然趋近——

乔青忽然动了。

她笑的温柔,轻轻抚摸着大白脖子的手一捏,咻——半空中一道抛物线划过个优美的弧度,合着一声凄凄惨惨的猫叫,耍滑头的肥猫被无良主人毫不犹豫丢进了药人堆儿里!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七章

他们猜对了一半。

乔青要阴,阴的却不是人,是猫。

大白被丢去药人堆儿里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那只猫是……玄兽?!玄兽,顾名思义,区别于没有智慧只知杀戮的凶兽。一字之差,相距却是十万八千里了。如果说凶兽便是为了让玄气修炼者杀戮和历练的一个存在,那么玄兽则是让他们趋之若鹜肯为得到一只而倾家荡产的至高追求!

想想看吧,一个随时随地伪装成宠物的小东西,却能在关键时刻亮出爪牙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这简直就是扮猪吃老虎的腹黑人士梦寐以求的必备之物!

想至此,所有的眼睛都瞪了个滚圆,一半羡慕嫉妒恨地死死盯着乔青,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逆天的天赋,逆天的运气,不说那些宝贝往这少年那里钻,竟然连所有人都求而不得的玄兽都有。这少年才多大,十六岁吧,这认知简直让他们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还有一部分人,贪婪又热切地紧紧盯着药人堆儿里那只缩成了球状物的猫。

然而古怪的是,不论怎么看,那都是一个在药人中瑟瑟发抖的可怜的小动物……

难道想错了?

这根本就不是玄兽?

众人思索的功夫,这小动物的头顶飞掠过去一个又一个的药人。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势杀乔青。在这一命令之下,其他的一切人或者兽不论做出怎样的举动将被全部无视,只浑浑噩噩执行着杀死乔青的任务。一眨眼的功夫,药人越过大白,距离乔青只有咫尺!

玄天激动万分,他的药人终于要现世了!

他在玄云宗中这许多年,全都是为了药人,终于,他们就要出现在大陆,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大干一场了!玄天哈哈大笑着,双目绽放着灼灼精光:“杀,杀了他们!杀了本宗不听话的玩具!哈哈哈哈……”

这毛骨悚然的笑声合着药人的动作,让人从脑后一瞬麻到背脊。他们都知道,这些药人在杀了乔青等人之后,会将屠刀转向哪里。此时,若是那修罗鬼医和玄王爷会死在药人手中,那么就连他们,都不可幸免!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药人手中飞速聚集起一股深紫色的玄气,数十个紫玄巅峰将八个人包围其内。

接下来,这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面倒的杀戮!

兔死狐悲的悲凉感一瞬侵袭全身,千钧一发之际,不少人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

然后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玄气爆炸的声音,没有惨叫,没有交手,甚至连风声都仿佛湮灭。众人迅速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仿佛被施展了定身咒一样的药人。他们就那么站着,动作静止,掌风停在那红衣少年的头顶,手中原本聚积起的玄气轻轻消散了,连个影子都寻不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玄天的笑声猛然噎住,转变为宾客们大片大片的惊呼声:“那是……那是……”

只见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影。

这虚影尚且模糊,并不清晰,像是一种生物的影子,它来自于刚才还蜷缩成一团吓的哆哆嗦嗦的肥猫!

乔青不慌不忙推开了头顶一个药人的手,搭着宫无绝的肩头打了个哈欠:“早晚把那只猫给煮了。”

大白缩着脑袋,蹲在原地舔爪子,以一个又Q又萌的姿态欣赏着背后渐渐升起的巨大虚影。不时发出一声软软糯糯的喵呜声。而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那无限扩大再扩大的恐怖虚影!

虚影越来越大,越发的巨硕,一丝丝遮蔽了那方宾客的头顶。再扩大,再扩大,渐渐笼罩住了呆滞不动的药人。所有人都骇然无比地盯着那虚影,片刻的功夫,已经扩展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这一刻,这巨大的影子笼罩之下,仿佛连山脚下奔袭的风都静止了。唯一剩下的只有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老天,这还是玄兽么?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这这,这究竟是什么!”

“不……不……不知道!”

结结巴巴的声音中,众人紧紧盯着甩尾巴的肥猫,此时,任谁也不敢再小瞧上半分。这绝不是简单的玄兽!

什么样的玄兽,会有这种能耐?

何止是他们不知道,就连玄天都死死盯着这虚影,完全看不透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只猫,一只猫,玄天在脑中把所有的玄兽都过了一遍,却该死的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乔青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的药人,怎么会变成了那样!他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么忐忑不安,今天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乔青也在盯着那虚影。

她诧异地一挑眉,笃定大白能解决这些东西,还是因为刚才这些药人出现之际,肥猫那乌溜溜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轻蔑之色。这肥猫她养了多少年,早就了解的清清楚楚——打的过往死里揍,打不过撒腿就跑。若是它真的惧怕这群东西,刚才也不会在危机关头还有闲心情跟她耍滑头,早两爪抱头蹿个没影儿了。

可是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这肥猫,竟有让药人体内的蛊毒剥离的能耐!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极具腐蚀力的诡异味道,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呛鼻。身前站着的这数十个药人,身上正有一丝一丝的黑气悄悄渗出。这黑气若隐若现,她若不凝目细看几乎无法察觉。随着它们的扩散而出,药人的眼睛里仿佛出现了一丝清明。

那从来空洞茫然的双瞳,似乎渐渐有了焦距?

而乔青没注意到的,是这些黑气的去向。

一丝丝几不可查的黑气若隐若现的朝着一个地方聚集而去,那里正有一个黑漆漆的小乌鸡,哧溜哧溜吸的爽快。干瘦干瘦的小小身躯上渐渐鼓起了圆滚滚的肚子,两腿儿一蹬,尾巴一扫,盖在凸起的圆肚皮打了个饱嗝。

舔着爪子的肥猫极其不爽地呲了呲牙。

忽然,宾客中有人发现了端倪:“快看,那些药人好像……”

醒过来了!

这一声惊叫,让处于巨大打击中的玄天连连倒退了三步。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看着自己花费了数十年引以为傲的药人,就这么在这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影子之下,恢复了过来!他们脸上不再乌青,双瞳不再空洞,回到了跳下药池之前的状态,满目茫然四下里看着。

他们此时,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作为药人,可以数十年不吃饭,只靠着泡在那池子里吸收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邪门能量,当一个活死人。而恢复过来之后,更像是缠绵病榻数十年早已经掏空了身子行将就木的重症病人,这一瞬的清明,则是大限将至前的回光返照。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

或许是明白了什么。

药人僵硬地转过头,分别望向不同的方向,只那么怔怔望着。他们不找玄天报仇,也没说一句话,悠远茫然的视线像是越过了千山万水遥遥看见了什么。眼中缓缓滑下了泪水,一同滑下的,还有他们早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

“不——”

砰——

随着玄天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这些如行尸走肉一般数十年的药人,终于全数倒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刚才看的,是自己的家乡。

——在临死的一刻,终于做回了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的!”

玄天的嘴角溢出丝丝鲜血,明显在这一打击之下,伤上加伤。他茫然地摇着头,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音节。忽然疯了一样爬起来,朝着那些已经死去的药人冲了过来。一脚踢在一个尸体的身上:“起来!起来!”再转向另一具尸体,扯着药人的领子疯疯癫癫:“起来!你们是本宗的成果!你们是本宗数十年的心血!起来……快起来!”

他红着眼睛在药人中跑来跑去,趔趔趄趄,不断发出破了音的嘶吼,状若疯癫。

“老天,不是疯了吧?”

人群中开始出现嘁嘁喳喳的声响,众人交头接耳望着那神神叨叨的玄天。越是自负之人越是难以容忍失败,玄天一手导演的这场戏今日在乔青的介入中,完全冲出了他的预计。不但失去了玄云宗宗主之位,还成为了天下公敌。这会儿,连几十年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若是疯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一会儿癫狂的大笑,一会儿静静看着药人,像是看见死去的情人。一会儿又恢复了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众人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这大燕的一代枭雄忽然就变成了这样,只让他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玄天,你玩够了没?”

忽然,一声讥嘲的嗓音,打破了所有人的思绪。

这声音来自乔青,她轻笑着问出,玄天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怔怔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之中。囚狼呲牙咧嘴的吸了口气:“不是吧,真就这么完了?”

“完了?”乔青盯着玄天,忽然一笑:“你完了他都完不了!”

“什么意思?”

一句疑问落地,那疯疯癫癫的玄天眼中一闪,拔地而起,朝着一个空门就准备逃走!

早有准备的乔青迅速拦截!

一红一青的身影在半空中缠斗起来。玄天红着眼睛睚眦欲裂,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打的已经全无章法。他现在只想逃!伤上加伤使得他根本不是乔青的对手,一旦逃不掉,剩下等着他的是什么,这还用说么?

相比之他的迫切,乔青打的悠然,红色的衣摆在半空飞旋着,如一道绝美的风景。

这已经不是下方众人可以参与的打斗,一招一式看着并不凌厉,却往往落下的地方卷起狂沙漫天。他们迅速朝后退着,以免这两尊大神的交手殃及池鱼。越是看,越是升起个不可比拟的无力感。戚云城恨的攥紧了拳头,就连他恨乔青如斯,也不得不承认。这十六岁的少年,真的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了他只能仰望的高度!

渐渐的,那力量交锋之地,众人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巨大的风沙弥漫着,只有青色的道袍和一袭红衣翩然闪现。时间渐渐过去,囚狼忍不住想上去帮手,宫无绝伸手一拦,嘴角微勾:“不必,结束了。”

像是证明了他的推断,与此同时沙尘之中倒卷出一个身影,轰一声,重重摔到地上!

是玄天!

哗——

玄山脚下一片哗然。

玄天瘫倒在地上,胸口处一片薄如蝉翼的飞刀,深深刺了进去。黏腻的浓血不断流出来,染上他的道袍了,整个人狼狈不堪。他趔趔趄趄地爬了起来。听着耳边一声声惊诧。

谁能想的到,这十六岁少年竟然真的赢了!

哪怕玄天重伤在身,可若换了这里任何一个人,上去都不够他一盘菜的能耐。

直到这时候,红衣少年才轻飘飘在他眼前落下。衣摆又飞旋到静止,她一拂衣袖,风流倜傥的气质和玄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红唇斜斜地勾着,对玄天死死瞪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乔青微垂着眼睛,不慌不忙地挽着袖口,露出两截白皙修长的手腕。一切做好,才走上前去,一步一步逼近玄天。

玄天朝后挪动两下。

乔青再前,淡笑妖邪:

“我忍你已经很久了。”

这语气极轻,仿佛只是老友闲谈。玄山脚下却一瞬静了下来,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腾腾煞气。玄天的脸色苍白如纸。见乔青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森森:“你玩够了,那就到我了!”

话音一落,一拳劈头盖脸朝着他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为十年前惨死的乔伯渊夫妇!”

砰——

玄天完全被砸懵了。没有玄气,只有力道。乔青什么都不用,他以最原始的方法狠狠砸了这一下,这让她忍了整整十年的一下!玄天的嘴角顿时破开,鼻梁崩塌流下涔涔的鼻血,瞬间便糊了半张脸。

乔青看也不看,转手又是一拳!

“第二砸,为整整关了三个月的洛四项七!”

砰——

玄天左眼破裂,绽开汹涌的血花。此时他才想起要逃,甚至连脸上的血都顾不得,一边朝后连连退着,一边四处看着寻找可以逃跑的办法。所有对上他视线的人这才反应了过来。好歹曾经也是玄云宗宗主,若是死在玄气之下,倒还说的过去。可他们完全没想到,乔青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揍起了人?

尤其是她玄气惊人,却直接伸出拳头一拳一拳这么揍下去?

出手之狠,再多几拳,说不得这曾经叱咤风云的堂堂玄云宗宗主,都要这么被活生生打死!

这思绪刚刚转到这里,乔青的第三拳已经到了。

“第三砸,为落下剑峰的宫无绝!”

砰——

玄天一声闷哼,刚刚爬起来的身子再一次被砸倒,他轰然倒下鲜血落了一地。众人这才赶忙惊呼起来,玄云宗几个长老一步迈出,他们想让玄天死,可不是这么个死法。这无疑是把玄云宗踩在脚底!二长老林寻一指乔青:“乔公子,你何必……”如此折辱于他。

话音没落,乔青正正砸下第四拳。

“第四砸,为这些被你操纵了数十年的药人!”

砰——

大片大片的倒抽冷气声中,所有看见玄天的人齐齐转开了眼。那血糊了一脸完全认不出了模样。林寻的手还停在半空,完全没想到这乔青狂妄的全然不搭理他。他气的哆哆嗦嗦正要再说什么,乔青已经一眼看了过来。

这一眼之轻,还带着几分笑意。

偏偏林寻的话全数噎住,从中看出了阴冷狠戾的威势,还有几分全然不放在眼里的轻视。林寻等人再怒,也不敢多言,她的确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有什么办法,这里有谁是她的对手?

乔青冷笑一声,一边看着死死咬着牙的林寻等人,一边在玄天看不出了原型的脸上落下了第五拳。

“第五砸,为清平县没了儿子的痴傻田老太!”

砰——

玄天那张脸,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什么儒雅什么俊朗全部都是过去式,这会儿皮肉翻卷,满口血腥,就连眼睛都不受控制地没了焦距。他几次想要爬起来,只得跌跌撞撞又摔了回去,双手没了章法的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印子。

玄山脚下一片沉默,没有人说一句话,没有人发出一声响。只剩下玄天无意识的闷哼声,乔青那五砸还在山脚处回荡着,字字句句有理有据。众人已经不敢再看向玄天,他就像个血人,一眼过去,慎得头皮都发麻。

到了这时,乔青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微微喘着气,垂着眼睛睇着玄天,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囚狼扛着长枪哈哈大笑连呼“痛快”,祈灵捂着嘴巴小心翼翼靠进祈风,轻声问:“哥,乔大哥在想什么?”

祈风耸耸肩,表示不明白。一边宫无绝勾了勾嘴角,回头解释:“她在想第六砸的理由。”

祈灵的嘴巴张大成O形。

果然,乔青上前一步,踩住玄天的胸腹。拎起他的领子好心情地欣赏着白眼连翻明显要完了的玄天。忽然狷狂地轻笑了一声。这笑真是美,也真是邪,让在场所有人都看的一瞬呆住。听她懒洋洋的嗓音透着股无赖劲儿:“想不出了,不过没关系,老子今天手痒就偏偏想揍你第六下!”

话落,在一片砰砰绝倒声中,抬脚。

玄天就被她这最后一脚,整个人断线风筝一般踢飞了出去。

他落地的地方正巧在那群宾客之中,所有人都飞快的朝后退。玄天使出吃奶的力气爬起来,仿佛想顺势而逃,乔青拦都不拦,嘴角挂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果然,他刚刚爬起,身后飞快出现了一个人影,一把闪着凛凛寒光的匕首霍然插入了他的后心!

玄天大张着嘴,口中吐出的鲜血已经和之前的分辨不出来,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努力转过了头,不可置信地瞪着那背后捅刀子的人,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轰然倒了下去。

这一变故来的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一把拔出了匕首,苍老的脸上带着报仇的快意,大步朝着乔青而来。一抱拳:“多谢乔公子给老夫报仇的机会。”

乔青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哦?”

戚云城老脸诚恳:“是,老夫被玄天蒙蔽了几十年,多谢乔公子和玄王爷点醒。”

乔青耸耸肩,不置可否地转向了那边一众惊怔着的人。他们呆愣地站着,脚边就是玄天的尸体,实在无法想象,这玄天,竟然真的死了?竟然死在了他最为忠心的心腹手中?竟然这戚云城口中的意思,是说这一切早就是那少年预料之中?

心里陡然发冷,三长老勉强扯动了他那胖乎乎的脸皮,假笑着走了上来。

“乔公子,玄王爷,多谢众位为我玄云宗清理门户。今日发生了这等事,实乃我玄云宗一大耻辱。”他看了看四周,示意道:“如今我宗这般模样,也无法留众位做客了……”

他话顿在这里,意思么,大家都明白。

——剩下的,就是我们玄云宗内部的事了,你这报了仇的就赶紧走吧,咱们还等着内乱争上位呢!

偏偏乔青仿佛听不懂一样,摆摆手道:“无妨,这会儿玄云宗乱是乱了点,脏也脏了点,在下倒也不是个吹毛求疵的人。”言外之意,老子还不准备走。

三长老早就见识过这少年的无耻,即便如此,这会儿也让他气的鼻子都歪了。她听不懂?骗鬼呢!这小子分明是看玄云宗麻烦在即,想留下来捡漏子!谁不明白她的那些诡诈心思?三长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乔青已经一扬手,打断他。

“三长老,恐怕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接下来的事,恐怕轮不到你玄云宗做主了!”

“乔公子,你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

乔青轻轻笑起来,和宫无绝对视一眼,他一挥手,立即原本寂静的玄山脚下,出现了一阵乱哄哄的声响,衣袂摩擦,兵器相碰,无数身着大燕军服的大军凭空出现!不止如此,整个玄山五脉上,每一脉都仿佛从天而降了这样的大军!只仰起脸来遥遥一扫,那人数恐怕足有十万!

“玄王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寻和三长老齐齐一声怒吼。

怒吼过后,紧跟着看见对方恼羞成怒的脸,一瞬明白了过来。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是被涮了,那这把年纪就白活了!二三四五脉上的大军,分明就是他们给宫无绝大开的方便之门。可是很明显,这自以为的后盾根本就是假的。

不只两人,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样的人物。

这其中的端倪只片刻功夫就明白了过来,再看向那一红一黑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已经不能用惊惧来形容。

只想一想吧,如果今天不是因为那修罗鬼医突如其来的晋阶扰乱了玄天的计划。那么后面会如何?这自以为有皇室支持的二脉和三脉,定会找一个机会对伪装内伤的玄天出手!到时候,整个玄云宗将会大乱,而二脉和三脉长老皆会欢天喜地迎来这群大军,让他们的实力在经过了内斗大大的削弱之后,被这些足有十万人的大军——一锅端!

而现在,只不过出现了那个意外,让玄天死在了修罗鬼医的手中。

而这些大军,恐怕就是趁着刚才,他们打生打死的时候偷偷上了山。

结果呢,殊途同归,还是一锅端!

想明白的二长老林寻一个趔趄,被林书书迅速扶住。三长老一张从来软呵呵的笑脸,这会儿僵的跟过了期的包子似的。两人对视一眼,忽然苦笑了起来。他们斗来斗去斗了半辈子,最后连玄天都死了,竟输在了这两个小辈的手上……

“好好好,老夫愿赌服输!”林寻深吸一口气:“不过,老夫还有个问题,二脉到五脉,都因为中计自动给燕军开了大门。那一脉……”

乔青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看的林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来。

才听她道:“那就要多谢二长老的弟子了。二脉弟子当初在一线天,曾和在下定下了一个誓约。”

林寻又摇晃了两下。

这会儿已经不是苦笑了,他怎么都没想到,乔青竟会利用一些低阶弟子的誓约,去打开了一脉的大门。当所有重量级的人都聚在那广场上,或者这山脚下的时候,只有那些不引人注意的普通弟子,哪怕消失个片刻也没人会在意。而一脉从来是玄天的心腹,当二脉和三脉多少年来斗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一脉是唯一游离在这斗争之外的。

这也导致了,一脉的弟子,不论和哪一脉,都多多少少有点交情。

而今日这大乱,让山头的守卫本身就松懈,再有低阶的弟子去干点什么,这根本太容易了!

其实林寻还不知道的,乔青对那几个弟子并非全然放心,这之中一直有洛四和项七监视着。一旦有反水的,两人就会解决了那山头的守卫。其他的,他们猜的倒是没错,这几乎可说毫无破绽的计划,让玄云宗今日,不论是否因为并蒂果让乔青暴露了身份,都将会被一勺烩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说螳螂是玄天,想通过这次将二脉和三脉解决。那么黄雀,就是大燕的皇室。

哪怕杀不了玄天,哪怕一切没有按照最好的那个预想走下去,玄云宗今日,实力也会被大大的削弱。

看着胯下双肩的二三长老,再看看一片静谧的宾客那边,宫无绝道:“其实诸位也明白,七国之中,唯有大燕和玄云宗水火不容,这也是为何不论国还是宗门,都位属最末的原因。本王并非想剿灭宗门,各位也不用担心,之前在玄云宗担任什么职位,今后并不会变。只不过宗主之位……”

乔青撇撇嘴,这男人,真正将恩威并施玩了个转。

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

一边以燕军震慑他们,一边又许下了权力不变的诺言。只不过宗主之位,就定是要由宫琳琅来安排了。

“宗主的人选,朕已经带来了!”

一声男子的笑声,接下去了宫无绝没说完的话。山脚下远远一行人朝着此处走来,最前方那男子,一身明黄满身威仪,却又硬是将龙袍穿出了个浪荡子的气质。

——正是宫琳琅!

看见这颜色,再听这语气,谁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山呼万岁声中,大片大片的人矮了下去。宫琳琅缓缓走来,身边跟着的还都是熟人,陆峰,陆言,陆羽,陆非。再旁边,竟是乔文武?乔青转过眼,看宫琳琅嘴里说着寒暄的话,那双勾人的眼睛死命的朝着她和宫无绝眨,挤眉弄眼像是要说什么。

奈何这信息量太大,两人看了半天,没明白。

宫琳琅急的麻爪,拼命继续眨,连一边的陆家四暗卫也表情复杂又便秘。

宫无绝终于放弃了,不再研究他要说什么,直接问:“未来宗主的人选……”他看向乔文武。

乔青也在看乔文武。很明显,宫琳琅把他带来,是有意让他接替宗主之位的意思了。乔文武是名正言顺的玄云宗弟子,又是乔家人,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即便如此,乔青也为他这信任,心里暖了一下。

——此举,无异于是直接把玄云宗,交在她手里了!

乔青趁着地上那些人还没平身,悄悄捶了宫琳琅肩头一下,小声道:“你倒是真敢。”

宫琳琅靠上去,一边飞个媚眼,一边在她耳边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早说了,你想要,拿去!”

“咳!”

一声咳嗽,让他被踩了尾巴一样跳开。果然,正正对上某个醋坛子有点酸不溜丢的警告眼神。宫琳琅哈哈大笑,在宫无绝阴森森的眼风下识趣的再退开了两步,避开这人的雷区。正要打趣这好友几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继续朝他眨眼睛。一下一下动作飞快,宫无绝看的莫名其妙,忽然为好友担心起来。

这么眨下去,眼珠子还不得被甩出眼眶。

“有事就说,几个月不见,咋神神叨叨的。”乔青嗤一声。

宫琳琅比窦娥还冤,要是能说,他会不说么!他四下里看看,张了几次嘴,终于还是忍住了,挣扎半天换上了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模样抄手望起了天。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利器极速划破气流的声响。

跪在地上的戚云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拔出刚才那把匕首。匕首之上还染着玄天的血,红白交错分外狰狞!他老眼闪烁着狠毒的寒芒,朝着仿佛浑无所觉的乔青刺去:“乔青!受死!”

速度之快,动作之突然,让祈灵发出了一声低呼,囚狼飞速冲了过来,然而一切都没有戚云城的动作快!电光石火间,眼见着匕首就要刺入乔青的心腹。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就连林寻和三长老,都全然没想到戚云城会在这等时候出手!

这明显是豁出去了,只要乔青的命,哪怕赔上他自己的命!

乔青冷笑一声,对于戚云城,她又怎会没有防备?

黑眸中金芒乍现,素手如蛇缠上匕首,咣当一下,落到了地上。戚云城老脸布满了不甘,乔青运起玄气,一掌正要击出——

平地无端端卷起一股劲风,戚云城已经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这变故来的太突然,直到祈灵的惊呼声顿住,囚狼冲到了眼前,戚云城也重重砸到了地上,生息全无!众人松了一口气:“公子,乔大哥,你没事就好了!”

“诶,乔大哥,你怎么了?”

乔青半天没回话,她望着地上的尸体,神色古怪。她要动手,可明明还没动!

而且,哪怕是她出手,也不可能这随意一击直接让戚云城挺尸!

以她的玄气,戚云城会重伤,却绝不会死的干净。先不说竟然有人比她这一直防备着的人动作还快,就说这等深厚的玄气……有一个这样的高手一直在周围,他是什么目的,又为何要救她?乔青迅速朝宫无绝看去,某个男人这会儿的情况明显有些不对。他望着已经死的透透的戚云城,好像想到了什么如遭雷击。

锋锐的视线立即射向宫琳琅,怪不得他刚才那副有苦难言的鬼样子。原来如此!

宫琳琅挠着头捻蚂蚁,陆家四个暗卫绿着脸如丧考妣……

这是什么意思?

乔青一头问号,忽然一个可能性跳出脑中。

果然,半空中一道含着笑意的大喝,中气十足,气势汹汹,响彻玄山:

“孙媳妇,到奶奶这里来。”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八章

孙媳妇?

众人还没从戚云城的死中回过神来,乍一听见这句,尽皆是一头的问号。

一愣之后便是一怒,当他们玄云宗是什么地方!这大燕第一宗门,今天让修罗鬼医和玄王爷踩了个扁,这就算了,技不如人。可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想来踩一脚?二长老林寻仰头就是一声厉喝:“阁下什么人!到我玄云宗来找孙媳妇,可将我等放在眼里?!”

陆家四暗卫眼前一黑,险些栽地上。

这辈子还没见过有谁,敢对老太太这种态度,真是……有种啊!

四人朝着宫琳琅递去个小眼风,他正低着头乐。嘿,别说,人家还真没把玄云宗放眼里,不说你了,玄天死而复生都不够她一盘儿菜的。大家一拥而上扛不住她一拐杖!未免大燕这唯一拿得出手的宗门全军覆没,宫琳琅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二了吧唧的长老:“咳……”

“皇上请放心!”

林寻严肃一抱拳:“我等今日愿赌服输,对玄王爷和乔公子确是服了!从此以后,玄云宗和大燕一条心,我等定辅佐乔……”他看了一眼乔文武,想不起这弟子的名字。三长老迅速接上:“定会尽心辅佐,绝不让旁人辱没了玄云宗乃至大燕的名声!”

说罢,软呵呵的笑声在玄山脚下回荡着。

他笑了半天,突然发现整个玄山脚下一片寂静,只有他一个人傻了吧唧的唱独角戏。就连林寻都没有了一丝的声音。不由停下来疑惑的到处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的身后,尤其林寻,他瞳孔一缩一缩,仿佛瞧见了什么骇人之极的事。

三长老一瞬背脊发麻,他迅速扭头。

看见的,便是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没错,出现,不是落下,不是走来,而是好像破开了空间凭空而生,就这么“咻”一下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更惊悚的是,他身为紫玄巅峰,竟然一丁点都没发觉!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只这两人登场的方式,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手!


——世间绝顶的高手!

风声渐渐湮灭了下来,整个玄山脚下,仿佛出现了一瞬的静止。

这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少一老。男的那个身姿颀长,俊美瑰丽,手中骨扇轻轻摇动着。他看着三长老,却仿佛这人根本就不在他眼中,年轻的外表下透着一股沧桑狷狂的目中无人。

女的那个更是诡异,一眼望去,满头银发,龙首拐杖,身材极其娇小,像是一个年迈老太。可再细细看来,面貌上却没有一丝的皱纹,五官不见苍老可想年轻时候的绝美风姿。她面无表情,嘴唇微抿,乍一看就让人心中一沉,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盛气凌人。尤其是眼睛,犀利,精明,矍铄,一股子硬朗的彪悍劲儿!

等等——

龙首拐杖!

三长老的小眯缝眼一瞬间瞪了个滚圆滚圆,胖如山的身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矮了下去:“小人玄云宗三长老,见过凤太后!”

紧跟着,哗啦啦——

“见过凤太后!”

虽然不知道这鸣凤老太后为何到了此地,一个一个的人依旧割麦子一样躬下了身子,这恭敬程度比之刚才见宫琳琅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跪见宫琳琅不过是因为皇权使然,此时,才是真正的真心的奉若圭臬!翼州大陆,以武为尊,修炼玄气之人,若是不知道七宗三圣门,只会被评论为闭塞无知。可若不知道凤太后的英名,那绝对是傻子一个了。

一声高过一声,众人看向凤太后的目光全是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旁边的邪中天桃花眼翻了翻,抢风头什么你最行!

凤太后却全然无视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轰动,更是直接懒得搭理邪中天,她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在满场中缓缓扫过——每一个被她看过的人,都刷一下低下头去,背后一瞬起了一层冷汗。果然是凤太后,传闻从无人敢逆其鳞,就这煞气腾腾的劲儿,太可怕了!

全场噤若寒蝉,一直到这视线离开自己,才算悄悄松了口气。

凤太后目光一转,终于顿在了某一个方向上,刚才还锋利如刀的小眼神儿顿时一变,慈眉善目,亲切可人,邻家小老太太一样招招手:

“孙媳妇,快来,过来给奶奶好好看看。”

众人泪流满面,这这这……不来这么区别待遇的!

无数的目光小心翼翼朝着这尊大神的“孙媳妇”看去。

那方向,嗯,好像看着的是修罗鬼医啊?啧啧,真是命好挡不住啊,这修罗鬼医把什么都给包了,这下子,连鸣凤老太后都牵上了线。也不知是她身边哪个姑娘,真真是好命!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认为,恐怕是乔青身后的无紫非杏,或者祈灵了。

只有乔青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在一丝丝龟裂。

望着那老太太和蔼的小视线,一眨不眨定在她身上,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呼啸着狂奔而过,不是她想的那样吧?不是吧,不是吧,一定不是的吧?乔青僵硬地转动视线,看宫无绝。

这下老人家更满意了。

瞧瞧这如胶似漆的,一时不含情脉脉的对上两眼都不行。凤太后笑的跟朵菊花一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三百六十度全无死角的将乔青打量了个几百遍,盼了多少年的孙媳妇总算是有了眉目,越看越是眉开眼笑。

到了这会儿,任谁都看出端倪来了。

貌似那孙媳妇,指的是……修、修罗鬼医?

这情景不能说不诡异,鸣凤老太后笑眯眯看着一个男人,口中和蔼可亲连称孙媳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颠覆的么?知情人士全部风化,不知情人士全部石化。

宫琳琅以头抢地,已经预见了失望之后的老太太会一拐杖打断他的腿。

陆家四暗卫对视一眼,得,直接去找绳子吧,自挂东南枝。

无紫非杏惊骇着张大嘴,这老太太总不会知道了自家公子的秘密了吧。

邪中天险些掉了手里的扇子,靠,这笑的见牙不见眼的,还是刚才一路上跟他打了个天昏地暗的黑山老妖婆么!

宫无绝也对自家奶奶这笑给惊了一下,鸡皮疙瘩一茬一茬的起。

他已经想到,宫琳琅和陆峰他们是肯定不敢说出事实的,估计只一路打着哈哈,让老太太只知道有个孙媳妇,完全不知道是男是女。甚至这孙媳妇的身份,也是刚才到达此处应该看了有一会儿了,见他和乔青关系密切,才认定了是乔青。至于其他的,一切不和谐因素心理强大的老太太都自动自觉的将其和谐了。

比如,一身男装?

——那肯定就是女扮男装啊!

宫无绝抚着额头冥想片刻,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告诉老太太,媳是肯定的,不过不是媳妇,是媳夫呢?他无奈咳嗽了两声,走上去:“奶奶。”

哗——

这一声奶奶,甚至比刚才造成的轰动更大。

凤太后是什么人,哪怕真要认一个男人当媳妇,那又怎么样,谁敢置喙上半句。恐怕非但不敢,还要可了劲儿的奉承着果然思想独特口味非同一般。可是宫无绝跑上去叫了一声奶奶,这说明了什么?

三长老连连摇晃着脑袋:“老天,凤凤凤太后有几个孙子?”

林寻苦笑一声:“还有几个,真是要吓死人啊!”

这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今天的惊闻一个赛过一个,大燕玄王爷摇身一变,竟变成了鸣凤太子爷,这绝对是劲爆性的大新闻!可这会儿回过头来想一想,倒也不是没有端倪的。比如说,玄王爷的身份神秘,每年总要消失上那么一段时间,再比如说他的天赋,一个修为高深的玄气天才,若是没个背景,那还真是说不过去。

如此想了想,震惊了片刻,众人也就张着嘴巴接受了这一事实。

凤太后好像是这才看见了自家早被忘到了脑后的孙子,用一种不怎么亲生的目光瞥了一眼就过去了。重新看向自家孙媳妇立即言笑晏晏温柔可亲。一边看,一边施舍了旁边的孙子一句:“好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宫无绝想,你一会儿的确是要惊上两下了。

“还杵着,没见孙媳妇害羞了么?”老太太心疼的脸都皱起来了:“赶紧去哄哄,把孙媳妇给老人家带过来,要是吓跑了她老人家跟你没完!”

修罗鬼医害羞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旱天雷轰隆一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就那一拳一拳把玄云宗宗主生生揍死了的修罗鬼医?就那刚才眼看着他们混战摸着下巴在一边看好戏的修罗鬼医?就那和玄王爷狼狈为奸把整个大燕第一宗门给一锅端了的修罗鬼医?

邪中天险些没咬着自己舌头。

想了想那死丫头害羞的样子,赶紧摇着头晃掉脑中这辈子不可能出现的画面。

宫无绝倒是没注意这个,他皱起了剑眉,还在寻思着,要是给你带过来,你一会儿一拐杖给老子敲死了,上哪再赔一个媳妇去。媳妇……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儿,宫无绝好心情的勾了勾嘴角,自家媳妇,当然得自己护着!

“老人家还能吃了你媳妇不成!”

凤太后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瞬间虎了脸。抄起拐杖虎虎生风,一杠子就招呼了下去!

在场的人齐刷刷呲了呲牙,这真是亲生的不?这一拐杖敲的可不轻,偏偏宫无绝没事儿人一样受了,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明显是从小这么被打到大的。罗刹太子爷,能活这么大,不容易啊……

众人正给宫无绝掬着心酸泪。

“奶奶~”

忽然一声软软糯糯的嗓音,甜到了人心里去,众人一愣看过去,那红衣少年笑吟吟走向凤太后,眼睛弯弯如月牙,怎一个乖巧了得?



☆、第一卷 大燕篇 第八十九章

盛京,最不乏的就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到宫廷秘闻,下到市井小事,至多一天,便会钻入每一个百姓的耳朵。而最近一月来,传的沸沸扬扬最为热闹的,便要属那玄云宗的寿宴一事了。

修罗鬼医晋阶,玄天惨死,玄云宗易主,凤太后惊现,玄王爷变身……

这一个个无比震撼的爆炸性惊闻,以光的速度传出玄云宗、传出大燕,传遍了整个翼州大陆。历时一月之久,依然被盛京的百姓翻来覆去津津乐道。不论你走在盛京的哪一个地方,耳边说的谈的除了那修罗鬼医,还是那修罗鬼医。甚至有茶馆酒肆请来说书先生早中晚一日三次接连不断说着这同一个段子,可偏偏,场场座满。

商家们赚了个盆满钵满,眉开眼笑早晚三炷香,感谢那修罗鬼医的八辈儿祖宗。

“乔公子啊,小老儿这点生意全靠你帮衬啦,您可要再多干点儿惊天动地的事儿出来,不要大意的去干吧!”

某间茶楼里,掌柜的正例行清早一炷香,用袖子细细擦拭着乔青的长生牌位。大门被猛的撞开,慌慌张张的小二哭爹喊娘的跑进来:“掌柜的,快出去看看吧,今儿可怪啊!”

“要死了,一惊一乍吓着乔公子咋办?”

掌柜的一挥带着八个戒指的手,小二被晃的眼花,心说别说是个长生牌了,就是那乔公子本人站在这,也不会被吓着好么。他扯着掌柜袖子往外拉:“您再拜下去,咱茶楼都要关门啦!”

“呸!好好的怎么会关——啊,人呢,客人呢?”

茶楼正中央,说书先生对着空桌椅口沫横飞大讲特讲那霸气森森的修罗五拳,至于客人?没有。偌大一个两层茶楼里,冷冷清清空空如也,别说客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白天的,从来最为热闹的地方竟然冷清至此,可不是怪么。

一推门,发现了端倪。

隆冬时分,昨夜才落了纷纷扬扬的雪。这大清早天寒地冻的,大街上却是人流涌动,哗啦哗啦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一齐朝着城门那边跑。众人推推搡搡兴奋的不得了,掌柜的一咬牙:“走,咱们也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儿,竟能抢了咱的生意!”

城门口。

一层层的人拥堵着,从棉衣里抻着脖子使劲儿朝远处看,将整条盛京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耳边叽叽喳喳的是百姓的热烈讨论。脚步声浩浩荡荡朝着此处逼近,守门的士兵望着城门外远远的情景,目瞪口呆完全不知如何反应。

红。

一望无际,绵延千里的红。

皑皑白雪地上,只见一条长龙遥遥而来,红的耀眼,红的喜庆,红的刺目!

这长龙朝着这边缓缓而来,似乎是无数的人的脚步声,可落在地上,只有一下。一下一下,震耳欲聋,整齐而响亮。整个盛京都在这声如洪荒凶兽出没的声音中乱了起来。各种猜测皆有,什么敌国入侵,什么邪教组织,一时众说纷纭。

直到那长龙离的近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何人——竟是足有上万个身着红色甲胄的士兵手提肩抬一箱箱一盒盒聘礼组成的求亲队伍!上万士兵昂首阔步,向着盛京大步走来,为首一名侍卫文质彬彬高踞马上,有人惊呼一声认出了他的身份:“是玄王爷身边的陆言侍卫!”

嘶——

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紧跟着就是轰鸣炸耳的讨论声。

整个盛京在这入目璀璨的红中如同锅中烧开的水,沸腾了。

如果领头之人是陆言,那么联系到玄云宗之事,后面的人是谁还用说么。鸣凤的军队,没跑的!众人的脑中纷纷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随即两两对视瞪大了眼睛,果真是大胆,还有比这更让人惊悚的可能性么?

“这大场面,该不会是向修罗鬼医求亲吧?”

“我的老天,向男人求亲,天下独一份儿!”

“偶像啊,玄王爷,这也太爷们了!”

男人捶胸顿足大肆感叹,女子红着眼睛感动的稀里哗啦。甚至有女子脖子一歪,眼睛一翻,直接激动的晕了过去。方才那个掌柜一拍大腿:“发达了,发达了!”

小二问:“掌柜的,人家来求亲,你激动什么。”

“去,快去,让说书的赶紧给我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一会儿回去,把这段子给我一天三十遍的说!什么,名字?名字,名字……有了,就叫‘痴情罗刹万里求亲,柔情修罗泪洒花轿’!”

“哎呦,掌柜的,你就知道那修罗鬼医肯定嫁?”

“乔公子果然不负众望,再一次惊天动地了!您就是我亲爹!亲生的爹!——妈的,还不快去!”掌柜的碎碎念着一脚踹跑了小二,从袖子里掏出个手帕抹了抹泪,八个戒指在又粗又胖的手指上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至于嫁不嫁,那还用说么,要是我,我都嫁。”

抵达了城门口的陆言,险些被这一声给惊的从马上掉下来。

他惊,门口的守卫也惊,惊的却不是那肥头大耳的中年男掌柜的话,而是——眼见着这万人队伍兵临城下,是放行,还是阻拦,这是个问题。

侍卫脸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放行?开玩笑,这可是上万大军,还极有可能是属于鸣凤的大军,你听说过城门打开迎接别国大军进城的么?可是阻拦,那就更是找死了,凤无绝是什么人,鸣凤罗刹太子爷,更是大燕的一字并肩王!阻拦王爷的人马进城,他们的脑袋别想安稳长在脖子上了。

陆言一勒马缰,看出他们的迟疑:“诸位,这可不能算是军队。”

侍卫赶忙躬身:“陆大人,那这是……”

陆言跳下马背,出示了手中令牌,漆黑的令牌上一个大大的“玄”字,正是属于当朝一字并肩王的身份象征:“在什么位子,就是什么身份。今日,这只是我们太子爷的求亲队伍,令牌在此,还不放行?”

“敢问陆大人,贵太子爷求的是——”

这话一落下,陆言明显感觉到整个盛京之内一片寂静。百姓们放缓了呼吸,伸长了耳朵,兴奋红了一张张激动的脸,等着听这个爆炸性的惊闻。即便是心里早有猜测,可谁不想亲眼见证这世纪求亲。

男人跟男人,简直太劲爆了!

离开鸣凤之时,凤无绝的吩咐再次回响在了耳边:“老子光明正大娶媳妇,要什么低调!给我高高调调的来,让整个大陆都知道,我鸣凤太子妃是什么人!”

于是陆言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求的自然是我鸣凤太子妃!”

一拂袖,后方万人齐声呐喊,嗓音震彻天地:

“乔青,乔公子!”

……

“你们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乔府中,乔青的耳朵尖儿滚烫滚烫,她侧耳倾听:“好像有人在叫我?”

“没有啊公子,你听错了吧。”无紫非杏跟着歪头听,半晌对视一眼,谁敢在盛京直接高呼公子的名讳啊,活腻了那是。乔青再听,那声音又没了,摆手道:“可能真听错了。喂,你怎么样啊,蛊毒解了么。”

宫琳琅从屏风后走出来。

本来在玄云宗完全没找到那蛊虫的线索,玄天书房内的一切都被销毁不复存在。宫琳琅还以为这蛊毒基本没戏了,谁知道一只肥猫竟然有这能耐。他刚才在屏风后盘膝而坐,那肥猫就在一边懒洋洋的舔爪子。他都要以为乔青是在耍他了,结果忽然一震,身上仿佛有什么在一丝丝剥离出去。他的玄气等级不够,并不能看到从体内散出的黑气,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体轻快了几分。

和前些日子的虚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应该已经解了,你这猫什么来头?”

大白迈着优雅的猫步一跃落到窗台上,傲娇甩尾巴,喵喵叫。

乔青瞥它一眼:“天知道什么来头。”

见她不说,宫琳琅耸耸肩也不再问。拉过个椅子朝里一窝,打个哈欠:“折腾了几个月,总算是无病无灾一身轻了。你接下来准备干嘛,那太医院首估计你是不会去了,玄云宗那边……”

自然不去,当初是因为有玄天这个潜在危险,她才去太医院混混日子。至于玄云宗,乔文武已经坐上了宗主之位。林寻等人虽然小有不服,不过他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代表了乔家,也代表了皇室。一切都安稳了下来,现在么:“休息两天,去找冰蟾。”

“冰蟾?”

乔青抬头:“你知道在哪?”

宫琳琅眨眨眼,刚才一时激动,连声都变了。他咳嗽两声转开了视线,心里砰砰跳,面上干笑着:“咳,我哪知道啊!”

“是么。”

“你找那玩意儿干嘛?”

乔青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半天,直到宫琳琅快要冒出冷汗了,才道:“二伯的腿,如果要治,还要先将腿中的寒毒去掉。”这足有十年的寒毒,和当初洛四项七只三个月的可不同。十年来,乔青只能治标,以温补的药材帮乔伯庸温养着。若说治本,就需要天下最寒之物,冰蟾涎以寒攻寒了:“其他的都找齐了,也九叶鸩兰都已经到手,只剩下了冰蟾涎。”

“那个,嗯,你想过去哪找没有?”

“自然是大陆至北方。”

“唔,鸣凤啊!”

这尾音悠悠扬扬意味深长。乔青随手抓起个什么丢过去,咻,砰——正中宫琳琅脑门。他“嗷”一声,额头上瞬间出现一个红色的大包。一边呲牙咧嘴的喊疼,一边招呼无紫非杏给上药。乔青一挥手:“不用理他!小心这色狼吃你们豆腐。”

无紫非杏笑吟吟退到一边,不管。

乔青倚进椅子里,发丝垂在颈侧,吊儿郎当斜他一眼:“少一个个的都这阴阳怪气的死德性!老子是去找东西,可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宫琳琅也不装了,这点小疼小痛的根本不碍事。他凑过来一点:“哦,别的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弑君什么的,老子不敢干吧?”

宫琳琅瞬间又退回去,想了想,试探道:“喂,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啊。尤其是你们,那么长时间孤男寡男,啧啧,一个多月没见,我都有点想那哥们了,你就一点都没想他?一点都没有?连朋友的那种想都没有?”

乔青微笑:“想。”

宫琳琅顿时激动了,听她一咧嘴,白牙森森:“老子想他死!”

她在回来盛京的路上终于想起了一茬事儿,那黑风寨里讹诈的几百万两银子还没去收呢。兴致勃勃带着人上门去,得到的回复竟然是:玄王府早就收过了?天知道她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几百万两啊,一分不少全进了凤无绝的口袋!该死的男人,吃老子的豆腐,拿老子的银子,你狠!

宫琳琅缩了缩脖子,心说,可别恨屋及乌。

他刚想溜,乔青一把扯住他衣角:“别急啊,冰蟾在哪里你还没说呢。”

刚才宫琳琅那做贼心虚的样,她要是看不出端倪,也就妄为他们口中的阴险狡诈心有七窍了。他和凤无绝十几年好友,想必鸣凤也去过。乔青斜着眼睛觑他,宫琳琅叹气,知道逃不过了。刚想说,门口乔伯庸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小九,你又要去冒险?”

他后面跟着乔伯岚,乔心蓉,乔邱,还有高矮胖瘦四长老。

乔心蓉的病症已经在上次亲眼看见了宫玉斩首之后,发泄了出来,差不多好了。只是身子尚且有几分虚弱。整个乔府里还剩下的主子不多,基本都让乔青给杀了个干净,一些乔家的大小事务乔心蓉便担了起来。褪去了苦楚的女子,有了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渐渐也刚强了起来。

乔邱也没让乔伯岚失望,的确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放下了对权力的贪恋,修身养性专心跟着他修习起了医术。至于高矮胖瘦四长老,上次乔青跑了之后,这四个老家伙捶胸顿足大叹失策,直接留在了乔府里,坚决要等少主回来。

乔青立马松手,迎上去:“哪有。”

这脸上刚刚还是威胁狠辣之色,这会儿立即一变,乖巧又无辜。宫琳琅扶额,心说这什么怪胎。乔青扫他一眼,扶着乔伯庸到桌前坐下,亲自沏了壶茶:“二伯,这么冷的天,我给你的大裘怎么不穿?”

乔伯庸笑笑,端起茶盏暖了暖手:“没事,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我刚才听你说,要去鸣凤?”

乔青摇摇头,一脸迷茫:“没有啊?”

乔伯庸笑吟吟看她。

她睁大了眼睛回视,黑锃锃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做贼心虚之色,镇定又澄澈。好像刚才说要去找冰蟾的人,根本不是她。乔伯庸苦笑着摇摇头:“二伯知道,你为了我这腿……哎,其实也不用专门往鸣凤跑,你和那罗刹太子爷关系不错,传个信儿过去问问,看有没有线索也好。”

这话中,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怜的二伯,这几个月来每天都想着洛四当初那一句“一拍即合”,也不知道被噩梦惊醒多少回了。再加上玄云宗的事,早就传了回来。乔青回府一个月,他也憋了一个月,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

乔伯岚就直接的多了:“家主啊,听说那鸣凤老太后在玄云宗……咳咳,你知道的,咱们是担心你。”

一道道目光朝着她好奇的看过来。

连宫琳琅都竖起了耳朵,不放过一丝丝为好友打探的机会。

乔青端起茶盏在手里暖着,蒸蒸热气中眉目渐渐变的模糊,让人看不透彻。她饶有兴致一挑眉:“哦,那你们什么意思?”

“那自是不行!”

高矮胖瘦四长老率先拍桌子,几十年来养成的默契,动作齐的像双胞胎。

“我半夏谷少主,怎么可以嫁给一个男人!”

“不错,简直荒唐之极!”

乔伯庸听的连连点头,喝下一口茶水正要附和两句,便听四长老齐刷刷一咧嘴,激动道:“要是真喜欢,就娶进来啊,当我半夏谷的少主夫人!啧啧,鸣凤太子爷给咱们当少主夫人,倍儿有面儿啊!”

“啊哈,就这么说定了!好主意好主意!”

嘴里的茶,就这么梗在了喉咙里,不知道是喷还是咽。乔伯庸一扶额,有些无语。还以为这四个老头在大陆上名望之高,应该比较靠谱才是,专门约了他们来给小九做思想工作,果然那半夏谷的传闻不错,里面都是一群只知炼药习医唯恐天下不乱的怪胎啊。

乔青憋着笑,只看二伯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乔伯岚也是一脸的便秘,转头道:“家主,这个男人和男人,大陆上这种事多了,可谁不是藏着掖着。要是名正言顺的嫁娶,这也太……”

乔青喝着茶点点头,她还真没这个意思,不过是话赶话聊起来而已。见这些人齐刷刷望着她,一脸严肃又悲痛的模样,先笑了。正要解释,门口一阵脚步声飞速冲了进来:“家……家主……”

“怎么了。”

小厮扶着门框连连喘气,像是看见了什么惊悚的事儿,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外面……外面……”

乔青起身,也不问了,直接出去看。

众人在后面跟着。整个乔府里面,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主子就罢了,连丫鬟小厮都不见一人,空荡荡的一个府邸。直到快要临近了大门口,乔青远远一瞧,好么,集体堵在外面呢。丫鬟小厮婆子们一个个将大门堵了个严实,邪中天斜倚在一棵树干上,摇着扇子笑眯眯看热闹。身边洛四项七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就连兰震庭老将军都来了,带着兰萧乐颠颠看着热闹。

再外面,有人挡着看不清楚,不过那声音沸沸扬扬一听就热闹的很。

宫琳琅搭着她肩头:“好家伙,这场面够大的啊。”

“公子,不会是有人来踢馆吧?”

乔青伸个懒腰:“那敢情好,爷这一月,都快闲的长蘑菇。”

“来了来了!正主好像出来了!”

外面不知有谁高喊了一声,众人齐齐回头看。这一看,正巧看见她伸懒腰的动作,红色的衣摆合着乌黑的发丝在身后轻轻荡着,白皙的脖颈朝后仰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手臂修长,身材纤细,气质慵懒。视线移动,到达脖颈之上,微仰的下颔如白璧美玉,在日光下恍然一闪。视线移动,再往上……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含着几分恍然大悟。

这样一个绝美之极的男子,难怪了。

乔青莫名其妙,门口的人一让,露出了拥堵之中宽敞的乔府大门,也让乔青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从乔府大门向外绵延着,一层层瞧热闹的百姓就不说了,那身着红色甲胄的士兵井然有序地立着,每人身前一口口硕大的箱子,一直延伸到了门口大街的尽头,那数量,乍一看,便让人头皮发麻。更不用说他们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她,想想看吧,足有万人的目光火辣辣的定在身上。有探究,有好奇,有惊艳,有恍然大悟。

更多的,还是一种让乔青一头问号的狂热!

一边宫琳琅哈哈大笑,认出了为首之人,立即便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场面。乔青更是如此,意外挑了挑眉毛。邪中天桃花眼一弯,兴味盎然地走上来:“啧,那小子真真是够种,来提亲了!”

哪个小子?这还用说么,刚才刚刚才讨论过这个话题。高矮胖瘦四长老飞冲出去,站在门口乐呵呵地瞧热闹。乔伯岚啼笑皆非,乔心蓉瞪大了眼,乔伯庸连连吸气:“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这,简直胡闹!”

“家主,你可定要三思啊!”

“小九,千万不能糊涂啊!”

乔青只望着外面的那上万人,万人之前,还给她准备了一匹马和一顶轿子,这不似是只来提亲下聘,更像是一个迎亲队伍,上马还是上轿,随君喜欢。就连她都不得不说,凤无绝,有种啊!这足有万人的目光聚集在身上,不但非她所想的眼中有鄙夷,相反的,个顶个的火辣辣。乔青摸摸鼻子,笑的眉眼弯弯:“啧,难道老子的魅力又提升了?”

众人只觉光天化日之下,天空中一排漆黑的乌鸦哇哇飞过……

然而更古怪的是,这上万士兵的目光,变的更加灼热了。

她却不知道,原本这些人被选来求亲,心里不是没有点儿不适的。不过罗刹太子爷在鸣凤的威望,绝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到。他们抱着对主子的信念路经一月来到大燕,大多数人想的都是: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更有不少人觉得,该是这男人勾引了自家太子才是!

而此时,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们这些玄气修炼者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若是普通人还不得吓尿了裤子?换了不要脸一些的,也该得意非常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或者心理素质高点的,也总得面红耳赤有点难堪的感觉吧。而这男子,就那么懒洋洋的站着,如一朵赤莲妖兰,淡定非常的将他们一一扫过,目光慵懒,姿态卓然。

这并非故作高深的淡定,而是一种云淡风轻的洒脱,宠辱不惊的桀骜,静水流深的傲然!

一众人立即在心里浮上相同的想法,果然是太子爷的心上人!

——哪怕是个男人,也让人心折!

这万人的感叹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有了解的她的正暗暗垂着头,脸上表情一个比一个苦逼。这一群被表象蒙蔽的蠢货啊,你们想多了,真的。她根本就是嚣张啊,我行我素的嚣张。还不是因为你们哪怕有一万人,都不够她一盘儿菜啊。

而不论旁人怎么想,身为正主的乔青始终没有什么动作。

因为她的沉默,乔府门口渐渐没了声音。

大街上一时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看向她,等着想看看这修罗鬼医会是个什么反应。

乔青嘴角一勾,也不躲闪,甚至一丁点不好意思和慌张都没有。在众人视线交汇中,几步走上前,直奔领头人陆言而去。就这么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言低着头心里暗暗叫苦,这差事,果然是吃力不讨好啊。他和另外三个抽签决定,谁让自己手臭呢!陆言撑了半天,实在顶不住了,小心翼翼抬起头:“咳,乔公子。”

“唔。”

这一个“唔”字,他倒是不明白了。

其实他来前,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者乔公子一怒将他们全扫地出门,或者乔公子脑子一抽还真就嫁了。不过这么不明所以的态度,这要怎么弄。乔青歪了歪头,继续看他。这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陆言心里小泪纵横,回忆着凤无绝的吩咐,一咬牙,一跺脚,死就死吧!

陆言咔嚓一声单膝跪下!

这动作,就好像一个引领。

紧跟着,后方万人齐齐单膝跪地,这上万人的动作仿佛同一人发出,切豆腐一样齐刷刷矮了下去。只从此,便可见鸣凤军姿岿然!这动作让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他们单膝跪着,昂首挺胸,以一种激动的语气狂热的声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声齐拜:

“参见太子妃!”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一章

盛京,最不乏的就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到宫廷秘闻,下到市井小事,至多一天,便会钻入每一个百姓的耳朵。而最近一月来,传的沸沸扬扬最为热闹的,便要属那玄云宗的寿宴一事了。

修罗鬼医晋阶,玄天惨死,玄云宗易主,凤太后惊现,玄王爷变身……

这一个个无比震撼的爆炸性惊闻,以光的速度传出玄云宗、传出大燕,传遍了整个翼州大陆。历时一月之久,依然被盛京的百姓翻来覆去津津乐道。不论你走在盛京的哪一个地方,耳边说的谈的除了那修罗鬼医,还是那修罗鬼医。甚至有茶馆酒肆请来说书先生早中晚一日三次接连不断说着这同一个段子,可偏偏,场场座满。

商家们赚了个盆满钵满,眉开眼笑早晚三炷香,感谢那修罗鬼医的八辈儿祖宗。

“乔公子啊,小老儿这点生意全靠你帮衬啦,您可要再多干点儿惊天动地的事儿出来,不要大意的去干吧!”

某间茶楼里,掌柜的正例行清早一炷香,用袖子细细擦拭着乔青的长生牌位。大门被猛的撞开,慌慌张张的小二哭爹喊娘的跑进来:“掌柜的,快出去看看吧,今儿可怪啊!”

“要死了,一惊一乍吓着乔公子咋办?”

掌柜的一挥带着八个戒指的手,小二被晃的眼花,心说别说是个长生牌了,就是那乔公子本人站在这,也不会被吓着好么。他扯着掌柜袖子往外拉:“您再拜下去,咱茶楼都要关门啦!”

“呸!好好的怎么会关——啊,人呢,客人呢?”

茶楼正中央,说书先生对着空桌椅口沫横飞大讲特讲那霸气森森的修罗五拳,至于客人?没有。偌大一个两层茶楼里,冷冷清清空空如也,别说客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白天的,从来最为热闹的地方竟然冷清至此,可不是怪么。

一推门,发现了端倪。

隆冬时分,昨夜才落了纷纷扬扬的雪。这大清早天寒地冻的,大街上却是人流涌动,哗啦哗啦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一齐朝着城门那边跑。众人推推搡搡兴奋的不得了,掌柜的一咬牙:“走,咱们也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儿,竟能抢了咱的生意!”

城门口。

一层层的人拥堵着,从棉衣里抻着脖子使劲儿朝远处看,将整条盛京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耳边叽叽喳喳的是百姓的热烈讨论。脚步声浩浩荡荡朝着此处逼近,守门的士兵望着城门外远远的情景,目瞪口呆完全不知如何反应。

红。

一望无际,绵延千里的红。

皑皑白雪地上,只见一条长龙遥遥而来,红的耀眼,红的喜庆,红的刺目!

这长龙朝着这边缓缓而来,似乎是无数的人的脚步声,可落在地上,只有一下。一下一下,震耳欲聋,整齐而响亮。整个盛京都在这声如洪荒凶兽出没的声音中乱了起来。各种猜测皆有,什么敌国入侵,什么邪教组织,一时众说纷纭。

直到那长龙离的近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何人——竟是足有上万个身着红色甲胄的士兵手提肩抬一箱箱一盒盒聘礼组成的求亲队伍!上万士兵昂首阔步,向着盛京大步走来,为首一名侍卫文质彬彬高踞马上,有人惊呼一声认出了他的身份:“是玄王爷身边的陆言侍卫!”

嘶——

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紧跟着就是轰鸣炸耳的讨论声。

整个盛京在这入目璀璨的红中如同锅中烧开的水,沸腾了。

如果领头之人是陆言,那么联系到玄云宗之事,后面的人是谁还用说么。鸣凤的军队,没跑的!众人的脑中纷纷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随即两两对视瞪大了眼睛,果真是大胆,还有比这更让人惊悚的可能性么?

“这大场面,该不会是向修罗鬼医求亲吧?”

“我的老天,向男人求亲,天下独一份儿!”

“偶像啊,玄王爷,这也太爷们了!”

男人捶胸顿足大肆感叹,女子红着眼睛感动的稀里哗啦。甚至有女子脖子一歪,眼睛一翻,直接激动的晕了过去。方才那个掌柜一拍大腿:“发达了,发达了!”

小二问:“掌柜的,人家来求亲,你激动什么。”

“去,快去,让说书的赶紧给我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一会儿回去,把这段子给我一天三十遍的说!什么,名字?名字,名字……有了,就叫‘痴情罗刹万里求亲,柔情修罗泪洒花轿’!”

“哎呦,掌柜的,你就知道那修罗鬼医肯定嫁?”

“乔公子果然不负众望,再一次惊天动地了!您就是我亲爹!亲生的爹!——妈的,还不快去!”掌柜的碎碎念着一脚踹跑了小二,从袖子里掏出个手帕抹了抹泪,八个戒指在又粗又胖的手指上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至于嫁不嫁,那还用说么,要是我,我都嫁。”

抵达了城门口的陆言,险些被这一声给惊的从马上掉下来。

他惊,门口的守卫也惊,惊的却不是那肥头大耳的中年男掌柜的话,而是——眼见着这万人队伍兵临城下,是放行,还是阻拦,这是个问题。

侍卫脸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放行?开玩笑,这可是上万大军,还极有可能是属于鸣凤的大军,你听说过城门打开迎接别国大军进城的么?可是阻拦,那就更是找死了,凤无绝是什么人,鸣凤罗刹太子爷,更是大燕的一字并肩王!阻拦王爷的人马进城,他们的脑袋别想安稳长在脖子上了。

陆言一勒马缰,看出他们的迟疑:“诸位,这可不能算是军队。”

侍卫赶忙躬身:“陆大人,那这是……”

陆言跳下马背,出示了手中令牌,漆黑的令牌上一个大大的“玄”字,正是属于当朝一字并肩王的身份象征:“在什么位子,就是什么身份。今日,这只是我们太子爷的求亲队伍,令牌在此,还不放行?”

“敢问陆大人,贵太子爷求的是——”

这话一落下,陆言明显感觉到整个盛京之内一片寂静。百姓们放缓了呼吸,伸长了耳朵,兴奋红了一张张激动的脸,等着听这个爆炸性的惊闻。即便是心里早有猜测,可谁不想亲眼见证这世纪求亲。

男人跟男人,简直太劲爆了!

离开鸣凤之时,凤无绝的吩咐再次回响在了耳边:“老子光明正大娶媳妇,要什么低调!给我高高调调的来,让整个大陆都知道,我鸣凤太子妃是什么人!”

于是陆言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求的自然是我鸣凤太子妃!”

一拂袖,后方万人齐声呐喊,嗓音震彻天地:

“乔青,乔公子!”

……

“你们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乔府中,乔青的耳朵尖儿滚烫滚烫,她侧耳倾听:“好像有人在叫我?”

“没有啊公子,你听错了吧。”无紫非杏跟着歪头听,半晌对视一眼,谁敢在盛京直接高呼公子的名讳啊,活腻了那是。乔青再听,那声音又没了,摆手道:“可能真听错了。喂,你怎么样啊,蛊毒解了么。”

宫琳琅从屏风后走出来。

本来在玄云宗完全没找到那蛊虫的线索,玄天书房内的一切都被销毁不复存在。宫琳琅还以为这蛊毒基本没戏了,谁知道一只肥猫竟然有这能耐。他刚才在屏风后盘膝而坐,那肥猫就在一边懒洋洋的舔爪子。他都要以为乔青是在耍他了,结果忽然一震,身上仿佛有什么在一丝丝剥离出去。他的玄气等级不够,并不能看到从体内散出的黑气,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体轻快了几分。

和前些日子的虚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应该已经解了,你这猫什么来头?”

大白迈着优雅的猫步一跃落到窗台上,傲娇甩尾巴,喵喵叫。

乔青瞥它一眼:“天知道什么来头。”

见她不说,宫琳琅耸耸肩也不再问。拉过个椅子朝里一窝,打个哈欠:“折腾了几个月,总算是无病无灾一身轻了。你接下来准备干嘛,那太医院首估计你是不会去了,玄云宗那边……”

自然不去,当初是因为有玄天这个潜在危险,她才去太医院混混日子。至于玄云宗,乔文武已经坐上了宗主之位。林寻等人虽然小有不服,不过他代表的可不只是自己,代表了乔家,也代表了皇室。一切都安稳了下来,现在么:“休息两天,去找冰蟾。”

“冰蟾?”

乔青抬头:“你知道在哪?”

宫琳琅眨眨眼,刚才一时激动,连声都变了。他咳嗽两声转开了视线,心里砰砰跳,面上干笑着:“咳,我哪知道啊!”

“是么。”

“你找那玩意儿干嘛?”

乔青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半天,直到宫琳琅快要冒出冷汗了,才道:“二伯的腿,如果要治,还要先将腿中的寒毒去掉。”这足有十年的寒毒,和当初洛四项七只三个月的可不同。十年来,乔青只能治标,以温补的药材帮乔伯庸温养着。若说治本,就需要天下最寒之物,冰蟾涎以寒攻寒了:“其他的都找齐了,也九叶鸩兰都已经到手,只剩下了冰蟾涎。”

“那个,嗯,你想过去哪找没有?”

“自然是大陆至北方。”

“唔,鸣凤啊!”

这尾音悠悠扬扬意味深长。乔青随手抓起个什么丢过去,咻,砰——正中宫琳琅脑门。他“嗷”一声,额头上瞬间出现一个红色的大包。一边呲牙咧嘴的喊疼,一边招呼无紫非杏给上药。乔青一挥手:“不用理他!小心这色狼吃你们豆腐。”

无紫非杏笑吟吟退到一边,不管。

乔青倚进椅子里,发丝垂在颈侧,吊儿郎当斜他一眼:“少一个个的都这阴阳怪气的死德性!老子是去找东西,可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宫琳琅也不装了,这点小疼小痛的根本不碍事。他凑过来一点:“哦,别的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弑君什么的,老子不敢干吧?”

宫琳琅瞬间又退回去,想了想,试探道:“喂,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啊。尤其是你们,那么长时间孤男寡男,啧啧,一个多月没见,我都有点想那哥们了,你就一点都没想他?一点都没有?连朋友的那种想都没有?”

乔青微笑:“想。”

宫琳琅顿时激动了,听她一咧嘴,白牙森森:“老子想他死!”

她在回来盛京的路上终于想起了一茬事儿,那黑风寨里讹诈的几百万两银子还没去收呢。兴致勃勃带着人上门去,得到的回复竟然是:玄王府早就收过了?天知道她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几百万两啊,一分不少全进了凤无绝的口袋!该死的男人,吃老子的豆腐,拿老子的银子,你狠!

宫琳琅缩了缩脖子,心说,可别恨屋及乌。

他刚想溜,乔青一把扯住他衣角:“别急啊,冰蟾在哪里你还没说呢。”

刚才宫琳琅那做贼心虚的样,她要是看不出端倪,也就妄为他们口中的阴险狡诈心有七窍了。他和凤无绝十几年好友,想必鸣凤也去过。乔青斜着眼睛觑他,宫琳琅叹气,知道逃不过了。刚想说,门口乔伯庸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小九,你又要去冒险?”

他后面跟着乔伯岚,乔心蓉,乔邱,还有高矮胖瘦四长老。

乔心蓉的病症已经在上次亲眼看见了宫玉斩首之后,发泄了出来,差不多好了。只是身子尚且有几分虚弱。整个乔府里还剩下的主子不多,基本都让乔青给杀了个干净,一些乔家的大小事务乔心蓉便担了起来。褪去了苦楚的女子,有了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渐渐也刚强了起来。

乔邱也没让乔伯岚失望,的确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放下了对权力的贪恋,修身养性专心跟着他修习起了医术。至于高矮胖瘦四长老,上次乔青跑了之后,这四个老家伙捶胸顿足大叹失策,直接留在了乔府里,坚决要等少主回来。

乔青立马松手,迎上去:“哪有。”

这脸上刚刚还是威胁狠辣之色,这会儿立即一变,乖巧又无辜。宫琳琅扶额,心说这什么怪胎。乔青扫他一眼,扶着乔伯庸到桌前坐下,亲自沏了壶茶:“二伯,这么冷的天,我给你的大裘怎么不穿?”

乔伯庸笑笑,端起茶盏暖了暖手:“没事,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我刚才听你说,要去鸣凤?”

乔青摇摇头,一脸迷茫:“没有啊?”

乔伯庸笑吟吟看她。

她睁大了眼睛回视,黑锃锃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做贼心虚之色,镇定又澄澈。好像刚才说要去找冰蟾的人,根本不是她。乔伯庸苦笑着摇摇头:“二伯知道,你为了我这腿……哎,其实也不用专门往鸣凤跑,你和那罗刹太子爷关系不错,传个信儿过去问问,看有没有线索也好。”

这话中,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怜的二伯,这几个月来每天都想着洛四当初那一句“一拍即合”,也不知道被噩梦惊醒多少回了。再加上玄云宗的事,早就传了回来。乔青回府一个月,他也憋了一个月,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

乔伯岚就直接的多了:“家主啊,听说那鸣凤老太后在玄云宗……咳咳,你知道的,咱们是担心你。”

一道道目光朝着她好奇的看过来。

连宫琳琅都竖起了耳朵,不放过一丝丝为好友打探的机会。

乔青端起茶盏在手里暖着,蒸蒸热气中眉目渐渐变的模糊,让人看不透彻。她饶有兴致一挑眉:“哦,那你们什么意思?”

“那自是不行!”

高矮胖瘦四长老率先拍桌子,几十年来养成的默契,动作齐的像双胞胎。

“我半夏谷少主,怎么可以嫁给一个男人!”

“不错,简直荒唐之极!”

乔伯庸听的连连点头,喝下一口茶水正要附和两句,便听四长老齐刷刷一咧嘴,激动道:“要是真喜欢,就娶进来啊,当我半夏谷的少主夫人!啧啧,鸣凤太子爷给咱们当少主夫人,倍儿有面儿啊!”

“啊哈,就这么说定了!好主意好主意!”

嘴里的茶,就这么梗在了喉咙里,不知道是喷还是咽。乔伯庸一扶额,有些无语。还以为这四个老头在大陆上名望之高,应该比较靠谱才是,专门约了他们来给小九做思想工作,果然那半夏谷的传闻不错,里面都是一群只知炼药习医唯恐天下不乱的怪胎啊。

乔青憋着笑,只看二伯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乔伯岚也是一脸的便秘,转头道:“家主,这个男人和男人,大陆上这种事多了,可谁不是藏着掖着。要是名正言顺的嫁娶,这也太……”

乔青喝着茶点点头,她还真没这个意思,不过是话赶话聊起来而已。见这些人齐刷刷望着她,一脸严肃又悲痛的模样,先笑了。正要解释,门口一阵脚步声飞速冲了进来:“家……家主……”

“怎么了。”

小厮扶着门框连连喘气,像是看见了什么惊悚的事儿,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外面……外面……”

乔青起身,也不问了,直接出去看。

众人在后面跟着。整个乔府里面,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主子就罢了,连丫鬟小厮都不见一人,空荡荡的一个府邸。直到快要临近了大门口,乔青远远一瞧,好么,集体堵在外面呢。丫鬟小厮婆子们一个个将大门堵了个严实,邪中天斜倚在一棵树干上,摇着扇子笑眯眯看热闹。身边洛四项七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就连兰震庭老将军都来了,带着兰萧乐颠颠看着热闹。

再外面,有人挡着看不清楚,不过那声音沸沸扬扬一听就热闹的很。

宫琳琅搭着她肩头:“好家伙,这场面够大的啊。”

“公子,不会是有人来踢馆吧?”

乔青伸个懒腰:“那敢情好,爷这一月,都快闲的长蘑菇。”

“来了来了!正主好像出来了!”

外面不知有谁高喊了一声,众人齐齐回头看。这一看,正巧看见她伸懒腰的动作,红色的衣摆合着乌黑的发丝在身后轻轻荡着,白皙的脖颈朝后仰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手臂修长,身材纤细,气质慵懒。视线移动,到达脖颈之上,微仰的下颔如白璧美玉,在日光下恍然一闪。视线移动,再往上……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含着几分恍然大悟。

这样一个绝美之极的男子,难怪了。

乔青莫名其妙,门口的人一让,露出了拥堵之中宽敞的乔府大门,也让乔青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从乔府大门向外绵延着,一层层瞧热闹的百姓就不说了,那身着红色甲胄的士兵井然有序地立着,每人身前一口口硕大的箱子,一直延伸到了门口大街的尽头,那数量,乍一看,便让人头皮发麻。更不用说他们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她,想想看吧,足有万人的目光火辣辣的定在身上。有探究,有好奇,有惊艳,有恍然大悟。

更多的,还是一种让乔青一头问号的狂热!

一边宫琳琅哈哈大笑,认出了为首之人,立即便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场面。乔青更是如此,意外挑了挑眉毛。邪中天桃花眼一弯,兴味盎然地走上来:“啧,那小子真真是够种,来提亲了!”

哪个小子?这还用说么,刚才刚刚才讨论过这个话题。高矮胖瘦四长老飞冲出去,站在门口乐呵呵地瞧热闹。乔伯岚啼笑皆非,乔心蓉瞪大了眼,乔伯庸连连吸气:“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这,简直胡闹!”

“家主,你可定要三思啊!”

“小九,千万不能糊涂啊!”

乔青只望着外面的那上万人,万人之前,还给她准备了一匹马和一顶轿子,这不似是只来提亲下聘,更像是一个迎亲队伍,上马还是上轿,随君喜欢。就连她都不得不说,凤无绝,有种啊!这足有万人的目光聚集在身上,不但非她所想的眼中有鄙夷,相反的,个顶个的火辣辣。乔青摸摸鼻子,笑的眉眼弯弯:“啧,难道老子的魅力又提升了?”

众人只觉光天化日之下,天空中一排漆黑的乌鸦哇哇飞过……

然而更古怪的是,这上万士兵的目光,变的更加灼热了。

她却不知道,原本这些人被选来求亲,心里不是没有点儿不适的。不过罗刹太子爷在鸣凤的威望,绝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到。他们抱着对主子的信念路经一月来到大燕,大多数人想的都是: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更有不少人觉得,该是这男人勾引了自家太子才是!

而此时,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们这些玄气修炼者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若是普通人还不得吓尿了裤子?换了不要脸一些的,也该得意非常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或者心理素质高点的,也总得面红耳赤有点难堪的感觉吧。而这男子,就那么懒洋洋的站着,如一朵赤莲妖兰,淡定非常的将他们一一扫过,目光慵懒,姿态卓然。

这并非故作高深的淡定,而是一种云淡风轻的洒脱,宠辱不惊的桀骜,静水流深的傲然!

一众人立即在心里浮上相同的想法,果然是太子爷的心上人!

——哪怕是个男人,也让人心折!

这万人的感叹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有了解的她的正暗暗垂着头,脸上表情一个比一个苦逼。这一群被表象蒙蔽的蠢货啊,你们想多了,真的。她根本就是嚣张啊,我行我素的嚣张。还不是因为你们哪怕有一万人,都不够她一盘儿菜啊。

而不论旁人怎么想,身为正主的乔青始终没有什么动作。

因为她的沉默,乔府门口渐渐没了声音。

大街上一时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看向她,等着想看看这修罗鬼医会是个什么反应。

乔青嘴角一勾,也不躲闪,甚至一丁点不好意思和慌张都没有。在众人视线交汇中,几步走上前,直奔领头人陆言而去。就这么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言低着头心里暗暗叫苦,这差事,果然是吃力不讨好啊。他和另外三个抽签决定,谁让自己手臭呢!陆言撑了半天,实在顶不住了,小心翼翼抬起头:“咳,乔公子。”

“唔。”

这一个“唔”字,他倒是不明白了。

其实他来前,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者乔公子一怒将他们全扫地出门,或者乔公子脑子一抽还真就嫁了。不过这么不明所以的态度,这要怎么弄。乔青歪了歪头,继续看他。这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陆言心里小泪纵横,回忆着凤无绝的吩咐,一咬牙,一跺脚,死就死吧!

陆言咔嚓一声单膝跪下!

这动作,就好像一个引领。

紧跟着,后方万人齐齐单膝跪地,这上万人的动作仿佛同一人发出,切豆腐一样齐刷刷矮了下去。只从此,便可见鸣凤军姿岿然!这动作让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他们单膝跪着,昂首挺胸,以一种激动的语气狂热的声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声齐拜:

“参见太子妃!”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章

听说过指鹿为马,听说过颠倒黑白,可你听说过对着一个男人高呼“参见太子妃”么?

盛京的百姓们兴奋了,咱们不只听说了,还眼睁睁的看着了!

这一声“参见太子妃”,就仿佛一道旱天雷炸响在了盛京的上空。余音汹涌回荡,直过去良久良久,满城百姓都处于震撼之中。

乔伯庸等人已经气的哆嗦了,一个被冠名了“鸣凤太子妃”招牌的人,以后还有哪家的姑娘敢嫁?那阴险的凤无绝是成心断了小九的退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一众人齐齐看向乔青,等着她恼羞成怒把这群人给掀了。

可正主只失望地“啧”了一声,抱着手臂摇摇头:“就这样啊?”

众人一个趔趄,这样还不够?

不够,当然不够。还以为有什么挑战性的乐子呢,结果一个参见太子妃而已。乔青咂了咂嘴,那男人不会以为,她是什么脸皮薄的小媳妇吧,就这么点儿伎俩?乔青转身,正要回去睡大觉,陆言赶忙道:“那个,您要是同意的话,还可以听听礼单。”

这话说的小心翼翼,大冷天的硬是整个后背都汗湿了。

乔青顿住步子,一摆手:“准了。”

准了念礼单,可没准这些人起来。太子妃没有下令,这上万的汉子们依旧单膝跪着。后方有人小跑着出来,一看这黝黑粗犷的面貌就知道,也是军中的人物。他先是朝着乔青行了个大礼,才抖开才抖开手中拿着的一个长长的折子。

这折子一抖,便像是纸巾卷筒一样哗啦啦落下老长老长,乍一看,足有数米。众人好奇的抻着脖子,看汉子捧着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像是接到了了不得的任务,开始高声朗读:

“羊脂玉如意,九百九十九对!”

“北海夜明珠,九百九十九颗!”

“西海紫玛瑙,九百九十九串!”

“琉璃八宝……”

这第一声一出来,宫琳琅就险些趴下了。

他扭曲着脸爬起来死死瞪着那一口口大箱子,眼睛都要嫉妒红了。炫富啊!绝对是炫富!整个大燕国库里的玉如意,都不知道有没有九百九十九对,更何况还是羊脂玉!更不用说后面那些东西,一个个全他妈价值连城,这汉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九百九十九一串儿一串儿的飙出来,你们主子是准备让我大燕忍不住当一回土匪咋的?

妈的,太恨人了!

整条长街上,从最初的震惊抽气,到后来的凝神静听,再到如今的嘴角抽搐,一个个人呆若木鸡在一串串的九百九十九之下,已经完全的麻木了。每当这汉子念出一个,就有对应的将士掀开箱盖,五彩琉璃的宝贝一箱子一箱子,在日光下闪耀着刺瞎了人眼的光。

金银玉器,古董古玩,步摇珠翠,田庄地契,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让人不由得怀疑,这罗刹太子爷为了讨太子妃的欢心,直接把整个鸣凤都给搬空了。

不过很明显,效果也是显著的。看看乔青吧,这为了几百万两银子都咬牙切齿了一个月的守财奴,眼睛已经越来越亮,弯成个月牙笑眯眯地望着朗读的汉子。宫琳琅捂着脑门,简直怀疑这见钱眼开的会一个忍不住冲上去亲他一口。

“等等。”

乔青一愣,掏了掏耳朵,她听见了什么?“刚才那个,再重复一遍。”

汉子点点头,他刚才也早念到麻木了,照着字一个一个顺出来,脑子里就全然没转过。这会儿在长长的折子上找到刚才念的,也是一个呆住。眼珠从左到由转了一周,头摇晃如拨浪鼓,再又从右到左看回来,来来回回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汉子一头问号的朝陆言看去,陆言对他一点头,示意:念吧,你没看错。

“临……临鸟窝超豪华树上大猫屋,一座。”

乔青眨眨眼:“什么?”

何止她奇怪,旁人也都呆愣住了,什么东西,猫屋一座?

“就是一座建在树上的豪华猫屋,内设卧房,膳房,游戏房,一日三餐有北塔尔冰湖里的烤雪鱼干,专人负责清理粪便,下有花园一座,旁有放满了鸟蛋的鸟窝一个,另附送低智商傻狗一只,以备无聊时随时开展猫狗大战用作消遣。”

陆言垂着头以一种早死早超生的速度不带换气儿的飞快解释完,闭目等死。

长街上静悄悄的,随即发出了一声声喷笑声。

这男男成亲可是翼州大陆头一份儿,前面没有例子做参照,的确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甚至可以说,这次的求亲,可以名传青史让以后所有想娶男人的有一个规矩照着来。

这聘礼里面竟然有豪华大猫屋,这只能说,有创意!

乔青深吸一口气,已经明白那男人在搞什么鬼了。她明显感觉脚边一直匍匐着的懒趴趴的肥猫,在陆言第一个字说出之时,就瞬间满血满状态复活了。一双圆溜溜的猫眼锃亮锃亮,直勾勾仰头盯着她。两爪合十,做西子捧心状卖萌:“喵呜~”

这意志不坚定的猫!

乔青一脚踹在它肥屁股上,把大白踹成个球飞远了。

肥猫凌空一个七百二十度后空翻,打着卷儿又蹿了回来,落地的一瞬原地一弹,矫健地伸出了四只肥短的爪子死死抱住她的大腿,以各种细细软软的小音调不断喵喵叫。

乔青任它抱着,心下升起个不怎么好的预感。

果然,那汉子继续往后念:“酒窖一座,占地千顷。”

“内附寒潭香、秋露白、竹叶青、金茎露,……”

一个一个的名字念出来,只片刻的功夫,已经几十种酒名。常见的,不常见的,听都没听说过的。不过这些名字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只是惊叹一下而已,酒嘛,没什么大不了。再和前面已经震撼过众人的金银珠宝,还有那创意无限的大猫屋子一比,简直弱爆了!

渐渐开始有人打起了哈欠。

但是很明显,这全部是针对某一个人的。

原本邪里邪气歪歪扭扭倚着树干的邪中天,摇着扇子的动作倏然一顿。他站直了身子,桃花眼眨巴眨巴,继续听:“猴儿酿、桑落酒、缥醪酒,……”喉结内发出了“咕咚”一声,邪中天深吸一口气,舔舔嘴唇:“寒山酿,万日醉,千里飘香……”

乔青阴丝丝一眼斜过去——给老子有骨气点儿!

邪中天咬着扇子默念“骨气”两字,终于等这汉子念完,足有千种珍稀美酒,他泪流满面挠树干:“啊啊啊,骨气是什么,那该死的小子,不来这么折磨人的!”

乔青扶额:“……”

她一扬手制止了准备继续的汉子,凤无绝打的什么主意再明显不过了。乔青甚至已经确定了,后面的东西绝对是针对她身边每一个人准备的。这什么聘礼,完全就是一个该死的收买大会!她似笑非笑地盯着陆言,阴兮兮的目光让陆言怀疑她想杀人灭口了。

陆言也明白,后面的暂时是别想说出来了。

后面的东西的确如乔青所想,凤无绝这段日子的功课可不是白做的,跟这些人相处了那么久的时间,谁好哪一口,那都妥妥的!

乔青的腿上还扒着坚持不懈的肥猫,她大步走过去扯着挠树干的邪中天衣领子,凶巴巴吼:“走了。”

“酒窖啊,酒窖啊,啊,乖徒儿,你孝顺师傅的时候到了啊……”

直到这两人拉扯着进了乔府,门口的人还处于呆愣中。念礼单的汉子一愣:“陆侍卫,咱不念了?”

“不念了。”

“那太子妃……”

陆言望着已经走的没了影的太子妃:“没关系,忘了爷是怎么嘱咐的了。”

汉子一想,立即会意退进了队伍中。反正他们太子爷说了,一次受挫不要紧,咱打的是持久战!没看着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包袱么,连帐篷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他们这一万人,未来的日子里吃喝拉撒就在这盛京外面了。

陆言一言唤住要离开的乔伯庸:“乔二老爷,请留步。”

面对这来下聘的爪牙,乔伯庸没给什么好脸色:“说。”

陆言也不在意,这可是乔公子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爷说了,就是这乔二老爷抄起棍子来揍,也得一个个抱头受着。想揍你左脸,就不能伸右脸,务必做到让他舒舒坦坦揍个爽快。自然,乔伯庸是个实诚人,至多也只是摆个脸色而已。陆言好脾气地迎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主子给乔二老爷的,还请二老爷务必看过。”

乔伯庸皱皱眉,手里的书信分量可不轻。只一掂量,不知有多少页纸。

他接过进了府。

陆言松了口气,心说主子写了无数日子的信,你肯看,那就已经赢了一半。

这大张旗鼓的一个求亲队伍,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直接出了城门在一里地之外扎起了营。一口口的大箱子倒是留下了,就摆在乔府的门前。你说偷?嘿,那可是鸣凤太子爷的聘礼,修罗鬼医的东西,谁敢偷?不要命了那是。五光十色的炫目珠宝大开着盖子,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围观百姓们眼馋地看了半天,正主们都离开了,也纷纷散了去。

只是这万人求亲的场面,恐怕一年之内,都会被人津津乐道了。

陆言带着他们在城外安营扎寨,吩咐人挂上旗帜,不一会儿,不论你在盛京的哪一个地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远远的那迎风飘扬的一面旗,要多招摇,就有多招摇。旗帜迎风猎猎飞舞,喜庆的正红色上五个烫金大字:鸣凤求亲队。

陆言满意的点点头,这样算是够高调了吧?

先前念礼单的汉子跑上来:“陆侍卫,这样行不行啊?”

陆言坐下来,摇着柄文人扇子,文质彬彬的脸上满是笑意:“主子为了乔公子,险些没把太子府拆了重建,要是再不行,啧啧,那真是没辙了。”

早在那封回信送回鸣凤的时候,凤无绝就吩咐下人改造太子府。那什么猫窝酒窖的,可不是只说说而已。就连府里的小厮丫鬟们,也全部遣去了公主府,针对某个少年男女通吃的臭毛病,一律换成了老妇婆子。自然了,这是把双刃剑,除了绝乔青的后路之外,不也是绝了凤无绝的后路么。

“那,咱们要等到哪一天?”

陆言抬起头,遥望北边的方向:“这些东西啊,只能打冲锋,关键的,还是得看主子那边的动作啊!”

“哎,不知道主子,从北塔尔雪山出来了没有。”

陆言拍拍他肩头,也有些担心:“反正咱们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吧!”

这长期作战,一直持续了有小半个月。

每日里求亲队伍清早起床,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子进了盛京,带起一众津津乐道的围观群众,围着见了礼:“给太子妃请安!”六个大字,声震盛京,也不管乔青出不出来,搭不搭理,反正这诚意是做的十足。

就这么连续小半月,直到某一天,乔青发现了不对劲。

大清早。

外面又是一轮“给太子妃请安”。乔青一夜好梦,伸着懒腰进了膳厅。至于外面的声音,连续半个月,早习惯了,直接无视。一抬头,就见站了满屋子人围桌为坐,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她,虎视眈眈的。

乔青一个懒腰没收回来,险些闪了腰:“干什么这是?”

四长老乐呵呵地站起来,动作一致:“等你吃饭呢。”

乔伯岚连连点头:“是,家主,多少日子没一块儿吃顿早膳了?今天人齐,咳咳,快来快来。”

乔青眯起眼睛,一个个扫过这些人,也不反驳,走到唯一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有丫鬟上来摆好碗筷,乔伯岚一拦,接过来,整整齐齐放好。四长老一个高蹦起来,一个盛饭,一个倒茶,一个递上她最爱的糕点,一个负责拿小咸菜。四双手,恭恭敬敬递上来:“少主,请用。”

如果刚才还敢用,这会儿就算了吧。

乔青几乎要怀疑,这些人临阵倒戈,准备把她毒晕了塞进骄子了。

刚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乔青扫过一周,四长老挠着头望天,乔伯岚低头喝茶水,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和睦友好互相夹菜,囚狼努力扒着稀饭,邪中天闭眼装死,兰萧今天也在这,乔青朝他微微一笑,这兔子少年不用装,险些吓死。

沉默,诡异的沉默。

乔青终于开了声:“四长老,最近收获不错吧?”

四长老条件反射的眼睛一亮,乔青“唔”一声,果然。陆言这日子也没闲着,估计外面演着戏,里面已经从内部贿赂了他们:“我猜猜,半夏谷四长老,收集古董成癖,啧啧,应该费了不少银子。”

胖长老挠挠头,一脸肉疼:“那陆家小子说,这是聘礼,要是你不嫁,还得再抬回鸣凤去。”

乔青挑挑眉,很好,先礼后兵,玩上战略了!

“大伯呢,医书还是药材?”

乔伯岚几乎要把脸塞茶杯里去,声音闷闷的:“医书,绝本古医书啊。”

“囚狼?”

囚狼塞了一嘴的稀饭:“枪法秘籍。”

“兰萧?”

兰萧红着兔子眼,一下一下瞄着她,声音蚊子哼哼几乎听不见:“陆言说,凤大哥有办法帮我追追追……”祈灵。

一圈问下来,每一个人都有招。乔青都不得不佩服凤无绝了。最后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二伯。她皱皱眉,这些见利忘义的还有的说,可二伯那天才口口声声喊着荒唐。乔伯庸叹口气,衣襟处还放着陆言给他的那封信。他摇头道:“一切都看你,你要是喜欢,二伯不反对,你要是不喜欢,二伯也不会帮着外人。不过……凤无绝,倒是个好孩子。”

见他这么说,分明是不准备说出原因了。

乔青不由得好奇,到底那男人干了什么,竟然能让一向迂腐的二伯,连男人和男人都不反对了?

四长老笑眯眯凑上来:“其实啊,少主,那些古董算什么。咱们也是觉得那人靠的住。”

乔伯岚连连点头:“你们俩除了性别,别的也适合!”

囚狼接上:“为了你命都不要了!”

兰萧弱弱总结:“还从直的变弯了。”

众:“你得负责。”

乔青:“……”

她却不知道,陆言那书生有多奸诈,先是以利诱之,后又以情动之,每天偷偷溜进来扯着他们就是嚎,这一路上林林总总无限夸大,嚎的声泪俱下闻者心酸:“您是不知道咱们爷啊,大好一个青年啊,生生就让乔公子给掰弯了。这乔公子掰就掰了吧,弯了以后她两手一拍走人了,咱们爷还能直回去么?这要是不嫁,鸣凤可怎么办啊……”

就这么嚎了半个月,生生给大家洗了脑。

这会儿集体反水了,仰着脸雏鸟一样眼巴巴望着她,就差没在脑门上写三个字——嫁了呗?

乔青这时候,还有心情笑了笑,在一众人眼巴巴的视线下用起了早膳。直到吃饱喝足,心满意足,朝无紫非杏洛四项七打了个眼色,出了门。院子里,她抱着手臂一挑眉:“说吧,刚才一肚子心事。”

非杏只说了三个字:“冰蟾涎。”

“冰蟾涎在他手里?”

“是,今早晨,陆言跟咱们说,玄王爷去了贝塔尔雪山,一个多月的时间。刚刚给陆言传回了消息。”

乔青笑的更灿烂:“很好,无所不用其极!”

四人都知道,现在乔伯庸唯一缺少的就是冰蟾涎,而他的腿,已经不能再拖了。如果凤无绝以这个要挟,那么公子一定会嫁。只是这嫁,嫁去的到底是太子妃,还是一尊煞神,可就难说了。

“去吧,跟陆言说,明天出发。”

“公子,你真嫁啊?”

四个人探着脑袋瞧她,乔青停顿半晌,严肃仰起了脸,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妈的。”

*

乔青的不爽,一直持续了一整天。

心里一口气堵着,吐不出咽不下。到了晚上,一出院子,就见到站在门口的邪中天。他脚尖一点,跳上屋顶,挑衅地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子。乔青懒洋洋仰头看他:“怕你不成!”

一转,跟着飞了上去。

夜风寒凉,弯月蒙蒙。

乔青仰头灌下一口:“从哪找来的,不错!”

“大燕皇宫呗!”可怜的宫琳琅,酒窖再一次让邪中天给洗劫了。乔青忍俊不禁,仰头望着黑丝绒一般的绸缎夜空:“说吧,你没事可不会找我喝酒。为什么让我嫁?”

邪中天在一边躺着,干笑两声:“你知道的,本公子好酒嘛!”

乔青懒洋洋斜他一眼,眉目年轻的男人就这么呈大字形躺着,一身玫红长衫被压的邋里邋遢皱皱巴巴。看上去吊儿郎当不着四六,可大事上,乔青可不信他这一把年纪的人会这么没谱。也不想想他活了多少年,外表什么的太具有欺骗性了。

她不动声色的在心里把名叫邪中天的小人扎成了刺猬。

邪中天果然遭到了那股怨念,扭过脸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大半夜的,跟闹鬼似的。他爬起来,妖孽俊美的脑袋枕在乔青肩膀上:“其实你也不是对那小子没感觉的吧?”

眼角悄悄瞄着身边人的反应。

奈何,唯一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邪中天泄气地灌了口酒。

这死丫头从来最会伪装情绪,她不想让你窥进内心的时候,你就是把她心给挖出来都没用。尤其是她还精明的很,笑也好,邪也好,仿佛一切的做派都是为了掩饰住心里过分的精明。每次猝不及防的掏出来,都能把人前因后果给刺穿个窟窿。用谎话对付这样的人,基本就是自取其辱!

还不如坦荡荡的让她知道,嗯,这里面就是有猫腻,不过我不能告诉你。就如那蛇形组织一样,也省了编瞎话的精力。他桃花眼一挑,使劲儿拿脑袋拱她卖萌:“人家都把你捧手心里了,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你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啧,没良心,谁教出来的臭丫头。”

乔青一把推开他脑袋,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多新鲜哪,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他一摆手:“实话说了吧,你不就是不爽快他走前亲了你一口么。他是男人,你嘛……”邪中天扫她一眼:“嗯,看着也是男人。他亲你的时候你也亲他了,你看那凤家小子一表人才哪方面不是个顶个的,以后遇到别人,你就说是你轻薄他了,让他颜面扫地!”

乔青让他给气乐了。

她倒不是因为那一亲,堂堂一现代人给亲了一下,这才到哪?只是不爽这事,那男人知道她要冰蟾涎,放出消息在他手里,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辈子威胁了她的人,基本上都去见鬼了。乔延荣是一个,玄天是一个。

脑门上忽然一疼,邪中天抬手给了她一爆栗。

乔青眯起眼睛:“别逼我欺师灭祖啊!”

“你这丫头就是看不开,睚眦必报,一点亏都不肯吃。今儿师傅大人教你一句,吃亏是福。”

话没说完,乔青就挑起了眼角,阴兮兮看着他:“那你吃一个我看看?”

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一瞬间碎了,邪中天大惊失色地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我最近手头紧,给劫色不给劫财!”

“要死了!你那点儿色,老子不如自摸了。”

邪中天被噎的半天说不出话,随即哈哈大笑着搂住她肩头:“老子就喜欢你这性子!当年那么小一点点,多大来着……”他拿手比了比:“六岁,啧啧,小小一个娃儿,命都快没了,还敢威胁我。本公子这辈子干的最对的,就是收了你这徒弟!”

他一时煽起情来,回忆当年。

乔青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啧,我那时候,还真以为你十八呢。”

邪中天风骚一甩头:“本公子今年才十八呢,当年八岁。”

乔青一口酒喷他一脸,这不要脸的!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酒液,嫌弃地直呲牙:“你这恶心的丫头,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

这时候,身边一声细细的“喵”,传了来。乔青一招手,大白迈着猫步像一团真正的猫咪一样,用头轻轻顶着她的手掌。乔青把它抱起来,一边和邪中天插科打诨忆当年,一边随手顺着它背上的毛。

大白今日难得的乖,眯着眼睛不时插嘴一句,两人一猫在这十年间,可回忆的趣事可不少。渐渐,身边一坛一坛,摞的高高乍一看像是一座小山。大白尾巴一卷,在身后晃来晃去:“喵——”老子跟了你也有十年了。

这语气,几乎让她觉得这肥猫就快要哭了。她刚想说点什么,大白从她手里挣脱出来,一抖身上油光水滑的毛,跳上她大腿颐指气使地说:“可是十年了,你竟然没给优雅的大白一个临鸟窝超豪华树上大猫屋!不用愧疚,优雅的大白决定原谅你,去给我烤小鱼干下酒吧!”

乔青的满腔感动,就这么噎在了喉咙里。

于是她一抬手,把这只贱猫从腿上掀下了屋顶。

邪中天哈哈大笑,他明显喝多了,两颊泛着红。月亮悄悄隐了去,天色亮起一丝灰白。望着屋顶下面四仰八叉五体投地的肥猫,他忽然道:“妈的,楼歪了!老子要说的还没说呢!”

“说吧,我听着。”

他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道:“丫头,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你说凤无绝看上你,他上哪要公平去——诶诶,别打脸!听老子说完,不是说你不好,你要反着想,丫好好一大男人生生让你给掰弯了,你得负责!这公平说起来简单,可但凡一个人觉得公平了,那肯定就是建立在对别人的不公的基础上。别急着反驳,你这臭丫头一肚子坏水,一箩筐臭毛病,偏生还有人就认准了,死死往里跳。你不爽他用冰蟾涎威胁你,你说这是威胁么?”

“继续。”

“那玩意儿在哪里,你应该也有数。”

“北塔尔雪山。”

“吆,知道啊,那是个好去的地方么?你师傅当年在里面转悠了大半月都没找着那冰蟾,天寒地冻的冷死个人,比起剑峰顶,那都冷的多了。偌大一座雪山,足有千万顷不止,东西南北四方不见尽头,冰蟾才多大点儿东西,还是个白的,真那么好找啊?”

乔青没说话,邪中天当年去过,她知道。

茫茫雪山里呆了大半个月,最终为了不空手而回,在雪山外围的冰湖附近,逮了几十只雪鸳拔了毛给她当地毯。

乔青闭着眼睛靠着他,听他接着道:“成了,别的我也不说了,你知道那东西有多难得就好。天寒地冻,漫无目的,雪地里一眼望过去全是白的,时间长了眼睛都得瞎。他在雪山一找一个多月,先不说最后抓不抓的到冰蟾,能逮着,可以说全凭运气和意志,可逮不着呢?丫头,那是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的,一个月不成,你猜他会不会再呆一个月?”

乔青依旧闭着眼,只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说,你说他阴险,威胁你,我倒是觉得,那小子是让你逼的没办法了。”

“不用劝了,反正那东西在他手里,我是肯定要去了。本来想着是自己去雪山找,既然他找到了……”乔青朝后仰去,双手枕着头,嘴角斜斜一勾:“那么,爷就去鸣凤玩玩!”

漆黑的眸子里,金芒幽幽一闪。

邪中天看了个分明,这玩玩,可意味深长的很。到底她是要去鸣凤玩玩,还是去玩玩鸣凤?邪中天跟着躺了下去,十分期待这一肚子坏水的去鸣凤搅风搅雨:“可怜见啊,那小子根正苗红,怎么就瞧上你了。”

乔青一歪头:“慧眼独具呗。”

邪中天哈哈大笑,嘴里不要脸地道:“对,跟老子八岁那年一样,慧眼独具就挑中了你当徒弟。”

乔青拎起剩下的酒,仰头喝光了手里的一坛子,又把他的抢过来喝了个干净,随手一丢,砰砰两声,丢下屋顶。拍拍手站起身,迈着和大白一样的优雅步子,一脚踩上这死撑十八岁的男人肚子就过去了。

空寂的乔府内,天色蒙蒙亮,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穿透云层,直上九霄:

“嗷——”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章

邪中天这几天,过的十分不人道。

先是在那只闻其声不见其身的酒窖之下,想了连连小半月。午夜梦回,就是一个占地千顷的酒窖朝他发出声声呼唤。一连小半月,妖孽瑰丽的脸上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好不容易凤无绝使出了阴招,逼迫乔青就范了,自认极有良心的师傅又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去开解死脑筋的徒弟。最后还让人踩着肚皮就踏过去了……

那险些把狼都招来的一声嚎,一激动,就听嘎嘣一声,脖子歪了。

自然了,大爷即便是歪了脖子,也依然是大爷。

宿醉一整夜,睡了半个多时辰,大清早,没睡醒又歪了脖子一肚子火气的邪中天,就把所有人给指使的团团转。不得不说,从某个角度来说,师徒俩都是一个德行,自己不爽快了,旁人也不能乐呵。邪中天歪在一辆马车顶上,整个乔府在他的指挥之下,堪称兵荒马乱。

看着人仰马翻的一府人,总算心情好了点。一招手:“项七——诶,叫你呢,跑什么跑,本谷主能吃了你不成!”

项七暗骂一声运气背,呲着小虎牙小媳妇一样过去了。

大爷在歪脖子上一指:“磨磨蹭蹭,赶紧的!”

小媳妇会意,飞上车顶,在他身后不情不愿地捏着。

看着终于消停下来的大爷,不管丫鬟小厮齐齐松了一口气。没了那搅屎棍的瞎搅合,乔府瞬间恢复了良好的秩序,家主嫁人可是个大事儿,一箱子一箱子的行李物件朝马车上装着,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差不多准备完毕。

门口聚了越来越多的人,还有无数人收到风声关了生意丢了摊子朝着乔府轰隆轰隆的来。围观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兴奋的跟自己嫁人似的。扛着“鸣凤迎亲队”大旗的汉子紧张的直搓手:“陆侍卫,这都晌午了,太子妃会不会……”

陆言抬头看了看天色,日上中天,阳光晴好。

一边宫琳琅也早早的就来了,没穿龙袍,一身便服低调的很。鸣凤太子大婚,七国七宗都要给个面子去参加。更何况他和凤无绝的关系,也是要去的:“放心吧,你们太子妃那是什么人?”

“修罗鬼医,亦正亦邪嚣张狂妄……”汉子答到一半,连连点头:“是了,这样的人,要不不答应,只要应了,那就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肯定不会中途落跑。”

“成,想明白了就等着吧,这会儿,估计还睡着呢。”

陆言苦笑一声:“皇上,我心里可打着鼓呢。您说就乔公子那不吃亏的性子,让爷这么给阴去了……”

“呦,你也知道啊。”提起这个,宫琳琅就乐:“那小子真是豁上了,连强取豪夺这样的事儿都干的出来。啧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击必中啊!乔青让他捏着软肋,这会儿是老老实实的嫁了。等着瞧吧,去了鸣凤你家主子有的折腾了。”

“主子这事儿,冲动了些。”

宫琳琅看他一眼,见陆言是真心担忧,一张文质彬彬的脸跟个苦瓜似的。不由摇头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么。要是老太太没来,乔青不知道,无绝温水煮青蛙早晚把那小子给拿下。也不想想是谁干的蠢事儿,竟然把他落下剑峰的消息传回去鸣凤了,一惊动了老太太,二惊动了乔青,把无绝的计划全部打乱。他现在要是不冲动,就乔青那小子招蜂引蝶的本事,等着以后哭去吧。”

“可现在,这太子妃也不是真心嫁。”

“真心不真心,嫁了再说。要是这等时候还前畏狼后怕虎,那就不是凤无绝了!当机立断,不拘泥形势,先把人拴在身边……”宫琳琅说到这里顿下,笑面狐狸的睿智呈现在俊朗的脸上:“皇帝不急太监急,少替你家主子担心了。几分舍,几分得,这笔买卖他比你会算!”

这话刚落,那边马车顶上发出了一声狼嚎。

一嗓子把十里八村都给震住了。项七跳下马车撒腿就跑,邪中天歪着脖子在后面追:“你这熊孩子,敢用大力金刚指!本公子今天不修理你,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一个跑,一个追。

邪中天是什么人,歪了脖子那也是高手中的高高手。眨眼的功夫逮着项七一顿胖揍。就在他小虎牙都快给揍下来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出来了出来了!”

一声声惊呼让乔府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乔府大门口,让所有人都望穿了秋水的少年终于万众瞩目的晃了出来。

一身蜀锦千重的赤色锦袍,正午的日光下十足耀眼。前些日子才落了雪,外罩着的白色大裘衣摆曳地,比地面的积雪还要清透。毛茸茸的领子立在白皙修长的颈侧,竟是说不上哪个更白些。发丝散着,直垂脚踝,在冬日的风中微微浮动。她走出来,修长的五指拢了拢衣领,迷蒙的眸子在四下里一扫——

只一眼,风流无双!

妖异的气质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嘶,那就是修罗鬼医?”

“妈的,这样的男人,难怪鸣凤太子爷上赶着要娶了!”

“别说男人了,女人都没有这么好看的!”

议论声声中,乔青打了个哈欠,漆黑的眸子泛上了水雾。目光茫然,游离到邪中天那边。刚才还横行无忌耍了一上午威风的大爷立马松手望天。桃花眼朝着大门口一瞄,发现乔青还处于起床懵中,又狠狠捶了哭爹喊娘的项七两下。奇迹般的,脖子竟然能扭了。于是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踱到了宝贝徒弟跟前儿。

她后面还跟着乔伯庸乔伯岚等人。

四长老早在昨天晚上,就抬着那几箱子价值连城的古董跑了,四个老头跑的那个快,像是生怕她反悔一样。乔伯岚等乔家的人留在大燕,乔青以送嫁的理由让二伯跟着一同去。正好乔伯庸也不放心,一口便答应了。

此时,这些人乍一见门口这架势,脸上有些热。

说嫁是一码事,真的一个男子嫁人,长久以来形成的世俗规矩让几人有些尴尬。

一扫乔青,见她打着哈欠一脸的无所谓,嘴角还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尴尬渐渐便消失了。大概是性格使然,无论出了什么事,乔青都会给人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感觉,有时候即使别人心里知道这确实是件大事,也会情不自禁地被她的态度影响。

她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世俗?规矩?旁人的眼光?那全是狗屁。

铿——

一声齐刷刷的响动。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鸣凤军队,豆腐块儿一样列好了队伍,一个个军姿岿然,目露精光。所有人都被镇住,这嘻嘻哈哈了小半个月的队伍,除了来的头一天,平日里看着极为松散。此时这一队列好,一眼望过去,足有万人形成的军阵威风凛凛煞气腾腾。高高的旗帜竖起来,赤红底面,金红大字,狂风之下,猎猎飞舞。

陆言牵着马迎上来:“太子妃,请上马。”

乔青在这军阵上一扫,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丝赞赏的光。目光移动,落在这匹昂首阔步的高头大马上,却并未动作。

她径自迈起步子,大步朝着后面的轿子走去。

大街上忽然就静止了,谁也没想到,这从来嚣张狂妄的修罗鬼医会不骑马,反而选择了轿子。就连陆言都愣在了原地。等量代换,如果此时换成了自己,为了不让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那是肯定会选择骑马的。本来么,这等时候还不拼命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阳刚本质?

谁会大姑娘一样钻进轿子里?

偏偏乔青在满街静谧之下,一丁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大步走到轿前,一撩轿帘,大大方方钻了进去。待帘子放下,懒洋洋的嗓音才飘了出来:“老子睡一觉,抬稳当了点。”

外面一时面面相觑。

冬日的烈风拂过,拂开了轿帘的一角,里面的空间很大,那红衣男子正斜斜地倚在轿壁上,一手支着额,发丝垂下遮住了半边面颊。露出的半面侧脸精致如画——什么叫纯爷们?万众瞩目之下,我行我素。爷们的气质用不着通过一匹马来展现,管你说我什么都好,你想你的,我睡我的。

帘子轻飘飘落了下来,阻隔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他妈的!”长久的沉默之后,万人中一人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拳砸上大腿,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太子妃真汉子,老子服了!”

*

当鸣凤的迎亲队伍,雄赳赳气昂昂的抬着聘礼来,又雄赳赳气昂昂的抬着太子妃回。一路出了盛京,出了大燕,张扬又高调的横穿数国回往鸣凤的路上。远在千万里之外的至北方,凤无绝是被人扶回了太子府的。

一路撑着进了府里,倒在床上便一睡不起,整整三日。

门口陆峰陆羽陆非急的团团转。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

满头白发的老太医大步走了出来。不等三人上前询问,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你们太也没数了!那北塔尔雪山也是能去的地方?还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太子爷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三个赔的起么!简直胡闹!”

三人垂着脑袋任他骂的孙子一样。

这赵太医三朝元老,太后娘娘年轻的时候,但凡有所损伤都是赵太医给医治。那时候,这老太医还只是江湖上的一个游方郎中。后来皇上登基,赵太医便入了太医院。整个太医院里医术最高,这些年来,专门给大公主调理身子。

直到他一顿骂完,消了火气,三人才敢问。

“是,赵太医教训的是。那现在,到底主子怎么样。”

“幸亏只是一个多月,没什么大碍,雪山里伤了元气,让太子爷在床上躺满一月,好好休养。啧啧,真是没数,要是那雪山里再呆久些,命都要没了!等会儿老夫去开个方子,养身明目,每日里老老实实的喝了。”

三人点头如捣蒜。

赵太医又道:“你们可得看住了他,一月不到,绝对不能下床!”

陆峰挠头:“不是吧,一月?”

“有困难?”

“您也知道,迎亲的队伍已经去了大燕。陆言前天传回了消息,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一月之后也就到了。”陆峰点了点胸口:“太子妃啊,那可是爷心尖儿上的人。这个时候,准备大婚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在床上躺着?”

“那就告诉他,伤了元气可大可小,要是躺不满一月,啧啧,行房有困难啊!”

说罢,捋着胡子乐呵呵走了。

望着那越老越奸诈的太医,三人大抽搐着嘴角竖起了大拇指,果然姜是老的辣!

这办法,别说,果然奏效。

凤无绝第二天醒来,听了这句话,哪怕心里知道多有夸大之嫌,也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休养了。开玩笑,他和那小子的上下问题还没搞明白呢,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险也不能冒,要是一不小心成了下面那个,上哪哭去。吩咐了路峰将雪山抓住的冰蟾放进冰窖里好生养着,剩下的时间,一月来的一切事务全在床上办理了,包括见客。

姑苏让坐在桌案后,看着好友闷的发青的脸,忍不住取笑:“怎么样,新郎官,千辛万苦跋涉雪山,真真英勇啊。”

凤无绝从一堆信件中抬起了头,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回击一句:“你倒是闲。”

“自然是闲的,专程代表姑苏家族来参加太子爷的大婚,两个正主,一个还在路上,一个躺在床上,我能去哪。”

看不得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凤无绝一句戳穿他:“不用说那么好听,你是在这躲清闲。”

姑苏让叹气,温润的笑脸苦了下来。

当日他离开大燕,是姑苏家族将他招了回去。回去之后才知道,原是和姑苏家有交情的玄天故意为之。他见过玄天的真容,那人化名田宣作怪,怕被他戳穿身份。也正巧,他父亲为他准备了一门亲事,便顺水推舟卖了玄云宗一个面子。数月时间,被一个女人缠的头昏脑胀,一得知凤无绝成亲,赶紧逃出来了。

“唐家那个丫头,没听说过。”

“是,我也是回去之后才知道。唐家小公主,从来被雪藏在宗门里,十七岁的紫玄,天赋奇高。”

他只随口解释了一下,凤无绝没再问。

七国七宗除了玄云宗之外,哪一个宗门里没点压箱底的千金公子。估摸着是准备等到一年后的比武大会上一鸣惊人呢。这次七国七宗都来了鸣凤,那唐家小公主也在其中。只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全然没有即将到来的那个人有吸引力。

那个人……

凤无绝翻着手里的信件,几乎是这些日子陆言每日一封发来的汇报消息。一路上他们要多高调就有多高调,乔青也不在意,该吃吃该睡睡,越往鸣凤来笑的就越灿烂。顺便把那一万汉子都收服了,一个个当太子妃是偶像,让他们往东,绝不往西,让他们逗狗,绝不撵鸡。

这么想着,嘴角微微扬了扬。

荡漾的笑容落在姑苏让的眼里,他见鬼一样翻了个白眼。

温润公子翻白眼,也硬是翻出了个优雅的味道:“别说,你这次可够吓人的。”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忽然就说要大婚,还是他也相熟的乔青。这让回了家族的姑苏让颇有种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紧跟着国书刚刚发到各国,就传来了那一万求亲队的招摇事迹。只那聘礼的数目,就让各国各宗门吓了一跳。现在几乎全天下都知道,鸣凤太子爷为了一个男子,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而七国之间看似平和,可私下里的猫腻多了去了。

多少公主们当初都有和鸣凤太子结亲的意思。偏偏这男人油盐不进对着什么样的美人都是一副罗刹模样。没想到最后千挑万选来了这么一出。现在所有来了鸣凤的人,都在期待着,那罗刹太子爷看中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估摸着,不用等到大婚当日,只要乔青一来,那场面就够瞧的了。”

凤无绝鹰眸一眯,冷笑道:“自然,憋着一股子劲头等着看笑话的人,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不担心?”

姑苏让奇怪的看他一眼,听他语气虽冷,可却一丁点担忧的感觉都没有。

凤无绝更奇怪的看回去,笑了起来:“担心谁,乔青?”

姑苏让一想,也跟着笑了。的确,那小子何曾需要人担心?要担心,也该担心那些想找麻烦的人,别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都算好。他笑的春风拂面,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十分期待那日的到来。

凤无绝将信小心翼翼的折起来,塞进了怀里。

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陆峰推门进了来。

“怎么样,查到什么?”

陆峰先朝姑苏让行了礼,才摇头道:“没有,完全查不到那人的身份。”

姑苏让咽下一口茶,抬头:“什么人?还有你查不到的人?”

“姑苏公子有所不知,近日来鸣凤出现了一个商人,这人神秘非常,好像突然之间冒了出来。酒楼,赌坊,当铺,青楼,绸缎庄,拍卖行,一切你想的到的生意都有涉猎。这些铺子就像是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开遍了鸣凤,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人——沈公子。”

姑苏让眸色一变。

南姑苏,北鸣凤,一家主财,一家主武。

财富冠天下的姑苏家族,就连小厮丫鬟都会打算盘,更何况他这名副其实的公子,对商道颇有研究。一夜之间,将各种铺子开遍整个鸣凤,并且能让陆峰都查不到一点端倪,只能说,那人的背后势力非比寻常,财力更是强盛的惊人:“沈这个姓氏,恐怕是化名了。”

“是,那沈公子不知是个什么来头,下月初一还要在凰城开一个拍卖会。”

“倒是会赶时候。”

姑苏让把玩着腰间玉笛,这拍卖会的时间可妙,正好赶在鸣凤太子爷大婚的时候。这七国七宗有权有势有财的人都在这里,自然能把这拍卖给炒到最热!凤无绝也想到了这一茬,微扬剑眉笑起来,吩咐陆峰:“去给那沈公子发个帖子。”

“邀请他参加大婚?”

“唔,这么神秘的人,自然要会一会的。”

待陆峰领命走了,姑苏让微蹙了眉:“你这大婚可热闹了,七方齐聚不说,各种来头不明的人都蹿出来了。”

凤无绝耸耸肩:“无妨,趁着热闹转移她的注意力也好。若是这大婚没乐子,估计那小子一腔恼恨就要发泄在鸣凤了。”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摇头笑了起来。

……

凤无绝的身体一天天恢复,大婚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乔青的脚步也一天天临近。

一连几天,落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眼望过去,繁华兴盛的凰城银装素裹。渐渐有热烈的大红铺满了街道,百姓人家的屋檐挂上了大红灯笼,虽说太子大婚,娶的是男子,可皇上和太后都不反对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恭贺。

一片白茫茫中,一日日渲染了无比的喜庆。

直到乔青抵达凰城之外的这日,大雪奇迹一般的停了。

一大早,整个城门口堵塞了水泄不通的人,乍一看去,一片皑皑白雪上乌压压的黑脑袋。想看太子妃的百姓们天没亮就等在了外面,自然,这其中还有不少收到消息的他国来使,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堵在了城门口。

望穿秋水的目光简直能把城外的官道给射出个窟窿。

凤无绝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前,鹰眸微眯扫过四周。

各国各宗的来使意味不明地朝他点点头,有善意,也有恶意。凤无绝把这些看在眼里,微笑不语。真当自家媳妇是个软柿子不成?

后方响起一阵骚动,姑苏让缓缓走来,身边跟着一个紫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见容颜,只露出的一双眼睛中透着骄傲的神色。紫玄!两人和相识的人点头抱拳,一一见着礼,凤无绝只扫了她一眼,确定了那女子的身份——唐家小公主,便移开视线,没什么兴趣的重新看向眼前的官道。

那唐家女子却若有所觉朝前方看去。

一眼便见到人群最前,负手而立的黑衣男人。

她微微一怔,转头问道:“姑苏公子,那就是鸣凤太子爷?”

姑苏让皱了皱眉,唐嫣眼中的兴味盎然他看了个分明。心里冷笑,面上敷衍地“嗯”了一声。唐嫣走上前去,和姑苏让站在了另外一侧,目光落在凤无绝一波三折的英挺侧面,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一勾。鸣凤太子爷从来罗刹遮面,二十年来的传闻大大小小皆是一些推测之言,有说他貌丑,有说他不祥,只有几个月前的玄云宗上,传出了几句他真实的消息。

这会儿,却是凤无绝第一次去了面具,站在人前。

唐家小公主,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姑苏让这段时间,都在表面上给了她一个好脸。还从来没有人,一眼看见她,便当做无视一样转过了视线。未婚夫婿姑苏让站在身边,一双秋水眸却直勾勾望着凤无绝,肆无忌惮。

姑苏让厌恶一皱眉,提醒道:“他就要大婚了。”

唐嫣笑笑,她和姑苏让是为了家族利益联姻,双方都明白:“那又如何,他要娶的是男人。”

姑苏让一句点到,见她自信满满,也不再说。他的温润只对自己人,对待旁人,也没那么多好脾气。凤无绝和乔青都不是好惹的,无绝就不说了,换了乔青,不管她对无绝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那少年的脾性,哪怕是名义上的她的人,也容不得旁人去觊觎!

姑苏让好心情的把玩着腰间的玉笛。

有人自以为天赋奇高,天下无敌,想去碰钉子,作何要拦着呢?

远远的,齐刷刷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遥遥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赤红的小点,由一点到一线,由一线到一面。整整齐齐列队而来,后面是各式各样的马车,最前方,八人抬着一顶巨大的轿子。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金红旗帜迎风飞扬,只站在城门口,都能看清上面的大字:鸣凤迎亲队。

凤无绝扶了扶额,心说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陆峰陆羽陆非站在他身后,跟着抽了抽嘴角,陆言这一手,真是……二到家了。

陆非朝两人打了个眼色——不会一路扯着大旗来的吧?

陆羽捂脸——横穿数国,好么,丢人丢到外国去了。

陆峰朝身前的男人努努嘴——看看爷,太子妃一来,那视线跟黏上了似的。

凤无绝的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轿子,连气息都绷紧了。像是生怕那里面的人跳出轿子逃跑,一有不对,就得冲上去逮着。陆羽叹气——英明神武太子爷,一遇乔青不复返哪……

他们腹诽的功夫,那远远的队伍已经近到眼前。

铿——

一声铿鸣,齐刷刷的响动,万人站在了城门口。轿子轻轻落下,一只素白的手捏住了轿帘一角,所有人都是精神一震!

——正主来了!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章

那手一捏上帘子,城门之下便响起了一阵骚动。

各种各样的探究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纤纤的手上,若说最近这大半年多的时间里,翼州大陆上哪一个人风头最劲,当属眼前这只手的主人修罗鬼医!

大燕原本在七国中实力最弱,偏安西南一隅,不论是皇室还是玄云宗,都极少被大陆上所谈及。可这一年,却出了这么一个异数,先是以超过了翼州四公子的惊世天赋,十六岁之龄迈入紫玄。短短四个多月的时间,玄云宗中一鸣惊人,竟然突破了彩虹等级跨入知玄!

这样的天赋,莫说放在大燕,不论在天下间哪一个宗门,都堪称妖孽!

相比较这修罗鬼医的横空出世,就连那和她天赋齐平的罗刹太子爷,光芒都黯淡了不少。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当那修罗鬼医的天赋渐渐淡出人们的讨论时,紧跟着,这好像不惊死人不罢休的主人翁再掀一轮狂潮!摇身一变,竟成了鸣凤的太子妃!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么?

“来了来了,有好戏看了!”

“啧,这手怎么长的这么娘们,不会是个娘娘腔吧?”

“这不马上就要看见了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修罗鬼医从来是以医术闻名七国,可若说玄气,传闻什么的也不能尽信。瞧瞧其他那几国的人,可都虎视眈眈等着呢。看着吧,各大宗门的天才们光芒都被这么一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掩盖了,想踩着她上位的人多了去了!”

城门口响起一片细碎的窃窃私语,语气中大多含了一些戏谑之意。

正要准备下轿的乔青听了个分明,漆黑的眸子里金芒一闪,准备出去的身形也跟着顿住。

她倒是忘了这一茬,估计能代表各国各宗门而来的使节,无论哪一个都是惊采绝艳天赋卓绝之辈,在七国中都是数得着的人物!而这些人,性格通常高傲,必是不忿被她抢了风头——那么今日这城门口的一出,可就微妙了。

下马威?

或者争上位?

殷红的唇角邪邪一勾,勾起个腹黑之极的弧度,乔青收回手,稳坐轿中。

“搞什么?”

眼见着那只手又收了回去,外面这些激动了半天的人齐齐发出一声嘘声。

这感觉,就好像你蓄积了满满的力道要给人致命一击,结果一拳打出去砸在了棉花上,软塌塌不着力道,只憋回来一腔的愤恨没处发泄。唐嫣站在人群后方,面纱上露出的眼睛里怒意腾腾。身边姑苏让把玩着腰间玉笛挑了挑眉毛。乔青这一手倒是精明,再多的人想拿她当踏脚石,可只要她不出轿子,一切都是白瞎。

不管到了哪里,也没有说太子妃要在城门口下轿的规矩,你能拿我怎么着?

凤无绝的鹰眸中闪过丝笑意。

他比姑苏让要了解乔青,这一手,可不是为了躲。而是为了逼!这些人做足了准备,人家却不接招,那么率先自乱的就是他们的阵脚。

果然,城门口不少人互相打着眼色,平日里多有芥蒂的几个宗门,此时在同样的目的前暂时摒弃前嫌,将矛头对准了鸣凤。不多时,左侧的一波人中走出一个男子,三十余岁的年纪,端正的面貌中盛着几分睿智。

“太子妃有礼,在下万俟迦。”

城门之下的人看见了他,乔青也“看见”了他。

只是这看,并非是用眼睛,而是通过感知。

到达知玄之后,是一个感悟天地的境界。耳聪目明,感知力升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乔青坐在轿子里,凝神感知了外界,并不能看清楚他们的样貌等细节,在感知中,“看见”的是一团团各色的玄气。“看见”的一瞬,就连她都咋舌了片刻。果真一直呆在大燕有些闭门造车了。这七国之中的高手远比她所想象的多的多。大片大片的蓝紫色光团落入眼中,还有少许连她都看不透之人。

那只能说明,境界在她之上。

离开玄云宗前,乔青特意找了时间进藏书阁研究了几日,对于七国中的一些高手天才不似从前眼前一抹黑。就如此时走出来的这个万俟迦,万俟宗门年轻一辈中一等一的高手。三十岁时迈入知玄境界,离着那会儿已经三四年之久,恐怕此时已经到了知玄中级。而他的身后,便有一人乔青完全看不透彻!

感知落到那人身上的一瞬,一股强大的反弹力量反噬而来,乔青倏然一震,睁开了眼睛。

同一时刻,万俟迦身后一个六十余岁的长老霍然看向轿子,眼中精芒一闪。

万俟迦并未发现身后宋长老的端倪,只一抱拳,戏谑道:“久仰太子妃姿容无双,气宇不凡,想必和太子爷站在一起定是男才男貌,登对之极!”

男才男貌,才指凤无绝,那貌,自然就是说的她了。

这话名为褒扬,实则暗讽她堂堂男子以色侍人,这等恶毒之言不论换了哪一个男人都受不得!在人群中大片大片的恶意轻笑声中,轿子里的人稳如泰山,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自恋传了出来。

“唔,过奖过奖。”

过奖?

所有人都是一愣,过奖个屁!这是在夸你么?这修罗鬼医别是个二百五吧,到底是真听不懂还是在装蒜?

万俟迦紧紧盯着轿帘,像是要透过这一层布把里面的人看穿。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么个态度。好一个四两拨千斤,这修罗鬼医,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一个个的人或者警惕,或者嗤笑,各自猜测着轿子里到底是个何方神圣。

唯有姑苏让和凤无绝对视了一眼,双双摸了摸鼻子。那小子根本就是拥有强大到逆天的心理素质,一切不和谐之言,进了左耳朵,从右耳朵出来就自动过滤了。

万俟迦皱着眉又道:“太子妃一路坐着轿子来了鸣凤,全不将流言蜚语世俗道德放在眼里,此等男儿气概,在下佩服!”

“好说好说。”

万俟迦朝着另一方打了个眼色,人群中又走出一人,是来自于另一大宗门柳宗之人。这人相比于万俟迦年轻少许,不到三十的年纪,玄气在紫玄巅峰:“在下仰慕太子妃风采已久,传闻阁下天赋过人,不知究竟是否属实?”

“哪里哪里。”


“我唐门门主曾言,太子妃的天赋冠绝当世,恐怕连太子爷本人也要望其项背,真乃我年轻一辈中的表率!”这是唐门挑拨离间的。

“岂敢岂敢。”

“太子妃远道而来,出大燕,穿数国,一路张扬高调实令我万象岛心向往之。”这是万象岛明朝暗讽的。

“见笑见笑。”

“传闻太子妃……”

“承让承让。”

“传闻太子妃……”

“客气客气。”

外面的人脸都绿了,客气,谁跟你客气,客气你大爷!

这你来我往大半日的时间,眼见着日头升上了中天。不管外面的人怎么个冷嘲热讽唇枪舌剑,里面的人始终秉持着“四字箴言大法”。管你说什么,好的不好的全当好的听,四两拨千斤稳坐钓鱼台!

城门之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万俟宗,柳宗,万象岛,唐门,四方势力听着那自恋之极的四个字,眼角狂跳,嘴角狂抽,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人,简直油盐不进!

万俟迦眯起了眼睛,睿智的面容上闪过丝狠意。

既然你不出轿,那就逼你出!

轰——

庞大到骇人的威压从他身上骤然而出!

到了知玄以后,可以调动玄气形成威压。一种以玄气形成的压迫力,不需动手,只这威压便能让低于自己的人犹如泰山压顶!

万俟迦的气势完全的变了,强悍之极的知玄威压以他为中心向着西面八方沉缓地压了出去。不少人只觉头顶压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面色苍白连连后退。

任何的传闻都没有亲眼看见来的震撼。你说的天花乱坠,落到了旁人的耳朵里也没有那个概念。知玄到底是个什么境界?有多强?比起紫玄厉害多少?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都不过是云里雾里。待到真正一出手,强弱差距便一览无余了。

就连姑苏让和唐嫣都血脉喷涌,胸口窒息,险些站不稳当。两人迅速调动玄气来抵挡着。更不用说那些尚且处于彩虹等级之中的人,仿佛要被生生撕裂!

这威压冲着轿子逼去,其他人都还只是在威压的边缘。

焦点瞬间集中在了轿子上!

这下,想都不用想,那顶轿子必然轰然碎裂。如果里面的人跑不及时,说不得还要受个轻伤。然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那顶轿子依旧四平八稳的立着,就连轿前挂着的帘子都没有受到分毫的波及。

这是怎么回事?

万俟迦进入知玄已经三年多,总不至于还敌不过这几个月前才晋阶的小子吧?

一双双眼睛瞪了个滚圆,惊骇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轿子里同时升起一股恐怖之极的威压,威压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觉的到。这压力一来,和万俟迦逼出的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成分,没有打斗,没有招式,这是纯粹的威压交锋!

轰——

交锋之处带起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浪,汹涌的能量犹如爆炸一般轰然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平地狂风起,雪沫仿佛一个漏斗被卷到天地间,漫天飞洒,众人遮住眼睛,只听一声轰然巨响,万俟迦便被这威压顶的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直到他一声闷哼,被飞身而起的宋长老给接住,旁人才从巨大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老天,她也是知玄中级!”

“什么?中级!”

“这……这才几个月?”

匪夷所思的惊呼简直要把凰城给掀翻了,进入知玄之后,初级中级高级每一级都难如登天,所耗费的时间不亚于在彩虹等级上升一整个阶级,没有个三五年根本不可能。看看万俟迦吧,他这个万俟宗门一等一的天才,也是三十岁进入知玄,用了三年时间提升了小小一级。可那修罗鬼医前阵子才突破,现在就到了中级?


这简直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一个个眼珠子几乎要脱框而出,就像是那轿帘后面不是坐着一个人,而是蹲着一头活生生的凶兽!

轿子里的乔青在无数道视线的穿透力中,十分郁闷地摸了摸鼻子。

她本身玄气天赋就高,这次却是占了并蒂果根须的光。乔青这俩月可没闲着,从大燕到达鸣凤的路上一直在轿子里修炼。没有完全吸收的力量沉淀在身体里,通过这段时间的巩固,终于将并蒂果根须的力量发挥殆尽,一跃到达了知玄中级。

原本乔青是不会说出来的,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明白的很。

七宗之中暗暗的较量不计其数,鸣凤本已经有一个让人眼红的凤无绝,再加上她这太子妃,难保不会让其他几国升了杀意。乔青可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绣花枕头。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她明白的很。再高的高手也只能看出一个笼统,并不会连你初级还是中级都感知个分明。

她狂妄,可不傻,自己的本事自己掖着,没必要弄到全天下都知道。

只不过,当别人都踩上门来了,她要是再忍,那也不是她了。

狂风散去,雪沫落下。

万俟迦终于在宋长老的身边站稳,瞳孔连缩精光连射,要是眼神可以杀人,那顶轿子早就要五马分尸。自然,目光杀不了人,哪怕是在方才的威压交锋后,那顶轿子依旧是岿然不动。

威压的交锋并不会令人受伤,万俟迦只不过是被气浪给逼了出去。

可输了是小,面子是大!

七大宗门之人将面子看做比天大,这也是当日在玄云宗,乔青哪怕心有不爽,依旧和老太太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戏,将一切放回没人的地方再说的原因。此时此刻,这万俟迦主动挑衅,却连对方的脸都没见着就被掀飞了,无异于是被乔青狠狠踩在了脚底,让万俟宗门颜面扫地!

那宋长老苍老浑浊的眸子一厉!

一声大喝已经先他一步:“宋长老,难道万俟宗门要以大欺小?”

这一声,来自于一直作壁上观的凤无绝。

这些人能聚在这里,其中不是没有他的放任。一来,给一腔恼恨的媳妇下火。二来,乔青初来乍到,又不是个肯安安稳稳呆在后院的性子,以她招惹是非的能力,在鸣凤没有根基会非常的麻烦。正巧借着这个机会提升她的威望。万俟迦哪怕已经三十多岁,都和他们同属在年轻一辈中。可若这宋长老不顾长辈的脸硬是要出手,他就不能不管了!

自家的媳妇,死也得护着!


宋长老眸中厉色一闪,环视在场诸人一周,生生压下了心底的杀意:“凤太子这说的哪里话,小辈间切磋比试本就平常,我万俟宗门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

凤无绝负手而立:“那就当本宫误会了。”

“倒是太子妃……”宋长老一顿,苍老的眸子深深看一眼轿子,闪过一丝隐晦的忌惮,才接着笑道:“这等天赋果真惊人,就连老夫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想必假以时日,这翼州大陆就是贤伉俪的天下了!”

这话一落下,姑苏让的心底便叫了一声糟。

这番话看似褒赏歆羡,实则用意歹毒。

看看城门口的其他几个宗门吧,被这么一提醒,齐齐眸色一闪。就连姑苏家族的长老都垂下了头,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的确如此,这两个人,天赋一个比一个妖孽,此时他们尚且年轻,还不放在他们这些老一辈的眼中。可若是再过上几年呢?十几年,几十年呢?若要让这两人安安稳稳的成长下去,究竟能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这谁也说不准。

但是肯定的,这翼州大陆,可还有其他几国的立足之地?

面对这些猜疑忌惮,凤无绝只微一勾唇,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宋长老此话未免冲动了,若让三圣门听见,可不得笑掉了他们的大牙。”

宋长老一噎,死死盯着他。

凤无绝他也是第一次见,原本和旁人所想的一样,传闻不可尽信。这罗刹太子爷名声虽响,可到底也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年轻人么,难免心高气傲年轻气盛。他那句话一说完,这凤无绝还不得自得非常?可是显然的,他除了天赋高,心智也不是常人可比,一句话连消带打,便让他刚刚挑起的矛盾化为乌有。

其他几宗纷纷松了一口气。

是了,竟然忘了三圣门。

玄气到达一定境界之后,谁还会在世俗中羁绊呢?翼州大陆上凤太后独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其他高手纷纷去了三圣门,追求更高更甚的武学层次去了。这两人天赋是高,可今日之后,几大宗门谁不留有了几分警惕,哼,能不能活着到达高手的层次都难说!

哪怕真的成为高手,上头还有深不可测的三圣门压着,现在担心,未免杞人忧天了。

凤无绝一句说完,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说。

耳边无数对那轿子里乔青的猜测,更有无数的赞叹声不绝于耳。低低的讨论声中,几个有备而来的宗门都没了法子。本也是因着以为那修罗鬼医不过沽名钓誉,说不得玄气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高。他们的准备都是针对玄气,正好借着她最近的名声给自家的年轻子弟们当做跳板。

可是这会儿,人家活生生的知玄中级坐在里面。

老一辈的不能出手,年轻的又不是对手,这什么有备而来就仿佛变成了一个笑话,直接把他们逼近了死胡同。这就让开道路放人大模大样的进城?到现在连人家是高是矮是圆是扁都没看见,靠,丢不起这人。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凤无绝深深看了一眼死都不下轿子的乔青,鹰眸一弯,笑意满满。

这副闷骚表情一丝不差的落在唐嫣的眼里,面纱下的脸上尽是羞恼。一边姑苏让把玩着玉笛讽刺一笑,忽然,一个唐门的长老走上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姑苏让眉峰一皱,见唐嫣眼中一喜,连连点了点头。

那长老朝后方打了个眼色,人群中迅速响起一阵骚动。

“太子妃,救命啊!”

带着哭声的大喊一声接着一声。

一个老汉拨开人群,扶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拼命挤进了轿子前。这情况来的突然,众人皆愣住了。这七宗之间的事情百姓们看不明白也不敢明白。他们聚在这里只是凑个热闹,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平民百姓冲到最前?

砰的一声,那老汉伏地便拜:“参见太子妃!太子妃,救救小人的孙子吧!”

老汉衣衫褴褛,看上去当真是像个普通的百姓。他跪在地上连连磕着头,不一会儿,脏兮兮的额头上已经全是血。一边的青年半弓着身子蜷缩成一只虾米,像是被病痛所折磨着,在地上夸张的滚来滚去。

一些精明的人已经瞧出了端倪。

不过管它的呢,是真是假都无所谓,要的就是挑衅!有人立即出声帮腔:“老头,你孙子得了什么病症?太子妃可是修罗鬼医,天下间就没有她不能诊治的病症,快和太子妃详细说说。”

那老头眼中一喜,面上却是如丧考妣,痛哭连连:“是肠痈,肠痈啊!”

肠痈,不治之症。

几大宗门的人,眼里闪过幸灾乐祸的神色。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翼州大陆上的大夫,多是治疗刀剑损伤。毒术蛊术也在其内。可对于病症方面,极少有人会去钻研。尤其是那修罗鬼医,可不是个给普通人看诊的大夫。这麻烦找的倒是准,若是治不好,谁也不会去说修罗鬼医不擅长此项。

只会说她医术不殆,徒有虚名!

凤无绝冷笑一声:“你倒是有点本事,连肠痈都看的出来。”

那老头一瞬慌乱,借着磕头掩饰了过去:“回太子爷,小人不是第一次带着孙儿看大夫,城里不少大夫都看过了。小人什么都不懂,今天才听说太子妃是有名的神医,太子妃菩萨心肠,救救小人的孙子吧!”说着,又砰砰砰磕起头来。

“菩萨心肠?”

一直安静的轿子内终于响起了这句懒洋洋的反问:“你倒是说说,呵,谁告诉你我是菩萨心肠?”

那老头呆滞了一瞬,他就随口那么一说,修罗鬼医的名声之差,全大陆谁不知道?哪有人会说她是菩萨心肠?不等他编好了说辞,乔青已经不耐烦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在他们等了半天的架势,她愿意陪着玩会儿。可到了现在,明明已经没辙了,还搞出这些事儿,真是没完没了了!

“走。”

“是,太子妃!”

陆言一摆手,后方汉子们立即冲上来准备抬轿子。

那老头愣在原地,一边满地打滚的青年也跟着顿了一顿。城门口出现了一瞬的静窒,众人望着那顶由始至终淡定非常的轿子哭笑不得。果然是修罗鬼医,根本连解释和掩饰都懒得,连个理由都不屑于去找,直接就是不治。

什么草菅人命,什么嚣张狂妄,你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等到有病有灾了没处治了,还不是一个个要去她门前好声好气的求。

唐嫣更是想不到,这乔青根本就不接招!

她更想不到,等了一上午,还真真就连那轿中人的样貌都见不着!被唐门雪藏了十七年的小公主,如何能让她这样就走了?唐嫣二话不说,高声喝道:“堂堂鸣凤太子妃,竟不管鸣凤百姓的死活!明明有一身医术,却罔顾性命,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中,你何德何能位居妃位?实在羞煞我等!”

这一声,极其响亮。

整个凰城城门口,每个人都听的清楚分明,自然也包括乔青。

一片静谧中,她忽然轻轻笑出声来,这笑声中仿佛含着眸中奇特的意味,有点玩味,有点邪佞。像是一个大人面对无理取闹的稚龄孩童,看够了这孩子耍弄出的百般洋相,终于准备教训一二。

只从这笑声中的不屑,就让唐嫣心头恼怒:“你笑什么?”

“问话之前,先把自己名字报上来。”

唐嫣从没想到过,轿中人会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冷笑一声,面纱下的下颔微微扬起个骄傲的弧度:“唐门,唐嫣!”

四个字,在城门下扬起轩然大波。

唐嫣的名字是最近一些日子才开始流传于大陆,不,并不能说是大陆,仅仅是流传在鸣凤的凰城。在此之前,根本从未有人听说过这唐嫣的名号,可唐门的使节一来,不少有眼力的人一眼看出这唐嫣的不凡。

——十七岁的紫玄。

想想看吧,哪怕是现在风头强劲的乔青和凤无绝,在大半年前也只是紫玄而已。谁知道这唐嫣,会不会就是下一个修罗鬼医?能被唐门悉心保护着收藏着,不露出一丁点风声的公主,那天赋果真是妖孽!

自然了,这要去掉乔青这妖孽中的妖孽。

只短短数日,唐嫣的名声越传越广,在七宗之间,已经不是秘密了。可大多数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唐嫣先前站在人群后,和姑苏让一起来,不声不响并未引起注意,众人只以为这是姑苏家族之人。此时她名号一报出来,便纷纷有人对号入座,大肆讨论起这唐门新秀来。

“原来她就是唐嫣。”

“什么人,没听说过啊,唐门的?”

“嘿,兄弟,你太孤陋寡闻了,最近这唐门小公主风头很盛啊!”

面纱下的嘴角得意一扬,唐嫣条件反射看向凤无绝。

奈何,某男一门心思全放在轿中人的身上,眼角都没分去半个。鹰眸一眨不眨望着轿子,明明看不见里面的人,却好像那顶破轿子比她的吸引力强上她一万倍!唐嫣咬住唇,冰冷而骄傲的目光霍然射向轿子:“修罗鬼医,你知道了本宫的身份了,剩下的,你怎么说!”

轿子里只吐出了一个字:“乖。”

噗嗤——

姑苏让率先喷笑出声,这一声,就好像一个引爆器,整个城门口喷笑连连,抖着肩膀像是羊癫疯一样。

这修罗鬼医也太损了,不过仔细想想,不是乖是什么?唐门这小公主常年被捧在宗门里,明显不怎么知晓人情世故。人家让你报名字,你就傻乎乎报上了名字,报完了还得意洋洋。偏生对方根本没拿你当盘儿菜。

唐嫣的脸涨得通红,只一会儿,她又恢复了那骄傲的神色。

“你莫想转移话题,堂堂鸣凤太子妃,竟不管鸣凤百姓的死活!你若是承认自己医术不行那也算了,可偏偏避过此谈,分明是不将百姓人命放在眼里,何德何能位居妃位?”

“哦?我无德无能不可位居妃位,那唐家小公主不妨说来听听,那太子妃一位,谁合适?”

慵懒的嗓音传出轿子,带着几分玩味和戏谑。众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一时暧昧的目光看向唐嫣,这女子,该不会是看中了罗刹太子爷了吧?啧啧,难不成又有好戏瞧了?唐门公主和罗刹鬼医抢夫婿?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抢另一个男人?

太劲爆了!

唐嫣飞快看向凤无绝,毫不掩饰地火辣目光。从她出生以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伪装,但凡她要的,她喜欢的,她看中的,都会得到!哪怕是强取豪夺,那就是她的!唐嫣眸子一厉,视线中的人却根本没看她,只有些不相信地掏了掏耳朵。貌似,好像,仿佛,他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凤无绝亢奋了,自然,面上是不会显示给旁人的,一双鹰眸更加温柔地瞧着轿子,那目光,藕断丝连的,几乎要把轿子给腻歪化了。

后面陆峰三人齐齐翻了个大白眼。

爷,重点不是这个好么?

重点明明是唐家那小公主看上你了,你是以怎样强大的心理将楼给歪到这里的?

哗——

城门之下,响起一阵掩不住的骚动。

原来是不知何时,唐嫣将脸上的面纱取了下来,她高昂着头,一眨不眨盯着凤无绝,自信满满地接受着阵阵惊叹哗然。她的确很美,肤如凝脂,面如秋月,这张十七岁的女子容颜,让在场的人齐齐呼吸一窒。

这美还不仅仅流于表面,精致的眉目中更有一种身份上透出的高贵。气质宛若冰霜皑雪,似是一只踏足于冰雪之上的骄傲凤凰!

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钻入唐嫣的耳朵,让她下巴扬起的弧度更高。

“嘶,果真美人!”

“估计这样的容貌,是个男人都顶不住吧?”

“嘿,你猜这唐家小公主一出现,罗刹太子爷会不会立即转移了目标,不娶那修罗鬼……鬼……鬼……”

一个“鬼”字,像是倒带一样几次都没吐个完整。城门之下的七嘴八舌声渐渐弱了下来,那原本看向唐嫣的目光集体转移到了别处。直到最后,整个凰城之外,数不尽的人却没有一丝丝的声响。

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那一上午都没动过分毫的轿帘,正被一红衣男子轻轻挑开,嘴角噙着抹悠然笑意缓步而出。

曳地的衣摆翩跹落下,直到此刻,那神秘非常让人念想了一上午的人,终于展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无数双眼睛霎时瞪圆了。

瞳孔紧跟着齐齐一缩,染上重重惊艳!

不得不说,早在之前,这所有的人眼里,已经将这未来太子妃定义成了一个伪娘。潜意识里,一个能被男人娶为太子妃的人,不是那种走两步摇三下涂脂抹粉香气逼人的娘娘腔,又是什么?只从最开始那只手便能看出,五指修长,指骨纤细,莹润柔美比之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此时此刻,落入眼中的翩翩公子,又哪里有什么女气?

一举手一投足散发着慵懒而风流的魅力,绝美的眉目仿佛画中走出的人儿,一颦一笑夺尽春花秋月姹紫嫣红的风情!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眼尾微挑,半睁不闭,懒洋洋在满场中盈盈一扫,偏生带出个凌厉逼人的压迫之感!

一如林中高士,清雅绝伦。

又如夜下鬼魅,妖异潋滟。

极端又和谐的两种气质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不由让众人想起万俟迦最开始的那句讽刺之言:姿容无双,气宇不凡。此时再看,便似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显得那么合衬了。众人目光发直,移不开眼,之前准备的一腔腔冷嘲热讽,此时全部僵在嘴边,全然用不上了。

唐嫣落下面纱之时,场内是连番的惊艳和议论声。

到了乔青出轿,这声音一瞬化为乌有,全数消失。

这还不是最好的对比么?此时再看那唐嫣,方才还是美玉明珠一般的姿容,在这修罗鬼医的衬托之下,便似是蒙了尘,落了光……

凤凰还是那只凤凰,只不过——

一只是踏足于冰雪之上的掉毛鸟。

一只是涅槃于烈焰之中的火中凤!

一片静止的城门之下,凤无绝环视一周,在一束束惊艳的视线中,第一次质疑了自己的决定。只看那小子懒洋洋站在轿子前,明明什么都没干已经招猫逗狗煞倒一大片!凤无绝那一双剑眉几乎要拧成个疙瘩。

什么叫自搬石头自砸脚?自家媳妇放在这么多人的眼前,真真是该死的不爽啊!

不过他也知道,倚着乔青的性子,天生就该是个万人瞩目的。

若是真的把她藏起来,反倒是珠玉蒙尘了。

凤无绝的心里百般纠结,那眉头更是纠成了一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轿子前面的乔青。心情很好的朝着唐嫣远远飞了个媚眼。

唐嫣的脸色煞白,她恼怒的攥起双拳,掌中已经被指甲拧出了血色。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之前一直不出轿子,偏偏在自己把面纱去了,旁人连番惊赞之时走了出来。不早一分,不晚一分,一句话不说只这一出轿的动作,便让她之前的一切都仿佛小丑亮相!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羞愤!

唐嫣这十七年来,都没试过这么的丢脸!

乔青笑盈盈朝她挑挑眉,老子还就是故意的。

就像姑苏让所想,哪怕只是个名义上的,凤无绝也是她的人!她在不在乎是一码事,她的东西她的人却容不得别人肖想!再说轿子前面这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百姓,人家阵势都摆出来了,整整一个上午,对方一波一波的车轮战找麻烦。他们玩够了,也总该轮到自己出来玩玩了。否则怎么对得起对方的一腔腔热情和准备?

只不过,既然是玩,总有输赢。

你们激了我出来,就要有输到一败涂地的觉悟!

这一挑眉一噙笑中的意思,唐嫣一丝不落的接收了。她咬住唇瓣足有良久良久,这之中,在场的人依旧无人说话,在凤无绝万分不爽的醋意翻飞中,怔怔望着乔青。忽然,后方一个老者凑了上来,在唐嫣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什么。这老者正是一开始提出肠痈之事的那个人。唐嫣蹙起的眉毛在他的耳语中缓缓展开,不多时,改为一种自信满满的笑意。

这笑意,让万俟迦等人看了个分明。

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惊喜地对视了几眼。然后紧跟着,万象岛,柳宗,这两个宗门也齐齐朝着唐门看去,四个之前摒弃了前嫌的宗门再次对视一眼,闪过丝对唐嫣的自信神色。

尤其是万俟迦,挑衅地目光看向轿前双臂环胸的乔青,像是有人即将出头为他报仇一般。

乔青眨眨眼,心说这群人哪里来的自信?

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少人都发现了端倪,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难道唐门还有什么后招?或者说,有压箱底的东西没拿出来?凤无绝看向姑苏让,他正微垂着头眉毛轻拧。仿佛也想起了什么,姑苏让霍然抬头!

同一时间,唐嫣恢复到那骄傲凤凰一般的神色,一步迈出,直指乔青:

“修罗鬼医!我唐嫣在此,正式向你提出挑战!”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五章

“嘶——”

“她疯了么?”

“紫玄挑战知玄?她不会以为自己比万俟迦还厉害吧?万俟宗门的都不是对手,一个紫玄,这也太不自量力了!”

“这可不一定,身为唐门的小公主,哪里会没有底牌呢!修罗鬼医再厉害,也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孤家寡人’,一方势单力孤,一方拥有唐门这种强大的后盾,这下可有意思了,输赢说不准哪!”

唐嫣的挑战来的太过突然,在城门下形成了一股热烈的讨论,“哗”的一声,炸了锅一般。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不论是哪种想法的,都乐于看见这两人的比斗。

刚才万俟迦和乔青的威压交锋,输的实在冤枉!他自恃玄气高于乔青,施展威压的时候太过大意,这才被和他同级的乔青给掀飞了出去。两人如果面对面的比斗,到底谁输谁赢,还说不好。这会儿有唐嫣出头,碍于万俟宗门的面子不好再胡搅蛮缠的万俟迦等人,自然乐得让她给乔青一个教训!

想起唐嫣的底牌,几大宗门纷纷幸灾乐祸地瞧起了热闹。

见乔青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不接受,也不搭理。

唐嫣再进一步:“修罗鬼医,你罔顾人命,视百姓如蝼蚁,此等行为简直丢尽了我等武者的脸面!本宫正式向你挑战,若我赢了,你则必须将这老翁的孙儿治好!”

陆羽皱了皱眉毛,摸着下巴小声道:“爷,这女人不简单!”

凤无绝冷冷一勾唇,何止不简单,一顶罔顾性命的帽子死死扣在乔青的头上,抓着她“太子妃不仁不善”的把柄大做文章。这一挑战对她来说,简直百利而无一害!陆峰没明白,转头问道:“什么样的底牌,能让她这么自信?”

凤无绝看一眼笑的愈加邪佞的乔青,没说话。陆羽在一边小声解释道:“这可不只是自信,这次的挑战,不论输赢,这女人都占了大大的便宜!第一,你说唐门最为有名的是什么?”

“毒术和暗器。”

陆峰回答完毕,恍然大悟:“太子妃善毒,武器又是修罗飞刀,正正应了毒术和暗器。这么巧,完全和唐嫣对口!哪怕她输了,也可以当做一次战斗历练,和一个毒术暗器高手比试一次,绝对获益匪浅!”

陆羽点头:“孺子可教。”

“然后呢?”

“第二,就和在场的所有人目的相同了,拿太子妃当踏脚石!唐嫣只有紫玄,太子妃却是知玄,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输了,她那是向高难度挑战,虽败犹荣,白白博得了一个迎难而上的好名声!要是侥幸让她赢了,啧啧,那效果可就显著了,踩着如今风头最劲的人,一举成名!”

陆峰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还以为是个骄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谁能想得到,那张看似不通人情世故的皮囊之下的用心险恶!

“还有第三。”

“还有?”

“没听见她挑战的理由是什么么。太子妃罔顾人命,视百姓如蝼蚁!这一对比,管它输赢,唐家小公主立即便成就了‘为弱者出头’的仁义良善之名!”

陆羽解释完毕,一时没再说话,只担忧地望向了乔青。这些他想的到,乔青自然早就想了个通透明白。四下里随意一扫,看看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吧,不了解内情之人完全被唐嫣这一举动给震住。悄默声的发出了细碎的赞扬。

乔青轻轻笑了起来:“你挑战我?”

站在轿前的男子抱着双臂,下颔微垂,慵懒的掀着眼皮瞧了她一眼。唐嫣为这一眼窒了一窒,就连她都不得不说,这修罗鬼医一身风华令人自惭形秽。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唐嫣高高地昂起头:“没错!本宫做不到阁下这般,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枉死!明明是个医者,却视性命于无物。或者阁下只是为了面子,怕救不好这人有损你修罗鬼医的名声?如此,本宫就挑战于你,看看修罗鬼医究竟是不是枉得虚名!”

一番话大义凛然,听的四周连连点头。

乔青却没有如唐嫣所料,出现任何紧张的神色。嘴角勾着的笑意充满了不屑的意味,她终于抬起头,轻飘飘看了唐嫣一眼。

这一眼的确轻得很,由眼角漫不经心的掠过,却让唐嫣一退三步,神魂俱震!

威压!

无与伦比的冲击之力从乔青身上蓦地爆射而出,不似方才和万俟迦交锋之时的大面积辐射,只单单对着唐嫣一人缓缓的逼了过去。却让她的头顶仿佛泰山压顶般,霍然压下!就是这么淡淡一眼,唐嫣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不可逾越的差距!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照出人心底无限的丑恶!唐嫣再一次倒退数步,惊恐地看着对面环胸而立的男子。

那方才只让她觉得绝美之极的男子,此刻却仿佛高大了数倍,随意散落在脑后的发丝无风自动,双目中一抹金芒乍然怒放,似神祗降临!

而她,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唐家公主,便是那神祗脚底的蝼蚁……

羞恼和惊惧霎时提升至顶点,唐嫣脸色煞白,忍不住颤抖起来,砰的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乔青悠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响彻城楼。

“挑战我,你也配?!”

这六个字,漫不经心地由红唇中吐出,却清晰炸耳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脑中,让所有人脑中一嗡。他们方才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乔青的威压只针对了唐嫣一人。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乔青看了唐嫣一眼,那骄傲的唐门公主便忽如被什么紧紧扼住了脖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紧跟着连连倒退,苍白着脸一屁股瘫倒了。

这情形,不由令他们想起了方才唐嫣的豪言壮语。

此时此刻,唐嫣瘫倒在地,狼狈非常,就如同之前的一切只是个笑话。就如那红衣男子所说,她也配么?什么向高难度挑战,在不可逾越的实力面前,也可以称之为自取其辱!

城楼之下一时静悄悄,就连唐门长老都愣在了原地。乔青懒懒地俯视着还在地上坐着的唐嫣,红唇轻启,一字一句犹如利剑直逼唐嫣心口!

“你想挑战,老子却没那么多闲工夫陪小姑娘过家家。”

“想拿我当踏板,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踏着我上位,唐嫣,你配么?”

唐嫣,你配么?

你配么?

配么?

……

回音袅袅,不绝于耳。

这一席话,不可谓不狂妄。或者可以说,简直嚣张狂肆到没了边儿!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少年,千百年来,有几个人敢做出此等事,说出此等话,无异于是对着唐家公主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将整个唐门踩在了脚底。

翼州七大宗门,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唐门作为其中之一,有着常人无可想象的历史和底蕴。

谁也没能想到,这修罗鬼医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分毫唐门的面子都不留,直接给了唐门公主一个好看!就连凤无绝和姑苏让也没想到,乔青虽然狂妄,却绝不是个没有分寸之人。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眼,恐怕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们没想到,唐门就更没想到。

终于回过神来的唐门长老,霍然指向乔青:“好一个修罗鬼医,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小子!将我唐门羞辱至……”

“少在这唧唧歪歪了!”他话没说完,乔青盯着他的手眸子一闪,一言嗤道:“不就是小的打不过了,又想老的上么。没关系,让天下人看看你唐门是个什么做派,今天来了多少人,一个一个车轮战的上。只要你们不要这张七大宗门的脸,我乔青——接着!”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好!”

不知人群中,谁攥着拳头发出了一声大赞。

紧跟着,无数的人被这番话激起了武者的血性,热血沸腾跟着叫好。

“太子妃,好样的!”

“啧啧,太他妈爷们了,听见没,听见没,今天来了多少人,一个个车轮战的上,我乔青接着!格老子的,过瘾,太过瘾了!”

一片片的叫声中,那唐门的长老,脸都给气绿了。

翼州大陆,最不乏的就是武者的血性,乔青这番话一说出来,唐门还真的什么都不能干。他原本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将乔青的罪名罗列为对唐门的不敬,便可义正言辞的出手教训一二。偏偏乔青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话都没让他说完直接截住。一个“不要脸”的大帽子不偏不倚生生扣在了唐门的头上。

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只要他敢出手,就全然应了她的那句“小的不行老的上”,不是车轮战又是什么?

不用多,一日的时间,唐门的名声便算是毁在了他的手里!

唐门长老指着她的手抖的跟帕金森一样,张了半天嘴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差没把鼻子给气歪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乔青,她站在唐门长老的对面,面目悠然,举止自如,分毫担忧的情绪都没有。她算准了他不敢动手,懒洋洋勾了勾唇角,斜去的眼风像是在说“来啊,不要脸就来啊,老子怕你不成”。

“乔青!”

这一声,来自于地上的唐嫣。

她猛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羞愤欲死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了她。条件反射的,她看向凤无绝,偏偏那修罗鬼医如此不要脸的行径之下,凤无绝一脸笑意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柔和。唐嫣咬碎了一口细牙,眸如刀刃:“不用我唐门长老出手,我唐嫣对你的挑战还没结束!”

“哦?”

唐嫣死死咬着牙,忽然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意,阴冷的渗人:“你以为我只有紫玄,便瞧不起我?哼,乔青,你太过狂妄!今日,我唐嫣就教教你,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话音一落,狂风平地起!

一股腥风骤然钻入每个人的鼻端。

唐嫣的身后,巨大的阴影冲天而起,霎时扬起雪沫滔天,风云变色!惊惧的叫声从人群中不断传来,那黑影遮天蔽日将明媚的阳光全数这遮蔽下来,仔细一看,竟是一只巨大的蟒蛇!长达数丈的黑色蟒身盘桓在半空,两只足有灯笼大小的眼睛幽绿幽绿,尖利的鳞片倒竖在周身,反射着凛然的光。

这蟒蛇之巨,竟是足足有小半个城楼之大!

“天哪!那是黑翼巨蟒!”

“什么,快退,这东西有毒!”

巨大的尾巴在身后一扫,一股腥气逼人的狂风肆虐。一片人轰然向后退着,望着蟒尾上剑一样的鳞片脸色煞白,生怕晚上一点变被这蟒尾伤及无辜。城楼之下,因着黑翼巨蟒的出现,形成了大片大片的哗乱和骚动。直到退离了这巨蟒极远极远,众人才擦着冷汗骇然地看向它。

乔青皱着双眉,紧紧盯着这巨大的蟒蛇。

黑翼巨蟒,生而带毒,这毒性虽然比不上玄毒蛟的世间至毒,却比玄毒蛟多了攻击的能力。据说此兽为龙脉的分支,若有大造化者,可生出双翼,化蟒为龙!自然,这一切都只是传说罢了,此时这只蟒,就只是实实在在的蟒,蟒身上生的是倒鳞,可不是双翼。而这浑身倒竖的鳞片,就是它最好的保护伞,不论什么人对其发起攻击,伤敌一千,也要被这鳞片刺到自损八百。

更遑论其毒液攻击,那血红中泛着黑色的信子,在蟒口中不断吞吐着。

只一眼看去,乔青便肯定,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只巨蟒的攻击力,相当于一个知玄强者!

“难怪那唐门公主敢叫嚣知玄了,原来她有一个这么强大的玄兽!”

“这下可麻烦了,一个知玄,对付另一个知玄加紫玄,谁输谁赢还用猜么?”

“是啊,只要这黑翼巨蟒和修罗鬼医对上,唐家公主在后方放暗器即可。对于以暗器闻名于世的唐门来说,这黑翼巨蟒基本就等于为她打造的。配合起来,一个近攻,一个远程,什么样的高手不是囊中物,太逆天了!”

一声声的议论,几乎要掀翻了整个凰城。

原本以为这一场挑战实力悬殊,原来唐家公主果然有后招!恐怕这样珍贵的玄兽,整个唐门也没有多少,大多都是在门主和长老的手中。而唐嫣,只从这一只玄兽的珍稀程度,便可猜测她在唐门中的地位。

众人满眼的羡慕嫉妒恨,一声声讨论中冒着浓浓的酸气。

玄兽,在翼州大陆上,真的太稀有了。

唐嫣开始的羞愤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和得意。她看着乔青,冷笑声声:“怎么样,太子妃,我现在可有向你发起挑战的资格?”

乔青不待回话,姑苏让已经走了出来:“唐姑娘,你发出的挑战是单打独斗,加上玄兽未免胜之不武。”

“姑苏公子这话,可就未免偏颇了。”万俟迦也走了出来:“玄兽本就是为了辅佐主人战斗而存在,可没听说过战斗中不可用玄兽的道理。”

“玄兽在战斗中辅佐,在下也没听说过,挑战中也可带上玄兽以多欺少。”

“哦?照姑苏公子这么说,唐姑娘不用玄兽,不过是紫玄的修为,去挑战一个知玄,难道不是太子妃以强凌弱么?”

两人一人一句,互不相让。

这话一问出来,不少人都沉吟着点了点头,若是没有这玄兽,修罗鬼医胜之不武。若是有了这玄兽,又变成了唐门的公主以多欺少了。姑苏让冷笑一声,清润的眉目透着名门公子的贵气:“唐姑娘发起挑战,乃是出于自愿,在场的可没有任何人逼着她去挑战强者。打不过了,再把玄兽招出来,若是再打不过,是不是还要招出另一只?一只一只车轮战,直到赢了为止?”

姑苏让话音落下,众人又跟着动摇了起来。

这招出玄兽,和之前唐门长老想出手,又有什么分别。

陆峰陆羽几人亦是不忿,然而他们想说话,地位又不够。几人着急的看着凤无绝,齐齐一愣,却见凤无绝只勾着嘴角站在原地,脸上一丁点担忧的情绪都没有。几人对视一眼,心说主子是不是对太子妃太过自信了,这黑翼巨蟒可不是好相与的!

那边姑苏让和万俟迦还在辩着。

人群中倏然发出了一声惊骇的尖叫:

“天啊,她要干嘛!”

姑苏让霍然扭头,只见唐嫣迫不及待一挥手,身后的黑翼巨蟒盘桓着的身子拔地而起,冲入半空!足足数丈之高的巨蟒在天空中散发着可怖的光泽,巨大的蟒尾在地面轰然一砸,一根根剑一样的倒刺鳞片,让整个凰城都仿佛震颤了一震。那蟒身伸展到一个遮天蔽日的高度之后,吐着森然的信子猛然朝着乔青俯冲而去!

没错,俯冲!

没有人能想的到,那唐嫣竟然不顾规矩,直接招呼都不打就出了手!

一声声的惊呼冲入九霄,一双双眼睛惊恐地瞪着已经俯冲到乔青头顶的巨蟒。那庞大的蟒头几乎有乔青的身躯那么大,这一巨一小的对比之下,尚且站在轿子之前的红衣男子,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眨眼的功夫,腥风阵阵,眼看着那红衣男子就要被巨蟒一口吞下!

“啊——”

不少女子吓的花容失色,白着脸捂着嘴发出了尖利的惊叫。男人们冷汗直流,这刚刚才在大陆上崭露头角的一个天才,就这么要陨落了?

“乔青!”

“太子妃!”

姑苏让陆峰几人睚眦欲裂,同样厉声大喝起来。

万俟迦眼中掠过一丝兴奋的光,唐嫣深深呼吸了一口,双眸泛起了喜色。万象岛,柳宗,其他几个宗门之人神色窃喜。一瞬间,整个城门口只剩下了那巨蟒张大了猩红的兽口发出的一声巨吼!

然而,接下来……

这巨吼,戛然而止!


“呃?”

一阵冬日的风儿拂过,拂过在场所有人张成了O形的嘴巴,咔嚓咔嚓的龟裂声不绝于耳。他们看见了什么?那那那……那巨蟒在张大嘴一口吞了修罗鬼医的瞬间,静止不动了?

是的,静止不动。

还保持着嘴巴大张的巨蟒,巨大的身子依旧是方才那俯冲的动作,就像是有什么喊了“定格”一般,甚至连吐出口中的信子都定在了那里。有人大喝了一声:“快看,巨蟒的眼睛,它在发抖!”

巨蟒的一双灯笼大的眼睛,正惊骇地瞪着那红衣少年,不,准确的说,是红衣少年怀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团毛球。巨大的瞳孔一收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周身倒竖的鳞片都在颤巍巍发着抖,看起来那么无辜又可怜。

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个个人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团毛球是个什么东西。

——猫!

一只胖乎乎肥嘟嘟伸着爪子打个哈欠都能让双下巴一颤一颤的肥猫!

众人的心里不由想起一个遗忘的传闻。

传闻中玄云宗上修罗鬼医也是有一只强大的玄兽的。只是她的风头太盛,什么玄兽都被遮蔽在了光芒之下,一时反倒让人没想起来。这会儿,那只只闻其声不见其貌的传说中的“猫”,貌似就是眼前这一只又白又肥的生物?

接下来,只见那红衣少年捂着鼻子嘀咕了一句:“这蛇好臭。”

那肥猫便仰起一张肥的看不出了原形的脸,摇晃着在那巨蟒的庞大对比之下小小的身板儿,发出了一声细细长长音调软软的:

“喵呜~”

这一声,在如此惊骇的场景之下,显得极为搞笑。偏生那黑翼巨蟒,瞳孔疯狂的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巨大的足有半个城楼高的身体直挺挺朝后仰去!砰——大地连着震了三震,巨大的蟒摔在地上,化为一只半米长的小细蛇,趴着一动也不敢动。

无数的眼珠子只差没飞了出来!

“血统、血统、血统……”不知是谁,仿佛想到了什么,惊恐地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倒抽着冷气一声吼:“血统压制!妈啊,那是血统压制!”

哗——

“什么?血统压制?”

“老天,怎么会,黑翼巨蟒可是龙族的支脉啊!”

“有没有搞错,哪怕是支脉也有微末的龙族血统!那只肥猫……咳,不是,我是说玄兽,那只高贵的玄兽,怎么可能压制住龙族血统?!”

知道什么是血统压制的,险些一个高蹦起来。一个能压制住龙族血统的玄兽,他妈的,这修罗鬼医,太拉仇恨值了!

无数的猜测声中,大白鄙夷地瞅了一眼地上的小细蛇,黑翼小细蛇跟着抖了几抖,像条蚯蚓一样一拱一拱朝着后方慢慢挪动去……

唐嫣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她的黑翼巨蟒,她的连门主都珍稀非常的玄兽,竟然在一声猫叫之下,吓的变回原形了?万俟迦也变了脸色,一瞬惊惶的朝着宋长老看去,却见宋长老拧着眉毛死死盯着那边的乔青和肥猫。关于这只猫,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传闻始终是传闻罢了,玄云宗一事哪怕吹到天上去,没有亲眼见到,这些七大宗门的长老们也不过是嗤笑一声夸大其词。

可是此时此刻,真正正正看见了一只可以在血统上压制了龙族旁支黑翼巨蟒的玄兽。

最该死的是,竟然没人知道,那玄兽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猫?

放他妈的屁!

有能压制过龙族的猫么?

上了年纪的长老们,几乎把自己的脑子都给刮干净了,硬是寻不到那只猫的丝毫来历。天知道他们只是被表象给欺骗了,大白实在是太肥太肥了,肥的已经连原形是什么样都看不出来。

长老们正搜肠刮肚猜测着所有会幻术或者变身让人看不出来历的强大玄兽。看着他们拧着眉毛苦思冥想,乔青摸了摸鼻子,无语瞄了眼怀里的大白。要是他们知道这只猫根本就不是会变身,而是因为太过肥胖而看不出来,还不得一口血喷出三丈远……

一片哇啦哇啦声中,凤无绝终于轻笑着走出来。

他深深看了乔青一眼,换回某个少年阴森森的一瞪,挑着剑眉在陆非等人万分鄙视之中乐呵呵一扬手。

“进城!”

今日这一场城门闹剧,终于在这一声进城中落下了帷幕。几大宗门有备而来气势汹汹,全然没想过最后会落得这么一个结果。不用多,今日之后,那红衣少年的名声只会更上一层楼。整个鸣凤凰城,乃至整个翼州大陆,她以一人对上数个宗门的消息又会风靡出去……

乔青抱着大白,一步迈出。

后方,万人的迎亲队伍,“铿”一声齐刷刷跟在她的身后。

一片片或热切,或崇拜,或嫉恨,或恶毒的目光中,那红衣少年一身风流,依然故我,迈着悠然的步子踱进了凰城大门。

*

城门下唐嫣嫉恨的目光险些把乔青的背影给射穿了。

她死死攥着拳:“庞长老,就这么让她走了么!本宫今日……”不待说完,一直给她出主意的庞长老冷冷一笑:“公主,放心吧,本来她若只是天赋好,尚且还不会让几大宗门忌惮。可是那不知道是什么的玄兽太过逆天,不论是哪一国,都不会允许有这样的天才在对方的阵营里!”

唐嫣一愣,迅速朝着万俟迦看去。

果然,他和宋长老也正在窃窃私语,另一边,万象岛和柳宗之人亦是眉目闪动,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几个宗门平日里多有龃龉,此时在共同的敌人之下,齐齐对视了一眼。这样的一个天才,假以时日,绝对会成长为他们所不能控制无法想象的地步。那么,何不趁着她还未成气候之时……眉目间齐齐闪过一丝阴狠的毒辣之色。这就是翼州大陆,这就是七大宗门。当一个天才出现,如果不能招募,那就——毁灭!

忽然,眼前一道白色的影子倏然蹿来。

唐嫣条件反射的一抓,入手的东西是一团毛茸茸的球。她眯起眼睛,望着眼前一双亮晶晶乌溜溜的猫眼,是乔青的猫!其他几个长老一脸的喜色,另外的几个宗门齐齐围了上来。更有不少好奇的武者站在外围。这刚才才大展神通的猫,怎会出现在此处?

“是跑丢了吧?”

“嘿,老兄,你可曾听过有玄兽能跑丢了的?”

各种猜测声中,庞长老和宋长老交流过一个视线。

杀!

这玄兽已经认主,留着根本没用。哪怕今天他们两人要丢了各自宗门的面子,也决不能将这么一个祸患留下来!此时虽然不知它为何跑到了这里,但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手中的玄气方方聚集起来,只见大白肥圆的身体在唐嫣的手中一转,屁股一扭,将背面对准了她。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声细细的“噗”,便钻入耳朵。紧跟着,一团足以毁灭大陆的毒气,吹起大白屁股四周迎风飘扬的白毛,直直喷向唐嫣的脸……

砰砰砰砰——

唐嫣倒地。

万俟迦倒地。

宋长老和庞长老一记杀招还没放出去,双双倒地。

接下来,整个城楼之外,在这堪比黑翼巨蟒的毒液攻击一般的毁灭性毒气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骚动哗乱!四散逃跑的,惊慌大叫的,捂住鼻子的,白眼狂翻的,倒地不起的,吐血不止的……一个个只恨自己没生成蜈蚣,晚一步都要“命丧”当场!

怎一个人仰马翻屁滚尿流?

大白伸出两只肥肥的爪子捂住脸,尾巴在身后如钟摆一般摇来摇去。露出的一双滴溜溜的猫眼四下里乱滚,看着乱成一团的城门口,得得瑟瑟满地打滚儿:“喵呜~”

“啊!救命啊!”

“快跑!快跑!我不想死啊!”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六章

“主子,起风了。”

远处一座山头之上,宛若谪仙的男子负手而立。寒风萧瑟,扬起他及腰的白色长发,有侍卫将月白的大裘披到颀长却孱弱的肩头。修长而苍白的五指拢了拢衣领,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深邃的瞳眸中,映照着遥遥城门下的一方混乱。

施展了惊天一屁的肥猫原地抱头一滚,球一样滚过一双双四散逃逸的脚边,一溜烟儿不见了。他摇摇头,一边转身朝山下走着,一边低低笑道:“那修罗鬼医,当真是个妙人。”嗓音清朗柔润,极是动听。

这笑容落入侍卫的眼中,让他呆了一呆,随即立即垂下头:“主子恕罪。”

“无妨。”

日头偏西,缓缓而下。

暖红的光将那月白男子的影拉的极长,极长。似风轻云淡,随时可乘风而去般的飘逸洒然。

“那请柬可还留着?”

“是,主子改变主意了?”

“离着太子大婚还有七日吧……”

……

七日时间,一晃而过。

连续纷纷扬扬了数日的大雪,从七日前开始便忽然停了。连续放晴了七日的天色,在处于翼州极北的鸣凤可是个稀罕事。钦天监放出发出批文,洋洋洒洒一大篇名头,总结下来便是:太子大婚,好兆头!

这无疑是给鸣凤太子爷和修罗鬼医的男男大婚造了势。

这日一大早。

红绸飘舞,锣鼓喧天。

乐声悠扬,一地喜庆。

凰城城街上,马蹄踩着厚厚的鞭炮碎屑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转瞬便淹没在吹吹打打的礼乐之中。男女老少几乎全部涌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城街两侧。

而道路的正中央,无数百姓瞩目的中心,大婚的队伍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足有千人的亲卫队昂首挺胸阔步而来,一色的暗红底绣团福细纹腰间正红色的腰带,护着数十辆豪华马车声势浩大。四人一抬的红漆箱笼,逶迤而去像是一条赤红长龙。而龙首位置,八匹赤红的高头大马拉着雕鸾画凤的辇车当先开路。

绫罗为幕,锦褥为垫,顶盖镶珠。

盛大的牌场,隆重的规格,无处不彰显着皇家的威仪。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十里红妆,太夸张了!”

“快看,过来了,过来了,诶?太子和太子妃并坐在辇车上啊?什么时候听说过,有哪国的大婚是太子亲自去迎亲的?”

“咱们鸣凤的太子妃和别国的能一样么?啧啧,哪一国有男人当太子妃的?哪一国的太子妃有知玄修为的?哪一国的太子妃敢踩上唐门的脸?咱们鸣凤的太子妃,天下独一份儿!”

熙熙攘攘的百姓高声议论着大婚队伍。

这前所未有的盛大场面,他们相信,不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在脑海中遗忘。提起太子妃,从先前的抗拒和别扭,完全转变为骄傲声声。随着辇车越来越近,不少女子捧着砰砰直跳的心口看的眼都直了,轰鸣声响彻凰城。

“没想到太子爷摘了面具,竟是这么英俊!”

“啊,太子妃!太子妃看我了!快扶着我……”

聒噪炸耳的尖叫声中,辇车上的凤无绝脸很臭。

根据七国习俗,婚前七日内新婚男女不得相见,更没有太子亲自迎亲的一说。再是开放的翼州大陆,女子之于男人的地位依旧相当于陪衬。只是这太子妃不是女子,大婚的习俗便也不那么讲究了。自那日进了城之后,乔青便去了鸣凤的行馆,也不出门,让每天眼巴巴坐在行馆斜对面等着看一眼的凤无绝望穿了秋水。

今日天没亮,凤无绝便乘着车辇等在了行馆之外,直到看见走出来的乔青,一颗吊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不过,随着辇车的绕城一周,某冰山太子难得出现的笑容正在一点点变僵。

原因无他,身边坐着的他家媳妇,正支颊斜倚,笑眯眯环视着四周。一个个慵懒的媚眼毫不吝啬地朝着小姑娘们抛过去,辇车去到哪里,哪里就是一波尖叫,哗啦啦晕倒一大片。

凤无绝看的快要咬牙了。

他一直都知道乔青很美,这美几乎到了一个什么都不做就能令人痴迷的程度。更遑论今日的乔青,不似从前常穿的红衣,一眼望去潋滟风流。而是正红色的繁复礼服,一改往日的妖异邪气,俊美无俦,高华大气!让人移不开眼。

偏偏这小子一路上招蜂引蝶,再这么下去,估计凰城的医馆都要塞不下了。

凤无绝无力的磨了磨牙:“有点太子妃的自觉!”

这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她心怀恼怒,他明显心虚。乔青终于首次将目光投放给身边坐着的男人。一眼懒洋洋瞥过去,嘴角一勾,在外面又晕倒一大片之后,才轻笑道:“与民同乐嘛。”

很好,活了二十余年的太子爷,第一次知道与民同乐是这么个意思。未免自己一个忍不住把身边的小子一把掐死,凤无绝闭上眼运起玄气将郁闷一点点压下。他不后悔自己使了阴招把乔青给威胁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媳妇,不为都得为!他也不会天真的以为乔青嫁到了鸣凤来,就会安安分分当着他的太子妃,守着太子府的后院相夫教子……呸,两个男人哪来的子!

凤无绝把这惊悚又荒唐的想法迅速掐灭,脑中继续飞速运转着。

那么接下来,主要的任务就是让自家媳妇消气儿了。

这个,有点难度。

他正想着,四周的喧哗变成了参拜之声:

“参见太子,太子妃!”

“千岁千岁千千岁!”

进宫了。

辇车不停,宫女内侍排列成队,参拜声此起彼伏。

乔青饶有兴致地观赏鸣凤的皇宫,每一座皇宫都能看见上位者的几分影子。大燕的皇宫,琼楼玉宇,鸟语花香,充满了华美旖旎之感。而鸣凤,则蕴着更为沧桑古老的韵味,一砖一瓦透着北地的大气豪迈。

纯粹而深沉的金红两色,大片大片屹立在皑皑白雪之中,翼州第一大国的雄浑气势昭然若揭。

远远的,已能眺到宗庙之外的文武百官。

四下里忽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百官垂首而立。两人下了辇车,一路进到宗庙,行大礼,敬天地,拜祖宗,一伟岸一颀长,两道身影放在一起,任谁也不得不叹一句,哪怕是两个男子,亦是天上一对地下一双的合衬。

一切结束,百官叩拜。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到了下午。这还没完,再有礼仪内侍引路往正宫而去。一行人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转移阵地。

金銮殿上,凤翔帝高居帝位。

四十多岁的年纪,面目端正,气质儒雅,一身明黄龙袍为稍显亲切的眉目增了几分威严。


乔青的脑中不由浮现出凤无绝的面目,很古怪的,这人明明就站在她身边,她却不必歪头去看,他的眉眼一丝丝清晰的呈现在脑海。乔青忽略了这一茬,想着凤无绝应该是继承了母亲,凤翔帝并不十分的英俊,只和他三分像。

一束含着笑意的深沉目光落在身上。

乔青抬头,正对上凤翔帝盛满了笑意的眸子,眉梢一挑,这父亲倒是有点意思,儿子娶了个男人,竟不恼怒:“你怎么说服了你父亲?”

凤无绝和凤翔帝远远对视了一眼,可见其中温情浓浓。然后才偏过头一笑,以一种无所谓的随意语气低声道:“我告诉他我爱你爱得天崩地裂飞沙走石,这辈子就是非你不可了。他要是同意,从此以后多个儿子,一个变俩赚一个。要是不同意,说不得还得赔上一个,到时候可是得不偿失一个不剩——别被我父皇给骗了,他可不傻,绝对没有看上去的亲切敦厚,这辈子我所见过的最为精明之人。”

后面凤无绝说的什么,乔青全没听见。

脑子里只剩下了他那句“爱你爱得天崩地裂飞沙走石,这辈子就是非你不可了”。

大殿之上,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乔青感觉自己的耳朵滚烫滚烫。这句话在脑子里滚来滚去足足后空翻了无数次之后,乔青霍然扭头,见鬼地瞪着说完这番话后便扭过头去没事儿人一样的男人。搞什么,这男人又表白了?

该死的,不按条理出牌的人真他妈可恨!

第一次说喜欢她,那嫌弃的郁闷的语气到现在想起来她还恨的牙根痒痒。这一次,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忽然就听见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最重要的是,乔青当然听的出来,他不以为意的随意语气之下藏着的认真。她狠狠一咬牙,使劲儿扭过了头去,站在一侧的官员被她咬牙切齿的凶狠表情吓的齐齐一哆嗦。

凤无绝的眼中掠过丝奸诈的笑意,十足腹黑。

这副模样,垂首的官员们没看见,坐在龙椅上的凤翔帝看了个分明。

父子二人交汇了一个只有对方才懂的目光,凤翔帝失笑摇头,看着下方“儿媳妇”一脸苦逼的郁闷表情,心说,貌似他儿子也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朝一边礼官打了个眼色。

礼官一声长长的唱喏,一系列的规矩再一次开始。

拜皇帝、尊父皇、接册封、授妃印、百官朝贺叩拜。又是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辰正发亲,辰时三刻到宫门,待到这裹脚布一样的劳什子规矩全部结束,殿外的天色已经擦了黑。

乔青饿的前胸贴后背,软面条一样的萎靡。

“完了没有,后面是什么?”

“这里差不多结束了。后面先去喜房,合卺酒,换礼服,你可以在里面先吃点东西,然后一起出来参加喜宴,招呼宾客。最后是……咳,”凤无绝在这里一顿,眼角朝着乔青淡淡的一瞥。意味深长的一眼,让乔青看出了几分风骚荡漾的神色。她翻个白眼,听凤无绝舔了舔嘴唇,吐出:“洞房。”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七章

乔青第一次到太子府,和她所想象的全然不同。

喜房的位置极远,在整座太子府的角落里,安静,清雅。一片皑皑白雪中,回廊曲折纵横,庭院幽深。举目远望,尽头处连着一座冰中楼阁,红梅朵朵,冰气蒸腾,一眼望去倒是很有几分旖旎之感。

这可不像是凤无绝会住的地方。

“原来是一座练武场,拆了重建的,还喜欢?”

这句话中透露的信息很明显,这苑落是为她专门建的,凤无绝还有自己的地方。乔青挑了挑眉毛,斜眼看了凤无绝一眼。他咳嗽一声,朝她一勾唇。哪怕是他不自觉,这小子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和他住一起。等到乔青来了再自己选地方住,还不如事先把一切都准备好,献个殷勤来的实惠。

尤其是……

乔青朝隔壁院子看去。

偌大的太子府,稀疏大气的建筑布局,竟然有一个苑落和她的这个离着如此之近,近到需要共用一道院墙,这等紧密的距离便显得那么“用心良苦”了。除去苑门之外,花园中还开了一扇拱门,两个苑落相互直通,半夜摸进她的院子什么的,那简直是太方便了。

只看那以黑色为主要色调的风格,那院子是属于谁的,实在是昭然若揭。

凤无绝笑的一点心虚都没有。

她撇撇嘴,懒得戳穿这人的险恶用心。凤无绝朝喜房的方向瞥了眼,道:“时间不早了,合卺酒待到喜宴过后再回来喝吧。”

这会儿外面的喜宴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到了,天色暗了下来,那边张灯结彩,笙乐喧天。离着老远,说说笑笑的声音都传了过来。喜房外候着的嬷嬷立即跑上来:“太子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无妨,总不能让客人久等。”

多冠冕堂皇的说辞,老嬷嬷们见他说的坚决,也不敢再多说。她自然不知道他们太子爷心里打着的小九九。开玩笑,要是现在把合卺酒给喝完了,一切大婚的规矩结束,待到晚上喜宴散了,他还能进这喜房的门么?乔青会搭理他才怪!

“咱们先去把礼服换下来。”

乔青没什么意见的打个哈欠:“你先进去吧。”

某男本来想着来个相对换衣,说不得还能一饱眼福,见乔青斜着眼睛觑他,一双黑锃锃的眸子里写满了看穿之意,立即把心里那点小绮念给压了下去。嗯,来日方长,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一整个晚上,还有洞房,他就不信一点便宜都捞不着!凤无绝一咬牙,不由想起当初在玄王府的浴池里,多好的机会,装什么正人君子!

待他先进了喜房。

一阵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远远的飘了过来。

回廊尽头,一个三十岁的男子出现在视野内,一张笑吟吟的娃娃脸看上去极是喜祥。手中一个大大的托盘,其上整齐码了一圈的包子——个个皮薄馅大十八个摺,诱人的热气飘上半空,七里飘香,十步必杀!

乔青迎着香味就冲了上去,一整天她可是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那男人顿住步子,看她抓起个包子往嘴里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忽然一个白影飞冲而来,眼疾手快一拍爪,准确无误地把包子馅儿给拍了下来。时机之精确,动作之矫健,简直要让人忘了它是那么胖的一只猫!

接着,大白神勇地平地一跃,凌空叼住肉丸,敏捷地后空翻三百六十度,落地,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吧唧吧唧啃着肉丸子,扭着屁股,甩着尾巴,踩着乔青的脚面就踏过去了……

只给目瞪口呆的乔青留下了一个滴着油的发面皮儿。

这男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就是那传说中的玄兽吧,刚才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只野猫呢。”

乔青贱贱地道:“你见过这么富态的野猫么。”

话音方落,已经走远的大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了回来,抄起爪子果敢地扇了她一下。乔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一击即中的肥猫撒腿就想跑,被一把揪住了尾巴拎了回来。乔青捞起大白拧成个毛领围脖挂脖子上。

欺软怕硬的肥猫只得敢怒不敢言地喵呜一声。

“有名字么?”

娃娃脸男人再问。

乔青有些古怪地挑了挑眉毛。

这男人她刚才只扫了一眼,见他面目寻常,身上还挂着块围裙,只当是太子府的厨子了。尤其是她进入知玄后,不论见到什么人,总会习惯性地以感知探测来人的玄气等级。刚才一探之下,完全探测不到,下意识的便认为只是个玄气低微的普通人。

可这会儿再看,瞳孔猛然一缩。

她在此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和项七一样的气息。嬉笑之下,是隐藏着的凌厉!

“姐夫。”

后方房门开启,换了一身黑衣的凤无绝大步走出来。乔青一口包子差点噎在喉咙里,姐夫?鸣凤驸马爷?驸马爷卫十六笑眯眯朝她点点头,捧着盘子就冲了上去,十八个摺的大包子迎到凤无绝眼前。

他捏了一个,咬了一口,竖起了大拇指。

卫十六一颗坐等表扬的心,立即飞扬了。

“你姐姐最近想吃的东西是一天三变,前天才说要吃包子,今天又嫌弃油腻了。”他扭头朝乔青眨眨眼:“无双有喜了,不能冲了你们的喜气。等到回门的时候,去公主府见见她,一直念着你们呢。”

乔青现在才算知道了,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人,她探测不出这姐夫的玄气,估计根本就是她的玄气远在她之上。她接受能力很好地点了点头:“好。我先进去把喜服换下来。”

待到乔青进了房间。

凤无绝四下里看看,伸出了手,手心平摊向上,手指头勾了勾——拿来吧。

卫十六很乐呵地拿了个包子放他手里,凤无绝嫌弃一挑眉——谁要这个?!

卫十六想了想,半天,终于一脸肉疼地扯下了腰间的钱袋:“最近你姐姐管的严,我手头可紧啊。”

凤无绝翻个大大的白眼:“故意的是不?”

玉佩。

白眼。

令牌。

白眼。

匕首。

白眼。

……

卫十六揣着明白装糊涂,放到火折子的时候,凤无绝让他给气笑了。看着对面卫十六戏谑的表情,收回手,抱着手臂剑眉一飞:“姐夫,喜宴上奶奶也在,一会儿去拜见拜见?”

一提老太太,卫十六立马蔫了,飞快从身后掏出一叠图纸,塞进了他手臂里。凤无绝翻开瞄了一眼,又四下里看看,确定了的确没人才飞快塞进了袖子里。这是他拜托卫十六去宫里的藏书阁偷出来的,嗯,和上次看的那种粗略春宫全然不可相比较的升级版。

“看完记得还啊。”

凤无绝嘴角一勾,“还”字怎么写,不认得。

吱呀——

房门打开,乔青换了身平日的衣服,走出来。做贼心虚的男人飞快背起手,一脸严肃走在了前头。乔青望着他挺的笔直的背脊,狐疑地皱了皱眉毛,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她跟上凤无绝,围脖在她脖子上一抖,扭曲的身体恢复了肥猫的模样,一跃,蹿进她怀里。见卫十六去了出府的方向:“你姐夫不去?”

“他不敢见奶奶。”


乔青没多想,那老太太一般人都打怵。

待到后面,乔青知晓了前因后果,顿感那厨子一样的姐夫高大数倍,连她都不得不跳着眼角赞了一声:“有种!”

一路朝着宴厅的方向走去,太子府很古怪,她来的时候便发觉了。整个偌大的府邸里,年轻漂亮的丫鬟小厮一概没有,不论男男女女,尽数是老翁婆子。乔青看的嘴角直抽,她却不知道,何止是这里,就连喜宴上亦是如此。给宾客们侍候夹菜的下人们,尽都是一把年纪的,穿梭来往全是老弱病残。

凤太后坐在最上首,看着下方这一情景,气的虎了脸。

这么一来,所有想给这翼州第一高手敬酒的客人们,全端着酒盏拐了个弯,灰溜溜撤了。

唐嫣也在其内,一身飘逸的华丽白裙配上精致的面容,穿梭在推杯换盏的宾客之中,盈盈颔首,款款饮酒,像只骄傲的小白鸽。却在看见乔青和她怀里大白的一刻,一秒钟变鹌鹑,还是被雷劈过了的。天知道她现在的鼻端还萦绕着七日前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恶臭!

“太子到,太子妃到——”

一声尖细的唱喏响彻大殿。

门口凤无绝和乔青并肩相携而来。

各方宾客们立即端着酒盏迎了上去,恭喜声不绝于耳。乔青也不说话,任凤无绝应付着,片刻后,两人走上首席的位置,先对凤太后敬了一杯酒。凤太后冷哼一声,没给什么好脸色,也没难为,梗着脖子喝了个干净。乔青垂着眼睛勾了勾嘴角,这老太太嘴硬心软,喝完了酒并不走,坐在一边拄着龙首拐杖震场子。

有她在,所有想找麻烦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场内静了下来,等着台上一对诡异的新人敬第一杯酒。乔青和凤无绝并肩而立,酒杯方方举起,便被门口的唱喏给打断:

“沈公子到——”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八章

“沈公子,什么人?”

“没听说过啊,好大的胆子倒是真的!”

“姓沈,沈公子……啊,是他,那个一夜间将商会开遍鸣凤的神秘人!”

这一声唱喏来的突兀,任谁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在新人之后才到场。哪怕是七国七宗,都早早候在了太子府的宴厅里,没看着凤太后都来坐镇了么?这什么沈公子也太过大牌!众人齐齐朝着宴厅门口瞧去,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可随着一道人影出现在视野中,议论声忽然停止下来。

静。

极静。

飘飘兮若轻云之蔽月,仿佛兮若流云之回雪。

——这是每一个人在看见迈入大殿的男子时,在脑中浮起的一个诗句。

月白长衫,翩然如渺。一头白发,无风自扬。温眸含笑,举止悠然,于满堂寂寂中缓步而来,举手投足透着股雍容飘逸之感。贴合在略显苍白的羸弱面庞上,说不出的奇异气质。纯白的发丝如层层烟雪,就那么泼墨一般随意垂下。衬得整个人仿佛云端谪仙,揽风踏月,行烟带雨。

温如竹之春絮,朗若天雪初晴,雅如空山静雨,逸似沧海狂澜!

众人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一股脑的全套在这男子的头上。就连那极其古怪的白发,都似是为他量身定做,增了色,添了彩。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朝着台上一对新人看去。这三个男子同在一个殿堂之内,黑白红三种极端的颜色,明明迥异的气质,风采独具。却不得不说,实在是一道压下满堂颜色的奇异风景!

一个英挺若神祗。

一个飘逸似谪仙。

一个风流如妖魅。

“沈天衣来迟,太子、太子妃赎罪。”

他微一俯身,谦逊的姿态中透着古雅的卓然贵气。凤无绝清晰地听见,身边的小子眼尾一挑,低低吹了声口哨:“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古人诚不欺老子!”

太子爷霎时黑了脸。

他霍然扭头,果然见乔青摸着下巴一脸猥琐,笑吟吟盯着堂下的男人看。

“咳。”

乔青看直眼。

“咳咳。”

乔青看直眼。

……

直到凤无绝那阴森森的眼风险些把她给射出个窟窿来,盯着个男人看直了眼的太子妃才回过神来,极其温柔地开了声。自然,这声不是对身边的人,而是堂下长身玉立的沈天衣:“无妨,沈公子请落座。”

无妨个屁!

凤无绝让她气的脑门疼。

他甚至怀疑,这要不是他们俩的大婚喜宴,这小子都要跑下去给人拉椅子了!见鬼的,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干嘛!凤无绝不得不说,堂下这沈天衣和乔青是一个德行,往那一站就是招蜂引蝶招苍蝇引臭虫的,俩昆虫杀手啊靠!

自然了,不管心里有多想鞭尸,面子上的风度依旧是要有的:“沈公子,请。”

堂下立即有侍人走上前来,朝沈天衣一行礼。

今日的座位,是依照身份依次排列下来,除了主人家之外,下面便是七国七宗,再下面,是鸣凤可登台面的数个宗门和文武百官。沈天衣一介商人,屈居最末。他也不介意,对着乔青遥遥一颔首,由侍人引着去了座位上。

拂袖,落座,斟酒。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在恢复了推杯换盏的堂内,他独自一人,闹中取静。宛如玉琼雪枝,孑然立于这浊世诡谲的热闹之间。

被打断了的敬酒,在太子爷明显变臭了的脸色中,重新开始。凤无绝瞪了乔青一眼,换来她满不在乎一耸肩,无力地举起酒盏。说了几句客套寒暄话,领了三杯酒。

酒过三巡,乔青甩着手入了席,拎着大白你一口我一口,安安稳稳用起了这迟来的晚膳。至于那一桌一桌的敬酒,管它呢,自有心思各异的人凑上来,用不着她主动去讨麻烦。凤无绝就坐在她旁边,和姑苏让宫琳琅说笑着。

果然,片刻之后——

贤伉俪出双入对,真真是羡煞我等啊!”

伴随着宋长老和庞长老虚伪的大笑声,万俟宗和唐门率先端着酒盏走了来。两个长老还要再说点什么寒暄话,后方的唐嫣已经率先笑道:“本宫敬两位一杯,祝太子爷和太子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话一落,场内忽然就静了。

凤无绝和乔青再低调,也是今日的主人,自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两人的身上。眼见着那波人走了上去,一个个全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时听唐嫣一句早生贵子,尽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吃菜的放筷,喝酒的落了盏,谈天的闭了嘴,纷纷竖起了耳朵看起了好戏。

就连沈天衣都顿住了喝酒的动作,饶有兴致看了过去。

一片寂静中,唐嫣一脸笑容,修养良好,仿佛当日的城门闹剧早就忘到了脑后。而这句话,也不过是唐家小公主随口而出的一句戏言。宋长老和庞长老齐齐脸色一僵,他们本不是来找麻烦的,这乔青要除,早已经定下了计策,却绝不是在这等时候逞口舌之快。偏偏唐嫣年纪轻,城门一事吃了苦头,不甘心硬是要过过嘴瘾。

乔青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了,才放下筷子,懒洋洋抬头瞥了他一眼:“那个……那个谁……”

“唐嫣。”

凤无绝配合良好,看了一眼因为乔青再一次忘了她的名字而明显笑僵了的唐嫣,提醒道。乔青仿佛这才想起来:“哦对,唐嫣。你脖子上扛着的是个夜壶么?!”

噗嗤——

一声轻笑,来自于坐在末位的沈天衣。

紧跟着,众人齐齐喷笑出声,看着唐嫣铁青铁青的俏脸,谁也没想到乔青不是虚与委蛇。城门口那一出还好说,他们明显是找麻烦的,以硬抗硬,天经地义。可这会儿,几个宗门改了策略,笑容满面地上来,那太子妃却依旧张狂,直接就照着人家的笑脸儿一巴掌打了上去。

对一个女子说出这等话。

狠!

太狠了!

唐嫣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了,万俟迦迈出一步:“太子妃,唐姑娘年纪尚轻,你……”

“行了,你们什么货色谁不明白,有种的就直接抄家伙打,少用这些娘们做派唧唧歪歪地逞威风。她年纪轻,貌似比起老子还大了一岁吧?”乔青嗤笑一声,厌烦一挥手:“下去吧,本宫累了,再来打扰老子,合着你丫三条腿一块打断!”

“好大的口气!”

庞长老一声大喝,眯起了眼睛:“凤太子,我等来敬酒,本是诚意拳拳。鸣凤就是如此待客?”

他话音方落,便猛的一僵。

一道极强的压力骤然落到了身上。庞长老霍然扭头,果然见首席上一直没离开的凤太后缓缓睁开了眼。老太太一辈子火爆脾气万夫莫敌,护短那是出了名的,哪经得起这么激?喜不喜欢乔青,那都是她名正言顺的孙媳妇。凤太后摩挲着龙首拐杖,中气足,声音响:“怎么?小庞,对我鸣凤不满意了?来,给老太婆说说!”

小庞……

五十多岁的庞长老,被一口一个小庞的叫着,那张脸已经绿了。

不过他还真的不敢还口,凤太后的年纪和威望,叫一声小庞那都是抬举。他站在原地不动,那压力一丝一毫都没有撤去,反而有愈来愈盛之势。庞长老顶着压力一步都挪不动,有苦不敢言。偏偏老太太一挑眉毛:“咋还杵在那?瞧不起我老太婆是吧?”

庞长老音都颤了:“不敢,不敢。”

乔青这会儿欢腾了,有人撑腰的感觉太他妈爽快:“诶,庞长老刚才口口声声质疑鸣凤的待客之道,怎的又不敢了?”

乔青土匪脾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挖他祖坟。现在有老太太那个黑面煞神撑腰,总该风水轮流转了。她是睚眦必报心机深沉,凤无绝亦是恩怨分明十倍以偿,两个都不是善茬,这会儿有了后台,哪有吃亏不吭声的道理。

“恐怕庞长老酒后失言罢了。”

凤无绝喝下一口酒,淡淡笑了笑,在庞长老刚刚松了一口气之后,话锋一转:“不过……酒后失言,这话也实实在在说出来了,庞长老今日不给我鸣凤一个交代,本宫是无妨,不过奶奶就……”

说完,朝上首的凤太后看了一眼,威胁的意味十足。

庞长老哑然,简直想在这两人面前一头撞死。

若要比起来,哪怕是凤太后都好,他最不愿意打交道的还是这两个小辈。凤太后玄气再高,总归顾忌着天下第一人的身份。可这两个难缠的主,一个是真真的不要脸,腹黑,奸诈,得势不饶人。一张嘴比刀子还利,一开口,就够人喝一壶的。另一个却是不声不响不怎么言语,可只要一开声,也是毒箭一支,正中靶心。

瞧瞧吧,这夫夫两人配合的。

乔青先照着他脑袋上来就是两棒子,凤无绝给个甜枣让他看到一点希望,休息片刻,还没等一口气倒上来,又是“咣咣”两棒子。

庞长老暗瞪了一眼唐嫣,一张脸跟橘子皮一样皱在了一起。一边宋长老赶忙出来打圆场:“庞长老啊,多喝了两杯可不是坏事么。一句戏言而已,凤太后大人大量,尤其今日可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喜日子,可莫要伤了和气。”

乔青很傻很天真地问:“和气是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太子妃果真风趣。”

乔青扯扯嘴角,踩到什么程度,她心里明白的很。堂堂七大宗门,总不能真的让人跪下来赔礼认错。玩玩就算了,机会有的是,可不是现在。她没说话,凤无绝胳膊一伸,揽住她的肩头:“小九自是风趣的,庞长老喝多了,就回去坐下歇息片刻,我太子府的厨子最善海鲜,庞长老定要尝尝。”

一句小九,慎的乔青汗毛倒竖。

她见鬼地瞪这人一眼,凤无绝扭头朝她温柔一笑,刚才幸免于难的鸡皮疙瘩立马阵亡了一地。

凤无绝给了台阶,庞长老身上的压力瞬间消散。心底记下了这一笔,面上笑呵呵再和凤太后寒暄了两句,带着讨了个没趣儿的两个宗门退了下去。凤太后见这场子震的差不多了,也拄着拐杖瞪了乔青一眼,回了宫。

待这尊大神走了,殿内齐齐松了一口气,气氛终于热络了起来。

凤无绝转头看乔青:“唐门有问题?”

乔青意外一挑眉:“你就知道,我不是闲的长蘑菇?”

这小子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区区一个唐嫣还落不到她的眼里。从那日城门之时,他便感觉乔青有意去招惹唐门,到了今天,这感觉更清晰。能让她出言去讽刺挑事儿,定是这庞长老有问题。见她神秘兮兮笑了笑,他也不再问,只嘱咐了一句:“小心为上。”

“唔。”

乔青应了一声,拾起筷子正要夹菜,又一波敬酒的人走了过来。万象岛长老笑吟吟道:“老夫也来讨一杯喜气,恭祝贤伉俪二位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乔青凶狠地抬头瞪人。

万象岛长老一懵,心说怎么回事,今天张嘴的方式不对么?这修罗鬼医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赶忙又说了两句吉祥话,一杯酒下肚,溜溜地退了。后面跟着想敬酒的其他宗门,眼见着连续两拨人吃了软钉子,一个个打着哈哈飞快地喝完自己手里的酒,双腿一拐,溜去了旁边去敬乔伯庸这些娘家人去了。

乔青深吸一口气,总算有时间吃东西。

她举着筷子,盯着桌案上两道菜犯了难,一道葱香鱼片,一道芙蓉豆腐。到底是先吃鱼片呢,还是先吃豆腐?她托腮片刻,身前落下一道阴影,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清朗柔润的嗓音含着笑意响起:“先吃豆腐吧。”

这声音来的突兀。

乔青抬头,看见的便是沈天衣精致如画的眉目。近看时候,更是一点瑕疵都没有,五官如冰雕雪塑,却全然没有一丁点的女气。瘦削的面略显苍白,带着几分孱弱清润之美。

她在看沈天衣,沈天衣也在看她。

当日山头之上遥遥一瞥,只觉这修罗鬼医行事有趣,性子妙极。这会儿近在咫尺,明烛微光之下,这张绝美的脸的确邪气妖异的让人心头一荡。凤无绝正等着这位沈公子继续被心情不爽的乔青给刺走。

哪知道,身边人微微一笑:“哦?这是为何?”

沈天衣执着酒盏,看了一眼芙蓉豆腐。波澜浮动的眸光,像风里流动的云:“以植入味,芙蓉花香中带着少许苦意,苦后回甘,香甜清幽。若是先吃鱼,鱼腥会搅了这独特的味道和豆腐的香美。”

“本宫倒是不赞同。”

这一声,来自于心里醋意大盛面上古井无波的凤无绝。

太子爷面瘫似的坐在那,浑身的刺儿全都竖了起来,一瞬间战斗力狂飙,进入了备战状态。尤其此刻的眼神,跟要屠城似的。

两个风采各异的男子四目一对,一道锋锐,一道飘渺。锐利如鹰的目光,撞上对方波云翻卷的视线,烛火灼灼之下,恍惚似有利光一闪——噼里啪啦,火花乱溅!

沉默。

堂内忽然静了下来,众人全没想到,一晚上都吃了呛药一样的太子妃,竟对这一介商人另眼相待。更没想到,明明只是敬个酒,怎么就发展成了这等气氛?椅子挪动出两人交锋地的刮擦地面声,不绝于耳。人人闭嘴,紧如蚌壳,生怕那气氛诡异的两个男人忽然大打出手,殃及池鱼。

“太子爷有何高见?”

凤无绝朝后一倚,凌厉如剑的眉峰一扬,生出几分压迫之感:“若本宫说,自是先吃鱼。此鱼乃是北塔尔冰湖中盛产的雪鱼,以鱼肉鲜滑软嫩为名。若是先吃豆腐,软腻的口感便会盖住了鱼肉的鲜嫩。”

沈天衣淡淡一笑:“太子爷此话有理,不过雪鱼珍贵,世人皆知。此等珍馐若留待最后,慢慢品味,岂不更美?”

凤无绝嘴角微勾:“沈公子此话甚妙,不过风格问题,不可调和。本宫从来先下手为强,速则乘机,迟则生变。”

“太子爷手段果决,在下佩服。”

“沈公子见解独特,人中龙凤。”

到了这里,满殿内的人终于听了个明白。有没有搞错,凤太子和那沈公子唧唧歪歪半天,只为争到底是先吃豆腐还是先吃鱼?可貌似对话的内容又不仅仅限于一盘菜。有些精明的看出了几分端倪,难不成那姓沈的,看上了太子妃?

嘶——

和鸣凤太子爷争男人,有种!

无数的目光,哗啦啦移向两人话题之中的乔青,只见那红衣少年一人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夹了一筷子金针菇,美滋滋地吃了。至于什么鱼肉豆腐,早空空如也下了一只肥猫的肚子。大白朝着剑拔弩张的凤无绝和沈天衣挥了挥沾满了菜汤的爪:“喵呜~”

“咳。”两声齐刷刷的咳嗽。

凤无绝扭头扶额。

沈天衣摇头失笑。

他端起酒盏,朝着乔青和凤无绝一敬:“今日沈某来迟,实属罪过。下月初一,万宝楼拍卖会,沈某为两位备下厢房,届时再专程赔罪。”

“拍卖会?”

“与其说是拍卖会,也可算做以物易物。万宝楼只是做一个中间人的位置。”

他这么一说,乔青明白过来。这沈天衣看着不像是商人,身上没有分毫铜臭气,可心思却绝对远胜一般商人了。这一大婚,整个翼州大陆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拍卖会开的正是时候,更兼之万宝楼只是个中间人,任何有好东西自己却用不上的,都可以送去拍卖,由万宝楼收下少许银子。

哪怕只是千分之一,这些大人物拿出来的东西,会有便宜货么?

这笔买卖,空手套白狼,好赚!

尤其是他在此时说出来,看看宴会大殿中,一个个兴致盎然的模样,这等于是白白给做了一个广告。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笑眯眯回他:“沈公子贵人事忙,赔罪便罢了,届时定要去叨扰一二。”

一杯下肚,沈天衣执起酒壶,斟满第二杯。

“并非事忙,沈某身有顽症,今日临着出门旧疾发……”

他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捏住。沈天衣一愣,便见乔青笑眯眯捏着他的腕子,出手如电,两指切脉:“我给你瞧瞧,说不得能治呢……咦,不足之症?”

沈天衣垂下眸子,视线落在被乔青抓住的手上,生生压下被人碰触的惊恼:“是,在下七月临盆,天生体弱。”

乔青笑眯眯点点头,收回手的时候顺势摸了一把,唔,手背真滑……

清朗洒逸如沈天衣,生平第一次露出傻眼的表情。他这是,被一个少年给……轻薄了?沈天衣如此,更不用说凤无绝了,脑门上青筋都要跳出来。该死的,这什么见鬼的沈天衣究竟是谁给叫来的!某男已经让乔青给气的,完全忘了这沈公子正是受到了太子爷的请柬,应邀而来。


一边乔青挑着眼尾,顺势问道:“沈公子家境倒是殷实,七月的早产儿,普通人家可救不活。更遑论如阁下,还可修习玄气,境界高深了。”

“尚可。”

凤无绝冷笑一声:“要不要顺便问问生辰八字,籍贯哪里,可曾婚配,良田多少?”

乔青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沈公子籍贯哪里,生辰八字,可曾婚配,良田多……诶,你丫拉我去哪?”凤无绝拽着她就退了席,嘎吱嘎吱的磨牙声恨不能把乔青给咬死。偏生他手里的太子妃还扭过头朝沈天衣眨眨眼:“下月初一见啊。”

见个鬼!

两人一路歪歪扭扭地出了宴会大殿,沈天衣遥遥望着那两道红黑交缠的身影,弯了弯嘴角,兴味盎然。

……

“靠,你家庭暴力啊!”

喜房门口,乔青一把挥开凤无绝的手。他咬着牙凑近她,一字一字憋出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太子妃?”

乔青揉揉手腕,拿眼睛斜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老子是在套他的话。”

她可不会自恋的以为,沈天衣见她一眼瞬间一见钟情非她不可。那人今晚和凤无绝之间的诡异,更多的还是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之间的较量。如果再有,可能还和他的身份或者来鸣凤的目的有关,这些现在都是未知。

凤无绝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跟着乔青扮黑脸。

沈天衣的身份极其可疑,若是今晚之前,他只当是某个大宗门的年轻公子,拿着银子,有着背景,来鸣凤玩玩。可见了沈天衣之后,这一切全数推翻。

那人的一身气度,绝不是普通人!

不过知道归知道,该死的,别当他没看见乔青眼里贼兮兮的光,一晚上盯着那沈天衣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没见过美男咋的!他凤无绝就不比那沈天衣差……唔,难道这小子喜欢那一型?白苍苍的病秧子?某个吃飞醋快把自己给酸死了的男人,想着想着又歪了楼,上上下下瞄着他家媳妇,心说莫不是装个病什么的色诱色诱?

这目光看的人发毛,乔青皱皱眉毛:“那人身份可疑。”

凤无绝跟着皱眉:“所以呢?”

乔青“咳”一声,负手而立,遥望夜空,一脸严肃:“所以我觉得可以这样,嗯,老子负责打入敌人内部,和他搞好关系,探探身份。”

“……”

于是,当喜房的门打开的时候,等了一晚上的婆子们,看见的就是在门口大打出手的太子爷和太子妃。一黑一红,从房外打进房内,从地上打到床上,婆子们吓得纷纷后退,忽然一股劲风袭来,喜房的门“轰”一声关闭,只有里面不断传出轰轰隆隆的声音。

砰——这是桌案碎裂。

咣当——这是酒盏被碰倒。

哗啦——这是床上那些枣子桂圆落地。

嘎吱嘎吱——这是战场转移到了喜床上。

姑苏让和宫琳琅远远的找来,便听见了这等不和谐的声音。宫琳琅那颗闹洞房的心立刻飞扬了:“吓!竟然开始了?”

姑苏让有些接受不能地站在门口:“不会吧,我还以为乔青坚决不会妥协呢,这是不是有点快?”

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传来,其中夹杂着凤无绝偶尔一声闷哼,和乔青嘶嘶吸气的声音。不是已经那啥了,还能是什么?走过来的陆家四个暗卫,更是听的热血沸腾,心说主子牛气啊,白天太子妃还生着气呢,这会儿就搞定了?

“诶诶,你们猜……谁在上,谁在下?谁是攻,谁又受?”

宫琳琅暧昧地眨着眼睛,众人齐齐切一声:“这还用说么,当然是咱们爷在上……”

话音方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汹涌的劲风将房门猛然吹开,露出了房内乱七八糟犹如地狱一般的场景,枣子桂圆,木头碎屑,油灯酒盏,轰隆隆落了满地。窗帘窗幔挂在房梁上,旖旎的在冬夜的风中飘舞着……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够激烈啊!”

这还没完,一张偌大的喜床,完全的塌了。黑漆漆的房间里,乔青和凤无绝正纠缠在塌陷里。看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穿衣裳,但是两人的姿势相当令人惊讶——乔青趴在凤无绝的身上,凤无绝被压在下面,两人四目死死瞪在一起。外面众人目瞪口呆,打死他们都想不到竟然是乔青在上……

房内两人齐刷刷一扭头,异口同声,朝着外面就是一声大吼:

“没见过人搞基啊!”

“滚出去!”

宫琳琅立即仰头望天:“啊,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一边说,一边关上房门飞快退了出去。房门方方关闭,里面凤无绝又是一声吩咐:“陆言,找张床来。”

“啊是!”

陆言连滚带爬的就去了。

隔壁就是凤无绝的卧房,可里面的床没有吩咐谁敢动。陆言迅速命人从客房里搬出一张大床来。剩下的宫琳琅谁的早一溜烟跑了,这个时候,留在这里等死么?陆言泪流满面的指挥婆子们一通折腾,顶着房间里两道明显欲求不满的视线,好一番收拾之后,喜房才算恢复了原样。

一切完毕,陆言恨不能把自己躬成只虾米,退了出去。

房间里,坐在新床上的乔青和凤无绝阴丝丝地对视着。半晌,凤无绝深吸一口气,嘴角霍然传来一股剧痛,该死的,下手真重!就算他喜欢乔青,也不妨碍有时候会琢磨怎么一把捏死这混小子!

乔青一眼看穿他,摆摆手,微微笑:“事实证明,你现在打不过我。”

话落,打个哈欠,倒上床,睡了。

凤无绝一噎,听着她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气的连磨牙都没力气了。他倒是没有失望,本来么,完全就没指望过什么洞房。自己想想就算了,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还是别做梦的好。

把乔青朝里面推了推,仰头倒了下去,嗯,武力值很重要,得想个办法先把玄气提升到中级才是。他比较安慰的是,也许前面已经有过数次亲密接触,两人同床共枕不是第一次,哪怕他睡在这张床上,乔青的枕边,这小子也没有任何的警惕性。对于极少对人付出真心的乔青来说,这很难得,算是一大进步。

她平躺着,睡姿不算好,打了这一晚上,乔青是累了,他却精神的很。福至心灵地摸出了从卫十六那里讹来的春宫图,这么来来回回的翻着,缠绵激烈香艳入骨的图册全部清晰呈现在眼前……随着图册上的画面呈现,乔青也正在他的眼前。一切曾经和她的亲密接触浮上脑海……

那又细又软的腰肢,单薄平滑的背脊,柔嫩的手,香艳的唇,一切的一切刺激的他瞳孔剧烈收缩。飙到了顶峰的雄性激素一下子破了表,凤无绝掌心冒了汗,清晰感觉到了一根根血管内奔腾咆哮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热血!

他俯下身去,在乔青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本想着的是一触即离,却演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

乔青霍然睁开了眼。

凤无绝一惊,被这把纤长浓密的睫毛扇的眼晕。他现在反倒平静了,用一句话形容便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老子亲都亲了,你想怎么着吧。嗯,大不了你亲回来。

他一心豁出去的感觉,呈现在脸上依旧是冰山表情,只嘴角紧紧抿成了一道直线,可看出几分小小的紧张。谁知,眼前睁开的眸子睡眼迷蒙,充满了茫然的懵。片刻又重新闭上,翻个身转了过去。

凤无绝一脸淡定,心里其实早美的翻跟斗了。

他霍然扭过头,在心里狠狠骂了句禽兽,命令自己立即躺下老实睡觉。

可是凭什么啊?他媳妇躺在他的床上他凭什么就不能激动了!乔青现在是他的太子妃!名正言顺的,光明正大的!

想到这里,太子爷沸腾的热血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名正言顺是真的,光明正大就算了,让乔青成为他太子妃的手段实在说不上光彩,这小子心里还有火,若是这会儿再迎难而上,指不定以后就要和性福说再见了。凤无绝不敢再看着乔青,他不敢保证会不会一个冲动做出什么让他都后悔的事。霸王硬上弓这种事,想都不要想的。

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太子爷还是明白的。

他想翻个身。

原本的床自然是上好的木质,可惜两人动手给哗啦了,从客房新送进来的床却是截然不同。本来么,罗刹太子爷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好客?开什么玩笑。所谓客房基本上几年住不进一个人。那床自然也没那么讲究。

床板有些老旧,动一动就会嘎吱作响。

凤无绝默无声息躺了良久。可这床,只要稍微一动,便要不给面子的响上一下,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尴尬。他可不想再把乔青给弄醒,然后听这小子说出任何刀子一样的话,嗖嗖往他心窝子上戳。

凤无绝纠结了,翻是不翻,是个问题。

于是他决定翻的小心一点,手臂撑起身体,十分缓慢的翻过了身子——要不说,刚刚看过春宫图的男人心里有鬼,智商什么的全部消失殆尽,退回了婴儿时期。他要是快刀斩乱麻,那床也就是“嘎吱”一下。结果小心翼翼轻手轻脚,那“嘎吱”便成了十分婉约绕梁不绝一唱三叹的“嘎——嘎——吱——吱——”

凤无绝迅速看向乔青。

很好,没醒。

他松下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这洞房花烛夜无比的悲催。以后,绝对要变本加厉把这个讨回来!发了狠的太子爷一咬牙,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准备入睡。窗外一声缠缠绵绵的“喵呜”传了进来。紧跟着,野猫叫春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绝于耳。

什么叫喝凉水都塞牙缝?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冬天的,地处极北方的鸣凤什么时候也有野猫了?凤无绝被只猫叫的心烦气乱,方方压下的火气又升了上来。远远地,趴在自己的临鸟窝超豪华大猫屋里的大白,正躺在猫屋里得得瑟瑟地打着滚,早被透进了来的鸟蛋一排排放在眼前,爪子一拨弄,仰头就是得瑟一声:“喵呜——”

快要被一腔野火烧疯了的男人,蒙上被子,咬牙切齿。

再一次在心里发狠默念,等着,别让爷开了荤,变本加厉一定全讨回来!

“阿嚏。”

睡梦中的乔青,无端端打了个喷嚏。

此洞房花烛夜,可称史上最悲催夜。

猫叫了一整夜,凤无绝就咬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一张脸跟鱼肚似的白中带着青,练武场上可怜的木桩子被硬生生打碎了十几根。

整个太子府内,无论肥猫,傻狗,凤凰,人,甚至窗台上一只盆栽里种着的类似西红柿的并蒂果,但凡有点智商的生物,都知道见着太子爷绕路走,以免被那股欲求不满的恐怖气场吓的短命三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乔青的一夜好眠。

无紫非杏笑眯眯进来,侍候她换了衣裳洗漱过后,乔青伸着懒腰神清气爽走出了院子,正正见到从练武场回来的凤无绝。像是耷拉下了耳朵的大狗,眼下有着淡淡的疲惫之色,乔青眨眨眼,一努嘴:“没睡好?”

太子爷虎躯一震,立刻抵赖:“没有!”

没有!睡的很好!绝对没有翻过来复过去一整夜!也绝对没有做梦做到肾亏!更没有半夜起床换床单!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硬邦邦甩出这两个字便闭口不言,抬头挺胸一瞬变的警惕性十足,还跟着黑了一张脸。乔青不知内情,只觉莫名其妙。本来便是随口问了那么一句,这会儿见他神色,反倒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没什么兴趣再追问地出了院子。

凤无绝悄悄松了一口气。

便见乔青站在门口顿住了,回头朝着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凤无绝穿过回廊,跟出去,方一走到门口,便看见了远远走来的一排“美景”。太子府的管家哭丧着脸亲自带来,一行十二个美女,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这些女子风格不同,应该是来自于不同的几个国家,或者说是几方势力。自古大婚之后送上侍候的女子,本是寻常之事,只是昨夜晚宴上,乔青一直没给那群人好脸色,便也没有当面送出来。到了清早,才一个个被塞进了太子府中。

乔青吹一声口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来回扫了好几遍:“有福气啊。”

话音方落,女子们已经走到了近前,垂首朝着凤无绝盈盈款款一行礼,声音柔软暖糯风骚到了骨子里:“参见太子,参见太子妃。”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九章

一行十二个女子,个个貌美如花,低垂着颈子雏鸟般唤出了这句吴侬软语。

凤无绝的眉毛已经拧成了疙瘩。

大婚后送女子的风俗,乔青忘了,他可没忘。早已经吩咐陆言通知了管家,若是有人进府,直接给推拒出去。礼收,人不要。可这会儿管家苦着脸站在前方,只能说明,是收到了其他人的授意。而这其他人,不是父皇,就是奶奶了。

果然,管家噗通一声跪下:“太子,是卫三亲自来传的令。”

卫三,凤太后的亲卫。

凤太后想的好,自家孙子堂堂男儿,看中了另一个男人,想来也不过是鬼迷心窍图个新鲜。昨夜尝过了男人的滋味,今天再送几个女人过来,男人的硬朗和女人的柔软一对比,啧,孰优孰劣怎会分不清?

喜欢乔青是一码事,这不是已经娶了么。

可两个男人,你爱出个天崩地裂也爱不出她的曾孙子。

好比乔青是正餐,这群美人就当开胃小菜饭后甜点,两相不耽误,曾孙也有希望嘛。

于是大清早的,得知了各方势力有美送来,便吩咐了身边的亲卫卫三,务必让这些女子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安全进府。凤太后的威压冠绝大陆,小小一个管家又怎么拦得住?凤无绝也明白,挥挥手让管家起来:“你下去吧,先给安排了住处。”

“是。”

待管家带着女子呼啦啦下去了,从始至终,这些垂着头的美人们都没看见凤太子和太子妃的尊容。凤无绝一扭头,便见乔青眉心轻蹙,依旧盯着走远的背影。

太子爷的心瞬间晴朗了。

这副表情被自动自觉定义为了吃醋!他留下这些女子,别说,还是有个其他的意思的。要按着顺其自然的套路走,猴年马月才能等到乔青开窍?必要的刺激若是用好了,绝对是一味良方。就拿昨日的沈天衣来说吧,一向淡定如他,不是都淹死在了醋缸里么。说不得乔青被这些女人一刺激,一吃醋,两人的关系直接一日千里,朝着性福快乐的康庄大道阔步前行……

凤无绝那么一想,嘴角就有点绷不住:“咳,你吃醋?”

乔青被拉回注意力,又看了那远远消失的背影一眼,十足惋惜。啧啧,对着一太子府的老翁婆子,都快要视觉疲劳了。终于有十二个美人来给她换换风景,咋走了呢。

“吃什么醋,爷吃饱了撑的。”

乔青挥挥手,心说这男人自我感觉太也良好。她正要回去,又顿住步子:“对了,冰蟾涎。”

她来鸣凤便是为了这个东西。二伯的腿可不能再拖。凤无绝也知道,有的东西可以作为筹码,却要有度,事关乔伯庸,凤无绝自不会再用冰蟾来拿乔。他好心情地咂了咂嘴:“冰蟾养在府里的冰窖,你随时吩咐下人去取来就行。至于这些女人……”

乔青的眼睛刷一下亮了。

凤无绝有点懵,貌似,不该是这种态度啊?他挥掉心头升起的那一点点担忧,尽量严肃:“你也不用担心,那些女人我自然是不会要的。就暂时放在后院好了,你是太子妃,想打发出去,或者是打出去……”

“你不要?”

他话没说完,乔青笑眯眯搓起了手。

凤无绝一颔首,面上古井无波,心底小风荡漾,果真是准备打出去了么?还说不吃醋!

“嗯,不要,你看着办。”

“你确定了?你不要?让我看着办?”乔青嘴角一勾,意味深长的一笑:“这种事还是说清楚的好。”

若是这哥们要了,那就是他的女人,唔,他的女人……乔青压下心头无端端升起的烦躁情绪,他的女人,她自然不会动。虽然这大婚是被逼来的,可到底也已经成婚了,道义什么的她乔青还是有的。朋友妻,不可戏。可若他不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弄到院子里来,每天侍候着,总可以吧?

看着乔青笑的满意,凤无绝心里更满意:“我放权,只要别搞出人命,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对于乔青,他自然是放心的,那十二个女子也并非十恶不赦,乔青最多教训教训赶出府去,人命是绝对不会有的。太子爷一改大清早的黑脸加欲求不满,背起手,迈着四方步颠儿颠儿地走了。

乔青眨眨眼,心说我一女人,顶了天也就是饱饱眼福。

“搞出人命”这么高难度的事儿,有心无力啊!

一黑一红,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却是同样的心情荡漾。悠扬的口哨声飘荡在太子府的上空,树上豪华大猫屋里拨弄着鸟蛋一脸满足的大白,亲眼鉴证了这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沟通,乌溜溜的一双猫眼瞪的老大老大。

吧嗒一下,目瞪口呆的肥猫倒仰进鸟蛋里,吭哧吭哧直打滚儿。

……

皇家从来都没有秘密,一大早,昨夜的一切已经传入了凰城每一个人的耳朵。

无疑,这太子大婚有两个人出尽了风头。

其中一个,便是那万宝楼的东家沈公子。

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秘商人,强势出现在了太子的喜宴上。一头发白,飘逸似仙,竟是和已经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太子妃不相上下。这等容貌,直让听说了的人满心痒痒。一时,那下月初一即将召开的拍卖会,被想要一睹他姿容的人推崇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万宝楼中一间贵宾房,直接被炒到了天价。

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万宝楼赚了个盆满钵满,也有人在一夜之间,输光了全副家当。

太子妃以一人之力独抗几大宗门之事就不提了,关键还要说一说那激烈到把喜房都拆了的洞房夜。开了盘口的人大呼失算,谁能想的到,太子妃竟然才是上头那个?堂堂太子爷,昂扬七尺男子汉,竟然被压?

奶奶的,裤衩都输没了!

连夜爬上了朝凤山准备跳崖的人一脚还没迈出去,便从另一个消息中窥到了翻身的机会。好家伙,竟然有人敢往太子府送美人?

“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

“赌她们在第几天被太子妃给丢出府?”

“嘿,这还用说么,前脚竖着进府,后脚横着出来,一赔一百我也买!”

没错,这还用说么?想想太子妃是什么人,连太子爷都要臣服在她的身躯之下,怎会容许有别的女人进府分去一杯羹?一时整个凰城都沸腾了,众人眼巴巴守在太子府门口,等着看那些不长眼的女人被英明神武的太子妃一手一个丢出来。

这一等,就等了有足足一日。

日落日出,一日过去。

凤无绝坐在书房里,也等的很捉急。

明明大清早的时候,就听说了那十二个女人去给乔青请安了,怎么到了现在,已经中午时分,还风平浪静安安稳稳?难道不该有人慌忙来报,太子妃出手伤人的恶劣行为么?难道乔青没出手,而是改用了毒?可修罗鬼医的毒,怎么也该是见血封喉之毒吧。

这么平静,不对劲。

眼见着自家主子一改平日里的深沉本色,倒拿着一张折子批了小半个时辰,愣是一个字没批下。抓耳挠腮变身大马猴不断看着窗外的天色,像是在等着什么,陆言和陆峰对视一眼,试探问道:“爷,有什么问题?”

凤无绝头不抬眼不睁:“没问题。”

天知道,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吱呀一声,书房的大门被推开,宫琳琅大笑着走了进来:“我可是听说了,你府里被送来了十二朵娇花。啧啧,你和乔青都用不上,不如我好心帮你们接手了?”

凤无绝掀起一点眼皮,丁点都不意外。这男人,哪里有美人哪里就有他,鼻子比狗还灵:“你这辈子就栽在女人手里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宫琳琅大喇喇把自己斜进椅子里,无视了好友的嫌弃,一摆手:“彼此彼此了,我是栽给女人,起码知晓了女人的滋味。哪像你,栽给个男人,乔青那小子有的,什么你没有?搞不明白。”

凤无绝“啧”一声:“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等你哪天栽进谁手里,有你哭的时候。”

宫琳琅撇嘴,这辈子能降住他的女人,还没出生呢:“我倒是好奇,她有的,你都有,不过——谁的更雄伟一些?”

凤无绝险些被口水给呛死。要死地看着宫琳琅一脸暧昧的朝他眨眨眼,死死压下把这猥琐的男人给丢出去的冲动,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看上了乔青不说,还交了这么一个损友。宫琳琅观他神色,古怪地凑上去:“喂,你不会是还没见过吧?”

凤无绝端起个茶盏,掩饰性啜了一口。

宫琳琅哇哇大叫:“真的?没见过?婚都成了,洞房都入了,玄云宗和客栈里也一起住过好几次了,你到现在还没见过?”

回答他的,是嘴巴里霍然丢进来的一个茶杯盖子。宫琳琅被堵住嘴,看着对面男人貌似可称之为尴尬的表情,抠出杯盖,惊悚在书房内走来走去:“我他妈真是服了,还真有柳下惠这一说?”

凤无绝垂着头,不得不承认,宫琳琅这话说的虽糙,倒是事实。

大半年都要多的时间了吧,怎么会连看都没看见过呢。鼻端一热,凤无绝立即抛开心里的绮念,让即将喷涌而出的鼻血倒流了回去。听宫琳琅见鬼一样的大叫:“好机会一大把你全给放跑了?老子从来游戏花丛,你怎么就没学着点呢,要是我,要是我……那小子早被我给……”

“咳!”

一声阴丝丝的咳嗽,让宫琳琅迅速咽下没出口的话。

他干笑两声:“要是我,肯定不会打乔青的主意。”

开玩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还没那么犯贱。这天下有几个人敢动乔青的主意?这么一想,不由觉得罗刹太子爷勇气可嘉,哪怕到现在还没收到成效,敢向高难度挑战,也是虽败犹荣啊。

宫琳琅丢掉这些想法,把话题再牵回来:“我说,那十二朵娇花……”

“现在在乔青院子里,你想要,去她门口等着。什么时候被她给丢出来,你正好接着。”

凤无绝看了看窗子,外面日上中天,可以用午膳了。唔,要不要以午膳为借口,过去看上一眼?凤无绝站起身,复又坐了下去,应该快了吧,现在过去太明显了,丢脸。屁股刚刚着了椅子,他又站起来,依照乔青的行事风格,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反应,太也古怪。

这么来来回回几次,凤无绝坐了回去:“你还不走?”

宫琳琅一听,乐呵呵伸个懒腰准备往外走:“走,当然走,美人垂泪,啧啧,本公子最是见不得了。”不过……他步子一顿,站在门口扭头问:“你确定会被丢出来?”

凤无绝一挑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你怎么能保证乔青对她们没兴趣,万一看上了,收、收、收、……”

收了半天,“房”字始终说不出口。看看凤无绝那一瞬间被雷劈了的神色吧,看看那铁青铁青的脸吧,很明显,这男人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就说怎么这男人在书房里稳坐钓鱼台呢。宫琳琅硬着头皮,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你要不要去……”

话音没落,房内的男人霍然起身。

一股冰冷的飓风刀子一样擦过宫琳琅的耳侧,他一个哆嗦,再看时,书案后已经没了人影。唯有那翻了半个时辰的折子,变成了纸屑片片哗啦啦漫天飞扬。

……

琴声悠扬,潺潺如流水。

一曲凤求凰,暗藏着缠缠绵绵的浓浓爱意飘进了凤无绝的耳朵。

他一路飞奔而来,想过一万种可能。比如说,十二个女子跪地一排,在乔青的压力之下瑟瑟发抖。再比如说,她们耍尽了心思冷嘲热讽,被乔青斜着眼睛一句堵到说不出话。更或者,有人不自量力扬起巴掌,让乔青捏着手腕一把丢飞了出去……

无数无数的可能性中,独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院子里。

乔青斜倚在贵妃榻上,发丝如瀑,眼眸半眯。双臂肆意伸展着,两个美貌小妾被揽在怀中,不知她说了句什么,两女咯咯笑着,好不快哉。

远远的一张琴案后,眸含春意的女子盈盈弹出一曲凤求凰,不时收到乔青抛来的媚眼,面颊一红,臻首低笑。

另有六个女子,一个捶腿,一个揉肩,一个端茶,一个递水,一个研磨,一个添香。

最后,剩下的三个女子正站在檀木书案前,争抢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字。

乔青怀里的女子啐了一口,心急地招着手:“抢什么,快念出来才好!”

“是啊是啊,让咱们都听听,太子妃作了怎样的诗?”

凤无绝正要冲进院子的步子,倏然就那么一顿。乔青作诗?他生生压下快要把自己酸死的醋意,施展出千斤坠,让两条腿顿在原地而不是冲进去一手拎着一个全丢出该死的乔青身边!

后方宫琳琅赶了上来,乍一见这众美环绕的场景,嫉妒的眼都红了:“啊,这一招高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作诗,作诗,陆言,快帮我记下来,回去我也试上一试!”

陆言跟在后面,嘴角抽了抽:“太子妃琴音无双,想必文采亦是斐然。”

言外之意,你这只知道调戏女人的皇帝,会这玩意儿么?

这些几大宗门送来的女子,自然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从小经过了调教,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生来要学会的,便是如何取悦男子。本来这群女子大清早的天还没亮,便齐齐要来给太子妃请安。晨昏定省这些,那是难免的,可一等等到了大中午头,太子妃才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顿时把这一群女子的魂儿给勾没了。

乔青对着一太子府的老弱病残,眼前十二个女子一排一溜,盈盈款款朝她行了礼,这等风景一看便心情大好。她心情好,十二个女子心情更好,犹如醍醐灌顶般回过了神来。本来么,她们去了哪个府里,都要和主母打交道。女子性妒,到时候无非便是那些心知肚明的内宅争斗,可是这会儿眼见着太子妃一翩翩佳公子,笑盈盈看着她们,顿时明白了过来。

——鸣凤的太子府里,没有琢磨宅斗的夫人,而是有两位大老爷!

那位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冰山太子,她们是没指望了,可眼前这风流无双潇洒倜傥的太子妃,绝对是极品中的贡品!于是乎,一拍即合,乔青饱了眼福,女子一见钟情。不管为了什么,便有了后面的让凤无绝险些咬碎了牙的一幕。

众女环绕,其乐融融。

抢到了字的女子一声欢呼,众女齐齐催促:“快念呀!”

她打眼一看,刷一下,被烫了一样丢了出去。

冬日的烈风拂过,纸张立时便刮上了半空,在一双双惋惜的眸子里,飘飘扬扬飞过了院子,落到了苑落门口的一双黑色靴子旁。视线上移,是太子爷那张风云暗涌的俊脸。

“嘶——”

琴音乍停,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之后,众多女子哗啦啦跪了一排。

“参见太子!”

乔青也看见了凤无绝,眼尾一挑,算是打了个招呼:“来啦?”

凤无绝的脑门都快冒烟了。

这混小子怎么敢这么淡定的跟他说“来啦”?他要是不来,她还想干嘛?直接抱起来进房间么?!一夜御十二女么?!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太子爷,额头上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他硬生生一扭头,对捡起字的陆言迸出一个字:“念。”

陆言却只盯着这张字不动,一张文质彬彬的脸刷一下红了。鼻子下面两行可疑的鼻血哗哗流淌。

剑眉皱了皱,一把抽出这张字,一扫: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

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

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

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

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

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却道你先睡。

——很好,淫词艳曲。

凤无绝很佩服自己。这等时候,未免再一次和乔青大打出手,他竟知道深呼吸一下稳定住自己奔腾到恨不得拿鞋底抽死乔青的情绪。

宫琳琅从他手里悄悄将这张字抽出来,四方块平整地叠好,悄默声塞进了怀里。唔,有了这张东西,以后还不是无往而不利?一切做好,他远离了这座冷气释放机,等着看这夫夫俩的再一次针锋相对。

陆言跟着他跑了,一边跑一边擦鼻血:“完了完了,又要打起来了。”

不过很可惜的,并没有如两人所想,再一次开展惊天大战。凤无绝只朝着乔青抿唇一勾,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那黑漆漆的背影,释放出无限怨念直射乔青而去。

乔青狐疑地眨眨眼,心说不是都说好了么?你不要我才要来的。当时口口声声让她看着办,那么这会儿摆出这副被戴了绿帽子的脸是怎么回事?难道现在一看这群美人儿,又想要回去了?

要回去?!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刚才的兴致一瞬间消散了。

具体为了什么,她说不上来,不过那原本众美环绕的惬意,哗啦一下,就仿佛被一盆冷水给浇了个兜头灭。乔青咬着牙,一瞬心情非常之恶劣,看十二个女子弱弱凑了上来:“太子妃,太子似是生气了?”

“爷管他,继续!”

……

那边凤求凰的曲子再一次飘扬了起来,这边凤无绝的书房里暗无天日,低低的气压险些把陆言几个给压趴了。宫琳琅早在回来的路上便一溜烟的跑了,陆言一边低咒着皇帝没义气,一边默念着大冬天的让不让人活了。

凤无绝站在窗台前,脑子里闪过两个办法。

第一,提升玄气,等到能压过乔青的时候,直接来硬的!

第二:“去,今晚上,传她们来侍寝。”

陆言大惊:“主子,冲动是魔鬼!”

凤无绝冷笑一声,他的理智早他妈死光了:“把动静弄的大一点。”

动静?

陆言恍然大悟。什么动静,这还用说么。自然是带上一大堆的人去宣,来回哪怕是绕着圈子都要经过太子妃的苑落,脚步声轰隆轰隆引起里面人的注意。待到无紫和非杏姑娘出来问的时候,以洪亮的嗓音让屋里的太子妃听个清清楚楚。嗯,让太子妃知道,主子要找人侍寝了!

还有比这更幼稚的行为么?陆言欲哭无泪的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泪流满面的回了来。

彼时,凤无绝正坐在卧房的书案后,随手翻着一本怎么都看不进去的书卷。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一抬头,差点把口里的茶给喷了。

只见陆言带来的女子,今天中午的时候他曾远远瞥见过,正是为乔青抚琴的那一个。弱质纤纤,小家碧玉。可是这会儿,明明不适合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身紫红紫红的裙子,把整张脸擦成了一朵喇叭花。比鬼白的脸,血盆一样的大口,高高竖起几乎顶到了门楣的发髻,一支支金灿灿的发钗插了满头。两行眼泪哗哗流淌,黑漆漆的眼线在惨白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人神共愤的印子。

这就是他家的小妾?

这个看了第一眼就这辈子都不想看第二眼的?

凤无绝用了毕生的力气,咽下了口中的茶水。

要是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这女人耍的是什么心思,他这罗刹太子爷就可以天打雷劈了。很好,为了不侍寝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德行了。不侍寝的原因还用说么?凤无绝敢打赌,若是现在是乔青传唤她,绝不是这副死了亲妈的德行。

本来么,他根本也没打算真的叫女人侍寝。

开玩笑,除了那小子之外,还有谁能让他真的有反应。说起这个,凤无绝不得不郁闷,怎么大好的前途大好的林子,偏偏就看准了那么一棵歪脖树呢?那棵歪脖树男女不忌,荤素不忌,前日才出来一个沈天衣,今天又来了十二个女人!凤无绝这辈子就没这么无力过。

关键的关键不是你有情敌,而是情敌里有男有女,公的母的一把抓!

凤无绝叹息一声,翻着书坐着不动,朝一边的角榻上一指:“坐着,叫吧。”

小妾张大血盆口:“叫?”

“让你叫!”

“是是!啊——啊——啊——”

远远地,站在窗台前浇花的乔青,被这叫声吓的一哆嗦。

原本两排嘎嘣一声咬在一起的银牙细齿一交错,差点咬着自己舌头。耳边女子的叫声一声一声又一声,跌宕起伏,余音不绝。乔青要笑不笑,要气不气的样子,十足古怪地抽了抽嘴角,那个傻雏,不会以为这样真的能骗了人吧?

吃没吃过猪肉,都见过猪跑好么。

这叫的哭爹喊娘杀猪一样的,得是多差的技术啊……

乔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摸了摸刚才险些被淹死的并蒂果,换来西红柿扭头不搭理。乔青心情很好的转身,上床,美滋滋地睡了。睡前唯一的一个想法便是:

唔,要不要找个机会教教他呢?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章

不管这杀猪一样的惨叫演的真不真,太子府的所有人在遭到了整夜的折磨之后,总算迎来了渴盼已久的清晨。

一大早,等待进展的凤无绝便心急火燎地赶走了嗓子都叫哑了的那位,人模人样端坐在书房里。

罗刹太子爷回了鸣凤,凤翔帝干脆一甩手,把大大小小的事物全部放权,一股脑地丢给了儿子。凤无绝微垂着头,在一堆小山样的折子里很淡定的批着,保持着嘴角荡漾的弧度,等着吃醋上门的他家媳妇。

确保乔青一来,就能看见他这“一夜春风”之后的志得意满之态。

等啊等,等啊等。

眼见着日上中天。

太子妃没等来,倒是等来了又一个噩耗:

“爷,老太太又送来了一个美人。”

陆言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保证远离了危险地带,缩着脖子小声道。凤无绝头不抬眼不睁,反正他是绝对不会碰这些女人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卫三送来的?捎了什么话没有。”

“这倒没有,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了,卫三送了人来就回宫了。”

“嗯,后院里放着吧。”现在他关心的可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太子妃呢?”

“刚睡醒,在院子里。”

“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陆言低低咳嗽一声:“貌似没有。”

凤无绝皱了皱眉,难道昨天晚上力度不够?以乔青那样的性子,住在后院里是一码事,敢上他的床就是另一码事了。像是猛兽对自己的领地和所有物从来不容侵犯,昨天晚上出了那样的事,哪怕她不是挟着醋意而来,也该有怒气。安安稳稳呆在院子里是个什么意思?

他自然不知道,乔青若是不吃醋,鬼才大半夜的起床浇花?

只是某人没有经验,很明显,弄巧成拙了。

“你确定没有?”凤无绝无意识地转着手中毛笔。

“没、没有啊。”

“这个……可以有。”一双剑眉狠狠拧成个疙瘩。

“这个……真没有。”

陆言抽搐着嘴角,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幕,天知道何止是没有,太子妃在院子里可逍遥了。凤无绝深吸一口气,说不失望是假的,摆摆手:“下去吧。”

“爷,还有个事……那美人,又进了太子妃的院子了。”

某男终于抬起了头:“第几个了?”

“十、十三。”

沉默。

带着杀气的沉默。

整个书房内被一片肃杀之气所淹没,陆言那一双小胳膊小腿瞬间就趴了。就在他忍不住想夺门而逃之际,书案后一声斩钉截铁的脆响——嘣!手中毛笔应声而断。太子爷面无表情的俊脸上可见阴影重重杀气森森。

好你个乔青,嫁给老子三天时间,拐了老子十三个小妾!

于是,当乔青摸着新来的女子一双柔荑调戏来调戏去的时候,一道冷森森的劲风袭来,拎着这女人就给丢出了府。府门口等了一日一夜望穿了秋水的群众们,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十三个女子一溜的凌空飞出来,叠罗汉一样堆成了一座尖尖的宝塔。

“靠啊!”

“有没有搞错,等来等去,竟然等了这么个结果!”

“……这次真要去跳朝凤山了。”

再一次拿乔青开了盘口的人们,再一次输光了裤衩。谁能想得到,竟然不是乔青把人扔出来,而是凤无绝?妈的,送上门的女人竟然有男人不要?是不是爷们啊靠!

陆言站在大门口,这一次是真的趴下了。爷啊,你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那煞气跟要一刀切了太子妃似的,结果只把气撒在了一众小妾的身上?而太子妃……陆言看着双臂环胸吊儿郎当倚着门廊的红衣少年,尤其看见她嘴角噙着的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无端端打了个寒颤。

这笑,咋这么奸诈呢?

像是……像是得逞了什么。

陆言福至心灵顿时醍醐灌顶,老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将计就计啊?!

太子妃啥都没干,这群被送到了府里的小妾,已经有自家淹死在醋缸里的主子一锅端了。啧啧,两相一对比,宅斗什么的简直弱爆了——这么说,主子也不是完全没盼头的是不?他正亢奋着,想把这一发现迅速报告凤无绝,就见乔青转过了视线,朝着他悠然一挑眉。

已经趴了的陆言立马五体投地,装死。

爷,死道友不死贫道,前路一片光明,您曲折的向前大步走吧!

……

这一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凰城,自然也免不了传到了凤太后的耳朵里。这群女子并未受伤,丢的只是面子而已。尤其是,其中还有她老人家专门派人送去的一位,自然也连带着老太太脸上没光。

一向护短的凤太后,第一时间把矛头对准了乔青,若非她教唆无绝,怎会有送上门的女人都不要?

——不得不说,这想法虽然扭曲了事实,但是真相了。

当日下午,乔青便收到了老太太的传召。

慈宁宫中,凤太后一张脸板成了棺材板儿,看着坐在下首盈盈浅笑的乔青,越加的气不打一处来:“说说,怎么回事。”

乔青还没说话,凤无绝已经先一步张了嘴:“不关她的事。”

“老太婆问的不是你!”凤太后一眼瞪过去:“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说你媳妇两句,你也护着。我能说下她一层皮咋的?”

凤无绝心说,他哪里是怕乔青被欺负了?只是这两人,一个是他亲奶奶,一个是他心上人,暴躁专制对上邪气狂妄,到时候还不得把这慈宁宫给拆了!凤太后气的直哼哼:“这护犊子的狗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凤无绝挑挑眉,笑道:“自然是像您。”

老太太一拍桌子:“好的不学!”骂完自己先笑了,赶紧虎起脸:“老太婆吃不了你媳妇,一边儿等着去!”

有她这一句话,凤无绝放了心。

凤太后被这“天大地大媳妇最大”的德行气的咬牙,一扭头:“乔青。”

乔青微笑:“是,奶奶请说。”

这态度完全不在凤太后的预料之中,如此乖乖巧巧,有猫腻。老太太怔了一下:“你既已嫁入我鸣凤,不论是男是女,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堂堂鸣凤太子妃,自该知礼数、晓伦常。继承香火,开枝散叶,自古乃是天伦大道,岂可如此善妒?”

乔青点头:“奶奶教训的是。”

老太太更狐疑了:“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前头那十三个女子就算了,既然无绝不喜欢,那就再挑上几个。”

乔青继续笑:“全凭奶奶做主。”

凤太后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笑容真诚,还真的是没有任何抵触情绪。也不再多想,立即打蛇随棍上:“太子府的事,老太婆也不多加插手,选什么样的女子,你拿主意吧。”

“既然奶奶这么说,我便不推辞了。”

乔青想了想:“唔……其实前头那十三个女子真的不错,无绝现在不喜欢,是没和她们相处过,收进了太子府里,日子久了,总会生情。”

“哦?”

“是,那十三个女子,个个貌若天仙,色艺双绝,服侍起人来亦是甜到了心里去。就以奶奶今日送进府里的鸣翠为例,那个标致啊,柔荑纤滑,细皮嫩肉。”说着抬头看了老太太身后站着的鸣翠一眼,后者羞答答绯红了双颊。乔青挑眉一笑,风流倜傥:“还有万象岛送来的如意姐妹,好一对双胞姐妹花,姐妹同寝,妙极妙极!”

“唐门的柳儿姑娘,弹得一手好琴,清音妙曲,可心可人。”

“万俟宗门的萧萧尤其出彩,丰乳肥臀,身段窈窕,那一看,啧啧,就是好生养的……”

乔青扒拉着手指挨个数过去,越是数,眼角眉梢都像是要飞起来。凤太后开始还满意点头,到了后面越听越不是味儿,再看下面那两人,一个黑着脸堪比阎王,一个噙着笑乐在其中,怎么看怎么可疑。

凤太后的脸色哗啦一下沉了下来。

乔青见好就收,喝下口茶水,总结:“我也就是提个建议,此事还当由奶奶做主。若是有其他的人选也好,一起送进府里来。太子府那么大的地方,多几个美人儿也热闹些,哪怕是雨露沾不过来,只看着也养眼不是?”

砰——

凤太后拍案而起。

一根龙首拐杖敲的咣咣响,整个皇宫的地面都颤了几颤。她那么积极,到底是想给太子纳妾,还是给自己纳妾?回过味儿来的老太太龙精虎猛一声吼:“你做梦!”

“只要老太婆活着一天,美人?你想也别想!”

——凤太后发了话,谁敢不从?

于是乎,从此以后,整个天下再也没有人敢往太子府送去一个美人。美人?不不不,别说人了,但凡是个母的,全都要绕路走……

此一役,究竟谁输谁赢,谁是最后的大赢家?到了以后,自然可见分晓。此时,乔青只垂下了眸子,遮掩住了其内一闪而逝的灼灼精光。勾唇,微笑,在凤无绝狐疑又古怪、惊喜又茫然的目光之下,惋惜叹息:“这样啊,乔青遵命。”

凤太后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浑的人!偏生这浑里,还有几分让她欣赏的气性。这辈子,一个儿子,两个孙子,骨子里最像她的当属凤无绝,连带着娶回来的这孙媳妇,倒也颇入她的眼。

可惜啊,再入眼,始终是个公的。

凤太后挥挥手:“滚出去,别让老太婆再看着你们俩!见一面少活二十年!”

乔青撇撇嘴,她要有这么大能耐,以后看谁不顺眼就跑人门口站着去。见一面,死一个。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茶,起身,哼着小曲儿便出去了。

凤无绝站在原地,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要说太子爷看不出端倪,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再仔细想想,貌似也不可能是他以为的那回事儿。这匪夷所思的幸福来的太突然,以至于太子爷呆了半天,摇头嘟囔了句:“见鬼了。”

被连番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凤无绝,自动自觉的认为,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他大步跟上去。

乔青正站在门口,眼前穿梭来去的宫女太监中,远远一片花丛中,一身黑衣的侍卫正充当着花匠。细长的眉毛斜斜一挑,胳膊肘捅了捅跟上来的凤无绝:“不是吧,知玄高手当花匠?”

知玄高手,耳聪目明。离着老远,那侍卫扭头朝两人挥了挥手。

凤无绝明显和他相熟,点了点头,边朝宫外走着,边给乔青解释:“这是卫一,奶奶身边二十亲卫中的一个。”

“卫一?”很容易联想到卫十六。

看她神色,凤无绝扬了扬眉毛,算作默认:“二十亲卫,鸣凤历来便有这样的传统。他们无父无母,是流落在各地有天赋的孤儿,奶奶亲自挑选回来,训练,教导,也算是她的徒弟了。这么多年下来,感情极好,不论衣食住行,全是由着他们操持。”

乔青想了想:“那卫十六,不会是奶奶的厨子吧?”

凤无绝神秘一笑,悄悄靠近她耳边:“全中!”

乔青一瞬来了兴趣,眉眼飞扬。

凤无绝却不再说。

一直等出了皇宫,踱步在凰城大街上,四下里来来往往嘈嘈嚷嚷。两人放慢了步子,气氛不错。凤无绝继续讲:“这事要从十年前说起,姐姐年少的时候,极是独立,不喜呆在宫中,常年在大陆上游历历练,一走便是两三年。后来,在游历中结识了万俟宗门的万俟岚。”

“棒打鸳鸯?”

乔青一撇嘴,果然像是那专制老太太会干的事儿。

“也不算,照我说,也是这感情并不算深,不然以姐的性子是牛都拉不回来的。只是当时奶奶初见这万俟岚,便道两人不合适。姐性倔,万俟岚亦是冷情之人。你别看现在万俟迦算是一介天才,在当初,这人的光环一直被压在万俟岚之下。此人一直被誉为万俟宗门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自然心高气傲的,当下便伤了面子,回了万俟宗。”

“后来呢。”

“后来姐姐自然是怨了奶奶的,表面上不说,私下里去宫里的时候便少了。人就是这样,原本并没有多心仪的人,硬是拆,反倒变成了得不到的才最好。”

“于是,你姐姐就食不安,寝不枕了?”

凤无绝斜她一眼,有点儿酸:“你倒是了解女人。”

乔青嗤一声,她本身就是个女人,自然了解:“继续。”

凤无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含笑意:“姐夫,也就是卫十六,那时候方满二十,做的一手好菜。”

乔青张大了嘴,不怪她大惊小怪,后面的故事她已经猜到了。

老太太嘴硬心软,棒打了鸳鸯,也总归是心疼孙女的,于是就将最得力的亲卫加厨子派去了公主府。以她要面子的程度,自然不会将这事说出来。说不得卫十六是化名进去的,当了几天厨子,公主凤无双的食欲渐好。本来么,凤无双常年在外游历,两人本是见不到面。后来老太太给了机会,同在一个府里,一来二去总有机会见上一面。

这厨子一看,吆喝,公主不错啊,反正那万俟岚不懂得珍惜,不如我自己收了吧?

于是见缝插针,趁虚而入,逮着凤无双刚刚失恋空虚寂寞冷,用自己那十八般厨艺,搞定了鸣凤大公主。

乔青越想嘴角越抽。

卫十六好样的啊!这故事峰回路转精彩连连,小厨子逆袭高富帅,抱得千金公主归。啧啧啧,太励志了!

乔青憋了半天,终于只吐出了两个字:“有种!”

凤无绝跟着点点头,深以为然。忽然前方一阵喧哗,不少人流堵在一间四层高的八角楼前。这楼金碧辉煌,看上去极是气派,其上一张匾额三个大字:万宝楼。两人这才想起来,下月初一,万宝楼的拍卖会,不正是明天么?遥遥一看,像是有人为了一张席位打了起来,人流正是被吸引去堵着看热闹呢。

“嘶,这票价都炒到天了,竟然还有人抢。”

“万宝楼这一次,只门票的银子,都不知赚了有多少。”

“有钱人多啊,贵宾房开在四楼,只为七国七宗而设,剩下的富裕人全奔着二楼和三楼的厢房而去呢。想想看吧,太子大婚吸引来了多少贵人,能上了二楼三楼,那是倍儿有面子!”

围观的百姓议论着,乔青没什么兴趣地摆摆手:“走了,那你姐姐和姐夫成亲了,奶奶和万俟岚又怎样?”

凤无绝也对凑热闹不感兴趣,两人拐过人流,他道:“姐夫在二十暗卫中年纪最小,也最得奶奶喜欢。这事儿之后,气的险些要打死他,被姐姐挡了一下,重伤。这也是当初去半夏谷求医的原因。至于万俟岚……”

凤无绝皱了皱眉,神色有些迟疑:“不知道。”

“不知道?”

“是,若是不提起此人,我几乎都要忘了。万俟岚再后来的三年一次七宗比武上夺魁,再后来,好像便没了消息。”

乔青沉默下来,这原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没想到聊到最后,却得了这么个结果。一个能在七宗比武上夺魁的人,当年该是引起了多大的风波,说是那一代的第一天才也不为过。可后来,却生生被人遗忘了?

“参见太子,参见太子妃!”

忽然一声问安,从一侧传了过来。

乔青扭头看去,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公主府外,有识得凤无绝的小厮机灵地跑上来。刚刚听说了这么激动人心的故事,她自然想见见那两个主人翁。凤无绝点点头:“公主和驸马可在?”

“在的在的,大公主最近几日害喜,几乎足不出户。驸马爷陪着呢,太子,公主可念着您多日了。”

凤无绝看乔青,乔青一扬下颔:“走着。”

小厮将两人一路引了进去,离着那间苑落尚远,乔青已经闻到一股桂花飘香,香甜可人的气味,不用说,也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院子里。

一张铺的厚厚的贵妃榻上,一身黑衣的女子面无表情地躺着,如临大敌盯着卫十六手中的汤盅,满眼的嫌弃。乍一看,和凤无绝眉目极似,连气质都一般无二,只多了几分清冷的感觉——想必就是大公主凤无双了。

身边卫十六盯着她笑的见牙不见眼,从汤盅里舀了一勺,是一碗用桂花煮的各色珍珠丸子:“乖,吃一口。”

“……”

“来么,我炖了几个时辰,甜腻的味道早就化了,很香的。”

“……”

乔青站在原地看了半晌,很默契的,她和凤无绝都没有开声说一句话。正要上去禀报的小厮,被他给拦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乍一见凤无双,让乔青不期然的想到了冷夏,极为相似的气质。她和卫十六明明是极不和谐的。像凤无双这样的女子,想必和万俟岚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男才女貌。可世上很多感情都没有道理,不论男女,最后牵手一生的人也许和最初幻想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他们不相配,也不养眼,任谁见了都要皱一皱眉毛,叹一句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可看着卫十六无尽的包容,再看凤无双那冰封霜冻的眸子里,一闪而逝的含笑暖意。

谁能说,不合适呢?

乔青又回头看了一眼,凤无双终于被卫十六说动,十足郁闷又嫌弃地尝了一口。她眸子一转,冷冰冰地对上了遥遥走远的乔青,四目一对,像是一瞬猜到了她的身份,远远点了点头。

乔青勾唇一笑,扭过头来。

正听凤无绝含着笑意感叹了一句:“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句话她同意。

上天造人,每个人都是不同形状的。在这个大千世界为了那另一半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最后拼合完整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形状最美的,但却是和自己最契合的。不对,这男人不会无的放矢,难不成又要表白?难不成他要说,哪怕她是个男人,却是和他最契合的那个?

乔青斜眼看他:“唔,你又想说什么?”

已经被刺激了数次的太子爷,以一种“你不要自作多情”的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耸肩,走人。

乔青站在原地半天,瞪着那人扬长而去的背影:“靠!你不是喜欢老子么。”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一章

乔青站在万宝楼下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夜色浓郁。

这座富丽堂皇的四层楼阁,从换了东家伊始便始终未曾开业,好像一切的等待只是为了拍卖大会这一天。看着大厅里人满为患的场景,乔青便明白了过来。日日营业,倒不如这一朝瞩目。

不说专门为了七国七宗而准备的第四层贵宾房,只这一层大厅里,端着盘子的侍者有条不紊的穿插来去,一个个宾客们衣着华贵,不是富甲一方,就是朝中贵胄。二层三层更是可想而知了,说不得某间看不见的包厢里,坐着的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

这拍卖会,相当于将他们俩的大婚,整个儿的搬了过来!

身边不时有人带着随从鱼贯而入,手中持着一方金色手牌,想必就是那炒到了天价的门票了。身后囚狼看的直咂嘴:“这个东西,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身份的象征了。”

宫琳琅代表大燕,姑苏让和姑苏宗门的在一起,邪中天醉死在了酒窖里,剩下无紫非杏对这个拍卖会没什么兴趣,乔青就让几人留下了。唯一闲着没事的囚狼,就跟了来。

“参见太子,太子妃,两位这边请。”

万宝楼的布局很巧妙,成圆柱状分布,中间悬空,四楼贵宾房内半落地的窗子可将整个大厅收入眼底。极大的包厢内环绕了一圈软榻,水果、酒水应有尽有,很周到。众人落座,有侍者躬身递上一张单子,恭敬退了出去。

乔青随手翻着:“是目录单。”

“都有什么东西?”囚狼探过头来。


“这可多了,我看看——古玩字画,神兵利器,珍稀药草,穿肠剧毒……咦,还有凶兽的残骸?”目录单并不详细,只大概列出了种类,具体有什么东西倒是没写。想是为了增加拍卖的神秘感。凶兽的利爪,尖齿,翼骨,很多坚韧不催的零件都是辅助兵器锻造的材料。不过猎杀凶兽本就危险,真正好的材料,也是出自于更为凶悍的兽,像是普通的牛羊一类,哪怕可称之为凶,也只能算是烂大街的货色。

乔青翻的津津有味,这次拍卖会可说包罗万象,很多平日里寻不到的东西应有尽有。

直到最后三页,她翻了两遍。

凤无绝挑眉:“怎么了?”

“有三页空白。是没了,还是玩神秘?”

话音方落,门口含笑的朗润嗓音接了上:“太子妃见笑了,这拍卖会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还有三个沈某便卖了个关子,暂不透露。”

房门开启,一身月白的沈天衣笑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美貌侍女,手持托盘,其上两壶美酒,隔着老远乔青已经闻到了香味。大白也闻到了香味,不过不是对酒——滚圆的肥猫纵身一跃,极其矫健地猛扑进侍女的怀里,在女子同样滚圆的胸脯下窝着,拱啊拱……

大白动作太快,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这一变故在场之人全愣了一下。

还是乔青反应快,要死地揪住它尾巴:“这色猫!”

猫爷生平四大爱好,吃喝嫖赌。

一切不着调的骄奢淫逸它都有份儿。如果硬是要在其中再精简一下,可归纳概括为美食和美女。哦,对,尤其是大胸脯美女。而沈天衣身后这个侍女的胸脯,的确是让人肃然起敬。头一次的,在乔青长达十年的威压浸淫之下,猫爷壮起了狗胆,坚持了一回。

“喵!”——这是龙族的至高追求!

乔青:狗屁,你这只龙中败类,猫中色胚!

“喵喵!”——只许州官放火,不许肥猫点灯!

乔青:老子就是霸权主义,你要怎么地吧?

“喵喵喵!”——头可断,血可流,胸脯不能丢!

……

一人一猫上演瞪眼大战,旁人自然是看不明白的。眼见着肥猫扒着侍女不放,沈天衣轻笑出声:“无妨,若这玄兽喜欢沈某的侍女,便暂时把她留下好了。”

大白猫眼含泪:“喵呜~”好人。

眼见着那边乔青翻了个白眼,不管这破事儿了。肥猫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沈天衣的胳膊。他浑身一僵,像是极少有人近身,扭头对上大白泪眼朦胧求抱抱的猫眼,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大白也不知是耗子药吃多了咋的,竟也不再留恋那对让它欲仙欲死的大胸脯,后脚一蹬,萌贱萌贱地落进他手里。

末了,软软地,撒娇似的,冲着他软绵绵叫了声。

凤无绝快被这一声给气的肠子疼。

遥想当初,第一次看见大白的时候,这死猫对着他的那个死态度。再跟这会儿比比,简直欺人太甚!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宠物,这就是两只养不熟的白羊狼。啥都不说了,回去就把那什么豪华大猫屋给拆了,傻狗换成藏獒,一个鸟蛋都不留!

凤无绝是酸的,乔青是古怪。她看着从来高贵冷艳的大白和沈天衣默默对视着,有种他们在互相打量的错觉。好一会儿,沈天衣伸手摸了摸大白的头:“这玄兽有灵性的很,有名字么?”

“有啊,叫大白。”

乔青顺口回:“小名胖子,外号死胖子。”

肥猫“嗷呜”一声,从梦幻小宠物的状态里挣脱出来,炸起毛球,对着乔青亮爪就挠。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她一把捏住小肉垫儿,抓回手里狠狠蹂躏。大白正要朝凤无绝求救,太子爷朝它微微一笑,默默扭过头:该!

沈天衣看的有趣。

无端端的,觉得这两个人即便是两个男子,放到一起却是古怪的合衬。凤无绝和乔青并不亲密,甚至连坐都隔了点儿距离,偏生就是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氛。待侍女将酒盏一一斟满,沈天衣敬道:“两位大驾光临,沈某感激不尽。再有片刻功夫,拍卖会便开始了,沈某在此预祝两位,能寻到可心之物。”

一盏过后,识趣退了出去。

房门关闭,囚狼猛的站了起来:“妈的,这人什么来头,老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点都不夸张,刚才沈天衣进到包厢的一瞬,厢房内的每个人都清晰感受到了几道感知力。正是来自于候在外面的他的侍卫。这感知客气友善,不带任何挑衅敌视的味道,更像是来自于万宝楼内部的象征性查探。

而真正令囚狼惊悚的,是这些人,全部都有知玄的实力!

乔青斜他一眼:“吆,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囚狼瞪着眼擦擦汗:“你试试被这么多高出几阶的人扫过来扫过去,再友善也吓尿了!”

看看下边儿吧,透过半落地的窗子,大厅里的宾客一个个老实的跟小绵羊似的。那天还有为了个门票大打出手的事儿,这会儿跟木桩子似的戳在座位上,明显也收到了这数道感知力。

暴露出来的都有知玄,谁知道会不会有更厉害的高手存在?想挑事儿的全都得掂量掂量,没这能耐,就得夹着尾巴做客。

乔青耸耸肩:“这人没恶意。”

“你又知道?”

他奇怪地看囚狼一眼:“要是真有什么目的,用得着大张旗鼓的让所有人都提高警惕么?暗地里玩阴的不是更好?沈天衣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么。你看对面的唐门,那庞长老脸都笑僵了。”

他们厢房的正对面,很巧的,就是先前有过几次过节的唐门。一抬头,就能和他们遥遥对上。此时,沈天衣正带着侍卫在唐门处敬酒,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直到他走了,那唐门长老的脸色都跟鱼肚似的,

囚狼看向凤无绝:“你也不担心?”

凤无绝看回去:“你又担心个什么?”

“老子还没报仇呢,可不想死!”

凤无绝端着酒盏喝了口,淡定非常:“死不了,鸣凤可不是纸糊的。”

有他这句话,囚狼也淡定了。淡定之后不免咋舌,果真是翼州第一大国,听说光老太太身边的厨子花匠都有知玄的修为,还有鸣凤第一宗门朝凤寺,这些还都是表面上的,堂堂鸣凤怎会没有暗地里的武力?

“好像要开始了。”

下方渐渐安静了下来,乔青将奄奄一息的大白往地上一戳,倚着软榻看向下面。肥猫终于从魔爪中逃生,喘口气儿的功夫环视一周,懵了。那大胸脯美人呢?不是说留下么?被欺骗了感情的肥猫两腿儿一蹬,躺在地上翻了肚。

——坑猫啊!

“诸位久等了……”

随着这一声并不洪亮却足以让所有人听个清晰的嗓音,大厅正前方的大厅正前方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了后方一座半月形高台。这台子看不出是什么质地,外围以各色名贵宝石镶嵌而成,散发着五光十色的炫目之光。明亮的烛火映衬之下,瑰丽耀眼,熠熠生辉,一瞬将所有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

说话的是一名老者,身后站着一个手持托盘的少女。

简单的客套了几句,老者也不罗嗦,直接进入了正题:“欢迎诸位拨冗前来,大家已经等了很久,客套话老夫也不多说了。下面,第一件拍卖品——”少女将托盘上的红布揭开,露出了一柄通体金光的长枪,走到台前四下里变换着方位展示着:“——百炼枪,由万俟宗长老所铸,枪长一丈一尺七分,重九九百十一斤,银蛇枪头,其锋三寸……”

“十万两!”

老者话音没落,大厅里已经有人叫出了价格。

十万两这个数目,哪怕是普通的富贵之家,也要肉疼上一阵子了。以这把枪来说,算是正常偏高的价格,毕竟拍卖卖的不只是枪,还有万俟宗长老的人情。

翼州大陆,鸣凤武,姑苏财,这已是家喻户晓。而另外几大宗门,唐门以暗器和毒闻名于世;万象岛独踞西方海上,岛周布满精妙幻阵;柳宗的炼药之术无人可比;而万俟宗门,则擅长铸造,世上神兵利器多出其宗。

这人一叫出价格,原本还自信满满。

谁知那老者一皱眉:“阁下,此枪,底价二十万两。”

嘶——

“开什么玩笑,二十万两?”

“还是底价?你们怎么不去抢劫啊!”

“……”

各种各样的声音顿时充斥了整座万宝楼,谁都没想到,光是底价就要二十万两。那老者也不解释,接着道:“每次加价,以一万两为底——现在叫价开始。”

大厅里炸了的锅又平静下去,一阵沉默之后。

“二十万两!”

“二十一万两!”

“二十五万两……”

还真有人叫价?这等冤大头的买卖也有人干?大厅里的人在一阵惊诧过后,忽然想了个明白。这些叫价的多是出自于二楼三楼,已经不是单纯的拍卖了,而是在买面子。上层势力自然不会为这二十万两计较,对七大宗门来说,更是毛毛雨。万宝楼这么一炒作起来,别说二十万两,再高的价格也能忽悠上去。

大厅里的望洋兴叹,二三楼的叫价声还在继续,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到了四十一万两。

“五十万两!”

这可以算是大手笔,一次性加了九万两。众人纷纷朝上看去:“是太子妃!”

还想再叫的人立即收回了手。开玩笑,谁不知道鸣凤太子妃收了多少的聘礼,凤无绝那个疯子,险些把鸣凤的国库给搬空了,那大价钱,连姑苏家族都要咋舌。区区五十万两又怎会放在眼里。别说五十万了,五百万估计也就是一张口的事儿!

老者等了半晌,见没人再加码,三下落槌。

咣咣咣——

“百炼枪,五十万两,成交!”

举着托盘的女子盈盈走上四楼,下方半月高台上又换上了另一个女子。

厢房里,乔青接过百炼枪,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虎虎生风,的确是一把神器!凌空一抛,随手丢给了发呆的囚狼。囚狼一愣立即飞扑出去接住,抱着这把枪眼珠子都直了:“你你你……你给我?”

乔青满脸嫌弃:“赶紧把那哈喇子擦了。”

这男人,从百炼枪一出现就直了眼,眼巴巴瞧着,哈喇子流了三米长,谁不知道他想要?乔青嫌弃归嫌弃,也理解兵器对于武者的意义,囚狼用枪,见到趁手的武器自是心焦非常。

他这人讲义气,性子也傲。在黑风寨当了一个月的大当家,走的时候把家当全留给了兄弟们。到了跟着她以后,也是穷的叮当响。再是喜欢,也不会伸手问她要。

抱着百炼枪傻笑了一会儿,他一拳捶上乔青肩膀:“好兄弟!哥们就不谢了。”

见鬼,这一身蛮力的大个子!乔青险些让他捶趴下,倒抽一口冷气:“嘶,别以为老子跟你关系好就不会揍你。”

肩膀上立即落下一只体贴的手,凤无绝二话不说给她捏了两下,自然了,究竟是捏是摸,这个还有待商榷。手下的削肩不论什么时候看,都显得过于单薄了,啧,疼的脸都白了。乔青疼在肩上,某人酸溜溜的疼在心里,也就没少瞪去囚狼两眼。

囚狼哈哈大笑,很识相:“你们继续,继续,老子滚了。”抱着枪去一边儿窝着了。

……

这说说笑笑的一会儿功夫,下面又连续拍卖了几件。

就像目录上所示的那样,古玩,字画,兵器,毒药,各种各样平日里极难一见的宝贝齐聚一堂。气氛越来越热,整个拍卖会渐入佳境,拍卖的银子也越来越高,越来越离谱。有的卖了银子,也有的有卖家专门提出来,交换某样东西。

五花八门林林总总,乔青大多都没什么兴趣。

倒是再后面出现的凶兽残骸,乔青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这东西她就看个新鲜,真要拍来,也用不到好处。最终由精于锻造的万俟宗门以四百万两的高价拍了去。万象岛也没有空手而回,以五百万两的价格得到了一张珍稀幻阵的残图。唯一自始至终没有出过价格的,只有唐门了。

直到后半夜出现了几味珍稀药草,乔青顺手拍了下来。但凡看见她叫价,只要不是旁人特别需要之物,大概就不会继续争抢了。

总的来说,一帆风顺。

时间缓缓的流逝……

天色都快要亮起来,这一整夜几乎耗费过去之后。半月台上,终于等到了那目录页的最后三样。众人摩拳擦掌,睡意瞬间被激动取代。留到最后的肯定是好东西!

台上少女捧着托盘出来,在一片安静之下,老者笑道:“诸位,这倒数第三样是什么东西,就连拿出拍卖的人都不清楚。万宝楼的鉴宝师傅亦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啊?不清楚?”

“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们都不知道是啥,竟然也拿出来拍卖?”

老者伸出双手,压下了厅内的喧哗:“各位,稍安勿躁。此物究竟是何,暂且不论。之所以留到最后,是因为其中蕴藏着少许的能量波动。这天下间,诸位都知道,拥有能量波动的,除了玄石,便是一些拥有奇效的奇珍异果了。可这东西——”他对女子点点头,少女立即揭开了托盘上的红布,一块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东西,便落入了众人眼里。

囚狼站在落地窗边:“什么玩意儿,黑漆漆的,不是玄石,看着也不像是能服用的。”

乔青看了半晌,也没认出来。

凤无绝正要说话,忽然眉毛一皱,衣襟里睡了呼呼大睡了一整夜的小凤凰,抻着脖子就钻了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瞪的老大老大,闪闪发着光,承载着一种很清晰的“垂涎三尺”。

大黑明显是被这东西给惊醒,还有点迷茫,只眼巴巴盯着扑棱着翅膀就朝下扑了过去。

乔青、凤无绝、囚狼、大白,三人一猫齐刷刷扭过了头。

果然,砰——

一声巨响,大黑一脑门撞上了落地窗子,啪嗒一声掉到地上,金星乱飞的晕了。

大白吭哧吭哧的贱笑着,肥嘟嘟的双下巴一颤一颤,只差没乐的翻两个跟斗。囚狼捶着窗子哈哈大笑,乔青捂上脑门,这傻鸟,凤无绝直接想把它给煮了吃了,丢人,太丢人了!

……

下面那少女端着托盘展示了一番,有不少人以感知力去试探了一二,果然里面有少许的能量波动。不多,微乎其微的。老者也不拦着,待到议论声过去了之后,才接着道:“此物是拍卖者无意中寻到。那位阁下研究了数载,依旧不知有何功用。老朽话已至此,诸位——底价一百万两,每次加价十万两。”

一时,楼内并未有人竞拍。

本来么,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谁知道呢?哪怕真的有用,拿回去参透不出怎么用,也是白搭。谁会花一百万两,去买一个未知数?

——拍的是傻子!鉴定完毕。

“一百万两!”

于是,第一个当傻子的叫价了。这人,自然就是乔青。看着整座万宝楼中无数的“还真有傻子啊”鄙夷目光朝着她投射过去,乔青十分之无语的摸了摸鼻子,失策,早知道让凤无绝来叫。

“还真有人叫价啊?”

“嘿,我说太子妃,咱有钱也不是这么玩的。”

“啊……这种拿着银子当流水的人,太拉仇恨值了!”

一声声羡慕嫉妒恨中,旁人自然是不知道,有一只蠢鸟都为了这个一脑门撞晕了。只这一点,就值得他们去赌上一把。别看那鸟傻了吧唧的,好歹也是只凤凰,总不会那么点儿眼力价都没吧?

自然了,说回来,哪怕是真的拍错了也没关系。

——一百万两,爷不差钱儿。

老者本以为这玩意儿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有人要。像是怕乔青反悔一样,咣咣咣三声槌响,瞬间把这买卖给定下了:“一百万两,成交!倒数第二样,老朽依然不知道它是什么名字。老朽不妨给各位透个底,今日倒数这三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万宝楼的鉴定师傅全数不知。诸位若是竞拍,竞的就是一个运气——底价五百万两!”

这话一落下,厅内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

没别的,这整整一晚上,还没有底价就开到五百天价的东西。

一双双眼睛盯着高举托盘的少女,红布揭开,托盘上一方金属打造的筒状物落入视线。只打眼一看,跟竹筒没什么分别,两头稍尖,更袖珍一些。整个金属筒的四周严丝合缝,像是生来就是如此。可在场之人都知道,这等东西,必然是有人打造而成。

究竟怎么用,在于会不会开启。

自这东西出现,庞长老霍然起身,一双老眼中布满激动之色。紧跟着,他身后的几个长老齐刷刷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炙热视线几乎要把那东西烧灼了!

这东西,是唐门第三十七代门主所制作出的暗器,匹练鎏金梭。每一代门主都会在唐门留下一个毕生经典之作,保存在唐门的宗祠里,供所有弟子膜拜瞻仰。可那一代门主,却因意外死在了唐门之外,这匹练鎏金梭也便不知所踪。

他原本以为这拍卖会要空手而回了,谁能想到,唐门寻找了数十年的东西,竟会在这里意外出现?

庞长老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一张嘴,还没出声——

“一千万两!”

已经有一把嗓子,先他一步,喊出了更高的天价!

哗——

四个大字一落下,骚动立即演变成了轰动。喊出价格的这声音太熟悉了,修罗鬼医,乔青!一千万两?开什么国际玩笑!难不成这东西那修罗鬼医识得?也会用?就算如此,也不用一加码,就加了整整一倍吧?你就是叫五百万两,也没有人会抢的好么?

下面一片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而上面,乔青对面厢房中的庞长老,一张老脸几乎要扭曲。

他敢发誓,乔青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东西,除了唐门的人之外,不管谁得了,都相当于一个垃圾,全无用处!原本根本没人叫价,他只需要以底价五百万两,就能买回来这唐门至宝。回到宗门,绝对是一个顶了天的功劳。可乔青这一搅合,上下嘴皮子一碰,直接翻了一倍变成了一千万两?!

他咬牙切齿:“一千一百万两!”

这声音来的突兀,像是恨不得把谁给一口一口咬死。下方的人全都吓了一跳,竟然连唐门也想要?

“两千万两。”

“你——乔青,你是故意的!”

庞长老死死瞪着对面,目光如果可以杀人,乔青早就被射成筛子了。可惜目光杀不了人,那红衣少年依旧悠然慵懒地倚着窗子,慢悠悠朝他挑了挑眉,那意思:老子还真是故意的,你能怎样?不过说出的话,自然是冠冕堂皇:“庞长老这话可奇怪了,在下当然是故意的。若是不想买,我又怎会叫价?”

庞长老气得鼻子都歪了。

“好!好!好!老夫出两千一百万两!”

“庞长老,一次只加一百万两,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堂堂唐门,这么点魄力,可让在下失望啊……”乔青笑眯眯摸着下巴,这种空口说白话抬价格还不用出银子的事儿,怎一个爽字了得。看着唐门那一帮子几乎要吐血的模样,乔青喊的是酣畅淋漓气贯山河:“五千万两。”

“天哪!五千万两!”

“让我死了吧!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五千万两,太夸张了,扶着我,快扶着我……”

在几乎让众人吓出心脏病的天价中的天价中,大多数人已经对这种庞然数目没了概念。惊骇个一瞬之后,也就麻木了。不会心疼,也不会感同身受,剩下的,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了一声粗犷的叫好:“太子妃,好样的!”

“帅,太帅了!”

“哈哈,果然是能把太子爷给压倒的纯爷们!”

疯狂的叫好助威中,原本看乔青阴人看的津津有味满目笑意的凤无绝,一听这一句,屁股差点从软榻里侧漏出去。乔青回头朝他耸了耸肩,那得瑟的模样,十足欠扁。凤无绝肠子又开始疼了……

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乔青对面的唐门。

噗——

那都快吐血了的庞长老,终于一口血喷到了窗子上。

“庞长老!”

后方的众人齐齐冲上前,扶着脸色惨白惨白的他坐下。有人跳着脚破口大骂:“这个混蛋王八蛋,这个该死的暴发户!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简直是个疯子!疯子!”

剩下的几人均黑着脸不出声,疯子?她疯么,开什么玩笑。要她是个疯子,那天底下就没有精明的了。那乔青分明是空口白牙随便叫,看出了他们对这东西势在必得,给他们添堵呢。

五千万两,对整个唐门来说,并不是了不得的数目。可问题是,这个拍卖会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们这些出使的长老们,所有人的银子加在一起,也才不到七千万两。原本还想着看看最后一个宝贝是什么,若是都耗费在了这个上面,那最后的压轴宝,就绝对跟唐门无缘了。

而重点中的重点,还不止于此。

不争馒头争口气。泱泱唐门,就这么被一个少年捏住了把柄生生戏耍,这口气让他们怎么咽得下去!何止是庞长老要吐血,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口血哽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生生要憋死!

“怎么办?”

忽然,一个长老眸子一闪,悄悄附到庞长老耳边道:“加码,一次性加到七千万两,让她继续加。哼,咱们这东西不要了!”

“什么,不要……”庞长老一惊,转瞬明白了过来。不是不要了,而是现在不要了。万宝楼高手林立,自然没可能在这里耍花招。可等到出了这座楼,他们就不相信乔青没有落单的时候。本来么,早早便定下了计策要除掉这一未来无限好的天才。如今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只要她落了单……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同时闪过丝阴狠之色:“七千万两!”

你不是有种么,继续加啊?不是给咱们下套么,等着自食其果吧!到时候花上天大的价钱买个垃圾回去,看你上哪哭去。唐门长老很激动,下方的宾客们更激动。无疑,这倒竖第二样东西,将整个拍卖会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

众人纷纷将呼吸放缓,等着看,这东西到底能被推到多高的价格……

所有的目光都放到了乔青的身上。

却不是如他们所料的,乔青大手一挥,继续一掷千金。在唐门数个长老紧张兮兮得意洋洋的神色中,乔青低低叹了一口气,惋惜又哀怨,那绝美又精致的面目苦了下来,让所有人都心肝儿一颤,恨不能赶忙冲上去安慰个两句。

然后,只见那少年黯然垂首,低低道:“在下一直以为,哪怕是之前有过过节,唐门泱泱大宗,也不会和我区区一介少年计较。庞长老,你们赢了,那……”乔青深深看了一眼托盘上根本不知道啥玩意儿的破筒子:“我不要了。”

噗噗噗噗噗——

一连数声,几个长老指着她脸色煞白,手指哆嗦着齐刷刷喷出一口浓血,仰天就倒。

听听在场的人,他们的议论声吧。好像是被乔青这么一点,大家全都明白了过来。吆喝,原来唐门根本就不是想要那东西,根本就是看着这太子妃想要,为着之前的过节斗气来了!

“是啊是啊,没看着当时是太子妃先喊了价,还一喊就是翻一倍么?”

“啧,还大宗门呢,怎的这么小家子气,人家势在必得,他们就去捣乱……”

“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是唐门呢。只能怪太子妃运气不好了,招惹上这种没气度又阴险的宗门……”

这声音很小,很小很小,唐门长老们只恨自己修为过高,竟然还一个字不漏的听了个清楚。什么叫阴险?什么叫无耻?什么叫不要脸?

——他们总算是见识到了!

这小子怎么能表演出这么一副无辜又无奈的德行,生生把这件事给歪曲成了唐门的不是?唐门长老们打落牙齿活血吞,一口气儿提不上来,干脆直接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

囚狼扛着百炼枪,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就知道,谁要是惹了这小子,死都是最痛快的惩罚!

凤无绝望着乔青的背影,那目光越看越是温柔无限。硬生生把卑鄙无耻的他家媳妇,看出个“越看越可爱”来。

远在其他包厢里的姑苏让和宫琳琅,隔着窗子对视一眼,为可怜的唐门鞠了一把辛酸泪。

沈天衣低垂着头轻轻一摇,遥遥望着站在窗边演戏的少年,一眨不眨的眸中盛着满满的笑意。他招招手,叫来一个侍从,在那人耳边吩咐了几句什么。侍从点点头立即去办了……

待侍从走后,沈天衣朝半月台上的老者打了个眼色。

骇然的呆滞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的老者,终于反应了过来。嘴角抽搐着举起了木槌。七千万,在今天之前,打死他都不相信那个筒子一样的鬼东西能卖到七千万。唐门怎么看也不像是傻子啊,脑子让驴给踹了,咋干出了这么挫的事儿来?

今日的事,将以飞快的速度传出凰城,传遍翼州,唐门将一瞬升级为所有人私底下默默唾弃嘲笑的模范样板。看不出端倪的,唾弃唐门没气量,逮着一个柔弱少年欺负起来不算完。看出端倪的,嘲笑唐门傻,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子耍弄的团团转。这下子,哪怕不是晕过去,后面的宝贝他们也根本没有银子一较高下了。

总之不管哪一种,丢人都丢到外国了。

——尤其是后来传出的小道消息,唐门长老们付给万宝楼银子的时候,除了银票之外,连碎银和铜板都凑出来了。长老们都把裤兜翻了个遍,终于凑够了七千万两银子,哗啦啦一大堆小碎钱铺满了万宝楼的桌子。

啧啧,那时候的表情才叫丰富多彩,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的长老们,只想再吐血一次晕过去算了。

自然,这会儿他们还在晕着。

咣咣咣——

三声槌响,老者终于宣布:“七千万,成交!”

楼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刚才的事很快在最后一件拍卖品中被转移了视线。半月台上走上最后一个女子,这次的托盘不大,只有极小的一个。老者看了那托盘一眼,眸中掠过丝贪婪之色,随即很快叹了口气,被理智压下。

这东西,要是有机缘,谁不想要?

“各位,这就是今日拍卖会最后一个物品。此物,我万宝楼只能鉴定出一个大概,至于具体的,还要诸位自行决断了。老朽在这里透露一点,若是拥有机缘,这将是万金难求,不可多得之物!可若是运气不好,只能叹一声白花了天价的银子了。”

“又是天价?”

“天啊,倒数第二个都底价五百万了,这个得是多贵?”

议论声中,因为老者的话,众人的呼吸不免粗重了起来。就连乔青和凤无绝,都挑着眉毛看向了那个托盘。毕竟方才的两样东西,一个让小凤凰心焦如焚,一个让唐门势在必得。这最后一个,的确值得期待!

老者深吸一口气,朝后方打了个眼色。随着一句“底价,五千万!”的惊天之言吐了出来,同一时间,少女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这压轴之宝,终于展现在了一双双热切的眼睛之下。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二章

“噗,这是什么?”

“不是吧,万宝楼是在耍我们啊?”

“灰不拉几的丸子,羊屎球么,哈哈哈……”

富丽堂皇的万宝楼,熠熠生辉的半月台,花容月貌的持盘少女。这一切的组合之下,展示给他们的压轴宝,却让人大失所望了。

指甲大小,颜色晦暗,乍一看,就跟泥巴地里揉起来的脏面团子似的。鬼才会买这么个玩意儿!亏他们还好意思说底价五千万,把人当傻子了么?台下响起嘘声一片,嘻嘻哈哈的哄笑声,却在台上老者口中吐出的两个字后,一瞬静了下来。

他说,残丹!

这两个字的威力,不亚于一颗炸弹落入了场内,在每个人的心中搅起了轩然大波。

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盯着那东西,有人眸色贪婪,有人吞咽口水,有人呼吸粗重,也有人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残……残丹?”

老者点头一笑,这次拍卖能出现这样稀有的东西,他也与有荣焉:“不错,残丹。此物想必诸位极少能见,不过这个名字,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老朽便再详细解释一二——残丹,顾名思义,残缺的丹药。此残缺,并非指丹药本身,而是炼药之时的步骤,缺少了让药性和丹完美融合的一步,所以只成了形,尚未成性……”

他在台上解释的清清楚楚。

其实说穿了,残丹就是个丹药半成品。没什么好稀奇的。只不过炼药师这个职业,在翼州大陆实在是太少太少。

炼药嘛,以高等凶兽的兽丹为主,各种珍稀药材为辅,还要拥有强大的玄气去控制火的强弱,只这些苛刻的条件,就把一批人给拦在了门槛儿之外。这还不算,你费尽心力倾家荡产,终于搜罗到了需要的东西,连续十天半月不眠不休守着个炼药炉,这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比天上掉馅儿饼还低的成功概率,又将剩下一拨人给拦在了外面。

这么一来二去,便导致了炼药师如凤毛麟角一般,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就说以炼药闻名翼州的柳宗吧,一个宗门成千上万的人,真正有过完美的成品的,说不得也就宗主和长老那几个。剩下的,全吃白饭。也因为这难度,古往今来不少炼药师就想了个法子。为了保证千辛万苦寻来的材料不在失败后变成一堆破渣子,他们会在最艰难也是最后一步的“成性”前,停住。待到以后有了十足的把握,在行继续。

而这个时候得到的丹药,便是残丹了。

乔青评价的很中肯:“这玩意儿就是个鸡肋。五千万竞拍了这个,还得去花十倍百倍的价钱找一个炼药师做完最后一步。万一人家再失手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囚狼舔舔嘴唇:“你怎么不说,万一成功了,自己的玄气也会突飞猛进呢。”

“那也得看这丹药,到底是个什么功效了。”丹药的功效可谓五花八门,提升玄气,巩固境界,改善体质,提高天赋:“听说有的丹药,还抢了老子医者的活,治疗陈年伤患。啧啧,花个大价钱,万一弄了个疗伤的,那就真可以去找根儿面条吊死了。”

“你不买?”

乔青立马如临大敌:“要死了,这可是五千万!你以为五个铜板啊!”

“吆,爷不是不差钱儿么?”囚狼笑的要多贱有多贱。

“爷穷的叮当响。”乔青拿眼睛瞄他的百炼枪,囚狼瞬间抱着枪上一边儿装背景了。一直没说话的凤无绝,这会儿才抬起了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意思:聘礼你给吃了?

乔青离着老远,隔空拿眼神儿戳他:人生无常,生死难料,老子也得存点棺材本儿啊。

凤无绝翻个白眼,你下半辈子都有我养,存个屁棺材本儿。乔青白他一眼,这男人无时无刻不歪楼。忽略了这个问题,想起了另一茬:“你说,老子帮了沈天衣那么大一忙,七千万啊,会不会有点儿回扣啥的?”

说回扣,回扣到。

沈天衣轻笑着走了进来,后方跟着的侍女还真拖了一盘子银票。这架势,是什么意思,便很明白了。他还在想这银票乔青未必肯收,她已经笑眯眯赢了上来。一边说着“这多不好意思啊”,一边把银票一张不落地塞进了怀里。

沈天衣眨眨眼,再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少年:“怎么样,要不要赌一赌运气?”

“你是说楼下那颗残丹?”

乔青朝着下面看去,那老者已经将残丹介绍了完毕。再一次重复了五千万两银子底价。这价码一出现,刚才那些激动又贪婪的人,又齐齐偃旗息鼓了。残丹的确是好东西,可前提是知道这属于什么丹——功效,品质,若能对应了自己的需要,绝对如他所言:万金难求!

可重点来了,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谁知道呢?

花五千万两去买一个可能是宝也更可能是垃圾的残丹,有钱烧的才这么干。

还真有这么干的:“五千万两!”

刷——

动作齐整的抬头声。

“我靠!又是太子妃你啊?”

“啊,太狠了,今晚满载而归啊!还会不会有人加价啊?”

“加个球啊!和太子妃比阔,脑子让屎糊了吧?太子妃,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偶像,噢,没有之一!”

随着下面欢呼的声音一波又一波,这万宝楼的拍卖会终于进入尾声。无疑,满载而归的乔青再一次成为了话题中心。可怜的是正对面的唐门厢房,刚刚爬起来的唐门长老们,一听见乔青拍下了最后一个残丹,再看对面沈天衣轻笑着又接过了银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那乔青,用讹了他们的七千万买了最后一个压轴宝。

噗的一声喷血,再次气晕了过去。

“感谢诸位赏光,接下来哪位英雄若是还有东西想要拍卖或者交换,万宝楼愿提供一个平台,让诸位自行交易,各换所需。”老者扬声道了这句,原本想要走的人又纷纷留了下来。刚才这场拍卖,尽都是价格昂贵之物,想必还有不少人有好东西,只是够不上刚才的规格罢了。

众人纷纷落座,有愿意拍卖的人,在老者的提问之下,一一上台。

沈天衣轻笑着朝乔青点点头:“多谢。”

乔青一摆手:“我谢你才是,老子运气一向很好。”

门外侍女走进来,将方才拍卖的东西一齐送了过来。几味药草,倒数第三个类似石头的东西,还有刚才的残丹。乔青捏着这石头观察了半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丢给了凤无绝。他一把接住,见她朝外看了看天色:“你有事儿?看了好几次时辰了。”

乔青立马望天:“没事。”

这表情十足的可疑。他皱了皱眉:“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并不是要看着她,而是乔青连续招惹了唐门的举动太奇怪。尤其是今日,唐门的面子里子都丢了,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本来这小子的一身天赋就够招人嫉恨了,七大宗门对于天才的宗旨,不能招揽,那就毁灭!凤无绝再了解不过。

乔青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见他双眉微蹙,面色沉了下来,心虚地咳嗽一声:“唔。”

沈天衣亦是皱了皱眉毛,话语含着少许关心,毫不作假:“这段时日,尽量莫要落单。估计再有个几日,他们也该离开了,到时候才算是安全下来。”

凤无绝抬头看了他一眼:“多谢关心。”以乔青夫君的语气。

沈天衣条件反射的看过去:“不必客气。”以貌似已经成为了朋友的语气。

两个男人目光一交汇,半空中似有什么噼啪一声,又极其自然地移了开。再一看,刚才还答应的好好的乔青,那双腿已经迈出了房门。凤无绝和沈天衣同时问:“去哪?”

“老子上茅房!”摆着手就溜达出去了。

从厢房的窗子能看见,乔青下了楼底,穿过人头攒动的大厅,朝着后院走了去。的确是茅房的方向。房内的两双眼睛同时收回了目光,只剩下了这两人,气氛稍有诡异。凤无绝和沈天衣都是修养良好之人,自然不会出现同在一个房间,却沉默不语视为陌路的情况。

两人一个黑,一个白,对面坐在软榻上不时闲聊着什么。

尤其这两个男人,还尽都是学富五车之人,从手中的酒,说到茶,从茶到膳食再到七国饮食的不同之处,饮食到人文诧异,人文到诗词歌赋……看上去极其和谐又友好,却偏偏透着那么一股子说不清的违和感和诡异范儿。囚狼抱着大白大眼瞪小眼,至于侍候着的侍女,早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气氛,让人浑身发毛!

直过了良久良久,沈天衣失笑地摇摇头,轻笑告辞:“沈某不打扰太子爷了,若有兴趣,倒是可以去大厅转上一转,也许会寻到一些心仪之物。”

凤无绝起身,一扬手:“请。”

囚狼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正心说怎么乔青还不回来,去茅房找人的侍卫也没回。

一扭头,浓黑的眉霍然一挑:“诶,下面那个人,有点眼熟。”

凤无绝走过来窗边,还没出去的沈天衣跟着朝下扫了一眼。今日拍卖会,不少人是身穿斗篷将头脸罩住的,生怕出去之后被人打劫。楼下那个一身黑斗篷的人,只一晃便消失在了大门口。明明是很正常的装束,偏生那一闪而逝的背影,给人个阴沉狠戾之感。

眼熟……

凤无绝霍然扭头,看清了对面厢房的情况,瞳孔猛的一缩!

那里面,其他的长老仍在晕着,可那庞长老,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同一时间,受沈天衣之命去茅房查看的侍卫匆匆赶回。

“主子,没人!”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三章

鸣凤第一宗,朝凤寺。

苍松万壑,雪色秾丽,遥遥望去一片墨白之色盈盈点点,于晨晖中宝光灿然。时有千年古刹的晨钟梵音,层层叠叠潮水般嗡嗡而起,自有一种清灵朴重之美。

乔青就是在这样肃穆的朝凤寺前,看见了鬼鬼祟祟的邪中天。

玫红长衫在一派苍色的山巅极其瞩目,一柄风流骨扇遮住半边脸,露出双四下里乱飞乱闪的桃花眼,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偷鸡摸狗的鬼祟之辈!来来往往的香客们,皆不忘向他投去警惕的注目礼。

邪中天猫着腰迎上她:“要死了,竟然约老子来这里!”

昨晚上乔青出发之前,这货正在那占地千顷的酒窖里发酒疯。喝的迷迷瞪瞪也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拍着胸脯一口答应了。到了今儿早晨,才叫追悔莫及。躲这破山都来不及了,还自己送进门儿!靠。

乔青四下里看着,偶有没去早课的僧人清扫着院子。感知缓缓的放出去,比起玄云宗,这等十几岁的小沙弥,玄气修为高出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到了年纪再大一些的,几乎全是她看不透的,这朝凤寺里高手之多,吓了乔青一大跳:“鸣凤以武著称,果然不是盖的啊。”

“你以为呢,这世上不论什么,都敌不过一个‘专’字。”

乔青点点头,说的有理。

其他的宗门,或者敛财,或者研毒,或者炼药,或者铸造。只有这朝凤宗,弟子个个心如止水,除了礼佛就是修炼了。修炼一道,心境至关重要,而礼佛,也算是让自己平稳淡定的一个方法,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乔青狐疑地瞄一眼鬼祟的邪中天:“我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货立即跳脚:“谁、谁说老子怕了!”

“成,您天不怕地不怕,咱们走着。”一把搂上他肩膀,拖拖拉拉往寺里走。邪中天迈着小碎步,以一种赴死的表情硬着头皮上,顺便埋怨:“约了什么时辰,竟然让师傅等徒弟,不孝子啊。”

“佛门清净地,消停点儿啊。”

片刻功夫,便走到大雄宝殿之外。

一排蒲团,数个香炉,门口一方功德箱子。再剩下的,便是最为显眼的一座金佛了,足有数丈之高,带着清香的烟气朦朦胧胧,仿佛垂在佛前的巨大纱暮。有虔诚的信徒垂首叩拜着,口中念念有词。

邪中天站在外面看了半天:“这些人在求什么。”

两边路过的香客们尽都一身素色衣裳,表示对于佛祖的尊重。她和邪中天绝对是两个异类,像是要比比谁更耀眼一样,一个火红,一个玫红,杵在大雄宝殿门口招来无数的目光。乔青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檐儿,也不避讳:“这还用说,穷人求富裕,富了求权力,有权了期望高人一等。等到这些全成了,又闲的蛋疼总要比别人多点儿什么。姻缘,子女,健康,地位,玄气,寿命……”

“啧,真麻烦。”

“可不是麻烦,不到死的时候,永远求不完。”

所以说,还是邪中天对她的眼。永远想怎么活就怎么活,高兴了笑,痛快了哭,不爽了骂,再不爽了直接找人掐架。想要什么就去抢,什么世俗规矩全是狗屁。至于求?算了吧,佛祖忙着呢。

乔青大步迈了进去。

邪中天在后面吆喝:“诶,进这鬼地方干嘛,你总不至于真来拜佛吧?”

“多新鲜哪,上庙里不来拜佛,还能干嘛?”她取了三支香,点燃。也不跪拜,捏着香尾,直接插进香炉里:“万年古刹,古老传承嘛,老子来沾沾佛气,去去晦气。”

邪中天一脸的“信你就有鬼了”,摸着下巴回忆:“要是老子没记错的话,半夏谷里唯一的一本经书,你用来垫桌子腿儿了吧?”

“我佛慈悲,众生平等,佛祖哪会在乎那个。垫了桌子腿儿,给咱们行了方便,也算是功德一件。”乔青不要脸的说着,盯着袅袅升起的青烟,一点儿心虚都没有:“你以为佛祖跟你一样小气啊。”

“呸!”

邪中天刚想问“你求的什么”,寺内男男女女已经受不了了这两个对佛祖无礼的人。使劲儿拿眼神儿怒视着他们。邪中天冷哼一声,一一扫过去。这尊大神对着宝贝徒弟好脾气,对着外人可从来不是善男信女。这眼神儿含着说不出的煞,一瞬间,香客一哄而散。

乔青视而不见,双臂环胸,仰头望着烟雾后的硕大金佛。

青烟袅袅,几乎看不清了这金佛的模样,是慈悲,是怜悯,全数在青烟后模糊起来。像是知道了他想问什么,她斜着下巴嗤一声:“我无愿相求,无愧于心。神也好,佛也好,谁也别想来评判我的对错,插手老子的未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邪中天沉默半响,忽而哈哈大笑,极是痛快。

笑完又揶揄道:“小心惹恼了佛祖,收了你这孽畜。”

乔青伸个懒腰,混不吝道:“佛祖收不收老子还另说,那唐门庞长老不知道跟在哪里。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儿,你不妨给老子收了他?”

她方才从万宝楼溜了出来,笃定唐门的人必会跟上。难得她落了单,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亏的唐门岂会放过这等机会?早在之前,凤无绝一直说,她有意惹恼唐门,这倒是真的。城门口方来鸣凤那日,她眼尖的发现了庞长老的问题,手背上有被什么涂抹过的痕迹。凤无绝也观察过庞长老,却并未发现端倪。只不过术业有专攻罢了,这等易容遮盖之术,岂会逃过乔青的眼睛?

而真正让乔青注意的,却是当日那唐嫣的玄兽,黑翼巨蟒!

她一直以为那神秘组织的图腾,是一只蛇。

直到见了黑翼巨蟒,恍然发现,她可能一直想错了。那图腾,分明是一个缩小版的黑翼巨蟒!只不过上有双翼。更确切点说,是进化为龙生出肉翅的黑翼巨龙!

两相联系起来,很难让乔青不怀疑,庞长老的手背上遮掩住的那一块儿,也许就是那个组织的图腾。换句话说,庞长老是他们的人!甚至更大胆一点想,整个唐门都和地壑中那组织有关。只不过这些,就需要庞长老来亲自解答了。

“要活的啊,别打死了!”

邪中天气的翻白眼,他就说,这死丫头一肚子黑水儿,怎么可能专门来拜佛。好么,又让她给诓了,原来是找他做免费打手的!从师父沦落为廉价打手的妖孽男愤愤然朝穿过宝殿侧门,乔青笑眯眯跟上去,听他笑骂道:“死丫头,早晚得有个人出来治治你!”

“能治了爷的还没生出来!”

使劲儿挥掉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的那张俊脸。不期然的,想起刚才她借尿遁溜了,不知道那人又得黑脸成什么德行。啧啧啧,真期待啊!乔青背着手,吹一声口哨溜溜达达地就飘过去了……

“死丫头嘴硬。”

*

乔青的打算很简单。

庞长老跟着她一路,始终没动手,不外乎是因为有人在场。等到她去朝凤后山,邪中天随便去哪里兜一圈儿,再从暗处回来隐着。那庞长老见她落了单,邪中天又没了影儿,自然趁着这个机会出手。一现身,便会被隐在暗处的邪中天黄雀在后。

后山僻静无人,神不知鬼不觉。

乔青打算的好,却全然没想到只差这临门一脚,竟在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将邪中天完完全全的绊住了!而这件原本万无一失的小事,也因为这一变故,让事态的发展朝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去……

这些,她现在全不知道。

唯一让她咬牙切齿的就是,庞长老都出现了,她那不靠谱的师父却没了影子!

“小子!不是耀武扬威么?不是不将老夫放在眼里么?你可曾想到会有今天?!”庞长老一身黑色斗篷,将头脸全部罩在其中。只露出一双阴鸷狠毒的眼睛,如毒蛇般死死盯着她:“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乔青郁闷的想撞墙。

妈的,猜到了过程,没猜到结局!

她站在庞长老对面,在他释放出的威压之下一动也动不得。双腿仿佛扎了根,头上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死命桎梏着她!庞长老一手微微扬起,一团沉厚的黑色玄气倏然聚积了起来。这玄气的颜色,和当初的玄天相同,足足比乔青高出一阶还多。却比他那黑中带着点杂色的颜色更要暗沉,如同不见天日的浓浓黑雾,让人呼吸都变得压抑!

乔青眸子一闪:“天高地厚……啧,有我师傅高?”

庞长老一愣:“你是邪中天的徒弟?”邪中天是什么人,他自然知道。这些时日他一直低调,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凰城。直到刚才,一路尾随着乔青竟然发现了邪中天:“好好好,天赋奇高,拥有逆天的玄兽,还有半夏谷当后盾!乔青,你又给了老夫一个杀你的理由!拿你师傅压我也没用,他现在可不在!”

“废话。”乔青再送他一句:“他在你敢来?”

“你——”

苍老的双目喷着火,忽然缓缓的笑了。手中的玄气一瞬消散开去,反而饶有兴致地将威压一层一层压了上去,欣赏着面色越发惨白的乔青,看他在威压的折磨之下,冷汗缓缓流了下来。

庞长老一改初衷,享受着猫捉老鼠的乐趣。

“怎么样,小子,老夫承认打不过你师傅。可你在我的手里,也不过如一只蝼蚁!”

沉重的压力轰隆一下涌了过来。乔青此时的感觉,只仿佛五脏六腑全都不是自己的了。被不可抗拒的威压一点一点逼迫挤压着,周身的每一个方位都似落下了数座巨山。她清清楚楚感觉到四肢百骸全部被压迫到了极点,胸腔里的空气一瞬抽干!

脑中嗡嗡作响,乔青撑着让它继续转动,飞速转动。

“老不死的,你活了多少个年头?”

庞长老皱起眉毛。

他全然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之下,乔青竟还能说出话。

到了知玄以后,别说每一阶,就是一个小小的级别,也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而一个境界的阶层,更相当于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当初乔青能杀了玄天,还是在于她将天地法则当枪使,阴的玄天重伤在先。而此时的庞长老,说句不夸张的,哪怕十个乔青一起上,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庞长老瞳孔连缩,连他都不得不说:这小子,太过可怕!

天赋,城府,骨气,心性,哪一样拿到唐门里,都不是那些长在花房里的天之骄子可比。幸亏,幸亏,如果没有今日,如果乔青不死,庞长老简直不敢想象,这小子会成长到什么样的高度。唯一他能确定的,便是整个唐门,必在她的手中覆灭!

他不敢再拖延下去,刚要准备收回威压。

便听那邪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不敢说了?老东西,你十六岁的时候,又是什么境界?绿玄?还是青玄?”这等时候,乔青的嘴角还勾了一勾,扯出一个鄙夷之极的讽笑:“活了一大把来跟我比玄气!真不要那张老脸了。”

“你说什么!”

乔青清晰感觉到,有什么在体内破裂,猩甜的浓血一瞬倒涌而上,“噗”的一下,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哈哈大笑,狂肆的笑声钻入庞长老的耳膜,让他怒火中烧:“哈哈哈哈……没听清?老子说你十六岁的时候,也跟一只蝼蚁没什么不同——爷想踩就踩,想碾就碾!”

庞长老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喘着。

威压再重!

眼角,鼻端,耳孔,粘腻的血一丝丝涌出……

剧痛到了极致,却反而没了感觉,只剩下麻木。感受着声息一丝丝剥离出身体,乔青甚至听见了死亡的丧钟,远远的,飘荡在耳边。乔青笑声更狂,鲜红的血,鲜红的唇,狠戾的眼,森然的齿:

“你年轻时候打不过老子,现在一把年纪老么咔嚓了也打不过我师傅!你在老子眼里,就是个屁!还他妈是个不带响的屁!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来啊,你继续来啊,什么威压老子全受着,今天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杀了我!”

一声声,傲气,妖邪,狷狂,如魔音灌耳炸在庞长老的脑海里。

从来到凰城到今日,城门,喜宴,拍卖,无数的场景不断在脑中回放……被眼前这个小子踩在脚底扇了脸,这一趟凰城之行,他的威望已经降到了谷底,成为了天下间的一个笑话!

庞长老大恨,只想把她折磨致死!

是的,折磨,绝不能让她轻易地死去,要这小子承受千刀万剐七孔流血的痛楚……

庞长老狰狞的笑着,从身上掏出了那只铁筒。

——匹练鎏金梭。

这东西只有在唐门子弟的手中,才能发挥出无上的威力。只有唐门独特的玄气功法,才能开启操纵它,万针齐发,万针掼体!只要他操纵得当,可以不要乔青的性命,而让她半死不活地享受到至高无上的折磨!

这想法如魔鬼一般缠绕在脑中。忽然,远处一阵脚步声飞快临近。庞长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脑中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轰然炸响。他双目猩红,睚眦欲裂,惊怒中藏着掩不住的骇然!

“你在拖延时间!”


打死他都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乔青竟是在拖延时间!到了这种地步,已经生不如死,可这乔青竟是为了求生不惜受到如此折磨!这……这还是人么,庞长老惊骇欲绝,瞳孔骤然缩小为一个点。不可置信望着对面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这等非人的心性,这等非人的意志……

耳边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瞬已经近在咫尺。

只听这脚步声就知道,绝不是邪中天来了。乔青瞳孔一缩,暗道不好。看着庞长老不再迟疑,双手霍然按上匹练鎏金梭,那两头稍尖的东西由中间霍然分成两半,两个不规则的半圆如同毒蛇张开的狰狞之口,无数让人眼花缭乱的灿金小针匹练一般细密相连反射出令人发颤的漫漫金芒,朝着乔青逼面而来!

同一时间,那脚步声已然到了。

没有喊叫,没有惊呼,没有兵器交接之声,一道身影划破气流的微小声音,在无数金针的嗖嗖发射声之下,被掩埋无息。眼见金针将至,电光石火乔青霍然落入一个坚实怀抱!

——凤无绝!

乔青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这怀抱之暖,之坚定,之一往无前,将她严丝合缝禁锢其内。结实的手臂紧紧箍着她,一只在她腰际,一只在她脑后,像是要把她箍进骨血里,融为一体!

噗噗噗噗噗——

极其细密的连续声响。

金针掼体!

这声音细细密密绵延不绝,不知究竟有多少下,万针齐发,是一万支金针么……世界仿佛静止了,乔青清晰的听见这金针刺入凤无绝身体中,那一道道入肉入骨的声音,细微的声被无限放大,仿佛戳在了她的心底,戳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周身的痛楚都消失了,唯有心底的窟窿那么清晰。

烈风拂过,这窟窿透着寒气,让她的四肢百骸森冷如冰!

身体外抱着的怀抱,猛然就那么僵住。肌肉的纹理乔青似乎都能描绘的出,一根根,一条条,从温热一瞬变的冰凉、僵硬。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一声闷哼,他甚至禁锢着她的手臂都没有放松一丝力气,将她严丝合缝保护在了这怀抱之下。

乔青知道,她毫发无损。

她也知道,他千疮百孔。

眼角中一线线猩红粘腻的血,仿佛还混着其他的什么液体,冰凉冰凉地滑了出来……

这一切只在一刹那,很快,真的很快。

在庞长老的眼里,不过是金针射出,人影突来,再一眨眼的功夫,金针已经全部进入了那凤无绝的体内。然后砰的一声,凤无绝缓缓倒了下去。那边一立一倒的两个人,完全成为了两个血人。

凤无绝的浑身上下不断有血喷射出来。

而乔青,七孔流出的血一线一线挂在面上,那张绝美的脸苍白如纸,混合着艳丽的猩红血线,竟是说不出的妖诡秾丽!她缓缓低下了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凤无绝,再次抬起的面容上,盛着让庞长老险些魂飞魄散的戾气!

这戾气,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魔性,似是狰狞沸腾在她的血液里。

比夜还要黑比血还要红的双眸,瞳孔正中似有什么炫目的颜色幽幽一闪。

一点金芒!

这一点金色,使得天地瞬间变色,方才那鎏金梭在这一金色之下,仿佛无限黯淡了下来。轰隆一声,阴云密布,整个世界都在缓慢的变暗。是的,缓慢,以那金色的一点点扩大,头顶的日光也在一点点消失。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直至那金蔓延至她的整个眼底,迸射出灼灼灿芒,天地间终于漆黑一片。

剩下的,唯有那黑暗中屹立于一团金色火焰中的少年!

庞长老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拼命告诫自己,这是幻觉,只是幻觉。什么样的力量,能让天地变色?什么样的力量,能让周身萦绕着熊熊烈火。那宛如太阳一般耀眼的金色火光,几乎要刺瞎了庞长老的眼睛。他甚至有一种错觉,烈日褪去,是因为规避于乔青周身的火焰——这纯粹的,耀眼的,炫目的,让烈日都不敢与之争锋的金色烈火!

庞长老腿脚发软,什么嗜杀,什么阴狠,已经在这惊惧中退的一丝不剩。仿佛有什么召唤着他,膜拜,膜拜……

同时受到了这股召唤的,还有落后凤无绝一步,没有为乔青挡住那鎏金梭,却看到了全程的沈天衣。他清晰感觉到胸腔里从来跳动微弱的、那经不起负荷的心脏,正在疯狂的轰鸣着,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漾着浓浓惊艳眸中,掠过连他都不曾知晓的痴迷之色……

砰的一声。

庞长老终于腿脚一软,跪了下来。

同一时间——

三道划破气流的声音,从两个方向分别赶来。一个属于在鸣凤皇宫中发现了端倪的凤太后,另外两道属于邪中天和羁绊住他的人。三人匆匆而来,几乎同时到达,乍一见到此情此景,倒抽一口凉气,瞳孔骤然缩紧!

“丫头!”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四章

“丫头!”

“无绝!”

“血脉觉醒?!”

一句来自于睚眦欲裂的邪中天,一句来自忧心如焚的凤太后。最后一句,是和邪中天同时赶来的另一个人——朝凤寺方丈玄苦大师。玄苦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一片黑暗,金色烈火中那少年一步一步走向庞长老,如火中屹立的远古魔神,双瞳中一片灿金之色,纯粹,耀眼,高贵,也冰冷。

庞长老跪在地上。

他不能不跪!他不敢不跪!

面对着这个玄气上比他低了一阶还多的少年,面对着这个一刻钟前还被他疯狂折磨的蝼蚁,他本应迅速出手,一掌将她了结!可是此时此刻,正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压迫着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这绝不是高手释放出的威压,也不是面对强者而自我产生的恐惧,更像是融入到骨血里的一种屈从!

他的血液、骨髓、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让他骇然的匍匐和颤抖!

——臣服,跪地,顶礼膜拜!

——或者,死!

“不……不……不要……”

庞长老的舌头打结,已经说不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炙热的高温一步一步靠近他,几乎要将他融化成一滩血水!眼前的少年,没有一丝一毫平日的模样,不笑,不邪,不妖。笼罩在一片熊熊烈焰中,唯一剩下的,便是金瞳中滔天的杀戮和冰冷!

她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就连邪中天、凤太后、玄苦大师三人,都不敢上前一步。

凤太后死死盯着躺在一片血泊中的凤无绝,拄着龙首拐杖的手都在颤抖。老太太一咬牙,忍不住冲上去,被邪中天一把拉住了胳膊。她霍然扭头,一对上邪中天的表情,便怔了一怔,不自觉的停住。

那双从来瑰丽妖孽的桃花眼,此时失去了一切玩味和不羁,布满血丝心疼地看着乔青:“丫头……”

这两个字,轻轻缓缓,无边温柔,像是怕吓着她。

乔青步子一顿。

脑海中似有什么遥遥而来,那是记忆,前世的,今生的,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容。这声音很暖,很轻,很安心。它还在不断的响着,呢喃着,一句一句的“丫头”,由远及近,似年少时轻轻唤在耳边的眠曲,将方才消失的意识一丝丝唤回。孤儿院、冷夏、任务、别墅、老槐树、乔府、二伯、师傅、凤无绝……

凤无绝!

乔青猛地一怔。

意识回流,周身剧痛,烈火偃息,金瞳散去,天地放晴。

随着一线日光破云而出,这一切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乔青扭头看了血泊中的凤无绝一眼,缓缓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邪中天飞冲而来,一把接住她。

凤太后扛起浑身掼满了无数金针的凤无绝,那双打遍天无敌手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两个足以屹立在世俗界顶峰的人,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无力。

邪中天将乔青小心翼翼搁在怀里,自责和悔恨几乎要淹没了他!

什么时候见过死丫头这么狼狈又虚弱的样子?哪怕是十年前,乔伯岚夫妇被杀的那夜,面对数不尽的黑衣人,这丫头都是一身傲骨,嬉皮笑脸的和他讨价还价。邪性的让人心惊!可是这会儿,软塌塌躺在他手臂里的身体几乎没了重量,只打眼一看,他就知道乔青的五脏六腑全部破裂了,浓稠的血从眼角耳孔不断涌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邪中天几乎想一掌拍死自己!

“魔鬼,魔鬼……”庞长老瘫倒在地上,双目发直,语无伦次的嘀咕着什么。邪中天霍然射向他,猩红的眸子里狠戾和阴沉怒焰几乎滔天!

玄苦耳尖一动:“不好!有人来了!”

这里的动静并不算小,大批大批的人流正朝着这边飞速而来。只粗略一听,绝对有数百上千之多。玄苦朝着两人打个眼色,邪中天转过头,深深看了还呆怔在远处的沈天衣,目光中的警告毫不掩饰。一眼之后,抱着乔青拎起吓个半死的庞长老,朝朝凤寺的方丈住所飞掠过去。

一眨眼的功夫,大批人流已经赶到。

看见的,便是仿佛在论禅的玄苦大师和沈天衣。

玄苦大师和邪中天一般年轻的容颜,却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风流妖孽,一个得道高僧。一身袈裟,手持法杖,额间一点淡色朱砂给人个飘渺无痕之感。他一手摩挲着佛珠,一手竖掌立于胸前,轻声说着什么。

沈天衣微笑点头:“大师一席话,沈某茅塞顿开。”

“玄苦大师!沈公子!刚才……”

两人同时转过了身子,看向落到眼前的一群人。

七大宗门尽数在内,后方陆陆续续跟了一些其他的小宗门和闲散客。万宝楼中所有的人集体转移阵地。拍卖还在进行中,可刚才的一幕实在太过可怕,整个天地忽然就暗了下来,一股让所有人血脉颤抖的力量铺陈而来……

越是循着这股奇异的力量赶来,越是能感受到炙热的高温和体内不断升起的惊惧。可是直到此时,到了这里,那股力量又无端端消失了!唐门站在最首,一个个长老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四下里警惕地看着。

不等他说完,玄苦已经回了话:“阿弥陀佛,贫僧不知。”

唐门长老一愣,环视四周。

这地方明明有不同寻常的高温,只刚来这么一会儿,额上已经落了汗。一棵棵青松蔫不拉几的冒着烟,其上落的丛丛白雪已经化为了水滴。而两人的身后,更有两块儿大摊的血渍!

——明显有人在此处交过手!

而更明显的,其中一人,很可能是造成了刚才那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之象之人!

若是平时,唐门自然不会跟天下第一大宗门朝凤寺叫板。可是此时,数棵树干上都有被细密的小针刮过的痕迹,他已经确定那是被庞长老带走的匹练鎏金梭,自然不会让玄苦一句话给糊弄了去:“玄苦大师,老夫敬重你乃得道高僧,可事实摆在眼前,大师若说不知道,是把我等都当成了傻子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世间万物,不过一‘空’字。贫僧虽在此地,却也不在此地,虽见此景,却也未见此景——既是空,既未见,贫僧又何来的知晓?”

“你——”

“施主,你妄执了。”

这一句佛谒丢出来,看见了,生生变成没看见,在这里,生生变成人不在。换了对面的人,还真没处讲理去。得道高僧就咬准了“色即是空”,哪怕你们知道他必然有所发现,硬是没办法。想跟他讲理么,那正好,咱们去大雄宝殿参一参佛语,你辩赢了,我就告诉你。

“沈公子,莫要说你也没看见!”

众人又转向了沈天衣,问话的是忍不住了的唐嫣。

过了这么久,沈天衣依旧不能压下方才的震撼!他从没想过,那一身风华的妖异少年,竟是一个……女子?天知道他听见邪中天那脱口而出的一句“丫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至今相见不过三幕,城门处山头远望,喜宴上寥寥几句,和今日的拍卖会。沈天衣苦笑一声,只这三幕,那人的一颦一笑却清晰的倒映在脑海中,走马观花般不断回放,世间可有这样的女子?

——嬉笑怒骂,皆是风流。

“沈公子?”

唐嫣忍不住又问一句,将沈天衣的神思招回。

他抬起眸子,清朗的视线一扫急的冒汗的众人,那单薄孱弱的身躯里竟是蕴着说不出的高贵清华。一周过后,落在了唐嫣的身上:“唐姑娘,沈某刚刚从玄苦大师这里,悟到了一句佛谒,此时不妨借花献佛,送给唐门诸位。”

“哦?”

“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这句话,其他人听不明白,唐门却是瞳孔骤缩。

他们自然知道,庞长老去了哪里,是为了什么。而现在很明显,庞长老在这里出现过,又消失了,匹练鎏金梭动用过,地面上两摊血迹,又有玄苦在此拦着。那么最有可能的,有一神秘高人突然出现,庞长老行动失败,不是死了,就是活捉!

可不论哪种可能,他都绝对不会再回去唐门。

沈天衣此话,无非是在警告他们咎由自取!

唐嫣被噎的一时说不出话,这两人一个装傻充愣,一个避而不答,明显是打定主意三缄其口了。众人面面相觑,直到此刻想起刚才那一幕,还有些心有余悸。这会儿呆也不是,走也不是,乌压压一群人全部堵在了朝凤山上。

开玩笑,那股可怕的力量,那种可怕的人,在没弄清楚那“神秘高手”的身份之前,谁会轻易离开?

说句不夸张的,这种力量足以毁灭整个翼州!

他们这么想,亲眼见到了刚才那一幕的玄苦和沈天衣,更是知道。两人没闲工夫应付他们,心里都为了那身受重伤的人着急。在众人钉子一样的视线里,不再耽搁,远远而去。

“沈公子,这几日不妨先留下来。”

离着他们远了,玄苦也不跟沈天衣客套,这会儿他若自己离开,难免会有危险。玄苦却不知道,在场那些人还没有能耐把他如何。沈天衣心知肚明,依旧点了点头。鬼使神差的,他想留到看见乔青无恙,至于无恙之后呢?沈天衣说不清,心如乱麻理不出头绪。

玄苦不再多说,伸手招来一个小沙弥,吩咐了几句,大步朝着邪中天所在赶去。

……

方丈大师的住所之外,凤太后正冷静地站在门口,一双眼放射出冰冷的寒光。房里邪中天和朝凤寺的神医给两人医治,已经进去了好一会儿,鸣凤皇宫也收到了消息,太医正一波波赶来。

有小沙弥一趟趟的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粘稠的血水。

冰冷而阴沉的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让走进来的玄苦步子一顿。

凤太后头也不转,一根龙首拐杖险些被攥裂!冷到了骨子里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崩出来:“你刚才说什么血脉觉醒。”

玄苦苦笑一声,刚才脱口而出,果然被他们听见了。这就好像邪中天那句“丫头”,凤太后不是没听见,可那种时候,明显不是追究这些的时机。玄苦走上去,望着房门的目光直到此时还是不可置信。

吱呀——

房门开启,走出神色阴沉的邪中天。

凤太后飞快迎上去,看着极其冷静的面容,手却在微微颤抖:“怎么样?”

“无碍。”

乔青伤的远比凤无绝要重,只不过乔青的伤,是实打实的内伤,凤无绝的伤,却是如同万蚁穿心一般的非人折磨!里面的大夫还在帮凤无绝取针,数不尽的细小金针从骨头里,血肉里,筋脉里,穴道里,无所不在的地方一根根以玄气吸出来。偏生那针还带毒,进去是一次折磨,出来又是一次!数不尽的针,流不完的血,那种痛苦,连取针的大夫都红了眼。

哪怕是邪中天,都不忍再看:“无绝那伤,养一阵子就好。”

“乔青呢?”

“五脏六腑全破了,经脉也全断了……”邪中天说着,眼睛又猩红了起来,布满了血丝:“若非受了无绝的刺激,在关键时刻血脉觉醒,说不得这辈子就废了……也算……也算因祸得福——烈火锻体,一次新生。”

烈火锻体,血脉觉醒……

这两个词在凤太后的脑中转了一圈,一联系,霍然抬头:“她是——”

邪中天点了点头,看向心目中的神棍。

玄苦和他是宿敌,是冤家,这老神棍当着别人是得道高僧,当着他直接原形毕露。自然,他也不会因为乔青的伤,就把责任推给玄苦,乔青是他徒弟,归根到底都是他没把人照顾好。

一声冷笑,让瑰丽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唐门的人还在外面?”

玄苦条件反射点了点头,随后看着他一瞬而生的浓烈杀气,恍然明白了过来。玄苦心下大惊,一把拽住朝外大步走的男人:“你疯了?!”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若是如此,唐门必将和半夏谷结下不可了的仇怨!

这一想法还没落下,再看见凤太后脸上的冷笑,玄苦猛然抚住了额头:“别告诉我你也跟着发疯,七国之间可以打可以斗,都是私下的。若是你们挑到了明面上,是准备把侍龙窟的人引出来?!侍龙窟的背后是谁你们不知道?别说倾巢出动,随便抓出来一个,都是跟你们一样的高……”

“去他妈的高手!”

“你他妈少跟老子耍横!”

这两个冤家死死瞪着对方。

玄苦一句骂完,默念清心咒,戒嗔戒怒。这得道高僧只觉得自己十世的涵养都要报销:“为了她得罪侍龙窟值得?你他妈不长眼还是怎么的,你没看见她血脉觉醒么,你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么!”

邪中天眯起猩红的眸子,这个时候还笑了一下。这种笑落在玄苦的眼里让他心下发冷,听他看着他一字一字缓慢地道:“不用你这神棍告诉我,乔青血脉一觉醒,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么,该来的都要来,该乱的都要乱!什么侍龙窟什么身份老子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徒弟,从他妈六岁开始就跟着老子的徒弟!老子亲手养大的徒弟!”

一字字,一句句,其中的决心不容置疑。

对着这样的邪中天,玄苦大师也说不出话了。他转向凤太后,老太太面无表情,满头银发闪耀着淡定的光芒,慢悠悠道:“老太婆的亲孙子和孙媳妇,都让人给踩到头上了。”

很好,玄苦大师明白了。

他苦笑两声让开了路,看着邪中天和凤太后一齐缓慢走了出去。

真的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气就盛上一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大音无声,大象无形,即便心有杀意,也不会有明显的杀气释放出来。可是这两人的杀气,随着慢悠悠的步履一盛再盛,几乎凝成了实质。

直到出了院子,堪达毁天灭地的程度!

玄苦知道,这是两人对外面人的宣告:

——等着,欺负了老子徒弟的,孙媳妇的,都他妈等着。

玄苦站在此地没有出去,也能感受到那边忽然传出了一声惊叫,随即是乱哄哄的逃窜声。惨叫,尖叫,哀嚎,咒骂,各色声音汇聚在朝凤山的上空。没有兵器交接的声音,邪中天和凤太后两人的联手,让外面几乎形成一面倒的杀戮!浓郁的血腥气飘扬而来,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赤红之色。

这一日,是唐门的噩梦。

或者说,是唐门噩梦的伊始……

当外面朝凤山上堵着的唐门人被屠戮一光,发生了在整个翼州都足以称之为颤抖惊乱的一幕时。

乔青躺在房间里,没有丝毫的意识。

她的身体,正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蜕变。

一场烈火锻体,将她从头到脚断裂的筋脉化粉重接,干瘪的细胞破碎重生,每一寸血肉都毁灭重塑。身体里被烧灼的同时,去其糟粕,留其精华,注入了新的什么力量。这不为世人所知的诡异力量灌入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带着细碎的金色火苗,一缕一缕凝结在一起。在新生的细细脉络中缓慢游走,如发丝纤细……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五章

乔青陷在沉沉的昏睡中,自然不知道,这半个月的时间,翼州大陆上翻了怎样的天。

朝凤山上一役,唐门何止是损失惨重——七个内院肱骨、十三个外院长老、数百名精英弟子,瞬息之间震惊了整个大陆!

那日的血,几乎染红了整座山峰,弥漫了整个天地。哀鸿遍野,咒骂冲天,有唐门的,也有其他宗门倒霉催的被误伤的。可那两尊杀神充耳不闻恍若未见,沉重的杀气弥漫在大雄宝殿的金佛之前,遇佛杀佛,遇神弑神!

不,这还不是重点。

此事关键之处,也是最为古怪之处,还是杀戮的始末。便是哪怕这些侥幸活了下来的其他宗人,亲眼见证了这么一场恐怖杀戮,却完全不明白这两尊大神到底发了哪门子疯?

凤太后也就算了,本身在鸣凤好歹有点渊源,可那邪中天你跟着闹哪般?莫名其妙抄家伙砍人,那一把骨扇一出手,就是一片稀里哗啦的惨叫,洋洋洒洒,无差别伤害。

靠!

太欺负人了!

当下,捡回一条命的以光速回驿馆收拾行李,离这两尊杀神是有多远滚多远,屁滚尿流逃出了这可怕的鸣凤。

随着人的离去,这惊闻也一夜之间铺天盖地传遍了翼州,首当其冲,便是千万里之外位于蜀中的唐门总部。

知道内情的人全都死了个干净,不过唐门也不需要了解原因。管他们是发疯还是有病,对于唐门造成了不可磨灭的莫大耻辱,这个是肯定的。人家都一脚踩上了你的脸,顺便用鞋底狠狠碾了两下,不灭了半夏谷满门,不足以出这股滔天之恨!

“杀!”

“杀!杀!杀!”

疯狂的叫嚣声让翼州之蜀一片沸腾。

——倾巢出动,发兵半夏谷。

足有四万余人的队伍,只青玄往上就足足占了半成,知玄再往上更是有数百人之多!

想想这个差距吧,当年玄云宗一整个宗门上万人,也不过玄天一个知玄之上。把他提溜到唐门去,根本连个内院都进不了。这才是真正的七大宗门的实力,这才是真正屹立于翼州顶端的实力!这堪称虎狼之师的一支队伍,一路马蹄腾腾势如破竹,走过的土地都要为之颤抖。

而半夏谷呢?

有句话说的好,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所以半夏谷这个由医者汇聚而成的地方,明面上虽尚未跻身七大宗门,实则绝对是翼州的第一流势力。而这个,却不能代表半夏谷的武力值——整个医学圣地中,除了谷主邪中天一人可说战斗力惊人,换了其他人,那是足不出户研究医术的大夫。玄气能有多高?反正跟唐门放在一块儿,绝对不够瞧的。

于是乎,这场在每一个宗门的观望里几乎没有悬念的战斗,便由唐门的马蹄踏破了医学圣地作为开始。

“呃……”

“怎、怎么搞的?”

“呀呀个呸的,让他们跑了?!”

看看眼前这山谷吧,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别说人了,连只耗子都没有!

正上方从南到北横行无忌地平铺了一条大红横幅,寒风中猎猎抖动。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大喇喇摆在上面,像是一双双嘲笑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热烈欢迎唐门的朋友到此一游~

轰!

赤红的布条漫天飞舞,倒映在唐门门主唐枭血红的眸子里,让他的鼻子都要气歪了!良久的沉默之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毁!”

“是……”

有气无力的应答声,来自于足有四万人的高手队伍。

横穿数国,行军半月,攒着一腔愤恨正准备杀个痛快灭个满门的四万多人,最后只沦为了砸房子泄愤。这感觉,就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热乎乎的黑狗屎,整颗心都是滚烫里带着哇凉哇凉的悲催感。

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么?

不,想想看吧,一个由邪中天当谷主,乔青当少主的势力,半夏谷里那些询医问道的医者们还能活了这么多年,哪一个会是省油的灯?别的不敢说,阴险狡诈不要脸,那绝对是高手中的高高手!

“门主!门主!不好了……”

惊惶欲死的弟子捏着只传信的鸽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唐枭的跟前儿。

“怎么回事?”瞳孔一缩,来不及弟子等结结巴巴的回复,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信条。这信条明显在慌乱中写出,一角还蹭着点脏污,简洁的只有六个歪歪扭扭的字:唐门受袭,速归!唐枭满头的毛刺儿刷一下炸了起来,钢刷一样立在脑袋上,一根根貌似还冒着烟。

他瞪着血红的牛眼,半天仰首发出了一声滔天的嘶吼:

“邪中天,唐门和你势不两立——!”

……

以上,乃是事实的全部。

不过传到乔青耳朵里的,就是某不着调的添油加醋的升级版本了。

邪中天以照顾病号为名,声称足足大半个月一天没离开宝贝徒弟的屋子,端茶递水端屎端尿,说的那个听者感动闻者流泪。结果乔青一醒来,这货倒是的确在——正在她屋子里面喝酒吃肉顺点心,一盘子本由非杏每天做了送来给她的芙蓉糕,被这货吧唧吧唧吃了个精光,什么粉末渣子全擦到大白的白毛上。

大白昂起头想抗议,被他一巴掌摁住了脑袋一阵蹂躏。

一扭头,看见她半个多月后终于睁开的眼睛,嗷一声扑了上来,变脸比翻书还快:“徒儿啊,为师担心死了啊……”

乔青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脑子里嗡嗡作响。再听邪中天嚎啕大哭了半天,一滴眼泪没下来,反倒眸子亮晶晶顺带着把唐门的事儿大肆夸张地讲了一遍。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只眼巴巴求表扬的桃花眼。

乔青揉了揉太阳穴,只想把这老妖孽给一脚踹出去!

等等!

“你刚才说什么?”许久未发声,嗓音还带着哑。

“什么什么?”

“就是……血脉觉醒?”

邪中天猛的坐直了:“你不记得?!”

乔青的确不记得,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凤无绝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再后面……没有,完全没有!血脉觉醒是在凤无绝的刺激之下,那个时候,她已经毫无意识,一切只凭着本能。乔青想了想,霍然抬头:“凤无绝!”

她一把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邪中天还没来得及摁住她,一道人影刷一下闪进来,速度太快,乔青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她的满头银发明晃晃的耀眼:“快躺下,躺下!你要上哪?!”

紧张的声音中带着让乔青毛骨悚然的慈爱,她眨眨眼,看着摁住她上下检查的老太太:“那……咳,那个……我去看看无、无绝……”

“看他干嘛。”

老太太大喇喇一摆手,上下左右笑眯眯望着自家孙媳妇,越看越欢喜:“那小子好的很,就躺在隔壁,这两天可以下床了。男人受那么点伤有啥大不了!不用管他,你伤的可重多了,要不是赶巧了觉醒了血脉,有那烈火锻体,可就废了!赶紧给奶奶躺下,可不能乱动。”

乔青为隔壁那哥们深深鞠了把同情泪,心说这真是你亲奶奶么……

她有心想去看凤无绝,奈何老太太死死摁着她,笑眯眯规劝:“放心,这两天他都有来看你,你赶快躺下。”

“唔。”

乔青应一声,斜眼瞄邪中天——怎么回事?

邪中天顿时望向天花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梵语,越看眼越晕。老太太就盯着乔青看,越看眼越眯,月牙一样慈眉善目的。还能怎么回事,原本的乔青脾性就对她口味,就该是她们凤家的人!偏生是个公的,这是唯一让她遗憾的。这会儿得知了乔青是母……啊呸,是个姑娘,还不乐的翻跟斗。

什么,你说孙子?

老太太撇撇嘴,管他干嘛,孙子哪有孙媳妇重要!

乔青自然不知道这些,她想起另一茬,又说回来:“你们刚才说什么血脉觉醒?”

邪中天打着哈哈,扭头朝凤太后打眼色,眼珠子都要飞出来:“诶,本公子说过么,你听错了吧。”

乔青微微一笑,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她靠上床檐,双臂环住胸口,任发丝垂落下来铺展在前,一个笃定的姿势:“是么,估计是我听错了吧,也顺带着听错了奶奶的话,什么烈火锻体,什么血脉觉醒,什么如果不赶上就废了,嗯,全听错了。当时那种情况,啧,我人都快死了,师傅医术高超把我好端端就回来,没掉胳膊没断腿的,厉害,厉害。”

她说一句,邪中天就缩一下。

活了一把年纪的老家伙,总算深刻明白了什么叫“一个谎言要用一千个谎言来圆”,尤其眼前这死丫头,还玩命儿逮着不圆的地方狠狠戳!

房内相对无言了半分钟,邪中天叹气,坐到乔青的一边:“死丫头,鬼精鬼精。”

乔青顿时抬头看凤太后。

果然,老太太听见这个完全没反应,好么,总算找着原因了。

她试探性问了句:“那……那人知道不?”

老太太一脸严肃,大义凛然:“不知道!绝对不知道!孙媳妇你想什么时候让他知道,他就得什么时候知道,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对!放心,奶奶嘴巴很严的。”

乔青再一次觉得,那哥们是您捡来的吧?

“什么不知道?”

一声熟悉的问句,从门口传来。

乔青条件反射心里一荡,扭头去看的速度非常快。门口缓缓走来的人,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苍白,微微皱起的眉,在对上她的视线之后一瞬松了开,像是放下了心口大石一般,整个人都在眨眼间轻松了下来。他走的不快,只一双鹰眸盯着她一眨不眨。想来也是,那样的伤势遍布周身,在完全康复之前,哪怕动上一下,都是浑身的疼。

“搞什么,你怎么下床了!”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焦急。

“我听见这边有声音,过来看看。”见乔青的脸色比他要好,凤无绝弯了弯唇角:“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放屁!那么重的伤……”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沙哑,乔青的心里,不可抑制的像是有锯子钝钝地锯了一下。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凤太后再一次摁住,无奈地老老实实呆在床上,等着凤无绝朝着这边慢慢走,不爽地开口就刺儿:“谁说你好多了?哪个兽医给治的?耗子药吃撑了吧?”

凤无绝站定在床前不语。

看乔青一个劲儿拿眼睛剜着他,这语气,和从前的决然不同。凤无绝的心底升起点幸福突来的小期待,心跳开始加快。他站着不说话,乔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冷笑:“身上射的跟筛子似的,好容易喝水不往外漏了啊?有拿盾牌挡人的,有拿后背当盾牌的么?一般人行么,您厉害啊,也跟洛四项七一样,找条亵裤反穿外头得了。”

听到声音飞快赶过来的洛四项七,正走到门口,两腿一转,拐了个弯儿就溜了。

——嗯,这骂起人来中气足的,肯定没事儿!

乔青还在继续,她刚一张嘴,便看见凤无绝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刷一下闭上了。她自然也知道不对劲,这语气,和当初洛四项七在玄云宗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已经可以和陪伴着她十年之久的人相提并论了么……

啧,这不科学!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凤无绝。

太子爷那颗百折不催的铁血心啊,原本就像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干巴地,本来都做好了长期作战说不得要个三五七年才能让它生长出点儿什么。这会儿,幸福来的貌似太突然,在乔青一句一句小刀子一样的冷言冷语中,就如一场春雨哗啦一下润进了土地里,破土而出某种嫩生生的小芽,从坚硬的地面一点一点冒出嫩嫩的芽尖儿……

感觉奇痒,恨不得伸手进去挠两下。偏偏又必须小心翼翼的屏气忍着,怕自己一个喘气大力都会把这种陌生又新鲜的感觉给吹跑了。

凤无绝就在这种感觉里,云里雾里半天没说话。

乔青皱皱眉毛,拿眼睛瞄他。

脑子里飞速的转着——这极端不科学的事儿,貌似已经成了定理。这男人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正随着时日日渐加深。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那日的一护。不,或者是,原本已经到达了某一个高度,只是她忽略了,下意识的不愿往那方面想。待到当日的一护,如导火索一样,点燃了心底刻意压制在角落里的什么。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噼里啪啦,火花四射。

两人的心里都在天人交战着,以至于房间里半天没人说话。邪中天和凤太后暧昧的对视一眼,随即两相不爽地哼一声瞥开。

还是凤无绝先回过神。想问的多,想嘱咐的也多,什么早点休息啦,什么用过膳食没,什么以后不能再如此冒险啊……一肚子话语争相往外蹦,蹦到嘴边,却变成了:“夜深了,你再睡一会儿,明天我来看你。”

这话一出口,太子爷的心里就泪流满面,简直恨不得把自己一巴掌拍死!

多冠冕堂皇啊,可是老子明明还不想走!

邪中天摇着头心里大叹完了完了,这小子太不会把握时机。凤太后更是嘴角连着抽了三抽,碍于宝贝孙媳妇在,才没把床板儿给掀了拍这虎不拉几的孙子脸上!

凤无绝悲催地说完了这句,又无比悲催地发现乔青没啥反应,于是他没有最悲催只有更悲催,转了个身,慢腾腾往外挪……

忽然,身后一股熟悉的香气靠近,凤无绝还没反应过来,被人逮着一把给翻过了身。他依旧没反应过来,紧抿的双唇已经覆下了另一双唇。这个时候,太子爷更是反应不过来了!

脖子上落下一双纤细的胳膊,环住他。这不能算是亲,乔青狠狠啃了他一口,吧唧一声响,印记一样的盖了个章。鹰眸一瞬瞪的老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他眼睁睁看着乔青一口之后松开手臂,后退,距离他一步远,抱着手臂一扬下颔:“唔,去吧,明天见。”

早已经懵了的凤无绝僵硬地点了点头,真的转身出去了。眼珠僵直,神色麻木,梦游一样飘了出去——于是,邪中天和凤太后亲眼看见目睹了一向深沉淡定的太子爷义无反顾撞上了门板儿的全过程。

砰——

这声大的,只听着都疼。

邪中天唯恐天下不乱的鼓掌:“好!撞的好,再来一个!”

乔青直接笑倒在床上,捶着被子说不出的乐呵,这傻子。看那男人远远的飘走了,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丝不可抑制的笑意,她刚才那小半会儿,已经想了个明白。早在玄云宗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男人是劫数,不能规避,只能应劫!

自诩为纯爷们的她,什么都是干脆利落,想明白了,直接上!

乔青眉眼弯弯,一瞬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到身上,凤太后乐的合不拢嘴,邪中天一脸的猥琐暧昧。她哼一声,除去耳朵有点小烫,在两人的眼里绝对的淡定自如,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别以为这就没事儿了,刚才的话还没说清楚呢!”

话题再一次回到之前。

凤太后伸个懒腰:“哎,人老咯,不能熬夜啊。”

说着,朝乔青眨眨眼,极其自然地溜了。邪中天瞪着那号称“人老不能熬夜”偏生打起架来比谁都暴躁的老太太,咕哝了句不仗义:“就是说,你不是乔家人呗。”

“老实点,不许敷衍我!”

“哎,”谁能敷衍了这个精丫头:“那天的事儿,你不记得了,听我慢慢说。”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带着愧疚和自责,将那日和这些日子的事儿又从头理了一遍。

乔青听完,先问的是:“半夏谷的人呢,现在可安全?”

“安全,本公子是谁,早料到唐门会报仇,一早就转移了他们去别处。趁着唐门倾巢出动,他们又去偷袭了一把,不把唐门给一把火烧个精光,老子都对不起唐枭他八辈儿祖宗!”

唐门自诩为七大宗门,哪怕心里有多想阴险地去半夏谷偷袭,在整个天下的眼皮子底下,也要做足了名门大宗的面子。去灭门之前大张旗鼓搞的沸沸扬扬,自然让邪中天利用了一把。

乔青皱了皱眉毛:“然后呢?”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只对半夏谷动手,哪怕唐门打不过鸣凤,也不会龟缩起来任天下笑话。

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侍龙窟。”

唐门里也不是没有留人,那火救的及时,不算全部烧毁。唐枭带着门人回去,看见的便是被烧了一大半的唐门,这屹立了足有万年的宗门灰扑扑废墟一般,气的他当即就冒了烟。连收拾都来不及,原先人马不动,向着鸣凤进发。

那个时候,几乎全天下都以为,唐门要和鸣凤开始一场大战。

结果很古怪的,那四万人马进发到一半,忽然停驻下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天之后,原路返回,悄无声息将这口气给咽进了肚子里。

乔青沉吟良久:“所以你是说,是因为侍龙窟出现,不知道和唐门说了什么,让他们打落牙齿活血吞?”

“应该是。”

“侍龙窟,就是那神秘组织的名字?”

“对,你之前猜测的基本没错,他们就在剑峰下的地壑里,信奉的是黑翼巨龙,手背上的图腾也是那玩意儿。之前你让宫琳琅把晖城的青楼捣毁,不就是因为猜测有一种力量在维系着七国的平衡么?”

乔青点点头。

的确,当时若换了别人,那神秘组织必然不会罢休。可换了一国,则只有咽下这口气了。翼州大陆数不尽的年月,只看玄云宗和唐门的差距吧,这种差距,已经不是一星半点可以形容。甚至可以说,鸣凤这边除去朝凤寺外,其他一些较大的宗门,都可以和玄云宗相提并论!

可是它依旧跻身在七大宗门中。

大燕也始终没有被别国吞吃掉。

只能说,有什么在维系着七国的平衡,并且足足维系了万年之久!而今天邪中天的话,无疑证明了这点,那个维系平衡的,竟然就是那神秘组织本身——侍龙窟!

乔青不可避免的想起了玄天。恐怕这组织帮助他坐上了玄云宗的位置,后来他想摆脱他们,便想着引邪中天和凤太后去那地壑。以他的想法,凤太后那样的人绝不会允许有她所不知的势力存在,威胁到鸣凤的地位。却没想到,只不过是他自作聪明而已,真正屹立于顶端的人,到了那个层次,早已经知晓他们的存在。

而像玄天这样的人,七国七宗中绝不是少数。

庞长老不就是个例子么?

侍龙窟给予他们想得到的,将他们安插在每一个宗门中的要职,宗主,长老,朝廷命官,以此来掌握整个翼州!

邪中天看她明白了过来,接着解释。

“他们的存在,普通人并不知道,哪怕是玄云宗那几个长老都完全没资格知道。只有站在大陆顶端的人,才是心知肚明的。那什么狗屁组织,没人知道怎么生出来的,也没人知道搞这些维系七国平衡的狗屁事儿有什么意义。”

乔青总结:“神秘的一腿儿!”

“何止,一条他们设置的明文规定,来自于万年之前——七国间,绝不可生乱。”

乔青冷笑一声,一挑眉,说不尽的狠戾:“要是生了呢?”

邪中天斜眼看她,笑着搂住这死丫头的肩膀:“老子不就刚刚生了一次么,唐门让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给忽悠过去了。不过这事儿已经惹出来,估计那狗屁窟不会算完啊。”

“那就等呗,看看能等来个什么。”她往旁边一倒,倚着这人的肩膀:“很强?”

邪中天依旧是嬉皮笑脸,桃花眼中却泛上了几分凝重。

他顿了一顿,模棱两可地道:“算是吧……丫头,你也知道,他们和你爹娘被杀的那夜有关。之前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些,就是不想你和他们正面对上。最起码,在你的能力还没达标之前,不能!”

乔青靠着他,这个肩膀,他靠了整整十年之久。

可总也不能永远靠着,天塌了有师傅顶,这很好。可是她似乎忘了,也有师傅顶不了的时候。这个时候,该站起来她不会退缩:“那就努力啊,革命尚未成功,老子继续努力!早晚有一天,这些‘很强’,老子一个一个去打趴下!”

邪中天哈哈大笑:“好!”

他比谁都知道,这句话不是敷衍,不是应承,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丫头。”

“唔?干嘛?”

邪中天推推她脑袋,把她推去一边,站起来,很郑重地站在床前:“咳咳,本公子是说……咳。”

“你一整个晚上都怪了吧唧的,有话速度说。”

邪中天叹气:“丫头,你差点死了。”

乔青啧一声,一扭头,忽然怔住。她这辈子就没在邪中天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色。自责,愧疚,痛悔,心疼,恨不得把自己杀了赔给她一样。乔青忽然明白了过来,哪怕他不说,也知道这人还在为那天的事揪心。那天,的确是疼啊,五脏六腑全部碎了碾成一团的疼……

七孔流血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吧,否则这一向不着调的货,也不会摆出这副欠了她几辈子的死德性。

他看乔青半天没说话,有点紧张。悄悄抬眼睛,面前的少年正歪着头朝他笑。邪中天眨眨眼,心说这丫头难道要来个师徒相拥感动一把。那个开怀啊,他瞬间张开双臂,乔青从床上爬起来,不过可没扑他个满怀,这种事儿,她六岁的时候都不屑做的。

乔青一把拧住他耳朵!凶巴巴吼:“你在这忏悔个屁!”

太幻灭了,邪中天疼的呲牙:“轻点,轻点,欺师灭祖啊你!”

她拧着手里的耳朵翻转个七百二十度:“赶紧给老子把那些想法都扔掉,老子八字硬,死不了!”

邪中天疼的要跳脚:“那这次也是老子做错了,本公子任你摧残折磨。”

“要死了,谁稀罕折磨你个老……咳,十八岁的。”乔青一身的鸡皮疙瘩呼啦一下,齐刷刷满地滚。一把抖开这老家伙。邪中天嘿嘿贱笑:“你这死丫头,有没有点儿当徒弟的自觉,知道啥叫尊师重道不!”

“你这种假装来忏悔还顺了老子一盘子点心的,听你唠叨一刻钟已经是上限了。”乔青摆摆手,风情万种打了个哈欠:“走走走,困死了,我要睡觉。”

邪中天低低骂了句什么,溜溜达达就走出去了。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了院子里。两人谁也看不见了对方,嘴角同时缓缓一弯。

相处十年,可以插科打诨,可以骂娘掐架,可以把酒言欢,也可以促膝谈心。但这等酸不拉几的玩意儿,说过就算,谁都有点不自在。乔青笑眯眯摸下巴,这念头徒弟不好当啊,连师父的台阶都要给找好……

乔青倒在床上,忽然眨眨眼,再眨眨眼,一屁股坐了起来。

见鬼,这货唧唧歪歪插科打诨,最后还是把那血脉觉醒的事儿给忽悠过去了!

她的脑子里还有一万个问号存在。比如说,侍龙窟为何要对乔伯渊和叶落雪下手,比如说,玄天当时为何第一个引的是祈风去发现他们,再比如说,她不是乔家人又是什么人?她觉醒的是什么血脉?和这个组织有没有关联……

无数的问号盘桓着,最后变成了——

唔,今天晚上她亲了凤无绝一口,那男人竟然没有任何的表示,走了?

妈的,就那么走了!乔青想着,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从前她从来不考虑别人,这会儿就遭到了报应,竟然开始揣摩起凤无绝的想法。乔青不爽的重新倒下去,咬牙切齿明天一定得去找他问个明白!

……

乔青在纠结,凤无绝就更是在纠结了。

一双鹰眸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天知道,他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对乔青的惦记,就像一头狼惦记鲜美肥嫩带着浓郁膻香的羊头肉一样的惦记,那叫一个抓心挠肝!尤其是这些时日,他已经能够下床,那小子反倒还一直昏迷着,他每天必去看上一阵子,若是可能他当然更想代替邪中天的位置守在那里。可是今天,她不但醒了,反倒……就好像你为止追逐了一生的某个渴望,某一天,吧嗒一声,它落在了你的头上。

第一个反应,绝对是惊大于喜!

难道这两天想的太多,以至于产生幻觉了?

可是嘴巴上传来的那么清晰的火辣辣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沉浸在患得患失中的男人,智商瞬间回归原点。辗转反侧的情绪折磨的他不安,得不到答案,于是失眠。眼看着夜明日出,透过窗子凤无绝直愣愣看着太阳升上天际。

凤无绝起身,洗漱了一番,忽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轻轻缓缓猫一样靠近。

这不是平日来送饭的小沙弥或者陆言等人的声音,凤无绝瞬间精神抖擞!

咻一下,回到床上躺着。

吱呀——

乔青走进来,她站在门口,被凤无绝火辣辣的视线盯到不自在。这视线好像盯着这扇门不知多少的日子,只为等着某个人出现。自然这人是谁,乔青心里有数。她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站在门口朝他勾了勾嘴角:“这么早就醒了。”

她说了什么,他没听见。

只觉这一笑,如寒夜里不可思议骤然而出的一抹明媚艳阳,晃的他目眩神迷。

乔青醒了,是不是说明昨天晚上的事儿,不是他胡思乱想出来的?凤无绝能说的出口“老子喜欢的是你”,却说不出口“你是不是也对我有意思了啊”这种没有男子气概的话来。他不问,乔青自然也不会巴巴跑上去说:“咱俩这算是在一起了啊!”

似乎是越珍之重之的感情,越是难以做到平日里的潇洒。

如此一来,一个等着确认,一个等着回答,两人一床上一门口,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直到陆言端着碗白粥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深情对视”。

“太子妃,你醒了啊?”

“啊?”

陆言眨眨眼,心说今天的太子妃有点怪。正要走进房将白粥放下,太子爷已经虚弱地开口:“不用喂了,我自己吃。”

陆言继续眨眼,心说以前也没喂啊?

凤无绝看那书生呆子一样站在原地,咬了咬牙:“真的不用喂了,爷想自己吃!”

陆言的目光在两人中转过一圈,尤其是在乔青身上一顿,这书生瞬间悟了:“啊,那怎么行!爷,你下床都困难了,那些伤口正是要长好的时候,可不能乱动!完蛋!刚才陆峰说有事儿找我,这怎么办……”

一边喊着“这怎么办”,喊了十几遍,眼睛不住往乔青身上瞄。这高强度的暗示乔青终于明白了,还没开口,陆言已经连连道起了歉“要劳烦太子妃属下罪过”,手上飞快把托盘塞进了乔青手里,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她,一溜烟摸出了门外。

乔青又叫住他:“只有白粥?”

“是,大夫说受伤太重,不宜用过滋补的膳食,要以清淡的一点一点养起来。”

乔青心里的小窟窿又开始透风了,连续半个多月的白粥,有法吃么:“拿盘咸菜来。”

“爷不喜欢……”陆言条件反射的对她普及凤无绝的爱好,一眼接受到凤无绝的警告视线,立马改口:“爷不喜欢……不吃咸菜的!属下这就去!”

小片刻,陆言将咸菜取回来,乔青添了一点,碎碎的绊在白粥里:“张嘴。”

说起来,乔青真的不了解凤无绝。别看他平日里冷冰冰没什么言语,实则锦衣玉食二十几年,毛病多着呢。就比如说,他嘴挑,条件不允许的时候,吃冷馒头都没问题。可若是有了条件,一丁点不如意都会摆臭脸。比如此时,凤无绝其实是不喜欢吃咸菜的,眼见着乔青一勺白粥送到了嘴边,其上酱紫色的小腌黄瓜切的碎碎,点缀在白粥上,花团锦簇一样浮成一簇。

太子爷张口就美滋滋的吞了,嘎嘣嘎嘣吃的贼乐呵。

陆言抚着额头灰溜溜下去了,这半个月来,每次这白粥端过来,他都要忍受着主子的黑脸,这种东西,谁吃上半个月一天三顿都受不了。这黑脸折磨的他,都快神经了。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搁太子妃这儿,就屁大点儿事儿。

别说是白粥小咸菜,喂毒药爷都吃!

其实陆言绝对误会了。

凤无绝吃的很折磨。

眼前乔青微垂着头,雪白雪白的一截细脖子,优美细长似天鹅。再往下,喂饭时候偶尔袖子滑了上去,露出一截藕段儿样的手腕。凤无绝食不知味,低着头一气儿被喂着,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红衣少年……

想起他要问的问题,凤无绝咳嗽了一声。

乔青抬头:“怎么了?”

他对着乔青的目光,不停的告诉自己,表情要自然,可越是这么想,脸上的肌肉越是僵硬,越僵硬越想放松……

恶性循环,好好的一张英俊面容硬生生变成了棺材板。

“那个……”凤无绝又咳嗽一声,刚要说,见乔青眼珠不错的望着他,眸子清亮清亮,还带着一点小期待。英明神武的太子爷顿时忘词了,组织了一整夜的语言闹哄哄从大脑里奔腾而过,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当初耍流氓的勇气,突然一下子消退了个干净,不是他以为的那意思咋办?又自作多情了咋办?

乔青这次是真迷茫了。

再爷们的人也会在心底有那么丁点女儿情愫,尤其是对于凤无绝,明显是不一样的。她本以为这人要说点什么类似于“从现在开始,咱们俩就是一对了啊,少再去招蜂引蝶招猫逗狗……”等等等等。

可是这会儿,她再会察言观色,也看不出凤无绝脸上那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纠结都是个什么意思。

凤无绝垂下眸子,收敛表情,避过乔青的目光和脸和脖子和雪白手腕……待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把头扭到了窗子的方向,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问:“我是想说,你这次玄气有精进么?”

太子爷以一种垂死的表情自暴自弃地扭回了头,欲哭无泪!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六章

凤无绝连死的心都有了。

什么情况,今天张嘴的方式不对么?

乔青深深看了他一眼,真的是深深的,深深的一眼。用一种近乎膜拜、瞻仰、不可思议的眼神儿。然后慢吞吞“唔”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玄气啊,不知道,醒来到现在一茬一茬的消息砸的头昏脑胀。还没注意过……”

她说完了,凤无绝没反应。

这男人脸上又开始了那种闹哄哄的纠结,纠结的她想一稀饭全扣在这人脑门上。妈的,你倒是说啊!你他妈当年耍流氓的时候,不是各种手到擒来无师自通么?!乔青眯着眼睛看着在笑,可面皮发青,嘴角紧绷,显然快被他气出脑溢血。

她咬着牙使劲儿舀了一勺子稀饭,凶巴巴吼:“张嘴!”

太子爷立马张嘴。

一个喂饭,一个吞咽。

这一口火气儿闷的,两个人都快内伤了。乔青的动作飞快,极其粗暴的喂完了沉浸在忘词这事儿中不敢怒更不敢言的男人。砰一声,盘子碗凌空飞到桌面上,朝凤寺的小木桌子险些没给砸塌了。凤无绝心肝儿一颤,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很萎靡:“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不过这些天也听他们说了一些。那血脉觉醒,想必对你的玄气也该有好处的。”

乔青深吸一口气,笑的更灿烂。

妈的,这个时候,谁要跟你讨论什么狗屁玄气:“正好,试试呗。”

她懒洋洋没什么兴趣地伸出手,白皙的掌心处一缕玄气缓缓凝结,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缠绕在一起,极其炫目的颜色正是知玄的标志。这玄气的波动一出现,两人便知道,没有任何等级的提升。依旧是知玄中级。

这也是乔青没注意的原因,玄气在她的体内,若是有所提升,她会第一个发现。

咦——

乔青眨眨眼,看向凤无绝,他一双鹰眸正带着几分思索望着她掌心的一缕:“你仔细看。”

七种颜色之内,竟是时不时有绚烂的一丝金线幽幽闪动。这金丝细如牛毛,颜色极其耀眼,在炫目的七彩缠绕中时绽时消。若不全神贯注细细观察,根本发现不出任何的端倪。而乔青刚才诧异的还不是这个,凤无绝感受不到,她却能感受到随着玄气的调动,掌心渐渐发出的一股灼热感。

她豁然发力,玄气凌空灌注到桌面上!

刚才那乒呤乓啷的盘子碗轰一下化为一堆小山样的齑粉,其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温度!

乔青惊喜起身,对着那缕青烟看了半晌,飞速冲出了房间:“我去研究研究!”

再一次组织好了语言的太子爷刚要张嘴,那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他眼皮子一下一下的跳,终于无力倒了下去,得,又没问出口——那一万根金针怎么就没一根一根戳死他呢!

……

和凤无绝的萎靡相比,乔青回到房间,刚才的火气也没消,不过搁置在了另一个地方。她调动玄气,又试验了几次,果然每次攻击之后都有少许的青烟冒出。

普通的玄气攻击,断断做不到这样的效果。这说明了什么,她血脉觉醒之后,玄气中带着不同寻常的高温,这股灼热的力量混合在原本的攻击之中,在同一阶层的高手过招中,她的攻击力将远超常人!

没有什么比实力的提升更让人惊喜!

尤其是经历的连番打击之后的乔青。

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再一次落入别的手中却丝毫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更不允许凤无绝再一次因为她而遭受到那样的折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感觉一次就他妈的受够了!虽然没说出口,但从昨夜醒来,心底对于力量的渴望头一次这么强烈。

乔青知道,她一路来走的太过顺遂了。以她的天赋之高,足以俯视整个大陆,同一辈中,绝无敌手!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似乔青这般坚韧的心性,一路鲜花喝彩的走到这里,都难免会产生少许的自负自满。

而这次打击,正正是当头一棒!

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那些同一辈的天之骄子们。在这个大陆上,还有更多的老一辈高手,当年的天赋也许不下于她,却比她多了无法弥补的数不尽的修炼年月!更有一些神秘的人,连邪中天提起都是满目的凝重。乔青不知道他们有多强,却清楚的明白,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他们抗衡!

修炼一道,心境至关重要。

就好比之前整整三年,她卡在蓝玄的巅峰始终无法再进一步,正是因为有乔家之事压在心头。

而此时亦然,她可以理解邪中天不将血脉觉醒的事告知的原因。有些事,到了必要的时候,自会知道,若提前将这些压在心里,无异于是另一个“乔家”,另一个心境的槛儿。而这一次的当头一棒,不仅让她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玄气惊喜,更摒弃了之前所有的自满和懈怠,重新回到了淡定的心境。

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想明白了这些,乔青重新沉下心来,感受着身体中微妙的变化。

时间缓缓的过去……

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从入定的状态中睁开了眼睛。

到了这会儿,才想起早晨那一码子事儿,心里顿时升起浓浓的不爽。那男人,老子昨天亲了你,到了今天晚上你都不给答个话,这算什么意思?!修炼的心境变了,可不等于性子也变了。那“我不爽你也别想爽”的小阴暗立马飙了出来,乔青皱着眉毛煞气腾腾大步就朝着隔壁房间杀了过去!

结果,扑了个空。

你能想象这种感觉么?绝对比去半夏谷找麻烦的唐门还悲催。最起码唐门可没亲了半夏谷一口。气势汹汹想来问个明白,结果人家根本不给你这机会,瞪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房间,乔青那口气就跟个干馒头似的,结结实实堵在嗓子眼儿里,噎的她都快翻白眼了。

她瞪着凤无绝的房间,慢悠悠地开始磨牙。

一旁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乔青霍然扭头。

看见的,便是站在她的房间门口的凤无绝。

那人端着个托盘,其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少许伴粥的小菜,清清爽爽。另有一盘儿煎的金黄焦酥的小团子,诱人的香气顺着风儿就飘了过来,飘的她肚子咕噜咕噜叫。

乔青心里的气儿一瞬间散了。

她倚着凤无绝的门框,看他一身黑衣屹立在她的门前朝里边望,月光打在他硬挺的侧脸,略显苍白的英俊面容上,失望毫不作假。这失望如一道重锤,咣咣两下砸的她心口的窟窿又开始透风。

乔青就这么站着看,也不叫他,也不出声,嘴角缓缓的弯起,连着眼睛都变成个小月牙。

凤无绝这一整天,别说噎在喉咙里的干馒头了,他简直要被自己给气死。以前那些耍流氓的勇气呢,哪去了?乔青没有反应的时候,他使出各种招数七十二变都快用上了。待到对方好不容易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应,反倒那些勇气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早晨乔青飞奔出了房间,他几乎要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再接下来,每隔个一阵子便会到她房门口看上一看,乔青在修炼,他自然不会打扰。天知道那日赶到朝凤寺的时候,亲眼看见这从来活蹦乱跳的小子七孔流血的模样,像是有锋锐的利刃在心头一刀一刀剜过。每一刀,都血淋淋糊着肉的抽疼!

这一次惊变,乔青心境有所改变,他亦然。

凤无绝不会去打扰她,就偶尔过来站外面等着,一次两次,一直等到了晚上,也没吃多点东西。就想着等她结束了,借着一块儿用膳的机会死活都要把那句话给问出来。嘿,你说一个男人问“你是喜欢我了吧”这句话没气概?凤无绝真心不想提气概这玩意儿,为了媳妇,他的气概早他妈死光了。

于是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思忖着差不多了,等的抓心挠肝大马猴一样的男人就颠颠儿去给她准备了晚膳。

结果,同样扑了个空。

凤无绝皱起浓黑的剑眉,这小子还没吃饭呢,修炼完了往哪蹦跶去?他四下里望望,视线一扫,便正正对上了斜倚在他房门口的乔青。

深沉的夜,清冷的风。

微弱的月光,遥遥相对的人。

还需要问么?那个答案真的那么重要么?那句话一定要说出口么?四目一对,乔青和凤无绝双双低头笑了起来。心里被什么填的满满的,几乎要融化成一滩春水。那生死关头的一番相护,那眼角落下的一滴血泪,那手中持着的一碗清粥小菜,那一路走来的嬉笑怒骂点点滴滴,难道真的敌不过一句确定的海誓山盟么?

当两人分别站在对方的房门之前,遥遥对视着低笑了起来,忽然便发现,真的不必了。

是的,都明白。

你知道,有的时候,海誓山盟什么的不是放在嘴上说的,而是放在心里念着的。各自在腹中兜转个几圈,万般滋味,彼此明了,如人饮水,不足为外人道也。这一切的一切,将如细水长流地流淌在日复一日的携手并肩里。

辗转一生,繁华落尽,一世转身,总有对方。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七章

凤无绝就那么静静看着乔青。

四目不离,隔着老远老远的距离,在微弱的月光下描绘着对方的眉眼。

直到倚着门框的少年臻首一笑,歪着头,斜斜挑起了一边眉毛——过来呀。

对面的男人这才勾起了嘴角,随着托盘凌空穿过窗户落到桌上,他看也不看以一种“天下之重莫过于此”的严肃表情大步走了过去。然后以更严肃的表情单手支墙,把乔青圈在自己的呼吸范围内。

两人离着极近,近到对方的呼吸喷吐到面颊。

乔青仰起脸,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双鹰眸中,燃起一簇细细的火苗,以一种燎原之势烧灼开来。乔青再靠的近了点儿,近到双唇只有咫尺之距。凤无绝皱皱眉毛,严肃陈述:“你勾引我。”

“唔,你上钩不上?”

上,死了都要上!

——太子爷立马溜溜的上钩了。

凤无绝和乔青不是第一次亲吻,甚至在乔青睡着的时候,这男人还实行了几次悄默声的偷袭。可这一次绝对不同,梦寐以求的人眯着眼睛近距离的瞧着他,眼尾要挑不挑、半眯不眯,慵懒的,邪气的,自动自觉把自己炖好、装盘儿、送到眼前儿了。

凤无绝怎么能不激动?!

他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伸手勾起乔青的下巴,俯下身在她唇角轻轻一点——那么和缓,那么轻柔,仿佛只是情之所至讨一个肌肤相亲的吻而已。这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心情清晰又彻底地传递给了乔青,她弯起了眼睛,低笑一声,不等他离开,勾住他脖子加身了这一吻……

双唇温柔的厮磨辗转着,她轻轻撬开他的嘴唇,舌尖探进去,似一尾凉凉的鱼,灵活挑逗地刷扫在他的口腔内。凤无绝骤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一只手还放在乔青的下巴上,这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直达心底,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烈。

时间静止了,呼吸静止了。

只有两人的心跳在冬夜中砰砰作响。

乔青的唇,哪怕这等时候都没有火热的感觉,微凉,沁心,恰到好处的将一种愉悦的感觉从舌尖传递到心里。对于这种事,男人大多是无师自通的,更何况不论什么都有良好天赋的凤无绝。有人手把手口对口的细细教导,太子爷一瞬间便掌握了真谛青出于蓝了!在乔青挑逗过后正要撤离之际,凤无绝一口叼住她,掌握了主动。

开始还只是和风细雨。

清浅的,缠绵的。

渐渐,呼吸急促,喘息浓烈,随着一吻的渐渐加深,狂风骤雨不足以形容!

乔青紧紧箍着凤无绝的脖颈,他的两条手臂死死摁着乔青的后脑。这两个人,一个狡猾,一个强横,一个邪气,一个霸气,主导权不断的变换着,柔情蜜意的传递演变为潋滟旖旎的暗暗较量,看对方在自己的舌尖唇齿之下渐渐沉沦……

静默的夜,凛冽的风。

衣角相叠,发丝交缠,微弱月光下激烈拥吻。

这画面,不论落在谁的眼里,都是一副足以媲美名家手笔的醉人美景。落在猫的眼里亦然。乔青的房间里忽然蹿出一道白影,在看见了不该看的之后,低低咒了一声默默又退了回去。到了门口,欲盖弥彰地用爪子挠了挠门:“喵。”外面有人么?

一声猫叫,美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这两个连接吻都要较量一番的人终于分了开,呼吸尚有几分急促,目光一对,凤无绝咳嗽一声扭过了头,乔青抵着他肩头旁若无猫地笑作一团。

“喵?”难道没人么。

乔青恶狠狠翻个白眼:“滚出来!”

大白屁颠儿屁颠儿就滚了出来,真是滚,四爪把自己包成个球,骨碌骨碌滚到她脚边。这才原地一弹,蹦到了臭着脸的乔青怀里。乔青深吸一口气,拎住它脖子慢吞吞威胁:“给你一分钟,哦不,六十呼吸的时间做自我陈述,敢多废话一句扒皮做围脖没商量!”

大白露齿一笑,摇了摇爪里一条小鱼干:“喵。”

“你说晚饭味道真不错,可惜当零食的小鱼干只剩下一条了?”

大白双下巴如捣蒜。

“啧,老子都快抱不动你了,当心再这么吃下去耗子都看不上你!”乔青鄙夷嘀咕了一句,忽然眨眨眼,凑近这肥猫闻了闻,有种不好的预感:“香酥团子的味道。”一字比一字低沉了下来:“你的晚饭……”

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的肥猫小爪一指,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顺带心满意足舔了舔爪子——那,就是你桌子上的那一盘儿,白粥淡了点,小咸菜不够香,不过那金黄金黄的小团子真是不错。

于是乎——

寂静无声的朝凤寺夜晚,一声悲悲戚戚的猫叫乍然响起。合着那道白毛飘舞的球状身影凌空越过树荫,禅院,金佛,似一道雪白的流星冲入天际,越来越远……

乔青拍拍手,一把勾住凤无绝的脖子,斜着眼问:“怎么办,老子的晚饭被干掉了。”

凤无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终于是自己的了。这个认知,让他幸福到胸口都满地钝钝地疼。真的疼,又疼又酸又账,血肉骨髓连着筋都一抽一抽的。他盯着乔青,一眨不眨,生怕这身上挂着的妖异少年“啵”一声变成泡影,消散无踪。

乔青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饿。”

凤无绝一把搂住他的腰,紧紧的:“小厨房,走着!”

乔青哈哈大笑,跟着他踢着正步就进厨房了。

一盘香酥小团子香喷喷出了锅。

凤无绝摘掉围裙的这当口,乔青已经翘着二郎腿一个一个,嘶嘶吸着气吃了个精光。一整天空着肚子,她的确饿惨了。盘子里还剩下了一个,象征性的留给了某人。她捂着肚子趴桌子上不爽:“没吃饱。”

凤无绝见怪不怪,他早就发现了,乔青这小身板儿看着纤细,能吃着呢。

“还想吃什么?”

乔青立即眉眼弯弯:“生煎包。”

眼前这双上挑的眼睛带着勾,含春带水的跐溜一下把他的魂儿都给勾没了。一句软软糯糯的“生煎包”飘啊飘就钻进了他的耳朵,太子爷虎躯一震,骨头都酥了一把——这个时候,她说要吃人肉凤无绝都能割了自己的给她做。可惜,他这辈子就会这么一道菜了,想了想:“城南有一家老铺子,这会儿溜达下山,正好赶上第一波出炉。”

乔青二话不说蹦了起来。

凌晨的夜色清凉清凉,在至北之地更是滴水成冰的冷。凤无绝专门回去给她取了披风,严严实实把她裹成了一个粽子,才顺着晨露泥泞的小路下了山。

其实身为修炼者,只要不是特定的阴寒之地,通常情况下只要运起玄气,便能抵御严寒。尤其乔青血脉觉醒之后,玄气中带上了不同寻常的高温,更是通身泛着暖意。她把自己藏在披风里,柔软的狐狸毛扫在颈侧,又痒又麻。

“看。”

素手之上,一点火星。

这火星并不成缕,噼啪一下,便灭了下来。

但是这足以让凤无绝惊喜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乔青笑眯眯:“今天。”她原本是想着既然玄气里有温度,就肯定是那金色的丝线作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便尝试着将那缕缠绕在七彩中的金色凝聚起来,果然,能化为一丝火星。不过这也是极致了:“总觉得差点什么。”

凤无绝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可能是境界不够,还不能完全掌握。”

乔青点点头。

听他严肃下了面目,又道:“有了资本,又能闯祸了啊?”

乔青翻个白眼,她就知道,上次那么大的事儿这男人一直不说,不是不气,而是憋在心里呢。凤无绝的确如此,若是那日他没去,若是没为她挡那一下,若是她没有正巧血脉觉醒,那将会怎样?——不死,也废。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心口的利器,只要一想起来,就剜肉一样的疼:“我不多说,你自己明白。”

乔青掀了点儿眼皮:“我真的一直在闯祸?”

凤无绝想了想:“其实没什么,你自负,我也一样,只是你太爱冒险,凡事怎么刺激怎么来……”

“那啥,”乔青一脸苦逼,飞快打断了他:“我就是客气客气问一声,没真心想听批评啊。”

“这是批评?”

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别的事儿,不管什么他都可以让步。甚至可以说,他心甘情愿一步一步不断让步。可唯独这件事,从玄云宗上两人的一次长谈到现在,这混小子全听在心里了,一副认真良好的态度。偏生只要一行事,就还是从前那副胆大包天的性子,不把天给戳出个窟窿来那就不算完!

就拿这次举例,她想逮庞长老,完全可以和他商量。两人哪怕是演上一出戏,一切不变,总比她自己孤身当诱饵来的稳妥。凤无绝顿下步子,扳住她双肩,定定望着她发出一声叹息。

乔青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就在这一声叹息之下,被打压的丢盔弃甲。如果这男人跟从前一样,冷笑着跟她辩上一回,她有一万个借口给自己开脱。可他改了策略,捧着一颗真心送到她眼前儿,这么无力又无奈的叹了一声。

乔青立即黏儿吧了。

见他一改方才无力,恶狠狠瞪着她:“记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

太子爷坚决不承认,他在等乔青说“嗯,你也有我”这种肉麻兮兮的话。不过眼见着乔青眼睛一亮,眉眼弯弯摸了摸下巴:“那你的应该都是我的吧?对了,你身家有多少,上次的聘礼不是真把鸣凤搬空了吧——啧,那老子岂不是嫁了个穷光蛋……”

凤无绝脑门上小青筋跳的欢腾。

忍住了咬死她的冲动,一扭头,大步下山了。

乔青哈哈大笑,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捉弄全数消散,眨眨眼,一脸悲色望苍天。

凤无绝走了,她不认识路,现在是回去朝凤寺等着么?——天啊天,你道如此没良心的我去凤无绝的房间等着,那男人是会打包生煎包回来给我吃呢,还是两巴掌把我打出去呢?是前者吧,嗯嗯?

老天很忙的,只给了她一道旱天雷。

……

乔青到底是没返回去,凤无绝也到底是没直接走人。少年慢慢悠悠晃下了山,正正看见山脚处冷着脸扭着头的太子爷。她踢踢踏踏凑上去,挽住这人的胳膊,赶紧顺毛:“嗯,老子不嫌弃你穷光蛋。大不了爷养着你。”

凤无绝头上的青筋差点弹出去。

你养着我?拿我给你的聘礼养着我,这逻辑真他妈的绝了!自然了,太子爷是不会跟这小子置气的,跟她生气,等着让气给憋死吧。无视了这句无耻不要脸的话,狠狠搂住她肩膀:“走!”

这语气,你确定只是去吃个包子,而不是去灭了包子铺满门?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阳光在城南斑驳的砖瓦上镶了金边,不知谁家的小猫小狗在狭小的胡同里跑来跑去。乔青和凤无绝穿过早起的闹哄哄的百姓,循着古旧的小路,放满了脚步慢吞吞踱着步。脚下的野草从雪堆里钻出来,一岁一枯荣。各色鲜香清辣的小食飘着热腾腾的香气,将慵懒的时间拉长拉长再拉长。

两人一个妖异,一个冷酷,俊美的没了边儿。

坐在豆大的油灯之下,脏脏小小的铺子里,回头率百分之百。就这么在一道道好奇又灼热的视线里,要了两盘儿生煎包,佐着鲜美厚卤的豆腐脑,吃了个酣畅淋漓。

乔青一边嘀咕着“怎么吃这么多你昨晚也没用膳啊”一边把飞快和凤无绝抢最后一个包子。她下手不够快,凤无绝闪电一样夹走了包子。刚送到嘴边,便见对面的少年气定神闲地朝他眨眨眼。

长而卷的睫,幽而黑的眸,妖而邪的眉目。

于是乎,太子爷被煞到了。

凤无绝的动作倏然一顿,眼睁睁看着乔青慢慢靠前了身子,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以一种恶少调戏良家妇女的优美姿态凑了上来,然后……活生生咬走了生煎包。

这一情形,自然落入了小铺子里一切鬼祟的目光之中。顿时,叽叽喳喳指指点点悄默声的汇聚成一股嗡嗡声。大抵不过是什么两个男人亲亲我我,光天化日行为不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早在这两人如此大方的行事后,便想到了。

不,应该说,原本这些流言蜚语指指点点,也不放在他们的眼里。两人皆是一脸的淡定,活生生叼走了包子的乔青,朝对面邪佞一挑眉——跟老子比重口味,六岁的时候邪中天就不是对手了!

挑衅完,吧唧吧唧的吃了。

凤无绝望着她,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这样的日子,他从前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哦不,并不,应该说,他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成真。活色生香的小吃胡同,铺子门口跑来跑去的野狗,北地鸣凤带着冷意的空气,和对面坐着的真真实实的少年。这一切不可思议的他几乎一再以为是做梦!

仿佛昨日才在盛京南郊被一板砖砸了脑门,今天这少年就坐在对面,一脸自恋地挥了挥手:

“吆,看老子看呆啦?”

凤无绝捉住她手指,隔着桌子亲了一口,再引起旁边一阵抽气声。两人乐呵呵付了银子,也不嫌腻歪,牵着手走了出去。吃饱喝足,并不急着回去,以一种很慢的步子,在凰城晃悠了好一会儿。

有话就聊,无话沉默。

谁也不觉得尴尬,谁也不觉得别扭,仿佛对方就是另一个自己,生来便是如此,生来便应该如此。

——合衬的让自己都不可思议。

这样的日子,过了足足小半月。

翼州大陆风平浪静,之前那些暗潮汹涌滔天巨浪,仿佛随着唐门的沉默忽然之间就消停了下来。像是从来都没发生一般,连一丝儿水花都没激起来。各个宗门观望着观望,皆感觉到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与之相反的,乔青和凤无绝乐得清闲,养着伤,拍着拖,管他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小日子过的滋滋润润。这样的进展,可乐坏了凤太后,每天眼巴巴盯着乔青的肚子瞧,瞧的她汗毛倒竖连着做了两天噩梦,见着老太太就想绕路走。

躲是没有用的,老太太是什么人,打遍天下无敌手!

逮个孙媳妇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乔青就被擒住了。

“咳,奶奶,咱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

凤太后当然会好好说,乔青现在就跟她亲孙女似的,连带着那孙子也活生生变成了“孙女婿”一类的人物,绝对排在乔青之后。她笑眯眯拉着“亲孙女”的手,慈眉善目的:“跑什么,奶奶能吃了你不成?”

乔青心说,你吃不了我,但你这小眼神儿,就跟我吃了你曾孙子似的:“奶奶,咱屋里说。”

跑是跑不了了,直接搀着老太太的手臂,进到房间里。

朝凤寺的房间简单朴素的很,出家人自然不会讲究那些身外物。一张桌子一张床,再就没了。乔青扶着凤太后坐下,自己去院子里搬了个脚凳,坐在她腿边。凤太后乐的合不拢嘴:“丫头,跟奶奶说说,最近怎么样?”

“挺好啊。伤势已经恢复了。血脉觉醒让我玄气也有了点改变,至于无绝,他的伤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不过奶奶……”乔青掀起一点眼皮,朝上瞅:“我那天给他把脉,他的玄气好像提升了一点啊?”

这也是乔青的疑惑。

受了那么重的伤,玄气非但没倒退,反倒提升了一点。

乔青没问凤无绝,想必他也不知道的。不过因为此事,她不由想起一年前在大燕,第一次相见的那日,那男人受了十大奇毒之一的“七绝散”,依然也没事。当初觉得,是因为他的玄气深厚,所以拖延的时间久,现在想想,也许……哪怕她不拿出那解药,凤无绝也未必就一定会有事。

乔青趁着这机会问出来,凤太后眼睛闪了闪:“奶奶是问你们睡觉怎么样?”

果然,这些老人家都一个个把事儿藏着掖着:“唔,没做噩梦。”

“啧,谁说那个了,是问你们俩的闺房之事。”

乔青伏在凤太后腿上,仰起脸,很傻很天真:“什么是闺房之事?”

嘶——

凤太后倒抽一口冷气,一个高就蹦起来了:“什么?不知道?没开始?”一把扛起拐杖,那样子像是要冲出去揍人。乔青一把逮着老太太,凤太后回了点儿理智,在房子里面走来走去,拐杖敲的咣咣响:“这不对啊,血气方刚的,怎么就没开始……”

乔青低头,心说,哥们,别怪我。

“丫头,你跟奶奶说,他站的起来么?”

“啊?”

“第三条腿!站的起来么?”

乔青抚额,这乱子好像闹大了。眼见着老太太好像是准备出去问问,赶忙道:“能!能!绝对能!”

“你确定?”

“确定!”乔青直视着凤太后的眼睛,点头如捣蒜:“我亲眼看着的,奶奶你放心——站的可直了,刷一下就弹起来了,还带着响的。”

眼见着乔青描述的这么细腻,凤太后的一颗疑心也消了下去。本来么,要是没真的见过,这时候的女子怎会知晓这些?她松口气,重新坐下,心里的火气又升起来了,这见都见了,站都站了,响都响了,怎的就没往最后一步发展呢!那不争气的东西。

“阿嚏!”

院子门口,莫名其妙耳朵发烫的凤无绝,仰天打了个大喷嚏。

他自然是来找乔青的。

两人连续甜蜜了小半月后,终于在前天闹了点儿矛盾。

不,也算不上矛盾,不过是他吃味儿了。原因么,还要说那留在了朝凤寺里没走的沈天衣。沈天衣为了等乔青伤势好,一直等到了前天,眼见着她没了大碍,便准备告辞离去。乔青对沈天衣印象不坏,这男人贵气过人,虽有点小秘密,但也没编出瞎话来敷衍过。

这就好比祈风祈灵,两人乃是万俟家族之人,当初在外走动便用了化名。乔青自然不会怀疑他们兄妹俩的真心,过命的交情可不是假的!出门在外,谁没有点秘密呢?沈天衣便是如此,明知道他有背景,他不捏造,也不忌讳,只是坦坦荡荡的让你知道,这背景,我不能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带着诚意来拜访,乔青也没什么抗拒地迎了进来。

院子里小酌片刻,沈天衣便告辞下山了。

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偏生凤无绝从外面回来,撞了个正着。一个出门,一个进门,站在门口点头寒暄了少许,待人走了,太子爷吃味儿了。一眼看着院子里的酒壶,再想想刚才沈天衣的笑脸,凤无绝瞬间把自己给泡进醋坛子里爬不出来了。

到了今天,太子爷总算自我调适好了,于是又乐颠颠地来了。

一个喷嚏结束,一抬头,就看见了房间里的凤太后。

老太太面色不善,黑着面,虎着脸,一边乔青摸着鼻子一脸苦逼。凤无绝第一时间在心下叫了声糟,大步就走了进来:“奶奶,很久没跟您练练了,给您喂喂招?”

老太太正一肚子火呢,闻言轻蔑地瞧了他一眼:“哼,你想挨揍,老太婆还能不成全么。”

说着,抄起拐杖就飞了出去。

祖孙二人,就这么在院子里过起了招。

一个老当益壮,一个后来居上,凤太后把玄气压制在和凤无绝一般无二上,明显这过招不是第一次了。凤无绝一身黑衣,在院子里如一只煞气凛然的苍鹰,出手便是凌厉无回。乔青斜倚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腾转挪移的一老一少,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感觉怎么说呢,像是家。

一会儿的功夫,过完了招的两人松了手,落了下来。

凤无绝第一时间看乔青,见她斜倚着门框,衣袍浮动,发丝微扬,微微低垂的面容在天穹残光之中美的惊心动魄。当下,心底便是一阵实落落的满足。乔青抬起头,朝着他挑挑眉梢,忽然一顿,眨巴眨巴眼。

原因无他,越想越气的老太太扛起拐杖就想敲一下子。

自然了,这一下只是出气而已。

凤太后也不可能真的打伤亲孙子。

可乔青第一反应是他满身细小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这一下下去,可不又得伤上加伤。乔青想都没想,动作已经先于意识冲了过去,抱住凤无绝的脖子猛的一转,以自己的背挡了上去。

凤无绝一愣。

凤太后一愣。

方方赶来看到这一幕射出了一道玄气的邪中天也一愣。

就连干出这事儿的乔青都在这一动作之后一头问号,靠,老子什么时候这么伟大了!眼看着凤太后收了拐杖,凤无绝一脸戏谑地望着她,乔青郁闷地简直想撞墙。

那边邪中天已经落了下来:“老妖婆,你差点伤了老子徒弟!”

凤太后自然不给他好脸色:“那也是我的孙媳妇。”

邪中天听着她这“一家人”的语气就不爽,臭丫头可是他带大的,十年时间,从六岁还是个干干巴巴的小屁孩时候就跟着他。这种感情哪是你个外来的奶奶能比的。凤太后更是不爽,时间短是时间短,可这是她亲孙子的媳妇,说不定以后还有带着她血脉的曾孙子,这种断了骨肉连着筋的关系,哪里是你这什么狗屁师傅能比的。

两人原本就互相看不顺眼,当时在剑峰的地壑下,更是一路打到了玄云宗。

这下更不用说了,不爽?那就打呗!

眼见着两尊大神同一时间拔地而起,飞冲到半空中掐起了架,一个拐杖虎虎生风,一个骨扇阴柔飘逸。像他们这样的高手打起架来,已经不会造成飞沙走石的效果。而是似乎自成一股天地,不论出手多凌厉,掌风多澎湃,却连身边的树叶,都没有被拂动上一下。

这样的高手对决可不常见。

乔青站在门口看了起来。

凤无绝站在一边,看她。

天知道他现在满满的惊喜,刚才乔青那一挡,绝对是意外中的意外。这是不是说明,他在这小子心里的地位,正以光速蹭蹭上涨着?不过……凤无绝皱了皱眉,从什么时候开始,奶奶对乔青的态度明显改变了?他之前一进门,还以为奶奶是来找这小子麻烦,立马说要喂招转移她的视线。现在看来,貌似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一双鹰眸渐渐眯了起来。

这一千瓦的视线乔青自然不会没发现,她咳嗽一声,仰头望天,专心观战。

凤无绝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眼见那两尊大神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转身进屋取了椅子出来,又顺便倒了两杯茶。上头打的天昏地暗,下面喝茶聊天好不自在。乔青一屁股抢了先,坐下,一挑眉,拍拍腿:“来,老子抱着你。”

凤无绝刚要说话。

便听上头邪中天暴躁的吼了一声:“啊,卑鄙!你这老妖婆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阴险!别以为你是老子师妹,老子就会手下留情不揍的你满地找牙!”

噗——

乔青和凤无绝同时喷了。

两口茶水呈直线形远射三米远,两人惊悚地对视一眼,那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他、他们听见了什么?

——师师师、师妹?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八章

没错,师妹。

这一句之后,凤太后紧跟着冷笑一声:“师兄又怎么样,也不妨碍老太婆合着你丫三条腿一块儿打断!”

然后,新仇加旧恨,战斗再升级。

你以为这就完了么,不不不,紧跟着一道身影从半空骤然出现,一把将两人分了开。这人乔青见过几次,袈裟,法杖,眉间一点淡色朱砂,正是朝凤寺方丈玄苦大师。大师双手合十正要念上一句佛谒:“阿弥陀佛,受尽世间苦,方勘人世情……”

那边凤太后和邪中天一齐无视了他:“个老神棍,少他妈装模作样了!”

乒呤乓啷——

接着打。

下面乔青已经淡定了下来,喝着茶水插了句嘴:“大师,你不再劝劝?”

“劝个屁!”大师咬牙切齿地说,然后醒悟到这种心情对修行不利,刷一下换上了得道高僧的庄重肃穆。悲天悯人地叹息一声,嗓音飘渺似从天外而来:“阿弥陀佛,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即便是我佛如来,也有渡不了的顽劣之辈啊!”

乔青受教:“那……”

大师微微一笑:“佛不渡,老衲渡!”

乒呤乓啷隆咚锵——

你问怎么多了一个声音,哦,那是大师也加入了战斗。

围观了全过程的乔青非常淡定地再喝了一口茶,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对这种狗血的三人剧情喜闻乐见,太降低格调了。乔青看的津津有味,想起什么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给自己敷了一脸小黄瓜片儿。就这么坐椅子上仰着脸继续观战。

“这是干嘛。”

“哦,不是血脉觉醒了么,玄气里温度那么高,这两天干燥。”乔青说完,忽然一扭头,想起身边这男人昨天一整天脸都是臭的:“诶,你昨儿怎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太子爷又沉下了脸。

凤无绝没说话,乔青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可能,似笑非笑地一挑眸,吊着梢的眼尾带着勾:“吆,吃醋啦?”

看着她这副信手拈来的风流相,凤无绝是烦的肠子都在绞,就差没摔袖子走人。乔青挪了挪屁股,摘下额头上几片儿小黄瓜,把头闷在他腰侧低低的笑:“我就喜欢别人吃醋,快,再吃一个给爷看看。”

“……”

凤无绝狠狠瞪她一眼,放射一枚酸溜溜的小箭。不过嘴角也弯了起来。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瞪一眼,嗖嗖的,又是一枚小箭。乔青闷着头笑个没完,一脸的自恋。这边两人旁若无人的亲亲我我,强大的节操下限一眼都望不见底,终于连天上那三人都打不下去了。

三道身影从天上落下来。

“要死了,当着老人家秀恩爱!”

老太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笑骂了这一句。瞧瞧这甜的,那视线就跟藕似的,断了都连着丝儿呢。曾孙子还远么?玄苦大师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佛家清净地,恨不得抄起扫把把这两个给赶出去。

邪中天飞速跟凤太后拉开距离,扇子一甩,风流倜傥:“谁跟你老人家,莫要把本公子归进来。”

凤太后立即冷下了脸,还没说话。

玄苦大师先一步冷笑一声:“别的先不说,在老子的地盘打架,这毁了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邪中天环视一周,原本他和凤太后单打独斗,还没怎么着。两人将气息控制良好,没糟蹋了周遭一草一木。从这不要脸的老神棍插进来一脚之后,战斗升了级,谁还顾得上别的?到了这会儿,整个院子稀里哗啦乱作一团,跟个废墟似的,也难为乔青和凤无绝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还能心安理得地打情骂俏,不佩服不行。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邪中天哇哇跳了脚:“靠,要不是你横插一脚,至于搞成这样么!”

“老子的地方,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于你,白吃白住不说……”邪中天那句话,不知怎么的就仿佛刺激到了玄苦大师,他脸上的神色堪称狰狞。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指院子门口冒着烟的老松树,再次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之态,变脸的速度乔青都暗暗竖了个大拇指:“阿弥陀佛。万象虽殊,而不能自异。不能自异,故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则虽象而非象。施主只看到了树乃死物,却不知众生皆平等,草木亦有情……”

方丈一开口,就知有没有。

大师捻着佛珠一句一句倍儿深奥的甩出来,甩的邪中天都快跟那棵树似的,头顶生烟了。

他咬牙切齿地冷笑一声:“行了,一句话,你讹老子?!”

大师微微一笑,佛光普度:“没错。”

邪中天气的鼻子不来风,这老神棍!他四下里看看找同盟,一眼瞄见了和凤无绝你侬我侬的乔青,那火气哗啦一下便消散了。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朝凤寺再牛气,还不是在鸣凤的土地上。这鸣凤以后是谁的?老子徒女婿的。管你讹什么,到头来还不是一家人。

邪中天又看了眼乔青——大不了徒弟肉偿。

乔青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鼻子痒,耳朵烫。

摸了摸耳朵,看邪中天和玄苦大眼瞪小眼,忽然两人齐齐哼了一声,拔地而起再次稀里哗啦打了起来,越打越远,没了影子。老太太站在原地气哼哼地瞥了一眼,转头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行了行了,别在老人家跟前儿秀甜蜜了。”

此时乔青刚把小黄瓜片儿给拿了,露出一张水灵灵的脸。

凤无绝看着越看眼越晕,嘀咕了句:“是挺甜的。”

为了这句话,太子爷被几十年没甜过的亲奶奶,抄起拐杖活生生打出去了。

乔青闷在椅子里哈哈大笑,待凤无绝施展轻功,避过拐杖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她挽着凤太后的手臂,乖乖巧巧,一下一下拿眼睛瞄她。凤太后捏了她脸颊一下,心说,年轻就是好,又软又滑又嫩,花儿一样:“想问什么就问吧,鬼精鬼精的。”

“那,您让我问的啊,奶奶,您和我师傅……”

凤太后冷哼一声,也不避讳:“这有什么,还不就是师兄师妹的那点儿事!”

乔青立马递上一杯茶,老太太喝了口,眯着眼睛惬意地仰在椅背上。日光之下,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皱纹,虽白发苍苍,却可从眉目中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你跟你师傅像,无绝跟我就像,啧,生生就是我们俩年轻的时候。不过老太婆脾气暴,这点儿不如他,不然,说不得也没了无绝这孙子,多了个邪家的小子了。”

乔青半睁不闭的眼睛立马囫囵了:“那后来怎么了,您不要他啦?”

“哼,就你师傅那样的,拿着风流当命使,给了谁家的闺女,那是祸害人姑娘一辈子!”

乔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现在已经如此,年轻时候更是没法想象。

凤太后透露了这一点,她已经能猜到个大概。情窦初开的师兄师妹,师妹脾气直,师兄却不定性,姑娘能等一年两年,可能等了那男人一辈子?于是一直不愿意给个承诺的邪中天,便被脾气火爆的凤太后一脚给蹬了!

乔青垂着头暗笑:“那您怎么到了鸣凤啊?”

“你那混账师傅,大事儿上牛逼,小事儿上就是个二百五。老太婆蹬了他,他那边还雾煞煞的没明白过来呢。看着那副鬼样子我气就不打一处来,眼不见为净,干脆收拾了东西,独身游历大陆来了。”

游历大陆,自是先往翼州第一国来。

“您就碰见了无绝的爷爷?”

老太太神秘一笑,说起这些,已经没了怨愤,更似是一种追忆之色:“没有,碰上了玄苦。”

“咳咳咳咳……”

乔青连连咳嗽,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嘿,怪不得刚才邪中天喊了句横插一脚,大师那脸色喂。

她盘腿儿就坐在了凤太后的腿边儿,这故事可比卫十六那个还精彩。乔青捧着茶杯仰着脸,听的津津有味:“那我师傅肯定不能让啊,还不得赶紧追出来?”

“所以说,男人么,都是那德行。老太婆天天追着他的时候,他不要,要自由。老太婆走了,他又溜溜跟了过来。后来那日子啊,就是打,玄苦那时候还不是朝凤寺方丈,而是这边的俗家弟子。邪中天追过来,没成想两人一早就认识,这下子可闹腾了,天天瞎搅合,两人稀里哗啦的打——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不如无绝,脾气暴,性子直,也没耐性。”

“所以您一气之下,谁都不要了?”

凤太后拐杖一敲:“对,谁都不要了!”

乔青笑倒在凤太后腿上,老太太屈指弹了她一下,也跟着笑了:“没良心的东西。”

一时,祖孙两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小半刻,乔青才掀了眼皮往上看:“奶奶,其实您没要我师傅是对的,绝对赚了的。”

“哦?怎么说?”

“他那人啊,你不知道。他看着光鲜的,好看的,其实连袜子都懒得洗。七八双袜子轮着,轮完一圈儿再拎起来抖抖,按着味道深浅排个号,再轮一圈儿。直到有看不过去的捂着鼻子拎去洗了,他还要抱怨人多管闲事儿。”乔青噼里啪啦把可怜的邪中天给卖了:“别看他是我师傅啊,可咱们说的是这个理儿,您要是当初跟了他,这一辈子下来,哪有这会儿自在?”

老太太嫌弃一瞅她:“真的?”

“真,比珍珠还真!”

“啧啧,当年我自小在半夏谷长大,他还是后来师傅带回来的。那一眼啊,老太婆就记住这个人了。”

说不怨愤,是真的,可难免会有另一种情绪——意难平。这一辈子时常想起来,如果当初,如果那时,如果,如果,一万个如果。老太太顺着这么一想,嘿,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到时候,到底是跟了个男人呢,还是养了个孩子呢?一个长不大,一个脾气暴,每日里就真的只剩下了乒呤乓啷的打,打上一辈子,还潇洒的起来么。

噗嗤——

凤太后忍不住笑出来:“对对对,老太婆我的确是赚了的!”

“奶奶,您刚才说,我师傅不是从小就在半夏谷的?”

“唔,不知道哪来的,当年他就是现在这样,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

玄气修炼,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随着境界的越高,大限也会越往后推延。更有传闻到了某个阶段,生命可无限延长,几乎相当于长生不老。不过这些,也都是传说而已。

但是有一点乔青肯定的,像凤太后和邪中天这样的境界,最起码可以延缓容貌的衰老。就如邪中天,没人知道他多大的年纪,看上去依旧是一颗小嫩草。而凤太后,任自己慢慢变老,则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了。

乔青没问。

直到后来某一天,凤太后提起凤无绝已逝的爷爷,那副慈祥安宁的神色落到了她的眼里,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当你的伴侣玄气不高,注定了无法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你会看着他一点点苍老死去,还是随着他白发苍苍无怨无悔?乔青不知道旁人的选择,凤太后,选择了后者。乔青甚至可以想象年轻时候的凤太后,性烈如火,艳阳一般的女人。遇不到那个对的,快刀斩乱麻!遇到了,便是一生一世的珍惜。

——纵然用这几十年的岁月,去换今后甚至上百年的孤独终老……

“啧,不会那时候,你师傅就一把年纪了吧?”此时,凤太后一琢磨,瞪着眼睛回过了味儿来:“那可要命,几十年前,老太婆还是花儿一样的,他老黄瓜一根,也敢来染指老子?!”

乔青仰着头,一摆手:“谁年轻时候没碰上过几个人渣呢?”

凤太后哈哈大笑。

祖孙俩轮流揭着那人的短,不时张狂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

远在朝凤寺上空和玄苦打的稀里哗啦的邪中天,那喷嚏一个连着一个,肺管儿都打成蝴蝶结了。

……

这聊天,一直聊到了夜幕降临。

中间凤无绝来了几次,眼见着两人各种和谐,心里的问号愈加的扩大,连带着看乔青的视线,都带着点儿扭曲。乔青打着哈哈忽悠过去了。直到老太太交代了一句话,慢悠悠拄着拐杖走了。

“这几天,手头上有什么事儿都赶快解决了,三天之后,你们两个跟我走。”

这句话说的不明不白,不过老太太没说,乔青也没再问。她想了想,现在手头上最为紧急之事,便是二伯的腿伤了。

乔伯庸的腿,其他的药材早已经找齐,只需要每日服下冰蟾涎以寒攻寒,将身体里的寒毒完全祛除,便可以动手治腿了。而早在十二个女子被送到太子府的那日,乔青便问了凤无绝冰蟾的去处,从冰窖里取出了冰蟾。

这么长的时间,那寒毒应该差不多了。

当夜,乔青便收拾好了需要的东西,返回了太子府。

乔伯庸正坐在院子里沏茶,脸上的神色带着点愁苦,见她来了,那愁苦才一瞬消散了去,紧紧盯着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乔青眼眶有点热,这段时间受伤,未免二伯担心,大家都尽量将此事瞒着他。二伯的身子太虚,她伤势未好,也不敢直接过来惹他忧虑。这会儿整个人被愧疚给淹没。是啊,以二伯心细如发,这么久没看见她,能没感觉么。

乔青赶忙迎上去:“二伯,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说这干嘛。”乔伯庸摸了摸她头发,叹了口气:“你二伯这一辈子啊,什么心事都没了,只剩下了你。只要你没事儿、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她眼眶有点热,扶着乔伯庸坐下,拉起他粗糙的手掌:“二伯,有件事告诉你。”

“嗯?”

“我不是乔家的孩子。”

乔青说完这句,仰起脸定定看着他。其实她知道的,哪怕她不是乔家的血脉,对于二伯来说,这十年来的感情就假了么?只是既然知道了,她不愿再隐瞒。果然,乔伯庸听完这话,只愣了一小会儿,便释然地笑了:“当年四弟在外游历,带着弟妹回来的时候,弟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你。只是四弟一直坚持说,这就是他的孩子。后来的六年也证明了,他对弟妹毫无芥蒂,对你更是犹如亲生。”

乔青点点头,这是她记忆里有的。

她早就猜测过,她是叶落雪的血脉,父亲,却不是乔伯渊。

这也几乎可以证明韩太后的话,当年那些灭了夫妻俩的仇人,根本就是冲着来历不明的叶落雪而去。

“开始整个乔家都怀疑你母亲的身份,也怀疑你的血脉。只是后来那六年,实在是没有任何的破绽,渐渐的,这件事也消停了,也没有人会认为你不是乔家的孩子。”乔伯庸沉浸在回忆里,像是想起那夫妇两人,嘴角带着笑:“不管怎么说,这是四弟的选择,我不予置评。对我来说——小九,永远都是二伯的小九。”

小九,永远都是二伯的小九。

哪怕早有猜测,听见这般不容置疑之言,也忍不住满心都暖意融融。乔青压下眼中的酸涩,瞪圆了眸子:“那当然了,二伯你还想不要我?我可是准备这辈子都赖着你了,你不要也不行。”

乔伯庸大笑起来:“鬼灵精。”

他四下里看看:“无绝呢,那小子怎么没来?”

乔青一摆手:“我来给你治腿呢,他跟着干嘛,他伤还没好全,留在朝凤寺了——你的身体最近可好,寒毒可祛了?”

“差不多了,寒毒去了,感觉连玄气都回复了一点。”

乔青给他把着脉,半晌眸子弯弯:“那成,今晚我住在这里,咱们休息一晚,明天一大早就开始。”

当夜,乔青住了下来,和乔伯庸一起用膳,之后聊天,从那日的拍卖会一直聊到血脉觉醒,和这些日子跟凤无绝的发展。乔青滔滔不绝的说,二伯含笑听着,不时搭上一两句,气氛融融如春。

不论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对于二伯,乔青总有一种雏鸟心理。这个从她一穿越来,便无微不至照顾了整整十年的男人,对着他,乔青不需要摆出外面的嚣张强横,永远像个孩子。

翌日一大早,乔青准备完毕,两人开始了治疗。

这治疗,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

复杂的是所有珍稀药草的寻找和调配,用时整整十年,乔青已经全部寻到。至于调配,以她的医术更是没有问题。待到调配好的药材融入一方及膝盖的檀木水桶,水波汹涌着冒出无数气泡,乔伯庸去了裤子,赤足搁进去,整个人便是浑身一震。

药性太烈,似有万只虫蚁疯狂地啃噬着早已经麻木的腿,只一眨眼的功夫,他额头上便渗出了汗。乔青一早就说过,这一办法,相当于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些药材混合在一起,实际是渗入其中将他破败不堪的腿中经脉,完完全全融化个干净。再由最后一味药材,一点一点将已经融化的经脉塑形重接。

这种痛苦,相当于乔青那日的血脉觉醒。

只不过乔青的意识不存,并没有对那产生真切的体验。

放到乔伯庸这里,便是清醒着感受这种如烈火焚身一般之痛了。乔伯庸咬紧牙关,额上的冷汗已经湿了发迹。

“二伯,你忍忍,要腿不离药整整泡上三日时间。一定不要拿出来,也不要以玄气去抵抗,一旦受不住了,我会用金针为你疏通。只是这针刺入的穴道也烈,尽可能的不要用到。”

乔伯庸点点头:“没事,十年的苦我都等来了,三日时间,怎会坚持不了!”

话是这么说,声音中已经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小小的房间中,从开始的忍痛闷哼,到后面,已经传出了嘶哑的呻吟。但凡太子府路过门口的人,尽都捂住了耳朵,不忍地快步行了过去。更不用说亲眼看着乔伯庸如此的乔青,滋味并不比他好过多少。

乔青咬着牙,一眨不眨观察着他的反应。

乔伯庸煎熬了整整三日,乔青也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陪了整整三日,精神紧张,一刻都不敢放松。

“二伯,能撑住么。”

“没……没问题,你别……别担心。”

这是这三日来,说的最多的对话。乔伯庸哪怕这个时候,都没有提出让她给扎针的要求。哪怕经历着生不如死的痛苦,也生怕她担心上一星半点。乔青手里捏着的金针,一次也没有用过。

直到三日之后。

乔青给他把完了脉,流着眼泪点了点头的同时,乔伯庸脖子一歪,整个人晕了过去。

而乔青也不好受,三天时间,精神保持着高度的紧张和煎熬,撑着把善后的事做完,细细吩咐了太子府的下人这段日子的饮食,作息。还专门交代了太子府总管,同样的话连续交代了三遍,保证这胖总管能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才去了隔壁的小屋,头一倒,以一只绵羊都没数完的速度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以至于凤无绝来的时候,看见的几乎是死尸一样的乔青。

她累极了,整个人半趴在床上一个旮旯里,腿还吊在外面,毫无睡相。凤无绝把她抱起来,真是轻,手臂里轻飘飘没什么重量,发丝顺着臂弯滑下去,乌黑的青丝流泻了满床,眼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凤无绝心疼的肠子都打结了,把她平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他也不动,也不走,就这么拉了张椅子过来,随手拿了本书卷坐在床前守着,不时抬眼看一看睡的天地无光的少年,整颗心都满满的安宁。

直到外面发出了一声轰响。

有什么撞到了门上。

其实大白是想敲门的。

肥猫先是凌空迈着矫健的步子,轻飘飘落到了窗台上,看着里面的情形,决定象征性敲一敲门。于是它一个猛猫扑食,从空中飞起,准确无误地射中了木质房门——自然了,你能指望一只猫掌握力度的能耐有多好?

然后……

然后它变成了一只被拍扁的猫片,从门上稀里哗啦地滑了下来。

猫片在地上一抖,浑身的毛炸成一个团子,再次恢复了它自认为优雅无比的肥球身形。等了一会儿,耳朵竖起来,没听见来开门的脚步声,大白焦躁了。那见鬼的好不优雅的下里巴人,抢了它的小青梅不说,竟然还不出来给优雅高贵的神龙开门!

是的,小青梅。

大白这几日很郁闷,跟它插科打诨作奸犯科无比般配的乔青,怎么就忽然有主了呢?那天看着两人抱在一起啃,身为一只猫,它自然没反应过来。可是后来的日子,乔青忽然不跟它玩了,和凤无绝手牵手肩并肩开始了无比温馨无比甜蜜无比让它蛋疼的二人世界……

于是作为一只被抢了小青梅的竹马,哦不,竹猫,决定来找小青梅谈一谈。

肥猫焦虑地在门口走来走去,不自觉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很快在原地化成了一道团团转的旋风。

它不死心,打算再来一次,就在它原地一蹿,用两条前爪搭上了门把手,后腿悬空地往上挣扎的时候,那刚才还关的死死的门吱呀一声,好死不死地轻轻从里面打了开。肥猫吓了一跳,两爪一松,就屁股落地平沙落雁式了。

它原地打了个滚,正襟危坐地端坐起来,挺胸收腹高贵冷艳地喵了一声。

看见的,便是凤无绝挑起的剑眉。

他道:“帮个忙。”

小半个时辰后,城南包子铺里迎来了一只胖的离谱的肥猫。

肥猫甩着肥嘟嘟的双下巴,蹲坐在一方脏兮兮的桌子上,前爪敲了敲桌面,在老实巴交的老板目瞪口呆的惊悚中,吐出了嘴里的一张纸。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抖着手颤巍巍把纸打开,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两盘生煎包,一斤豆浆,一碗豆腐脑。

然后他还没反应过来,肥猫已经傲娇一甩头,伸出又短又胖的前爪,丢了几个碎银子,乒呤乓啷撒在了桌面上。

“喵!”

老板自然听不懂大白的猫语——还不快去,情敌第一次求老子办事,赶紧的。

小老头瞪大了眼睛,半晌之后,气沉丹田,一声大喝:“快来看啊,这神了,神了!猫也能买东西了!”

“啊?那是猫妖吧?”

“哎呦喂,真的诶……”

整条小巷子里,看见的听见的群众哗啦啦涌了上来,以让高贵优雅的大白崩溃的脏手揉捏着眼前这只看不出了原型的神猫。大白崩溃地躲开这些低贱的手,以头抢桌面:“喵喵喵——!”

于是乎,当乔青一觉睡醒,美滋滋吃着生煎包的时候,不由得从中品尝到了浓浓的苦逼滋味。

她抬头:“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有砰砰声了。”

凤无绝一脸淡定:“哦,是你的猫,刚买来生煎包,不知道怎么了,炸了毛就跑了。”

乔青眨眨眼,更淡定地“唔”了声,慢吞吞咽下了一个包子,盯着眼前的乳白色豆浆半晌,霍然抬头——他说什么?他让大白去干嘛了?乔青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呆坐了片刻,脑补了一出悲催的“肥猫流浪记”,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还没乐完,凤太后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吃完了没,三天时间到!”

话音没落,一手一个提溜着两人霍然飞起。

横穿半个凰城到了一处乔青从未来过之地。

似是荒山野岭,手一挥,一股玄气射出到一个地方。这地方无端端出现了一股波纹。凤无绝就这么被二话不说的亲奶奶给推了进去。消失在了那波纹处和乔青的眼前。乔青目瞪口呆,再一次觉得,这孩子肯定是老太太捡来的。凤太后朝她和蔼的笑笑:“丫头,别怕啊,奶奶要推咯。”

乔青自然知道凤太后不会害他们两个。

眼见着凤无绝已经不见了,她也不再追问,以一种“我自己死,您不用举刀”的表情摆手,自己跳进去了。

那波纹缓缓的消失,凤太后表情凝重的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叹口气,离开了。而这个地方,便仿佛从来没出现任何的端倪,无声无息,静悄悄掠过了一丝风……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十九章

乔青去了什么地方?

——鸣凤,百战林。

若是在凰城中询问这地名,哪怕是鸣凤的百姓,都绝对是一头雾水的。因为百战林并非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地方,似在非在,似存非存,是玄气高手以空间之力开辟出的一小块儿领域——异空间。

就比如当日邪中天和凤太后单打独斗的时候,周遭好似自成了一个空间,不论掌风还是玄气都没给四周造成一丁点的影响。这就是最为简单的异空间。

再复杂一点的呢?

地壑中乔青和凤无绝发现的那处地方,已经证实是侍龙窟的所在之地,四周布满了阵法,玄气浓度非一般的浓郁,明显和别处有所不同。但她和凤无绝却寻不到一个入口。那就是另一个异空间,连通着另外一方天地。还有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三圣门,亦是扎根在大陆上的某一个异空间里。

相比较而言,鸣凤的这个百战林,真的算小巫见大巫了。

如果侍龙窟有一国那么大,那百战林最多算个小城镇,一个历练之地——凶兽遍布,阵法林立,还有建立者在里面幻化出的无数高手,随着历练者的等级而调整强弱,你晋阶,“他们”也晋阶,始终比你强上一级。

然后……狠狠地、狠狠地、蹂躏你!

乔青和凤无绝,就是在这么一个地方,被狠狠蹂躏了整整半年!

那些足以让闻者心酸听者流泪的悲催蹂躏史,咱们就不提了。反正乔青从那波纹里一晃而出的时候,等在外面的一圈儿人齐刷刷一哆嗦,几乎不敢上去认。囚狼捶着已经碧绿莹莹的草地,笑的眼泪都要出来:“哈哈哈哈,这哪个旮旯里边儿钻出来的叫花子?”

可不是叫花子么。

头发乌糟糟,脸上脏兮兮,一身血淋淋,凰城里头要饭的都比这强!

凤太后和邪中天双双迎上去:“怎么成这样了?”

不问还好,一问,乔青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你试试被一群只知道死磕的战斗疯子穷追猛赶整整半年,连逃都得逃的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说不得看着好好的地方,一脚踩下去就是连番的陷阱攻击。半年时间,连个停下来休息上药的功夫都没有,眼睛都没合上一下。

你说洗澡?那就他妈扯淡!

乔青皱了皱鼻子,这股子味道真是销魂啊,不在浴室里泡上三天三夜是别想出来了。她深深深呼吸了一口,一晃半年,外面春红柳绿夏意盈盈,连空气都是香的。总算离开那操蛋的鬼地方了!

眼见着她凶神恶煞一脸狰狞,凤太后干笑两声退两步:“奶奶也是为了你好嘛。”

乔青当然知道。

当日邪中天和凤太后的所为,其实在另一方面,也将那日的天地无光之象压了下来。众人只以为有什么不为世人所知的神秘高人出现过而已,大部分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唐门的纷争上。

自然,骗得了大多数,可骗不了少数知情者。

别说紧跟着就是一个暗潮汹涌的七国比武大会,哪怕是她本身,对于玄气的提升,也已经迫在眉睫。这等时候,凤太后的所作所为她也早就料到了。只是猜到了结果,没猜到这一把血一把泪的苦逼过程啊……

她四下里看看,只这扭动脖子的动作,乔青简直担心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

一扭头,怔怔望着前方,眼圈儿忽然就红了:“二伯……”

这半年的时间里,最初放不下的就是二伯的腿,为着这个,一开始心绪不宁狠狠吃了几次苦头。后来才生了教训把这些事都暂且压住,什么都不想,一心在里面修炼,哦不,是挨揍。这会儿看着好好的站在她眼前,眉目谦和敦厚,依稀透出了几分重生后的意气风发,再也看不出从前的自卑之色。乔青抹去眼角的湿润,笑着跑上去:“二伯你好了?”

乔伯庸也不嫌她一身脏臭。

揉着她的一坨乱海草,眼圈儿也红了:“好了,好了,都好了。”

乔青趴在他肩头拱了两下,乔伯庸嘴笨,只知道以最简单的话不断安慰她。好了,都好了,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这一老一小偎在一起,浓浓的亲情流淌着。半天,乔青才吸了吸鼻子,到处看看:“无绝呢,还没出来?”

“还没呢,你先出来,他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邪中天摆摆手,也没用感知探测,直接心急火燎地问:“来来来,快说说,这半年的进展怎么样,有没有到知玄高级?是不是快要摸着晋阶的壁障了?”

一句之后,果然众人全部齐刷刷的瞧过来,好奇宝宝一样一脸的期待。

乔青眨眨眼,还没说话,跟他死掐了一辈子的跟他死掐了一辈子的玄苦大师先念了句佛语,宝相庄严:“阿弥陀佛。”然后一变脸,嘴贱道:“个老东西你做梦做抽抽了吧,还壁障?这才半年时间,没睡醒就再回去睡会儿,最好一睡不醒再也别起来了。”

“给老子把屁咽回去!”

邪中天可不跟他客气,张嘴就骂:“老子徒弟能跟你那苦逼天赋一样么,三十年蹦两阶,说出来也不嫌丢人。来,徒弟,大声说出来,不用给本公子面子,吓吓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呃——”

邪中天话没说完,卡壳了。

一双邪魅的桃花眼瞪了个滚圆滚圆。

眼前的乔青,依旧是那一身脏不拉几的狼狈模样,可周身萦绕着的,不再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代表了知玄的标志,而是一种浓重又纯粹的黑色!

玄苦倒抽一口冷气,一个高蹦起来:“我靠!我靠!玄师!”

没错,玄师!

连番的抽气声中,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哪怕是邪中天早就知晓乔青的天赋之高,也在这打击之下差点惊出心脏病。邪中天狠狠吞下口唾沫,心说这臭丫头,果然没给老子面子,说吓就吓,草稿都不带打的。

奶奶的,吓死爹了!

凤太后乐的连连点头,乔伯庸欣慰的眼眶又红了。

囚狼苦笑着摇摇头,这也太打击人了,一年之前,这小子还只比他高出一点点,一个紫玄,一个蓝玄巅峰的差距。不过短短的时间里,他到了紫玄,人家却已经连跳两级,一个高蹦上去把他甩的影子都看不见。身侧的拳头默默攥了起来,更坚定了修炼的决心,可不能落后太远啊……

“哈哈哈哈,好!七国比武大会,吓死那帮龟孙子!”

邪中天唯恐天下不乱地吆喝着,一想起到时候可能出现的轰动,桃花眼一闪一闪满满的幸灾乐祸。

大笑或者苦笑声中,反正一个个全被这吓死人不偿命的打击了个体无完肤。自然也没有人仔细的去注意,乔青身上这黑,绝不是初入玄师那种带着点杂色的黑,而是一种将境界完完全全的巩固之后,更上一层楼的黑。当然了,未免他们一个受不了刺激群起而攻之,这事儿乔青很善良的不说了。

刚挨完了半年的揍,再来可受不了。

默默收回了玄气,忽然后方一阵波纹的波动,众人齐齐扭过头去。

凤无绝也出来了。

比之乔青好不了多点,一身黑衣衫都被血迹染成了褐色。两人虽同在百战林,进去后却落在了不同的地方,这半年来也没碰上。半年不见,这会儿凤无绝的视线从众人中精准的一瞬寻到了她。

就这么远远望着,一眨不眨。

凤无绝定定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半年没见的眉眼一丝丝一毫毫细细描绘,落到她身上的血迹上时,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几乎都能夹死苍蝇了!乔青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听他缓缓伸出手:“来。”

她笑眯眯迎了上去。

方方一勾住他脖子,就感觉腰际的一双手臂狠狠箍住!

两人一样的脏污,谁也不嫌弃谁。乔青被他极用力地抱着,仰着头笑:“想老子没有。”

凤无绝的回答,是直接狠狠地印上她双唇。

“咳咳。”

“阿弥陀佛。”

“瞎了本公子的狗眼!”

各种各样的起哄声响起来,笑骂归笑骂,看着那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也不由得笑的弯起了眼睛。乔青和凤无绝双双翻了个白眼,还不至于要在旁人的眼前上演限制版亲热戏,只笑望着对方狠狠地亲了一口。

吧唧——

一声响,将这半年的思念全部汇聚其中,一触即离。

凤太后迎上来:“怎么样,你的玄气?”

即便早已经有了乔青之前的刺激,在看到凤无绝也晋升了玄师之后,众人依旧一口气儿没提上来,险些齐刷刷晕过去。这浓重的黑色,在他一身黑衣和冷酷的气质之下,尤为煞气凛然!

乔青惊喜地眨眨眼:“怎么这么快?”

她一直都知道,这男人的天赋绝对逆天。

可在血脉觉醒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炼速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可他原本还比自己低了一小级,竟然也到了玄师,整整提了三级一阶,这等速度,连乔青都吓了一跳。

她摸摸鼻子,心说可算明白了刚才他们的感觉。

凤无绝勾着她肩头,取出了一块儿灰扑扑的东西。

这东西乔青和囚狼都眼熟,正是在拍卖会上得到的倒数第二件让小凤凰垂涎三尺一头撞上了窗子的玩意儿。似石非石,似木非木。只是当日那颜色,是极黑极黑的,此时这东西里面已经感知不到了任何的玄气波动,颜色也不再光泽晦暗了下来。

“你吸收了?”

凤无绝点点头:“这东西拍卖会那日,大黑醒来,就留在了它那里……”

后来小凤凰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它的传承不完整,只知道凭借着感应知道这是极好的东西。小凤凰抓心挠肝儿地研究了数日,无果。待到凤无绝醒来,又扔给了他。而百战林中不论凶兽还是高手,其实都是虚幻的。只有历练者在里面受的伤和提升的玄气是真的。

也就是说,能活着出来,境界大进。

若死在了里面,那抱歉,算你倒霉。

“刚开始,我在里面找你,心思不定,受了重伤。还以为出不来了,没想到血落到这东西上,竟然有能量释放。那时候,若不吸收就是死,不管这是什么,都要搏一搏。”

凤无绝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只那么随口叙述了出来,众人却能听出这其中的凶险。受了重伤,能让他被迫去吸收这不知来历的能量,否则就是死的伤。幸好他搏成功了,这不知是什么的能量,让他玄气大进。

可如果不成功呢……

这可能性落到乔青的心里,实落落的一击!

她垂下眼睛,嗓音闷闷地:“现在呢,怎么样了?”

说着,飞快抓起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凤无绝望着她,任她冰凉的手指落在腕子上,皱着眉头探了片刻,一会儿过后,紧皱的眉才松了开。鹰眸一瞬间蕴满了笑意,凤无绝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了起来。没有什么比这心疼的一句更有效,没有什么比这条件反射下的一把脉更治愈。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苦也好,伤也好,全部化为了暖意充盈在心里,满的几乎要淌出来……

他反手握住乔青的手,五指相交,握在了一起。

恶狠狠道:“看你一身伤,先回去上药!”

乔青眨眨眼,很有几分违和感。

这身份怎么调转过来了?明明他险些都要死在了里面,应该她凶巴巴吼他两句才是!这男人先下手为强,太奸诈了!乔青因为紧张他而打了个盹儿的反骨立马活生生醒了过来,正要斜着眼睛反刺儿回去,奸诈的男人已经一拽她,飞速朝着太子府飞去。

耳边风声呼啸,乔青咬着牙,半天崩出一句:“……靠!”

*

太子府里,凤无绝急切地表现出了要亲自给她上药的殷殷期盼。

乔青一蹦他三尺远:“NOWAY!”

凤无绝坐在床上,这会儿两人已经沐浴完毕。刚才要一起沐浴被乔青言辞拒绝,现在要给她上药,也是这副即将要被老流氓占便宜的小媳妇神色。怎么回事?他只是给上个药而已,很像要干什么的人么?

太子爷眉头夹的死紧:“别闹,过来。”

乔青打死不过去:“不用你,非杏在门口呢。”

非杏立即低头:“奴婢不在。”

乔青狠狠瞪去一眼,这死丫头,拆老子台。

凤无绝叹气:“快点,一身的伤呢,我能吃了你?!”

乔青心说,嘿,不一定啊。你吃不了我,也得睡了我。漆黑的眼珠飞速地转,真的是飞速的,落在凤无绝的眼睛里,几乎要担心她把眼珠子甩出去。凤无绝心里的疑惑愈加的大,这么矫情,可不是她平日里的风格。这小子一向以无耻不要脸为荣,何时有过这样的时候?

凤无绝的脑中,不由浮现出当初在玄王府里的一幕。

两人同在浴池,他一下池,这小子便如避蛇蝎。再到后面,奶奶的转变,再到如今,这么久了,他貌似还从来没见过这小子的裸体。更不用说男人时常会坦诚相见时的“鸟”了。

一个念头闪过太子爷的脑海,一闪而逝。

这念头来的太快,去的也快,还不容他好好的想想,忽然一抬头。屋里那惹人恨的小子已经不见了影子!只有非杏还站在门口,眼见着凤无绝询问的目光飘过来,非杏几乎要把头垂地上:“奴婢真不在。”

凤无绝一摆手:“出去吧。”

号称不在的非杏,立马昂首挺胸溜溜地“真不在”了。

……

这边凤无绝的那个疑惑,还不容他好好想想,半年时间没怎么合过眼的困倦便如潮水袭来,淹没了一切的理智。那边乔青让无紫给上了药,刚把衣服穿好,便看见了窗台上蹲着的一只大肥猫。

大晚上的,两个眼珠子溜圆溜圆,锃亮锃亮。

乔青让它吓了一跳:“要死了,干嘛呢。”

大白哼唧一声,迈出前爪,凌空跳了下来。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拎出条小鱼干舔了舔,一边拿眼睛斜她。夜幕下一双猫眼华光幽然,生生让乔青读出了几分幽怨的情绪。

乔青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往外走:“有本快奏,无本退朝,困死爹了。”

大白连小鱼干儿都不要了,闪电一样蹿下来扯着她小腿,幽幽怨怨:“喵~”

“WHAT?!”乔青眨眨眼,顿住步子,再眨眨眼,有些不能理解她刚才听见了什么:“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如果她没听错的话,这肥猫刚才说的是:“你说我?始乱终弃见异思迁吃里扒外负心小青梅?”

大白仰着猫脸,一脸严肃:“喵!”没错!

乔青的眼睛以诡异的速度抽动了两下,搞什么,今天耳朵长歪了么。

她还没从这诡异的逻辑中回过神来:“你明明是猫。”

大白引颈咆哮:“老子是龙!是龙!”

乔青一摊手,这么短时间已经非常良好的适应了这个话题,还捎带着理了理鬓角,勾了勾嘴角:“好吧,你的物种问题咱们先放放,重点是哪怕老子万人迷,可跨物种恋爱是不对的。”

一看她自恋的表情,大白抄起爪子就给了她一下。

乔青美滋滋受了这一爪子,顺便很热情地从盘子里拿出小鱼干,蹲了下来。

尽管这肥猫试图表现出虚怀若谷的模样,可竖起的耳朵依然把他出卖了个彻底。过了好一会儿,大白才掀起眼皮瞄了她一眼,以一种“喂哀家吃”的高贵冷艳姿态,张了张嘴。

乔青很配合,不但喂了它,还顺了顺猫毛,又挠了挠它下巴。

刚才还霸气侧漏的大王瞬间变回好吃懒做的原型。被她挠的舒服了,前爪撑在地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叼着小鱼干细细长长软软地“喵呜”了一声。这一声,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绕梁三日、尾音绵绵。房间里响起乔青的嘲笑声。

大白猛然一甩头,飞快用爪子把她手扒拉下来,义正言辞地喵:“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放尊重点儿!”然后扒着她的腿快很准地控诉着她的无耻行径。具体意思大概是:“老子已经不嫌弃你没毛很丑和搓板儿身材了,你怎么可以对不起我?!”

乔青只抓到了一个重点。

不,别误会,不是搓板儿身材:“你认为没毛很丑?”

大白理所当然点点头,对高贵优雅的肥猫来说,这才是真的不可饶恕的。

没有满身漂亮绒毛的乔青,在它眼里就是“贴门上辟邪贴墙上避孕”的代名词。这些它都忍了,隔壁那风骚又漂亮的小母猫每天站在墙头对着它叫,它都没有见异思迁,这没毛的小青梅竟敢率先跟了凤无绝!

——那个粗鲁又野蛮、冰山没礼貌的男人!情敌的水准直接拉低了它的水准线!

“呸!”

乔青咬着牙呸了它一脑门:“你这狗屎一样的审美观!”

抬脚,踹飞,毫不犹豫。

待那道圆滚滚的影子啪一声摔到了床上,乔青已经一扭头,大步去了凤无绝的房间。大白悲悲惨惨凄凄地叫了一声,从床上滚下来,叼着小鱼干穿门而出,悲伤的蹲在门口看月亮:

哦,这惨淡的猫生。

……

乔青去了凤无绝的房间,他已经睡了。

侧身躺在外面,发丝散在枕上,乌黑的洒了满床。剑一般的眉毛微微蹙起一点,睡梦中比起了那双赢一般锐利的眸子,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和深沉。长而浓密的睫毛,月光下在面颊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累极了。

在百战林立呆了半年,连睡觉和休息都成了奢侈。乔青站在床边看了一小会儿,打了个含铅,二话不说把他往里面推了推。放松下来陷入沉睡的凤无绝,竟连这样都没睁开眼,像是意识清醒了一下下,还没认清楚身边的人是谁,熟悉的香气和触感已经让他条件反射把手横上了她的腰。

一卷,搂到了怀里来。

然后,深深舒出口气,极满足地弯起了嘴角。

乔青在他怀里拱一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只慵懒的猫咪样“唔”了一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月色慵懒,拂在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影子上。

那一枕的发丝,有他的,也有她的。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章

北地的夏日,没有那等骄阳似火烈日炎炎之态,反倒似是春秋两季的融合。

——天高气爽,姹紫嫣红。

开阔的林荫官道上,一行马车队伍慢悠悠地行过,朝着七国比武大会的举办地点七煌城而去。后方跟着众多朝凤寺的精英弟子,大片大片的光脑袋在日光下锃锃发亮。

“还看什么呢,再看也是暗属性。”

最前的一个马车里,邪中天正和玄苦大师两看两相厌。两双眼睛互相斜着,恨不能把对方射个对穿。半天,邪中天眨了眨酸涩的眼,朝着坐在车门处的凤太后瞥去一眼,凉凉地道了这么一句。

凤太后正对着阳光比照手里一方灰扑扑的石头,正是凤无绝吸收了能量的那块儿。听他说话,下意识在他脚上虚晃了一圈儿,想起那轮着味道排号码的袜子,嫌弃道:“我当然知道这东西是暗属性,只不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巧被无绝给得到了。”

“这里”,指的是哪里,凤太后没说明白。是拍卖会,凰城,鸣凤,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还不知道被徒弟给卖了个底儿掉的邪中天却听懂了,摇着扇子嗤了声:“有什么稀奇,老子不也出现在这了么。”

凤太后一怔,这句话无疑证实了她一直以来的猜测。这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男人,总算是侧面的承认了他的来历。她收起石头:“会不会听人话!老太婆是说,这东西来的太巧。”

巧,的确巧。

巧了两人急于提升玄气,巧了就有人把这石头给送来。

三人同时沉吟了片刻,玄苦从小桌案上取了块儿酒酿蒸糕。眼前玫红一闪,蒸糕已经落到邪中天的手里。那货螃蟹一样横在马车软榻上,懒洋洋朝他一挑眉:“本公子怕你破戒。”

大师低咒了一句“手贱”,双手合十,神棍相十足:“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又拿了块儿美滋滋地咬了口,才模糊不清地道:“有人特意把它送到无绝的手里?”

凤太后皱起眉毛:“不是没这个可能。”

“也是,这玩意儿落到别人的手里,可没用处。就算是以血开启了它,属性相斥,一个不好得不偿失——偏生让本公子的徒女婿给得了。”邪中天两口吃完了,一扭头,看见大师宝相庄严的袈裟,扯过来,擦手:“啧啧,就算真有人送到他手里,那人也未必存了坏心思。”

“阿弥陀佛,即种因,则得果,一切命中注定。”

玄苦抽回袈裟,一脚踹过去。邪中天哈哈大笑着躲开,在玄苦愤愤然准备拿第二块儿的时候,整盘儿抄走,乐颠颠蹦出马车:“那丫头也爱吃这个。”

只留下马车里大师的咬牙切齿:“你这徒弟奴!”

邪中天撇撇嘴,自动将这话定义为没有徒弟的神棍的羡慕嫉妒恨,甘之如饴地抄着盘子往后面马车去了。刚一临近,便听见里面一阵咔嚓咔嚓的声传来,这声清脆,极有韵律。一会儿消,一会儿起。

小风一吹,掀开半面车帘。

里边儿乔青正跟他一个德行,螃蟹一样横在软榻上,头枕着凤无绝的腿,流泻一地乌黑的青丝。凤无绝呢,坐在小桌案前,从小油包里取出几个糖炒栗子,运起玄气在手里一攥,咔嚓——碎皮落了满桌。

太子爷细心的剔去栗子上的浮皮,一个个晶莹反着光的栗子仁儿,放到一边儿小瓷盘里。

放一个,乔青吃一个。

这甜丝丝的空气逼面而来,邪中天站门口看了半天,发现根本就没他插脚的地儿。牙酸地吸了口气,甩着脑袋原路返回了。哦,自然,路上已经把糕点给干了个彻底,坚决不留一块儿给老神棍。

“少吃点,待会儿该进城了。”

凤无绝这么说,手上可没停,咔咔咔以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将栗子仁儿剥的飞快。

乔青枕着头底下硬邦邦的腿,不舒服地换了个姿势:“快到了吧,颠了都快一个月了,尿都颠出来。”

凤无绝手中一颤,腿上那不断动来动去的脑袋,将一股股酸麻的感觉传到某处,火热火热的。太子爷扭头专心致志看窗外的风景,一片绿荫绵绵的尽头,远处可见七煌城的城门了。他咳嗽一声,感觉乔青的尿还没颠出来,某只鸟快被蹭起来了。

——说起就起!

凤无绝深吸一口气,看罪魁祸首还在那翻过来复过去,把她的脑袋往膝盖处推了推:“再有小半个时辰吧。”

膝盖比大腿还硬,乔青又蹭回来:“对了,那比武大会,有什么彩头?”

凤无绝艰难地把屁股往后挪了挪,调整完坐姿再把她往前面推了推:“胜出者,可在一处异空间里历练三年,还可在七大宗门任选一宗,学习一年时间。”

“任选?”前面那个历练就没必要了,异空间里三年时间,谁知道外面会发生怎样的天翻地覆。至于后面那个么:“柳宗也可以?”

“嗯,不过说是学习一年,每个宗门压箱底儿的功夫,自然不会教授的。最多也就是让你去藏书阁翻翻书,在他们修炼的时候观看而已——你想去柳宗?”凤无绝剥着栗子,把一颗刚剥好的塞进她口中:“炼药?”

乔青懒洋洋眯着眼睛,舌尖一卷,卷过栗子还顺便挑逗地舔了他指尖一下。

柔软的舌尖,火热的温度,凤无绝被烫了一样缩回手。他以过硬的心理素质维持着坚韧高拔的状态,吸着气低咒了一句:“要命!”

“什么?”

“吃你的栗子!”

凤无绝凶巴巴又给她塞了一颗。

乔青眨眨眼,很顺从地吃了。她自然不知道身边这人心里都快血流成河了,一边吃着香甜可口的糖炒栗子,一边想着这比武的彩头。能去另外一个宗门学习一年,这机会的确难得的很。哪怕他们藏着掖着,她在里面整整一年的时间,还会看不出点什么么?炼药这个行业,几乎被柳宗给垄断了,若想一窥其门,必要从柳宗着手。

“这不还有那颗万宝楼得来的残丹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若是花高价让柳宗的人来弄,还不如亲力亲为的好……”

“想都别想。”

凤无绝飞快打断她:“大陆上也有少数的闲散炼药师,没必要去蹚这七国比武的浑水。”开玩笑,万俟宗和唐门早都恨不得把她扼杀在摇篮里了,她一上台,这不是给人机会么。刀剑无眼,就算是发生点什么意外,说理都没地儿去:“太危险了。”

乔青自然也知道危险,她骨子里面却有嗜血危险的基因。她蔫儿了吧唧地在凤无绝腿上蹭了蹭,老子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麻烦,以前可没发现这男人婆婆妈妈:“啧,把我关起来不危险。”

凤无绝嗤一声,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要是可以,我早这么干了!”

乔青躺在他大腿上闷闷地笑:“关起来干嘛,玩强制禁断爱么?”还不待凤无绝黑了脸,舌尖沿着唇线缓缓舔了一周,以一种十足诱惑地慵懒嗓音,慢吞吞吐出:“其实我认为,这个可以有。”

“……”

太子爷刚刚落下去的某处,果然又蹭一声立了起来。

面对乔青根本就毫无意识的不断撩拨,他现在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伸出手一把掐死她,一个是伸出手一把推倒她。凤无绝遵从理智,选择了后者,伸出去的手还没付诸实践,远处先传来一阵吆吆喝喝的声音,像是来自于七煌城门口。凤无绝直接无视,摁住想坐起来看的乔青双肩,猛的覆了下去。

乔青让他给亲懵了。

这不同于以前每一次的亲吻,反倒带着点儿惩罚的兴致,狠狠啃上了她的双唇。

她那一身反骨立即振奋了起来,毫不示弱地啃了回去。

外面那吆喝声由远及近,马车队伍一晃忽然停下,有凌乱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赶来。车外乱成一团,车内吻成一团,自成一片火热缠绵的小天地。乔青和凤无绝较着劲,原本是她枕在他的腿上,她躺着,他坐着,渐渐这姿势变成了凤无绝覆在她的身上,她躺着,他趴着,乔青勾着他的脖子,感觉凤无绝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从腰际,一点点往上。

这手带起一股电流,乔青一个激灵,飞速抓住他的。

妈的,再这么下去还不擦枪走火!

——枪!

乔青终于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他的枪还抵着她呢!一把把凤无绝推开,乔青翻身坐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坐着,眸子微眯,皆有几分意乱情迷的热切。她缓缓移动目光,玩味的视线落到某人的“起立敬礼”上,轰然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大笑。

凤无绝开始磨牙。

这没良心的混小子,也不看看是谁先点的火!

一张俊脸在乔青没良心的目光之下,以诡异的速度黑上一层一层又一层,就这眨眼的功夫,沾点儿水就可以直接研墨了。鹰眸中名为“欲望”的两蹙细小火苗熊熊燃烧……

乔青眨眨眼,再眨眨眼,蹦下软榻撒腿就往外跑。

凤无绝让这个“管杀不管埋”的气的咬牙,正要追,只听“砰”的一声,车帘掀开外面冲进一个人影,和乔青头碰头撞了个彻底。

乔青嘶了声,那人“哎呦妈呀”清脆的嗓音带着哭腔。紧跟着后面大批的人呼哧呼哧赶过来,那人影一抬头,看见乔青欣喜若狂破涕为笑,哧溜一声钻到了她的身后。在凤无绝绿油油的视线中,亲亲热热地搂住乔青胳膊,打死不出去了。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一章

“小贼,出来!”

宽阔的林荫道路前,轰隆轰隆赶来一大批人,后方还有稀稀拉拉的人流朝着这边冲过来。眼见这人跳上了车,纷纷拔刀堵在了下面。刀剑出鞘的声音,一道道冲天而起,闪烁着雪亮的寒光,将马车前方一大片地方给围了起来。

这事儿来的太突然。

没成想连七煌城都还没进,就碰上了这么一个乱子。乔青这人,从来都是土匪性子,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摆出这样的阵势,她也没了好脾气。伸手拍了拍躲在她身后的人,端起案上的茶水慢悠悠喝了口:“不用急,坐下。”

这突如其来的小丫头,正是和她许久未见的万俟灵。

一年分别,这丫头长高了一点,打扮成小厮的模样,气喘吁吁躲在她身后。听她这么说,瞬间放下心来,两下跳上软榻亲亲热热唤了声:“乔大哥。”然后转向另一边的凤无绝,想了想,甜甜道:“嫂子。”

噗——

乔青一口茶险些喷凤无绝一脸。

凤无绝飞快避开,迎上万俟灵花儿一样的笑脸,嘴角以诡异的速度抽了两下,活生生憋出来一句:“嗯。”

外面的人可就没这么淡定了。这七煌城来的人,除了七大宗门之人,也有少许小宗门和闲散客。原本他们还没放在眼里,一听那句“乔大哥”,齐刷刷眸子一闪,再看后方跟着的一溜儿光头,眼睛刷一下全都血红了,握着刀剑的手释放出冲天的杀气。

“鸣凤!”

两个字由着带头那人,咬牙切齿地吐出来。

乔青一皱眉,这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表现,只有:“唐门?”

万俟灵吐吐舌头。

好么,冤家路窄:“怎么惹上的?”

小丫头靠近乔青的耳朵,飞快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乔青听的一怔,没想到这丫头是想为她出气,跟着万俟宗的去拜访唐门,午膳时候偷偷溜了,打晕个小厮混进厨房,给唐门下了一把巴豆。按理说唐门是什么人,暗器和毒药闻名于世,谁敢在这两方面跟他们叫板?偏生这丫头也没什么高端伎俩,一把巴豆,连毒药都算不上,还真就让唐门栽了。

这下子,整个唐门的地盘儿上,噗嗤噗嗤全剩下了拉肚子的声音。

就万俟灵跟她说话的两三句话功夫,马车底下就有几人忍不住放了屁,面红耳赤地捂着肚子夹着屁股生怕拉一裤子。

乔青听完哈哈大笑:“打了一辈子雁,让雁啄了眼。”

这事儿换了谁都不会想出这么阴损的招,凤无绝也让这丫头给逗乐了,心情很好地剥起了栗子。

“我道是哪里来的小贼,敢上唐门来下这等阴损卑鄙的招数,原来竟是鸣凤的人。”前方一人冷笑着扫视后面的马车队伍,万俟灵的身份他们不知道,看她跳上马车,只当是鸣凤暗自派去的人:“怪不得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鸣凤的卑鄙……啊——”

他话没说完,一阵劲风破空!

他惨叫一声,一口浓血混合着掉落的牙齿吐了出来。

再看那一滩血中,打落了他牙齿的暗器却是一片儿栗子壳!

那人捂着鲜血横流的嘴倒退三步,又惊又惧地怒视着马车里安坐不动的凤无绝。太子爷连眉毛都没动上一根,细心剥着他的栗子,吹了吹栗子上的浮皮,放到盘子里。待乔青眉眼弯弯捡来吃了,他才取了第二个,一边剥,一边慢悠悠抬起头:“祸从口出。”

这时后面的人也到了,纷纷瞳孔一缩瞪着鸣凤的队伍。

有人大吼一声:“跟他们拼了!”

这就是唐门的好处,这些人喊着拼了,也没有真正举着大刀冲上来的。纷纷退后射出数不清的各种暗器,暗器淬毒,在日光下闪着阴冷的光芒。毒芒劲影里,凤无绝一拍桌案,油纸包中数枚栗子飞上半空,他手臂一扫,咔嚓咔嚓声中壳仁儿分离,栗子仁儿一个不差落到盘子里,小片儿的壳儿碎裂静止在半空,忽然像是长了眼睛,霍然朝着马车外飞去!

乒乒乓乓——

暗器一个不漏的被击落。

那看起来脆弱无比的栗子壳攻势不减,再朝后方躲闪中的唐门人击去。

这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噼里啪啦打了他们一脑门栗子色的包。

乔青托着腮笑眯眯看着戏,从盘子里捡出两颗栗子,分给一脸崇拜的万俟灵一颗。小丫头连连摆手:“嫂子剥给乔大哥的呢,灵儿可不敢吃。”

嫂子……

乔青笑倒在这丫头肩头:“没事儿,你嫂子没这么小气。”说着,戏谑地扫了眼头顶冒黑气的太子爷:“是不是啊,嫂子?”

凤无绝给她的回答,就是狞笑一声,俯过身子一口叼住了她的嘴唇,狠狠咬了一口。一咬即离,他慢悠悠捡了颗栗子丢进口中,以极其色情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咬的嘎嘣嘎嘣响。那感觉,好像他含在嘴里吃的活色生香的不是栗子,而是她本人——那嘎嘣嘎嘣声,就如她一身松脆可口的骨头……

吃完,舔了舔嘴唇:“自然。”

乔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咒一句这男人没下限。

一边蹲着看了全程的小丫头双手托腮,做西子捧心状,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好萌啊!

轰——

就在这时,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霍然而来!

这威压之强,让乔青眉峰一皱,自心底传来股心悸之感。

“鸣凤的小子,尔等大胆!”

伴随着男人粗犷的怒喝,一个长相同样粗犷的男人出现在马车之前。没错,出现,就如当日凤太后出现在玄山之时,没有降落,没有波动,似乎破开了空间凭空而生。看上去四十岁的年纪,虎目,精壮,一头挓挲的毛刺儿。这样的长相,一眼扫去,非但没给人个憨直火爆之感,反倒盛着几分阴冷的气质。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一瞬间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唐门门主,唐枭。

同一时间,远处遥遥而来数人之多,乍一看还在七煌城门,眨眼的功夫,已经飞快落于唐枭身侧。这些人中,一部分明显属于唐门,尽都眼含怒意。另一边,乔青最先看见的是当日的宋长老,还有另一个熟人,万俟风。

两人目光一对,万俟风朝她偷偷眨眨眼。

他身边的男人不到五十的样子,和他长相三分相似,想是万俟宗的宗主万俟流云了。视线一落在马车里躲着的万俟灵身上,便是一闪。捋着胡子笑道:“唐老弟,消消气先,说不得是个误会呢。”

“万俟兄,你也看见了,这七国比武还没开始,鸣凤便和我门人对上——鸣凤的小子,你们太不把唐门看在眼里了!”

唐枭冷笑一声,霍然扭头射向马车内的凤无绝和乔青。

他这动作,原本是存了威慑之意,在目光中含上了无上威压。想让这两个没毛的孩子知道知道,哪怕他们仗着有鸣凤撑腰,也敌不过真正高手的一目之威!没想到乔青和凤无绝没吓着,先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唐枭瞳孔一缩,闪过丝不可思议之色。

万俟流云观他神色,跟着看过去,也是惊了一惊。上次鸣凤大婚之时,这两个小子还只是知玄,这会儿感知力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两人已经晋升到了玄师的境界!

这才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吧?

这、这是什么恐怖的天赋!

原本宋长老回来跟他提过乔青和凤无绝,他还哂笑不过是两个小辈。此时才算明白了当日宋长老和万俟迦那副“不除不可”的表情。何止是天赋,只看马车里那两个孩子吧,一个头枕车壁嘴角噙笑,一个高坐软榻专心剥……剥栗子?

万俟流云的胡子差点让他给捋秃噜了。

这两个小辈,根本就是无视了他们这些大人物啊:“果真是后浪推前浪啊,再有个十几年,恐怕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功成身退了。”

万俟流云这话,几分真几分假。真的是感叹这两人的天赋;假的是也只客套客套,可从来没觉得十几年的时间,乔青和凤无绝就能追上他们。他哪知道,何需要十几年,三年之后再见这两个人,就该轮到他这老家伙抱拳问好了。

“呵,十几年……”唐枭冷笑一声,眼中划过丝不明的意味:“那也得能活的了这么久才行!”

“唐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声火爆的大喝,来自另一辆马车中下来的凤太后,一张口,就是“唐小子”,分毫不给唐枭面子。凤太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煞气凛然的。后面跟着再次变身得道高僧的玄苦大师:“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唐施主乃一门之主,行事当三思而后行,莫要给唐家一门招惹了祸患才是。”

唐枭看他一眼:“这话,大师还是送给鸣凤吧。”

凤太后哼一声:“不需要,老太婆今天就要问问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若是说不出……”她摩挲着龙首拐杖,翼州第一人的威压缓缓扩散开来:“老太婆倒是不介意,被说成欺侮后辈!”

按照辈分,唐枭和万俟流云,皆比凤太后还小上一辈,乃是和凤翔帝同一辈分。见了凤太后,都是要拱手问安的,万俟流云朝她抱拳一点头,打着哈哈:“三年没见,凤太后风采不减当年。”

“哼。”

“哈哈,您还是老样子……”

他话没说完,凤太后已经一摆手:“有话说有屁放,老太婆还等着唐小子给个交代!”

万俟流云尴尬地摸摸鼻子,到了他这身份,谁敢这么跟他说话。这都一大把年纪了,也就每三年一次的七国比武上,能被凤太后指着鼻子数落。一边万俟风崇拜地看了眼这翼州第一人,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见他父亲跟孙子似的让人教训。万俟流云狠瞪他一眼,转向凤太后,依旧是孙子样:“晚辈跟您讨个面子,唐老弟口直心快,刚才那话不过一时冲动,您看……”

“这话让他自己说!”

唐枭一双虎目都恨上了血丝,一咬牙,还没说话。

远方一阵大笑声传了来:“这七国比武还没开始,怎的都聚到城外来了?”

这笑声来的太过突然,乔青和凤无绝都没感觉到什么,却见凤太后脸色一变,握着龙首拐杖的手紧了紧,像是运起玄气在抵挡着什么。玄苦亦然,手中的佛珠骤然捏紧!

威压!

只针对了这两个人的威压!

乔青一瞬明白了过来,来人的玄气在凤太后之上,并且和鸣凤站在对立面,或者说,暗地里对鸣凤心存不满。再看唐枭,刚才还羞愤欲死的神色,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一样,眼里满满的阴冷得意和幸灾乐祸。

乔青看向万俟风。

他以唇形无声道:“侍龙窟。”

乔青飞快看向凤无绝,他的神色和自己同样的凝重。一年前的万俟风还和她一样,对这组织茫然不解,而今天,这七国比武的前兆,一向隐在暗处的侍龙窟,终于站在了明面上么?尤其是,一出现,便是来者不善!

说时迟,那时快。

脑中这一转的功夫,发出大笑声的人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远远的,那人从城门处走过来,这玄气还在凤太后之上的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老者,眉目普通,背脊微有佝偻。一步一步,走的笃定又缓慢,脚步中像是蕴含着什么规律,随着渐渐靠近,给人个捉摸不透的神秘之感。

而他的身边,在他的衬托之下,更显飘渺如谪仙的白发男子,竟是沈天衣!

这老头用了约么一盏茶的时间,才走过来,架子大的很。

唐枭立即躬身:“龙使大人。”

这不是名字,而是称谓。在场的人尽都微微躬身,多看了沈天衣一眼。龙使点点头,转向站立不动的凤太后:“本使多年不在大陆行走,七大宗门里,就凤太后算是本使的老相熟了。”

身上的威压一瞬被撤离,先兵后礼,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凤太后心下冷笑,面上看不出分毫:“的确是多年不见了,龙使大人。就是不知道,今年这比武的风,怎的把大人给吹来了。”

“诶,”龙使摆摆手:“本使就是来凑个热闹。”

“那正好,既然龙使大人在此,就给我鸣凤讨个公道吧。”

唐枭瞬间站直了身子,腰杆儿也挺了:“说起公道,也该是我唐门来讨。龙使大人,鸣凤后人欺人太甚,公然欺侮我唐门弟子,这件事,您可得给拿个主意。”

“哦?”

“正是,您看看,这受了伤的都是我唐门的弟子。”

这两人一唱一和,分明早有勾结。正如邪中天和乔青当日猜测的,唐门讨伐鸣凤的中途忽然撤离,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侍龙窟的人出面调和。这调和,多半是许了唐门一个好处。而另一方面,凤太后和邪中天的所为,也算是狠狠打了侍龙窟的脸,他们又怎会罢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万俟灵的恶作剧只不过是一个引子,唐枭也不会把唐门被一把巴豆给放倒这种丢脸的事说出来。只隐去了这里,强调凤无绝和乔青两人把唐门弟子给打伤一事。

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

这龙使大人顺势环顾一周,老脸泛上了怒意:“此事可属实?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是,大人,就是他们!”

唐枭霍然一指,在这龙使出现之后,唯一没有出来躬身行礼的两个人,便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之下。不,或者说,他早早就看见了马车里的乔青和凤无绝,只是等着唐枭将这二人指出来。

龙使大人笑了笑:“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乔青和凤无绝这才朝他一拱手:“大人。”

表面上看着态度极好,可两人没一个起一下屁股的,实落落歪在马车里。乔青就掀了掀眼皮,凤无绝直接连眼睛都不往外看,手里咔嚓咔嚓剥着糖炒栗子,好像这玩意儿比外面的什么大人什么宗主都金贵的多了。

自然,太子爷心里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这可是剥给他家媳妇的,外面什么人,有他的小九好看么?

这种真心真意觉得糖炒栗子无比重要的心思,落在龙使大人的眼里,肯定是无法理解的。直接将这认为成了这两个小辈的目中无人。不过同时,他也放了一半的心,面对无法撼动的高手,还敢是这种态度……

这两个小辈,不是心性太狂,就是太傻。

乔青心下暗笑,如果这会儿她和凤无绝一改往昔的态度,点头哈腰给他行礼,反倒会让这龙使心下生疑,认为两人城府过深。可越是这样,越有一种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觉。龙使大人皱眉道:“就是你二人将唐门所伤?”

“是。”

“为何?”

乔青冷笑一声:“长的丑不行么?”

“你……”这老头一时呆愣住说不出话,在脑子里迅速把那“太狂”给去掉,这绝对就一傻子:“放肆!七大宗门从来守望相助,你竟敢以此等理由对唐门弟子出手,可将老夫放在眼里?!”

乔青一脸地莫名其妙,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的内容被龙使清晰地感觉——你哪根葱今天之前老子都不认识你,把你放眼里,别一根大蒜苗冒充水仙花好么?

龙使冷冷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乔青就似没感觉到这杀意:“敢问大人是……”

有种你就说啊,老子就不相信,这侍龙窟万年来隐在暗处,会没有让你们隐匿的原因。他是侍龙窟的人,这是七大宗门里摆在明面上的秘密,但是不论是谁,都只叫他龙使大人,言语中也没提出一个跟“侍龙窟”有关的字,分明是有意避开这三个字,不将这组织提到明面上。

乔青无辜又好奇地望着他,等着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副模样,倒真像是个毫无见识的小辈。

一边凤无绝很配合地扯了扯她袖子,警告性地瞪她一眼,高声怒斥道:“龙使大人定是大陆上久不行走的高人,岂可随意被问及名讳!小九,你太放肆。”

乔青更配合地以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嘀咕一声:“那还不是大人要我把他放在眼里,那我……不放了?”

凤无绝想了想,很傻很天真地转头问:“大人,您说,放不放了?”

噗——

一声轻笑,来自于一直未说话的沈天衣。

他眼眸含笑,看这两人一唱一和将龙使给气的鼻子都歪了。轻笑着摇了摇头,朝龙使拱手道:“龙使大人,此事不过是两宗之间的一点误会,凤太子和太子妃伤了人,唐门主也出言不当。”

“沈公子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两边各有差错,倒算是五五打平了。”

龙使大人僵硬笑了笑:“哦?”

视线一时全部集中到沈天衣的身上,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龙使对沈天衣的神色带了几分恭敬。并非是忠心讨好,反倒像是骨子里的一种忌惮。沈天衣白发垂腰,清润又恭谨地姿态,笑道:“在下倒是没别的意思,只是这等小误会,何必闹到伤了大家的和气。倒不如省下力气,留到比武大会上一决雌雄。”

唐枭皱了皱眉毛,明显感觉这沈天衣是在帮衬着鸣凤!

何止他感觉,谁都能看出来,这沈天衣明显在帮着乔青和凤无绝。这龙使老头摆明了想帮唐门出头,沈天衣这一句话,却将天枰给调转了方向。龙使大人沉吟片刻,看了看沈天衣,又看了眼乔青和凤无绝。

这目光却截然不同。

对沈天衣,他带着探究和迟疑。

对乔青和凤无绝,却是毫不掩饰的阴冷。

他岂会看不出这两人的挑衅。到了这个时候,鸣凤的太子会不知道侍龙窟是什么?这两人分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然而也正因为如此,让他将另一半心也放了下来。只从这挑衅便能看出,这绝对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仗着自己的天赋过人,将大陆上的高手全不放在眼里,说他们坐井观天,那都是轻的。

哪怕知道他是侍龙窟之人,也依旧是这么个狂妄自以为是的态度。这样的两个人,沉不住气,没城府,没心机,纵然天赋奇高,也绝不会是他们一直以来寻找的“那个人”!

自然了,不管是不是“那个人”,既然鸣凤招惹了侍龙窟,率先妄图打破七国平衡,就要有收到教训的准备!反正他和唐门早有约定,一切等到比武大会,到时候……也算是给了唐门一个交代。此时还顺便卖给沈天衣一个面子,何乐而不为?

半晌,转过这些心思的龙使大人仰首大笑:“自然,不过小事一桩,本使便当个和事老,将此事平息了吧。唐门主,凤太后,你们看……”

唐枭不愿意也得愿意:“是,大人做主就好。”

凤太后点了点头:“那老太婆便不追究了。”

“好,今日之事,咱们就一笔勾销。待到比武大会上,各位再决雌雄!”

龙使哈哈大笑着离去,走前又深深看了乔青和凤无绝一眼,眼中残存了几分疑惑之色。沈天衣随着他离开,回头朝乔青眨了眨眼。唐枭一甩袖,带着一众被栗子壳揍的鼻青脸肿的弟子,冷笑着走了:“诸位,咱们比武大会上,再见……”

这一句,说的意味深长,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让人心下一冷。

万俟流云也跟着走了。

这一场七煌城外的闹剧,就以沈天衣的一句话而收了场。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这沈天衣的来头,貌似比想象中,更大的多啊。马车上万俟风钻了进来,爽朗笑道:“乔兄弟,凤兄弟,别来无恙。”话落,瞪向窝在乔青身后装鸵鸟的万俟灵:“还不出来!”

万俟灵缩着脖子,可怜巴巴拽着乔青的袖子:“乔大哥,救命啊!”

万俟风拿这妹妹没办法,抚额苦笑道:“都是这丫头惹出来的祸,给两位添麻烦了。”

乔青摇摇头,这事不过是个由头,哪怕万俟灵没做此事,待到进了城和唐门的弟子碰上,也难免会有争端。更何况这小丫头是为了她去恶整唐门,她自然不会和这丫头生气。

马车一晃,再次前行。

乔青和万俟灵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万俟风神色凝重,半天说道:“乔兄弟,这次比武大会,你要小心。”

乔青眨眨眼:“我不参与。”

他摇头笑了笑:“这未必能由得你们。”

万俟风说完这句,也不再多说。乔青看出来他不方便,也不多问,其实从刚才唐枭和龙使的语气,她和凤无绝都能听出来,这次比武大会,应该有什么是对着鸣凤来的。而对鸣凤最好的惩罚是什么,莫过于对继承人施展的一切。

或者突然失去玄气?

或者受到不可磨灭的重伤?也或者,直接死去呢……

乔青垂下眸子,道了声谢,耸肩道:“我们若不上比武擂台,还能被人捆上去不成?”

“比武擂台?你们还不知道么?”

“什么?”

“今年的比武大会改了规则,不再像往年那样单独的打擂,而是进入一个异空间里。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想来在第一日的测试中才会明说。”

七国比武,分三日。

若按照往年的规则,第一日,是进入试炼塔测试每个参赛者的玄气,塔外之人,可清楚看见每个人闯塔的情况,以此判定参与者的玄气高深等级。然后按照这个方式,分出比擂的顺序,后两日,才是真正的比试。照万俟风这么说,今年除去第一日和往年相同外,剩下的两日:“呵,那倒有意思了,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出里面的情形,想干什么都可以啊……”

万俟风看她明白了,点了点头。

马车缓慢的前行,停了一阵子,想是到达了七煌城下,片刻,又继续行进。

乔青拉开帘子,七煌城是为了每三年的比武而独立存在。也就是说,比武过后,这里就会变成一座空城,只有三年一次,才对外开放。每一宗,都有单独的区域,像是各国的行宫一般。而各地来的小宗门和闲散武者,都会入住自国的驿馆。

街道宽阔,并没有青楼赌坊茶馆酒肆,一眼望去,干干净净,只有远处被划分明确的七个区域。

乔青放下帘子,随口问道:“对了,万俟大哥,你哥哥万俟岚可好?”

万俟风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人。再一想万俟岚当年和凤无双的关系,只道是凤无双的问候。他发怔了片刻,这反应让乔青一头问号,她只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没想到会让万俟风这么个反应。

而接下来,万俟灵的一句疑问,更是诡异。

小丫头一抬头:“哥,咱们还有个哥哥?”

乔青皱起眉,看向凤无绝。

他也在看她,两人当日随口说起的关于凤无双之事,提到万俟岚,他只道那人没了消息,一代天才沉寂了下去。虽然疑惑,却并未多想,翼州大陆之人,通常一闭关就是数年,他当日取得过七国比武的冠军,有一个异空间里历练的机会,三年之后,领悟到什么紧跟着闭关也不是没可能。可灵儿这丫头一问,明显是万俟宗门中,没有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那和凤无双在一起的万俟岚,还能是鬼不成?

万俟风摇头苦笑了声:“那时候你还小。”

这倒是真的,万俟岚和凤无双的事,在十年前,灵儿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记不得也是正常:“啊?我还真有另一个哥哥啊?”小丫头张大了嘴巴,歪着头努力想。

乔青没说话,这是不是说明,万俟岚从十年前到现在,就没在万俟宗门出现过了?不是她和凤无绝以为的闭关,而是再也没出现在万俟灵的眼前?万俟风低头沉吟了片刻,忽然一咬牙,像是决定了什么:“当年我大哥,便是在七国比武之后……”

乔青抬头看他,听他缓缓地、缓缓地,张开双唇,吐出了三个字:

“消失了。”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二章

夜色渐浓。

行宫内,凤无绝靠着床榻随手翻着本书卷,沐浴过后带着清爽的香气。微有湿气的发丝垂下来,整个人透着股不同于以往的慵懒。他翻一页,抬头,看一眼眼前双臂环胸在房内踱步的少年,低下头,继续。

再翻一页,抬头。

偌大的房间里,乔青已经摸着下巴慢悠悠转了第三圈。凤无绝勾起嘴角,低头,继续。

在乔青开始转第十三圈的时候,凤无绝揉了揉太阳穴,伸手道:“别晃了,过来。”

乔青正在思考,全无意识地晃了过去。

凤无绝搂住她的腰,把她揽到床上坐下,乔青瞬势斜过身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肩头,手指下意识地捏了一缕他的发丝把玩着:“湿的,你沐浴了?”

凤无绝扶额:“从我沐浴前你就在屋子里晃悠,还在想万俟岚消失的事?”

“唔。”

“想出什么了?”

乔青歪了歪头,手指上的发丝绕成一个圈:“没有,我总觉得很多事可以联系在一起,但是少了一条线将它们串起来。”

凤无绝想了想,把床前的角案拖过来,捡了七个小栗子随手放上,拉开距离:“这是七国。”乔青一挑眉,他又挑了个大的,搁在远处:“这是侍龙窟。”

这栗子关系很明确。侍龙窟大于每一个国家,若是七国友好和睦凑一堆儿,侍龙窟自然不是对手。可现在,七国之间暗潮汹涌,哪一个都恨不得把对方给吞了。这样的情况下,侍龙窟只要在中间挑拨挑拨,一有战乱,则:“一统翼州!”

凤无绝一勾唇:“孺子可教。”

乔青皱起眉毛:“可他们不这么干,插了一身毛装和平鸽,维系着七国的平衡。”

“是,今天那龙使你也见了,明显不是悲天悯人的和平爱好者,那么七国平衡的制约,必有其他的原因。”

“继续。”

凤无绝从盘子里捡了个蜜饯:“这是万俟岚。”

“嗯,依照万俟风的说法,万俟岚在夺冠之后,便消失了。那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只知道是个手背上有图腾的人把他接走了,并且是心甘情愿地跟着走。他和万俟岚的感情极好,走前,万俟岚曾说过,三年之后就回……”

话没说完,眼前一只饿猫扑食,一爪子捏起蜜饯嘎嘣嘎嘣吃了。

吃完,心满意足地舔舔爪子:“喵呜?”你们在说什么?

这肥猫打着失恋的名号,连着半月没搭理她,今天这是怎么了。乔青挠着它双下巴:“疗完伤了?”

大白伸个懒腰,扑她怀里蹲着,顺便伸出爪准备吃吃豆腐。忽然浑身一冷,大白霍然扭头,果然见凤无绝笑吟吟望着它,那带着点儿慵懒的目光,像是要从桌上顺手抄起一根牙签子,“啪”,直接把高贵优雅的它从这屋里剔出去……

大白朝情敌呲了呲牙,默默缩回袭胸的爪,改在乔青衣服上磨爪子。

乔青随手拨开它的爪,继续研究着桌子上的局势。

连磨爪的权力都没有了——大白愣了一下,气哼哼地掉头就跑,乔青一把逮住它的长尾巴:“去问问玄苦大师或者奶奶,这些年来鸣凤有没有人夺冠,后来那些人去哪了。”

“喵~”

乔青歪头看它:“这任务非常艰巨,除了你没人能完成!去吧,高贵优雅的大白。”说着,在它猫屁股上拍了一下。

再一次被委托了重要任务的肥猫懒洋洋“喵”了一声,踩着猫步扭腰摆臀地去了。

乔青又捡了一颗蜜饯,放在一边:“继续。”

“唔,”凤无绝的目光,重点在她胸口游移了一顺,低头和自己的比了比,脸上呈现出一种纠结又疑惑的表情,道:“按照万俟岚的说法,他说三年后就回,而这次七国比武的彩头,也是三年。”

“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可以历练三年的异空间,很有可能就是侍龙窟的大本营。那么他们把万俟岚带走,还一走就是十年,为了什么?”

乔青将蜜饯拾起来,放到代表了侍龙窟的栗子旁。眼前一阵风袭来,一爪子,将蜜饯扫到上空,猫爷后腿一蹬,扑上去一口叼进嘴里。半空中,高贵优雅的肥猫一个七百二十度后空翻,轻飘飘落到桌面上,挺着肚子两爪朝天,做了个标准的体操谢幕式。

“问出来了?”

“喵~”

“嗯,对,你是无所不能的神龙!问了什么?”

“喵~”

“没错,无所不能,还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张猫脸迷死万千小野猫,我没眼光罪大恶极。问了什么?”

“喵……嗷!”

乔青的耐心终于用尽,一把逮住她肥短的脖子,死命摇晃:“问了什么?!”

肥猫断断续续喵了出来,她点点头,对凤无绝道:“大白去问了奶奶,那个彩头,的确就是侍龙窟的大本营。最早的时候,鸣凤也有人夺冠,被侍龙窟的人带走后,再也没出来过。其他几国也是如此,应该是他们在寻找有天赋的年轻人,收进组织里培养。”

乔青说完后,沉默半晌。

凤无绝也没说话。

两人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寻找有天赋之人,直接明说不就可以。能让宗门中的弟子进入侍龙窟学习修炼,这未尝不是一个好事。说不得很多宗门,会每年自动自觉选出一些送进去。可偏偏弄了个三年一次的比武,搞的神神秘秘,好像有什么生怕被旁人知道一般……


一边嘎嘣嘎嘣的声音不断。

乔青一扭头,见大白蹲在桌子上,一爪一个小蜜饯,吃的不亦乐乎。硕大的肥屁股下面,代表了七国的栗子被压了个粉碎。乔青深深看它一眼,大白一哆嗦,立即把自己当成一只蹲着的猫摆件儿,假装不存在。

猫眼贼兮兮瞄了她半晌,发现她没反应,于是不怕死地伸出小爪子准备去摸盘子里最后一颗蜜饯。

乔青一把抓住它,死命摇晃——

“混账,最后一颗万俟岚你也要吃!”

“还有你的肥屁股,再不挪开,我把七国一个一个塞进你的菊花!”


“趁着老子没有杀生的心,现在,马上,向后转,圆润的,从哪来滚哪去!”

咻——

乔青话音一落。

大白不怕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飞快摸走了最后一颗万俟岚连一个磕巴都不带打的甩开她的手颤着被捏扁的双下巴捂着一颗被小青梅伤透的心猫着腰一闪身从她胳膊底下突破空隙撒丫子就跑头都不带回一下一溜烟儿滚得无影无踪!

眼见着那肥猫一颤一颤,一身的肉都甩了起来,竟也有这么个诡异的速度,乔青都被它给震了一震。

外面天色暗下来。

她打个哈欠,有点困意了。

凤无绝把角案一推,扯过她摁倒:“睡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嗯,不想了。”她躺在松松软软的褥子上,舒服地伸个懒腰:“颠簸了半个多月,总算能睡在床上了。”一抬眼,看凤无绝趴在她身上,双手撑着她的枕侧,定定地瞧着她。这目光有点疑惑,有点探究,乔青心虚地缩了缩脚趾。

这一缩,她先愣住了,竟然对凤无绝产生了点儿打怵的心思,靠,这不科学!

凤无绝俯视着她,一本正经:“你这副表情,好像准备谋杀亲夫。”

乔青飞速缠上凤无绝的脖颈,一脸痞气:“干嘛?”

他一挑眉:“干你。”

乔青险些咬着自己舌头。她惊悚地眨眨眼,实在不能相信这话是出自凤无绝之口,尤其是这男人以一脸的淡定姿态说出这种猥琐的话,这是要闹那般啊?乔青噗一声笑出来,把自己弓成个虾米哈哈大笑,眉眼弯成个月牙:“成啊,求包养,会暖床。”

嗓音软绵绵,眼尾带着勾地斜他。

凤无绝的小腹处一股烈火熊熊燃烧,他一把捏住乔青抬起的脚尖,这脚尖正不知死活地磨蹭着他的大腿。凤无绝眯着眼睛,双目中冒着小火苗:“别点火。”

“吆,爷要是点了呢?”

凤无绝剑眉一挑,心说这小子果然在挑战他的忍耐力。他松开手,一只手撑着枕侧,一只手自动自觉开始脱衣服。这动作看的乔青一怔,妈的,玩大了!乔青一个翻身,霍然把他压在下面,两人姿势对调,他干笑两声道:“别冲动。”

凤无绝冷笑一声——纸老虎。

乔青眯起眼睛,恶狠狠地:“要干也是爷干你!”

身下的男人平躺着,微微勾起了唇角。他从前很少笑,后来两人熟悉了,时不时可见他薄唇微弯。越是时常板着面目的人,笑起来越有一种惊艳的俊美。他一勾唇,英俊的眉目都被这懒洋洋的笑容点亮。

乔青看地一呆。

便见凤无绝深深看着她,任君采撷一般的姿态:“也行。”

也行?

什么也行?

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飞快地钻进乔青耳朵,落到大脑中还反应不过来这其中蕴含的意思。直到过了一秒,两秒,乔青忽然就愣住了,也行,“要干也是爷干你——也行”。她微微怔住,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凤无绝。

同时,凤无绝说出这句话,好像也被自己潜意识里的不抗拒给惊了一下。

乔青的大脑空白,凤无绝比她还白,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同时飞快道:“睡吧。”

乔青飞速从他身上爬下来,钻进被子一沾枕头就命令自己马上睡,睡不着也得昏过去!凤无绝以更快的速度翻了个身,目光僵直地瞪着墙壁发呆,整整一晚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翌日清早。

乔青睡的懵懵的,用了老长时间把脑子恢复原状,第一个蹿入她脑中的,便是凤无绝那含笑的两个字:“也行。”

乔青飞快地扭头,凤无绝正定定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一整夜没睡。乔青吞了吞口水:“咳,你睡的可好。”


这男人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微微一笑,像是昨夜的一切从没发生过。乔青明显感觉到他一双鹰眸极亮极亮:“不错。”

唔,这是什么意思?

当昨天晚上那句话你没说?

乔青没问,两人沉默地洗漱过后,由始至终太子爷都一副淡定非常的表情。门口有敲门声传来,将两人间气氛打破。一出房门,便看见了站在外面的宫琳琅和兰萧。

不等乔青问,宫琳琅暧昧地朝着一个房间走出来的两人眨眨眼:“呦,这都睡上啦?”

凤无绝看着他那副“我懂的”的目光,没好气地给了个冷脸。要是真睡上了还好,偏生他倒是想,这小子防范的严实着呢。这名号担的,怨不怨啊。凤无绝酸溜溜看乔青一眼,这货立马被这目光烫了一样望天,打着哈哈道:“走了走了,吃饭去,饿死了。对了,你们怎么来了?”

兰萧正被这两个男人从一个房间出来的场面惊的脑回路打蝴蝶结。

宫琳琅摇头笑道:“这不找你们一块儿去么,人多气势足。乔文武和三长老也来了,在前院呢。”

乔青这才想起来,今天就是比武的第一天了。

几人朝着那边走去,忽然远处一阵喧哗声传来。

紧跟着陆言急匆匆的脚步冲了过来:“爷,太子妃,出事了!”

“慢点说,怎么了?”

“参加比武的弟子,全都中毒了!”

俗话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哪怕早在之前就提高了警惕,行宫中也加强了戒备。可碍不住人多嘴杂。毒这种东西,不论下到哪里,饭菜,井水,或者迷烟,对方打定了主意要使坏,下不成毒也有别的办法,这几乎是无可避免之事。好在这毒并非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相反的,更像是要让朝凤寺的弟子无法参赛。

但凡清早用过膳的,一个不漏,集体歇了菜。

邪中天从一个弟子的房间里走出来:“没事,服了解药,三天之后便好。”

“三天?”

囚狼冷笑一声:“这什么七大宗门,也太卑鄙了!今天就是第一天,这样鸣凤还比什么比?”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难不成还能抄起家伙去和唐门血拼么。”三长老胖乎乎的脸几乎挤成了一团,明显对于这些七大宗门里的龌龊事了解的很:“怎么办,现在中毒的人玄气都消失了,手软脚软。今天就是比武的第一天,这要怎么比?”

“要不弃权吧,这什么狗屁的比武,参不参加的去。”

三长老点点头,他不知这内中就里,只以为唐门怕输:“这倒是个主意。以前玄云宗也不是每次都来参加,大燕的人几乎都少有知道这七国比武。就算鸣凤这次退出,也不过丢个面子而已,实在不行,就弃权吧……”

“没用的。”

三个声音异口同声。

一个来自凤太后,另外两道来自于乔青和凤无绝。两人并肩走了进来,邪中天看他们一眼:“你们要去?”

明显唐门是想逼迫乔青和凤无绝去参赛,或者说,主要还是凤无绝,他们的目标,便是鸣凤的这个继承人。凤无绝耸耸肩:“不是我们要去,而是现在这个情况,不去貌似不行。”

唐门敢这么做,明显有侍龙窟在背后撑腰,他们想让两人参赛,达不到目的就不可能罢休。这次还只是中毒,让弟子无从参赛,若是直接弃权了,后面还会有什么阴招损招那可说不好了。若是只针对两人,乔青和凤无绝没一个怕的,可现在波及到了朝凤寺的弟子,说不得后面越闹越大,连着大燕和姑苏家族都会收到波及……

这事,凤无绝明白,乔青明白,邪中天和凤太后自然也清楚。

乔青挥挥手:“先不说这个,吃饭去。”

说着,大步朝膳厅走去。

后面众人跟上,膳厅内,厨子一大早做好的早膳,已经放的有些凉了。囚狼站在桌子前,吞口水:“不会有毒吧?”

乔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个馒头啃了一口:“有毒你不吃?”

“吃!毒死也得吃。你还不知道吧,几乎整个行宫的都被毒倒了,厨子都半死不活地躺着去了。这顿要是不吃,可没人再给你做。”囚狼瞬间放心,众人跟着落座。凤无绝坐在乔青身边,给她盛稀饭,浓稠的米香钻进鼻端,乔青深吸一口,摆摆手:“不喝这个。”

凤无绝一皱眉,放下勺子。

宫琳琅跳着脚“靠”了一声,什么时候见过这男人这么伺候人的?偏生被伺候的这个还挑挑拣拣一肚子毛病。乔青慢悠悠斜他一眼,宫琳琅气地一比划:“她不喝,我喝!”

凤无绝头不抬眼不睁:“你喝自己盛。”

“你你你……”

大燕皇帝给这好友气磕巴了。众人齐齐扭头看他,一水儿的“你才知道太子爷有乔青没人性啊”?宫琳琅扶额,好吧,数月没见,这两人的感情正以光速上升着。他认命地站起来盛粥,眼巴巴看着凤无绝给乔青夹了个小笼包,那货挑三拣四地摇摇头:“不吃,你也别吃这个了,吃馒头吧。”

乔青拿了个馒头塞凤无绝手里。

太子爷很顺从地放下手里的小笼包,改为吃馒头。

宫琳琅牙酸地低咒了声,端起屉小笼包,给囚狼、兰萧、乔文武、三长老一人分了俩。到了邪中天眼前,他嫌弃扫了一眼:“不要,徒弟吃啥,本公子吃啥。”也拿了个馒头生啃。

凤太后看两人一眼,拿了最后一个馒头。

这四人,一口馒头,一口小咸菜,满桌子喷香可口的糕点一筷子不动。

宫琳琅乐呵地吃着,问道:“你们要参赛?”

这话题又说回来,乔青耸耸肩:“去呗,见识见识他们都有什么伎俩,能不能玩死我们俩!”她微微一笑,黑瞳中金芒一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玩死老子,还是老子玩死他们!”

她的眸子黑沉沉的,垂下的时候不显得黯淡,只是有些说不出的深沉。

这话音里,每一个字都懒洋洋透着股狠劲儿。

三长老生生打了个寒颤,想起这少年当日各种所为,深深为唐门捏了把汗。到了这个时候,他大概也看出来了点什么:“不过,毕竟对方在暗,你们在明,谁知道那比武大会里,到底存着什么样的陷阱。”

兰萧点头如捣蒜:“不如弃权吧。”

乔青笑眯眯瞅他一眼:“吆,你不是应该高喊着士可杀不可辱么?”什么时候开始,这熊孩子也知道玩迂回策略了?

“我说真的,不如回去躲起来吧。”

“知道你说真的,来,哥给你分析分析……”

乔青将这些一一给他说个清楚,半晌,兰萧摇摇头:“没人怕被连累。”

她啧一声,这小子倔起来一根筋的。她伸出一根手指高深莫测摇了摇:“知道你们不怕,但是没必要。既然是冲着鸣凤来的,就没必要有无谓的牺牲,有些事儿,朋友帮不了,是必须自己去做的,没必要连累了旁人。”

兔子少年气哼哼咬一口包子:“你这是拿我们当外人!”


“嘿,内人大于二就出作风问题了。”

正细嚼慢咽着满头的凤无绝动作一顿,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嘴角,一根平日里不爱吃的小咸菜,嘎嘣嘎嘣嚼的清脆。宫琳琅受不了地摇摇头,正要嘴贱地嘲笑上两句,听兰萧皱着眉头,似乎是领悟了什么:“所以说,很多事只能自己做,朋友想帮也没办法。”

“对!”

“比如说上茅厕?”

“……对。”

乔青以一种便秘的表情,吐出这个字,再看手里的馒头都没食欲了。宫琳琅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兰萧这小子,总能用最无辜的表情,干出最丧尽天良的事儿。宫琳琅幸灾乐祸还没完,忽然瞪大了眼,直挺挺朝后仰了去……

砰——

大燕皇帝五体投地。

“怎么了?!”

众人跟着惊呼一声,紧跟着,兰萧,乔文武,囚狼,三长老……砰砰砰砰,全都僵硬着四肢倒了下去。一排动不了手脚的僵尸直挺挺在地上挺尸。乔青笑眯眯拍拍手:“诶,这是怎么了?”

到了这个时候,要是还不明白那这些人就白活了。

宫琳琅感觉自己的脸都是僵的,还保持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扭曲着咬牙:“你怎么没事?”

乔青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瞥他一眼:“我专挑没毒的吃呗。”

宫琳琅瞬间想咬掉自己舌头,好歹她也是修罗鬼医,怎么会有事。再看了一眼鹰眸含笑的太子爷,宫琳琅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信媳妇得永生。囚狼泪流满面:“还不给解毒!”

乔青大喇喇指挥她师傅:“我还没吃完,你上!”

邪中天撇撇嘴,暗骂一声不孝徒,摩拳擦掌观赏着地上这一排:“先给谁解?”

“随便,你看哪个顺眼,就给哪个解。”

老妖孽远目膳厅外,语气惆怅:“其实,我看哪个都不顺眼。”

“……”

*

比武大会的第一天,主要还是判定参与者的玄气高低。

这高低,可不单单是你的玄气到了哪个等级,而是综合实力。很多人一辈子都呆在宗门里闭关修炼,天赋好,等级高,可实战能力几乎是零。这样比起来,综合实力则大大的弱于旁人。而第一天的这个判定,便是一个全方面的将实力和战斗能力结合在一起的判定。

——闯塔!

一座足有数十层的高塔之前,七大宗门之人尽数站在塔外。

每一宗都来了数百名精英弟子之多,一眼望过去,乌压压一大片。唯有鸣凤这边,只稀稀拉拉十几个人。龙使大人一袭灰白袍子,朝这边扫了一眼:“凤太后,玄苦大师,朝凤寺的弟子……”

两人心下冷笑,面上只淡淡道:“无妨,参与比试的另有其人。”

“哦?”

龙使大人眸子一闪。

唐枭精光灼灼:“临时换人,貌似不合规矩吧。”

乔青和凤无绝站在后方,看着唐枭唱做俱佳的演戏,嘴角双双勾起抹冷意。这老东西就是标准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方面逼得她们两人出面参赛,一方面又要扯着这件事大做文章。乔青轻笑着走出来,一脸诚恳:“的确,唐门主此话甚是有理,临时换人,未免对其他几宗不公平。”

唐枭皱了皱眉。

“哎,这倒显得我鸣凤占尽便宜了。”

龙使大人暗瞪唐枭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冷哼了声:“无妨,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凤无绝也走出来:“怎会不是大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唐门主既然提出了规矩,我鸣凤怎好逾矩?”

两人一人一句,明显想要借着这句话退出比赛。唐枭心下顿时急了,他冷着脸:“若其他宗门有意见,自然是不合规矩。不过七国之间同气连枝,这等小事,自不会在意。”

“唐门主是说,对于换人一事,唐门无所谓?”

“自然!”

乔青微微一笑,一改方才想要退却的神色,一言直指唐枭:“那在下倒是不懂了,既然无所谓,唐门主开始又站出来扯什么规矩?!”

这句话说的明明没一个脏字,也明明极是正常。可放在刚才这一环境里,生生就像是唐枭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唐枭还没能适应这两人骤然撕去恭谨的面纱,活了一把年纪,竟然让两个小辈给绕了进去!他一脸信息量太大,拥堵了反射弧的扭曲。唐枭身边一个男子一步迈出:“乔青,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如此对我门主说话?!”

乔青笑吟吟看他一眼。

嗖——

一道寒光闪过,那弟子瞳孔骤缩连退三步。

这一出手来的太过突然,他惊怔了一下马上反应了过来,袖袍一挥,暗器砰一声落入一侧树干。这弟子死死盯着乔青,吓出了一身冷汗。谁也没想到,她会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动手。

而乔青,就站在唐枭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面对这唐门门主的杀意腾腾,嘴角噙笑,发丝飘扬,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白亮飞刀,那刀在手中寒光缭绕的转着。这动作摆的,即便是唐枭和龙使,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更不用说凤无绝,低头轻笑了两声,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混小子……帅爆了!

龙使身边的沈天衣亦是怔怔望着她,忽然眼睛扫到凤无绝,闪过一丝苦涩。

场内静悄悄的。

这一方高塔前,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只觉得这修罗鬼医实在太过狂妄,龙使,唐门,各大宗主都还在这,她竟敢出手伤人。即便没伤了,这举动也等同于扇了唐门的脸。

一片静谧中,那唐门弟子冷着脸怒喝道:“乔青,你可还将诸位宗主英雄放在眼里?!”

乔青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抱歉,飞刀脱手了。”

那人气的咬牙,唐枭亦是铁青了脸,龙使大人笑着打起了圆场:“无妨,小友不精于暗器,一时脱手也说的过去。莫要再浪费时间了,本使先说一说这次比武的规矩,让诸位都有个数……”

乔青垂下眸子,她刚才那一下,并非是冲动,也非逞能。而是在试探。试探唐门和龙使的底线,也试探那比武之人的深浅。这样的举动,龙使都笑呵呵就带了过去,只能说明,他对接下来的比武信心十足。或者说,他只是懒得跟一个“死人”计较。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眸中都带上了几分凝重。

龙使介绍了片刻,这第一日的闯塔很直观,塔内有凶兽和阵法,每过一层,就代表了一个等级。只要参与者进入塔中,尽力往上一层层闯去,在垂死之际会被自动送出来,绝无性命之忧。最后能立于第几层,外面的人会看的清清楚楚。

这话音落下,塔外便是一阵沉吟。

刚才那唐门弟子冷眼看了乔青一眼:“龙使大人,弟子唐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哦?说说看。”

“既然第一日只是单纯的闯塔,又全无性命之忧,我等在塔内自然好说,可塔外的诸人未免无趣了些。不妨这第一日也来个彩头,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给塔外的诸位也增加点乐趣。”

唐战这话一落,外面一些观战的弟子便打起了精神,嘻嘻哈哈地讨论了起来。大家大概也明白,这唐战无非是和那鸣凤的乔青对上了。这什么彩头不彩头的,大抵也是专门为了那乔青准备的。一来,昨日城门口几个宗主以感知发现了这鸣凤太子两人的等级,回去就把参赛的弟子给换了下来。此时,将要参与比赛的弟子,尽都是在玄师上下。

“嘿,不知道这唐战准备想个什么彩头。”

“管他呢,反正没咱们什么事,看别人出丑嘛……”

“那修罗鬼医倒是真好看,一个男人长的跟个娘们似的,嘶——要我说既然是羞辱,就直接让她换上女人的衣服,绕七煌城一周得了。”

各种各样的细微声音,钻入唐战的耳朵。他原本想说的话咕咚一声咽了回去,一瞥乔青绝美的面容,哈哈笑道:“龙使大人,既然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不如输了的人就换上女装,绕城一周如何?”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朝着乔青聚集而去。

龙使象征性地询问了一周:“这个,还是要问问参赛的诸位……乔青小友,你可有异议?”

乔青耸耸肩,无所谓道:“我没意见。”

“不过……”话音一落,不待众人兴奋起来,又接着道:“要玩不如玩大一点,只穿个女装有什么意思。”

嘶——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众人看着一脸无所谓的乔青,心说这修罗鬼医果真是重口味。果然是以男人的身份嫁给男人的翼州第一人!明显这是针对她的,穿女装绝对是对男人的侮辱,她非但没有羞愤恼怒,没有厉声反对,还嫌这玩的不够大?

啧,怎么才算大?

乔青微微一笑:“倒不如整个宗门都跟着一起穿算了。”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唐门输了,连带着唐门一整个宗门和宗主,都要穿着女装招摇过市么?唐枭第一个拂袖大怒:“荒唐!”

乔青轻蔑扫去一眼:“唐门主,这建议我是提了,赌注也是双方的,不,是七个宗门的。若是我鸣凤输了,定然也是整个朝凤寺的和尚们跟着一起穿。玄苦大师都没跳出来喊荒唐,唐门主倒是先起了怒。啧啧,唐战乃是唐门之人,给门主耍乐子天经地义。我乔青可没这义务,换上一身女装给诸位观赏取乐!”

这话一落下,众人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有理。

唐战这提议,本也是给外面等待的人一个热闹,没道理里面的人打生打死,打出来还要换个女装给他们这些什么都没干的表演一番。乔青这话说的不客气,可道理是有的,既然是给比武增添一个乐子,那就该在场的人一起上。

一片沉吟声中,乔青冷笑一声:“龙使大人,我看这乐子不玩也罢,咱们还是开始正经事吧。”

唐枭却是一摆手:“等等,玄苦大师,若你鸣凤输了,整个朝凤寺也换女装?此话,贵国太子妃一人说了可算数?”

玄苦大师压下心底砰砰跳的小欢乐,一脸的宝相庄严:“阿弥陀佛,万般色相皆虚妄,本乃虚妄,换与不换又有何妨。”

“好!”

唐门那几百个弟子的惨死,鸣凤还没为此付出代价。唐枭憋着一股子劲冷眼瞧着玄苦,这会儿,这赌注已经不能说是乐子了,而是宗门的脸面。这一宗门换女装说出去,将会被整个翼州大陆嘲笑不耻。他倒要看看,以后鸣凤这第一大国的名声,保不保的住!唐枭看了一眼唐战,这弟子还是他昨日刚刚换下来的,玄师中级,绝对没有输的可能。

“好,有大师一席话,有在场诸位作证,唐某就来赌上一把!”

这一插曲,就在唐枭的一句话中尘埃落定。

主要的两个死对头都没意见,其他几个宗门自然也不会扫兴。一时间,场内众人齐齐一扫方才的没精打采,换上了兴奋的神色。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一片一片,一想着看一批光头穿女装,一脸的幸灾乐祸。

玄苦大师摸着佛珠,不断拿眼睛瞄乔青。

这几万瓦的小目光,乔青自然感觉到了,她一回头,便对上玄苦大师的小眼神儿——老子的名节全在你身上了!

乔青挑眉——不会让你晚节不保的。

她一转眼,正正看见了凤太后激动的神色,一张毫无皱纹的老脸硬是笑成了一朵大月季。那感觉,好像巴不得乔青会输,她管那一群神棍们穿不穿女装的,自家孙媳妇能换上衣裙娱乐她一把,做梦都会笑啊!

乔青看的后背汗毛倒竖。

凤无绝跟着看过去,眉峰微微一蹙,意味深长瞥了眼乔青。

又来了,又来了,好像从昨天晚上开始,这男人看她的目光总是这么意味深长的,深意无限的,瞄的她浑身不自在。乔青就不明白了,昨天晚上那一对话,明明该不自在的不应该是她啊。啧,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下限这一方面,她一低头还能看见自己的,这男人的却深不见底了。对于这个发现,她格外的气闷,心里的不爽瞬间就逆流成河了

乔青狠狠斜过去一眼,眼风嗖嗖的。

太子爷自动自觉接收了这一眼。

明明是凶神恶煞阴森森的,偏生他感觉出了那么一点羞恼之意,凤无绝一把骨头都在这“含情脉脉”的一眼里酥了半截。乔青无语地望了望天。这边打情骂俏着,那边龙使几句寒暄话已经说完了,回到了正题上。

“如此,咱们这闯塔便开始了。”

场内瞬间静谧无声。

各方势力全部噤声了下来,参赛的弟子自动出列,站成一行排列在了高塔前。

乔青和凤无绝站在最中间,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将目光放到了这巨大的塔门上。龙使嘱咐了两句过后,一挥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塔门向着两边缓缓的开启,随着缝隙的扩大,像是开启了一方古老的天地,一种沉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直到大门全部展开。

里面一条诡谲莫测的阶梯,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三章

迈进塔门。

后方轰隆一声,巨大的石门轰然关闭。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黑暗,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一切声音。这高塔内静的惊人,只剩下每个人的呼吸声响在耳侧,无限放大。忽然两侧石壁一闪,豆大的光晕幽幽亮起,照亮了眼前一条弯曲的阶梯,森然诡谲,不知通向何处。

这闯塔的七宗中,不乏有几个女弟子,捂着檀口惊呼一声。

唐战鄙夷道:“不过是火烛而已,小题大做。”

那几个女子被这么一呛,冷着脸不说话了。乔青慢悠悠走出来,站在阶梯口,一伸手,比了个“请”的姿态:“既然阁下艺高人胆大,那便先行带路吧。”

唐战一拂袖:“这有何难!”

“战哥,可别中了她的计,凭什么要咱们先上?”

他还没迈步,后面另外四个唐门的弟子赶忙拽着他,望着这道阶梯的目光带着几分惧意。这话一落,便接连响起几声嗤笑,正是刚才被抢白了的女弟子们。乔青啧一声,凉凉地把刚才那句话还给他:“不过是一道阶梯而已,小题大做。”

女弟子们捂着嘴纷纷笑起来。

一道道鄙夷的视线落到唐门的身上,唐战脸上无光,挥开这几个小家子气的师弟,大步走了上去。

后面唐门的四个弟子赶忙小心跟上。

再后面,那几个女弟子朝乔青点了点头,以示谢意。乔青懒洋洋回了一颔首。女子们纷纷垂下了头,一个来自柳宗的清秀女子朝他羞涩的笑笑,幽暗的烛火下可见面上红晕连连。

两道视线落在身上,险些要烧了她。乔青一扭头,果然见凤无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摸摸鼻子,比窦娥还冤,老子真不是故意的,这天生有女人缘,她有啥办法。干笑两声,乔青飞快跟在了唐门的后面。

凤无绝咬着牙,带着三个朝凤寺的小和尚迈上阶梯。

一宗五人,七个宗门共是三十五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上了塔内第二层。随着曲折蜿蜒的阶梯一点点行上,众人可觉阵阵阴寒之气逼面而来,和外面的盛夏天形成了鲜明对比。即便在此的都是当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也不由心中发虚,打了个寒颤。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这阶梯终于到达了尽头。

由此可见,这高塔从外看着并不算大,其内却是另有乾坤。

最前的唐门弟子率先发出一声喜叫:“到了二层了!”

“这……”喜叫之后,又是踟蹰的声音。乔青从后面朝前一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座大殿,方圆足有百丈的大殿,高阔呈四方形,中间空荡荡什么都无,仰起脸来看向上空,可见顶壁之高,这三十五人站在大殿的门口,显得极其渺小。四壁燃着的几支长明灯,将微弱的光影射在分布开来的七扇巨大石门上。

这地方应该存在了数千年之久,每三年才有一拨人进来,潮湿阴冷之下石门已经落了些许的青苔。

七座门。

——很明显了,是给七个宗门的人分别进入。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这三十五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齐刷刷扫视着这七座看上去毫无分别的石门。既然有七座,那明显每一座石门之后所遇到的必有差别,越是未知的东西,就越是可怕,谁知道那门之后都有什么?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哪怕已经确定,只要垂死就会被这高塔自动送出,也不由得升起股心惊肉跳之感。

“哈哈,这有什么好怕的,谁先进?”

唐战率先发出两声大笑,在空寂的大殿内回音阵阵,说不出的恶毒。一时没人选择,他看向鸣凤五人:“凤太子,太子妃,两位不是怕了吧?”

乔青皱了皱眉,这唐战来到这里后,未免太过笃定。她回头问了一句,三个小和尚双手合十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再看凤无绝,这货更是“天大地大媳妇最大”。这七座石门,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她随手指向第一扇:“就……”这扇吧。

话音没落——

“第一座,我唐门要了!”

唐战脸色骤变,赶在她前面把话截住。

他这话说的实在太快太急,像是唯恐旁人跟他抢这第一座石门。其他几宗纷纷疑惑地看了过去。这唐战的反应,怎么好像事先已经知道这几扇门后都有什么一样。唐战飞快变了脸,干笑着对唐门四个弟子打了个眼色:“还不走?!”

轰隆——

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唐战已经扯着四人飞冲到第一门前,推开,钻了进去。

石门开启,关闭。

不过眨眼的功夫,唐门五人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跑的比兔子还快。柳宗那个女弟子一跺脚,恨恨道:“这是什么意思,那唐门定是事先就知道了!当咱们都是傻子不成?”

万俟迦也脸色难看:“这场七国比试,分明就不公平。”

一众人站在大殿内面面相觑,恨恨瞪着那第一扇门。他们说的没错,唐战虽然不知道这每一扇门之后都有什么,走前却收到了唐枭的眼色,这七座石门之后,唯有第一门,最是简单。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认命吧。”

“哼,该死的唐门,出去之后老子一定要讨个说法!”

“讨说法?他们明显有侍龙窟的特殊照顾,你这说法能跟谁讨?”

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吵嚷嚷,众人有苦说不出。再一看乔青那五人,心里的憋闷总算是好了一点,他们最多是知道这比试有猫腻,鸣凤的才叫苦呢,明明选择了第一座,还被唐门的给抢了去。啧啧,得罪了侍龙窟,可怜啊……

一阵发泄过后,也不再多说,纷纷认命随意选择了另外六座。

轰隆声不断,石门开启,又关闭。

很快,整个大殿之内,便再无一人。

……

“哦?七扇门?”

高塔之外,邪中天正摇着扇子发出了这句疑问。

凤太后点点头,这比武大会三年一次,里面有什么东西她大概明白的很。只是这七扇门的顺序每三年一变,具体哪一扇后对应着什么,恐怕就只有侍龙窟的龙使知晓了:“不错,七扇门。分别是:贪吃、淫欲、贪婪、懒惰、傲慢、嫉妒和暴怒。”

“呵,有点意思。”

这已经不单单是比较玄气和战斗的高低,更有每一个修炼者心性心境方面的历练了。玄苦大师白他一眼:“何止是有点意思,每一扇门后都有各自对应的凶兽和阵法。强弱也完全不同,选了哪个,就要受到哪个的侵扰。”

“那算是搏运气了,那丫头的运气一向好。”

玄苦再白他一眼,摸着佛珠一脸庄严:“弱智儿童欢乐多。”

“你个老神棍说什么?!”

邪中天立马跳脚,捏着扇子就准备冲上去死磕。玄苦袈裟一动,整个人飘渺一闪,以一种“老子是得道高僧不跟你个傻鸟计较”的表情解释道:“龙使能知道,就能做手脚,最起码也能把最简单的那门留给唐门!”

“这还用你说。”邪中天远目高塔外和沈天衣有一句没一句寒暄的龙使老头:“最起码剩下那六个门,那丫头总不至于选到最差的。诶,对了,最差的是什么?”

“老衲先说最简单的吧——贪吃。”

“有话说有屁放。”

玄苦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压下了火气才道:“贪吃那一门后,除了凶兽之外再无他物,那凶兽,乃是上古神兽饕餮的分支血脉。力量下降了不止大半,但凡能去参赛的人上到十三层皆是毫无问题。”

“唔。”

“贪婪那一门,除了犭贪的血脉分支之外,还会出现幻象,满眼金山银山或你心底最想要得到的东西,若心志不坚则会迷失在贪婪之中。懒惰那一门,幻象最盛,一进去,便会有种无力之感,再也不愿和凶兽搏斗。”

“继续。”

“最难的是傲慢、嫉妒、和暴怒,这三门有异曲同工之妙。幻象勾动了平日里弟子之间的龃龉,将你心底的丑恶面无限放大,幻象的影响之下,那些平日里和气自守的弟子,将变成一个尖酸刻薄自私自利之人。进入这三门,最有可能的是输在自己人的手中。还没被凶兽打死,先产生内斗狗咬狗。”

邪中天听的有趣,整个人横在椅子上,懒洋洋晒着太阳:“那你的意思是,淫欲那一门,最难?”

玄苦大师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何止是难,还恶心!”

“为什么?”

“你可知道,淫欲那一门后有个什么奇葩凶兽?”

邪中天自然是不知道的,乔青和凤无绝和三个和尚也不知道。两人是临时上阵,还没来得及听玄苦凤太后给讲过这里面的内容。只能说乔青这辈子的好运气,全栽在这七扇破门上了。她选择的,正是那老神棍口中“最难也最恶心”的淫欲之门。

一进入这道门,唯一的感觉就是怪。

是的,古怪,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猥琐的怪异。

这像是一个迷宫,如果从上方朝下俯视,可见弯弯绕绕的大路小路穿插纵横,而他们能看见的,只是眼前这数道不同方向的岔路。高大的石壁阻隔了视线,四面八方像是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虽然看不见那声音来自于什么东西,却能感觉到这东西离着他们越来越近。

仿佛他们一出现,这些东西集体亢奋了。

空气中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无处不在的飘荡着,越来越浓郁。

乔青和凤无绝瞬间提高了警惕,三个小和尚双手合十念起了佛谒。嗡嗡的佛谒声将心底烦躁的感觉压了下来,乔青回头道:“随便走一条吧,找到上第三层的阶梯要紧。”

小和尚没意见。

乔青也习惯了,这三个小和尚若是不说话,三个人的存在感太低,经常让乔青忘了他们。

一扭头,便看见凤无绝的瞳孔连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眉毛都纠结成了一挂大麻花。乔青眨眨眼,还没见过这男人这种表情,他一向是冰冷的,淡定的,深沉的。自然,那是当着外人,当着她的时候,体贴的,温暖的,耍流氓的。反正不管是哪一种,还没有此时这感觉过。

——带着点抗拒,带着点厌恶,带着点踩了狗屎的崩溃感。

乔青豁然转头,循着凤无绝的视线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那啥。

嗯,那啥,一个细长细长的凶兽?似是蛇的尾巴一般蠕动而来,那兽头是类似一个蘑菇样的东西,没有眼睛,嘴巴长在蘑菇的顶端,一张一合像是在发出兴奋之极的笑声。乍一看来,就似是男性的标志,藏在裤子里的某个物件。


乔青不淡定了。

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地上。她的第一感觉不是惊悚,而是反胃!你能想象一个长的像那啥的东西,蹦蹦跳跳地向你冲锋么?

烛龙?!

不,并非是真正的烛龙。

感知力探过去,这只怪异又恶心的凶兽玄气等级不过在赤玄,这是第二层,自然是越往上这凶兽的等级也越高。而身为洪荒神兽的烛龙怎么可能是这个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实力?这玩意儿,更像是拥有少许烛龙血脉的分支……

乔青的脑中,这一转动的功夫,那凶兽已经飞快蹿到了眼前。

凤无绝明显被这玩意儿给震住了,那三个小和尚更是不用指望,脸白的几乎要透明。她低咒一声素手一扬,一道玄气飞射而出!这凶兽霍然发出一声又长又假的低吟,四分五裂,化为了一个泡影。

乔青手一抖,恶心的想把这爪子给剁了!

同一时间,四面八方,无数的岔路口,无数的这玩意儿蜂拥而至!

你能想象这个画面么?

无数的“那啥”甩着尾巴摆着蘑菇蹦蹦跳跳欢乐地冲了过来——

“老子对这个鸡、巴也卖萌的世界绝望了!”乔青的世界观瞬间碎成了渣子,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滚一地。扯着凤无绝扭头就跑:“妈的还看?!快跑!”

凤无绝:“……”

太子爷被她拉的一个趔趄,看见这凶兽的惊悚远没有乔青口中的这句话来的郁闷。这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含蓄?乔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拉着他随便抄了一条岔道拐进去,一边咬着牙低声咒骂:“妈的,这么不含蓄的玩意儿都出来了,老子还讲个屁含蓄!”

三个小和尚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岔道一条连着一条,无数的凶兽一个连着一个。这些凶兽明显没有眼睛,是循着气味而来,一批一批从四面八方追堵着五人。本着“杀不死你恶心死你”的战略,追的五人满地跑……

哦,你说可以杀啊?

靠!谁要去杀那玩意儿!

哪怕是隔着玄气隔着空气,乔青都不愿意再间接碰上他们一下。

他们五个人,这辈子就没这么悲催过,明明哪一个拿出来,都有玄师左右的实力。偏生这会儿对着一群只有赤玄实力的凶兽,恨不得生成蜈蚣,一人一百来条腿逃离这可怕的地方。乔青越跑越热,越跑身上的烦躁就越是明显,三个小和尚已经没了经历念经,这燥热没处压制,让她捏着凤无绝的手紧了又紧,指甲生生陷入皮肉中。

她如此,凤无绝就更是如此了。

越是心中原本对这存有少许杂念的人,就越是受到这“淫欲”一门的影响。凤无绝只觉得自己的周身都要被烧灼,乔青拉着他的手,就是这火苗的源头。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拼命压抑下心底疯狂滋长的欲念。

乔青霍然一顿:“出口!”

这疯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见了眼前一条阶梯。

五人飞快跳了上去,脚不沾地循着阶梯上到了三楼。

乔青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些赤玄的凶兽明显有什么力量束缚着,他们一上到通往三楼的阶梯,那凶兽齐刷刷焦躁地在阶梯下转着圈,它们高高地跳起来,探着蘑菇头往上张望,就像漏风的老风箱一样发出那种瘆人的声音。最终,只能“眼巴巴”看着逃离的五人望洋兴叹。

乔青舒出一口气。

三楼之前,是一座石门,有暂时休憩的时间。

危机稍稍解除,五个人便瘫软到了地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乔青扶着墙连连干呕,凤无绝闭上眼睛压制着心底的欲念。三个小和尚竖掌念着佛谒,一句一句如同唤醒清明的咒语,将心底的燥热暂时驱散。

乔青干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倒是快把自己给吐成海参了。

她从身上摸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一人一颗丢了过去:“含住。”

这药丸一入口,便是一阵清凉之感,脑中瞬息回复了清明。三个小和尚向她投去感谢的目光,乔青挥挥手,也懒得得瑟了。擦了擦这阴冷之地硬是跑出的一脑门汗。倒霉催的,七道门,怎么就选中了这狗地方。若是其他的门,最起码前面几层都不用担心,实力低的凶兽杀了就是。

“你们说,若是让这些凶兽追上,他们是把人咬死,还是……”

“呕——”

小和尚幻想到那可能出现的画面,齐刷刷干呕了一声。

乔青舒坦多了,总算不光她一人想吐。

凤无绝白她一眼,这小子,还是这么个德行。乔青把他拉过来,她倚着石壁坐着,凤无绝站着,她的头正靠在他大腿上。忽然想到她脑门附近是什么,刷一下闪开的飞快。她敢发誓,今天之后,她绝对有心理阴影了!

凤无绝狠狠咬了咬牙。

该死的破门,他已经预见到了,他的性福正挥着小手悄悄走远……

五人休息片刻,把碎成了渣子的世界观重新黏起来。浑身发麻地瞪着眼前的石门。谁都知道,这门一打开,后面将是数之不尽的橙玄“那啥”。乔青的手一落到门上,三个小和尚就以一种泪流满面的赴死表情颤了一下。

她半天没推开,挠头道:“要不,咱们认输算了?”

三人呲牙咧嘴:“要穿女装的。”

到了这会儿,乔青真心不介意穿女装,就算是换个裙子招摇过市,都不愿意面对这群东西。不过看着小和尚如丧考妣的模样,她还是一咬牙:“妈的,不就是一群鸡、巴么,真把我惹急了,老子一刀切了你们!”

凤无绝顿时某处一凉,腿间阴风阵阵。

轰隆——

三层的石门,终于推开。

*

“快看!”

“十一层了!是唐门!”

“天啊,他们上的也太快了!稳稳甩下了旁人一大截啊!”

“嘿,主要是鸣凤的那边,才上到了第四层,乌龟都没有爬这么慢的。”

一阵阵讨论声围绕着塔中放出的光芒,众人仰着脖子叽叽喳喳幸灾乐祸着。他们在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却能听见里面发出的声音,来大抵判断每一个方位是属于哪一支队伍。每上一层,那一层就会放射出一阵灿烂的光芒,代表着闯关的成功。

而现在,最侧面区域象征着第一道门的位置,十二层正放射出了夺目之光。

二层到八层,乃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虹境界,九层开始,是知玄初级,而十二层,已经到达了玄师初级。再往上一层,估计就是今日这七个队伍的极限,玄师中级十三层了。

第一门处不时能传出唐战击杀怪物时发出的怒喝,正是唐门的所在。而另外几个队伍,大抵在八九层的位置,只有乔青和凤无绝领头的鸣凤,刚刚从第四层,龟速挪到了第五层。

唐枭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凤太后,玄苦大师,恐怕今日在下有幸看见朝凤寺的女装扮相了。哈哈哈哈……”

他声音不小,四周也有不少弟子跟着笑起来。

玄苦大师心里苦哈哈,面上一丁点都显不出来:“阿弥陀佛,唐施主似乎笑的太早。”

“哼,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还会有奇迹出现?哈哈哈,好好好,大师和凤太后就期盼奇迹吧,本门主只相信实力!”

凤太后冷瞥他一眼,懒得跟他打嘴仗。其他六道门中皆有各种声音出现,有在“贪婪”中迷失的哈哈大笑声,有在“嫉妒”中弟子之间内讧吵嚷之声,有在“暴怒”中发出的愤怒嘶吼……

偏生,只有一门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干呕。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不知道他们五个人陷入的是“淫欲”那一门?唐枭阴冷地扫过那一门,此时,唐门的人上到第十二层速度明显弱了下来,鸣凤方方爬到了第六层。唐枭幸灾乐祸地眯起了眼睛,闪过丝恶意:“啧啧,淫欲,不知道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雅之相。”

凤太后瞬间激动了。

别误会,不是唐枭以为的气的,而是兴奋的。

要是能趁着这“淫欲”,让那两个孩子把好事儿给办成了,她还得谢谢龙使和唐门的八辈儿祖宗。唐枭明显无法理解她这种诡异的神色,冷哼一声“别是气疯了吧”,甩手走了。

老太太摩挲着龙首拐杖,一脸期待:“唔,难道曾孙子就要这么飞快又突然的来了?”

……

凤太后的期待不是没有道理,越是往上,那“淫欲”的影响就越是重。

当唐门已经到了第十三层的时候,乔青等人也连滚带爬地上了第九层。第九层开始,就是知玄初级的实力了,这些东西一窝蜂地冲上来,已经不是跑能解决问题的,只能打!

仿佛杀不完一样的凶兽。

那细长细长的蛇尾猥琐地专门往人下三路“攻击”,乔青和凤无绝打的脸都绿了。看它们一眼三年不想吃饭,更不用说还有几次险些让这群恶心的东西碰到。偏生越是到了高层,乔青随身带着的药丸都不足以压制体内的燥热……

五个人,全部打的面颊绯红,满头大汗。

眼中,一瞬清明,一瞬迷失,忍不住发出了断断续续地低吟之声。

“怎么办,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乔青维持着脑中的一线清明,一边寻着这一层的出口,一边素手一扬,数柄飞刀天女撒花一样飞出去。数个凶兽被戳成了一截截,碎了满地,“啵”一声,化为泡影。后方的凶兽明显更加亢奋,蘑菇头上那张口一张一合,发出哇哇乱耳的叫声。

再这么下去,乔青相信,不用多,只要再有一层,他们五个人绝对会丧失神智。

别的还没关系,性命不用担忧,在有生死存亡的危险时,这高塔会自动把人送出去,保下他们的性命。可万一……靠,她还不想当着外面的人来场活春宫!

凤无绝咬着牙关,舌尖已经被他咬破,血腥地滋味唤回神智。

忽然,他耳尖微动:“听见没,有声音。”

乔青一边打,一边跟着细细地听。此时,他们正在寻路中,不知不觉来到了最边角上。的确有细细的声音传出来,他们选择的像是第二门,旁边传来的是另外一个门中的凶兽嘶吼,不知是第一门,或者是第三门。这会儿她的思路完全被那种难耐的燥热给缠住,尚没反应过来凤无绝的意思。

“有声音怎么了?”

“说明这堵墙靠着另外一门!”

“怎么了,说人话!”

凤无绝深吸一口气,看着乔青那双漆黑的眸,此时雾气蒙蒙春意盎然。那挑起的眼尾一眼横过来,就像是戏文里常说的,发嗔含怒都带着情。太子爷顿感压力很大,刚才想的什么霎时忘了个干净,一脑门的心猿意马。

乔青见他这模样,气的青筋都往外蹦。

不过她也知道,就连她现在都荷尔蒙嗖嗖的飙,满脑子都是限制级面画,更不用说这男人了。她杀死一只凶兽的手倏然一顿,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凤无绝的意思,这堵墙靠着另一个门,并且近到能听见声音,那么是不是说明……

——试过便知!

“掩护我!”

只三个字,没头没脑的,凤无绝却明白她的意思。他默契地转到她身前,不再击杀附近的凶兽,只专心掩护着乔青。另外三个小和尚虽然不理解怎么不跑了,也跟着停下来死命地杀。

轰隆——

轰隆——

一道道玄气射向这堵连接着两门的墙壁,却只让这门震颤了几下。雷鸣般的声音如远古之兽的怒吼,扑扑簌簌落下少许灰石。

“无绝,来帮我!”

“一、二、三!”

轰——

两人的玄气共同射向墙壁,乔青眸子一闪,明显感觉到凤无绝的玄气比之进塔之前,竟然提升了少许。此时这奇怪的发现还没时间去探究,墙面轰隆一声震颤,玄气交接处出现了一道裂纹。紧跟着,裂纹无限扩大,蜘蛛网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无规则地延伸开来……

咔嚓,咔嚓——

细微的开裂声后,墙面轰然坍塌!

烟尘漫天,暴露在乔青和凤无绝眼前的,便是一只只貌似是羊的凶兽。羊身,虎齿,人爪,巨大的头颅上一张足以吞吃天地的大口。

——饕餮!

乔青和凤无绝自然不知道,这么巧,这砸开的一道墙壁,连接着的正是第一门,唐门的所在。远远的,这边的变故明显也将这些类似饕餮的凶兽吓了一跳,眼见着有人,张开大口就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小和尚已经快哭了。

“不是吧,这些那啥就够难搞的了,又来饕餮?”

“施主,冲动是魔鬼啊,这下可好了,前有狼后有虎……”

凤无绝的想法比较实在,哪怕是饕餮都好,最起码不用面对“淫欲”地侵扰。不管这另一门里是什么凶兽,总好过要当众表演活春宫。他的乔青,他一个人看就够了。而乔青的想法就没这么单纯了,好歹是修罗鬼医,她的身上,什么东西没有?

眼见着这边饕餮,那边烛龙。

她从胸口处慢悠悠摸了瓶东西出来,勾起嘴角高深莫测的一笑,朝里面霍然撒去——

“闭气!”

一声大喝,五人齐齐闭起气。凤无绝想到了这东西是什么的一瞬,差点没冲上去把乔青给啃了!这小子,竟然随身携带这玩意儿?!凤无绝让她气的头疼,不过也在心里叫了声好!再看乔青,这奸诈的小子,越看越觉得可爱的不得了!

而另外三个小和尚,则是以一种又惊又怕的目光惊恐地望着乔青。这目光扭曲的,带着点儿崇拜,带着点儿惧意,同时在心里跟自己疯狂的强调,这辈子,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红衣少年!

太可怕了,太腹黑了,太……

各种心思当中,这瓶子里的东西是撒出去了。

粉末飞扬中,乔青邪邪一笑:

“也不知道是哪一宗的哥们,对不住了啊。”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四章

就算是游离在男人中的女人,也有那么一两个想要爱的男人,而且是真心的爱着那个男人。舒僾嚟朤司怜香就是这样的女人,她真正爱过的也就只有北堂离。所以她总是识大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过爱情总是令人发了混的去做一些自己明知错误不能做,却偏偏还是做了的事情。

司怜香吼了一句顾倾沫,漂亮的眼睛里有眼泪,也有不甘心。这一次,是她欠了顾倾沫的人情。这个女人,至少还是强悍的,要不然早就死在了那堆女人的手里。她心里微微的认同了顾倾沫,觉得她至少是一个有能力呆在北堂离身边的女人。

“给,擦一下吧!”顾倾沫将司怜香递给自己的毛巾又递了过去,现在的司怜香真的是有几分狼狈的,甚至是脆弱的。爱上男人的女人,都是如此的卑微,甚至是如此的令人怜惜。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司怜香,只能默默地看着她。

擦了眼泪,司怜香收拾了一下自己。不管任何时候,她都是那样的完美,甚至力求自己的妆容没有半点瑕疵。也许就是靠着一张脸孔吃饭,所以时刻都注意这个问题。

“北堂离不会轻易爱上一个女人,如果他爱上,绝对不会松手。我只希望你能坦率点面对他,爱了就爱了,不爱千万别伤他。”就算走的时候,司怜香还在为北堂离说话。

顾倾沫只是目送司怜香上了出租车,然后也一言不发地打了的士。本来想要跟灵犀喝咖啡的,现在看来完全不行了。自己的这张脸孔,出去了估计要吓死人。尤其是无妄之灾,要怎么说。就好像是脸上明明就是猫抓出来的痕迹,她硬是要说不小心摔了一跤,也难以信服,其中的各种事情说不清楚,她就懒得惹出一些事情来。111ct。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顾倾沫还没走到自己家的门口,就发现有人在等自己。她顶着这样的脸孔,不知道是进去好,还是躲着走好。

郑寅年一身休闲装站在楼下的树边,玉树临风,似乎就是这样的情景。顾倾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说实话,郑寅年绝对是结婚的好男人。斯斯文文的,而且还是医学院的教授,不过顾倾沫站在他的面前总觉得有点突兀了,尤其是顶着猫儿抓过的面容。

“沫沫……?”话到了嘴边,郑寅年停住了。他这个时候才发现顾倾沫的脸上都是伤,明显是指甲刮过的痕迹。他疾步走到顾倾沫的面前,脸上满满的都是担忧。这些日子他也想过很多,想要不见,却总是莫名的会在这里转悠一下。他知道北堂离,毕竟自己的父亲就是北堂家的家庭医生。心里会有一点落差,不过他也确信北堂离给不了顾倾沫幸福,所以他想要守候。就算不是现在,总有一天顾倾沫会做出正确选择。就好像是经常受到电击的虫子绝对不会朝着痛过一次又一次的方向爬行,所以他选择守候她。

捂着自己的脸,顾倾沫脸上一阵阵的热,真是倒霉,叫郑寅年看见自己最不好的一面。

“你来的也太是时候了吧!”忍不住地,顾倾沫话语里有几分自嘲。她真是倒霉到家了。

郑寅年脸色凝重,月华盈满的双眼里透着继续不赞同。

“你说错了,应该是我来的太是时候了。如果这样都没有处理,会发炎的。我车里有一些备用药品,你等一会,我去拿。”15019281

顾倾沫捂着自己的脸孔,见郑寅年匆匆忙忙地到自己的车子了提了一个医药箱出来。做医生的,似乎总是有点职业病。只是看着郑寅年,顾倾沫心里也会觉得暖暖的。有人关怀,真的很好,尤其是这样温暖如风的男人。

郑寅年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顾倾沫的伤口,觉得没有什么大碍。他在顾倾沫的家里也算是放得开,找了毛巾占了点水,然后冷敷了一下,再用酒精消了毒,最后才给她缓缓地上了药。

只是郑寅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认真地帮她处理伤口。

“你不想问问我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吗?”这样的伤口,看了就知道是跟女人打架打的。只是他不问,不代表顾倾沫不说。这样的好男人,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暧昧的扯不清关系。

郑寅年坐在沙发上,眉头只是皱了一下,“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会听,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去问。有些事情,不一定说出来就好受,反倒是什么都不说才好。”

顾倾沫愣了一下,郑寅年果然是一个体贴入微的男人。如果是北堂离,估计她不说他也会逼着她说。

“这个伤口是被人抓的,今天在咖啡厅,有人把我误认为是小三,所以上来抓成了这样。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悲的很,明明不是小三,却像是小三。寅年,你是好男人这样的话我不想说,不过你确实很好。好的令我从心里暖暖的,觉得有你这样的人做丈夫也不错。不过,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了。毕竟我是北堂离的情人,一生都只能是他的情人,这个是我们之间的协议。我不想给你希望,所以希望你能够明白。都说三十岁结婚是为了结婚而结婚,二十八岁结婚是想结婚了才结婚,所以我希望你能找个好女人,想要结婚了才结婚。”顾倾沫明亮的双眼纯纯的似乎一潭水,没有一点的虚假,她只是紧紧地看着郑寅年,不想要将心中的那点暖意自私占有。她见过很多女人,就算不爱,也想要霸占了男人的温柔。她心里明白,占住男人温柔的是女人心里的害怕,即使她害怕了,她也不想拖着他。给人希望,不如残酷地破开云雾,好好的把话说清楚。

郑寅年沉默了,他真的想看到顾倾沫眼中的一点不自在,或者是一点留恋,哪怕是一点她说的所谓的女人的自私。只是他没有发现,这样的明亮,明亮的没有一丝杂质,令他心中竟然生出几分痛来。就是因为这样的坦率,所以他才会看上这样的女人。自己看上的,果然是最好的。

算算算有这。唇边一朵淡淡的笑,郑寅年叹口气道:“你果然是一个好女人,我也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我想说的是,你太好了,所以我无法放手。如果你自私点,或者是残忍点,我也许会有那么几分失落。只是现在你说的这么清楚,我也更加清楚地认识你的为人了。沫沫,有时候,我真心希望你自私点。我的这份温柔,就是要给你,你何不自私点霸占了去。为什么要说的这么明白,这样的话,你叫我以后如何再这样温柔对你。”

“呵呵,长痛不如短痛,也许你有一天会发现更加适合自己的也说不定啊!”顾倾沫笑了,脸上的笑容纯净的如同是个孩子。她本来就是一个爱笑的人,如今却觉得认识郑寅年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有说出你真心的权利,我也有自己想要做就做下去的权利。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有一天你如果累了,一定要来找我。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

郑寅年的话是真的,顾倾沫也清楚的明白。

送走两人,顾倾沫远远地望着郑寅年的背影,竟然觉得轻松了很多。有些时候,女人无私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到了半夜,北堂离还是来了,顾倾沫也知道他最近似乎喜欢来自己的房子窝着。

北堂离伸手将顾倾沫搂到自己的怀里,他的吻很是火热地贴着她的身体,令她半睡半醒间就有点苏苏的嘛。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是乐此不疲的。司怜香的事情令她有点介意,不过灯没有打开,所以北堂离也没有发现顾倾沫的脸上有什么伤疤的事情。

受了伤,总想要一点安慰。不过想要的时候,也同时有担心。顾倾沫见北堂离没有开灯,她觉得是好事。只是双手相互纠缠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摸到那枚戒指。见他手上有廉价的戒指,她很是高兴,可是没有戒指的时候,她竟然是有点微微的失落。果然如同是司怜香说的,他也许以后会戴上更加名贵的戒指,但绝对不是那枚地摊货。

北堂离的大手也摸到了顾倾沫光滑的十个指头,上面也没有那枚戒指,他心中的一角有点痛。这个女人,似乎永远都是抗拒自己的。她不愿意戴上那枚戒指,令他心中说不出烦躁。他自己的手上也没有那枚戒指,不过他却自私的想要她一直都戴着。那日她低头吻他,逗着他笑,她真的不明白那时候他雀跃的心情。只是现在,他的手指上也没有戒指,他自然也没有什么立场去问那枚戒指的去处。现在是关键的时候,他不想功亏一篑。束缚着北堂家的狗屁的自尊,就从他开始都解除吧!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怀里的女人,还有他们的孩子。上一章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五章

凤无绝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后面还跟着陆峰四个侍卫、胖三长老、宫琳琅、姑苏让、兰萧……

一个个步履缓慢,面皮发白,明显是刚刚受到过莫大的刺激。

这事儿还要从刚才说起。凤无绝被凤太后赶出去看热闹,本身么,他对这个是没什么兴趣的。一出门,正正碰见了找来的宫琳琅等人。抱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思,他们抓着把瓜子乐呵呵来了这边,准备跟凤无绝讨论上一二。

满街都是人,六大宗门的人纷纷站在各自的行宫之前,探头探脑地等着。

然后,唐门出来了。

然后,没有然后了。

整个七煌城内鸟兽退散,再也没有了一个围观者的人影,只剩下了唐门的汉子们还在帕子捂脸的绕城一周。

你能想象那场面么?以门主唐枭为首,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们,胡子拉碴,八字大开,裙子裹身。花红柳绿之下绷不住满身大块大块的肌肉,有的地方甚至撑破了一点,若隐若现地露出粗壮的手臂大腿和黑乎乎一片胸毛……

——瞬间闪瞎了一切围观者的狗眼。

这画面,毫不夸张的说,毁灭程度比之烛龙都差不了多点。看一眼,不举三年!

凤无绝只看了一眼,就扶着墙回来了。更不用宫琳琅他们,早在门口稀里哗啦吐过了一遭,那小脸儿白的,可怜巴巴的,胖三长老几乎吐瘦了一圈儿。几人前后脚慢悠悠进了院子,看见的便是凤太后见了鬼的表情。

老太太一脸惊悚,指着凤无绝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你……”

你怎么回来了?!她好不容易把这小子给打发了出去,就想着看看自家孙媳妇的女装扮相,这才出去了多会儿时间,乔青还没出来,他倒是先回来了!凤太后条件反射一扭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凤无绝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要说话,被老太太一个箭步蹿上来捂住了嘴。

这架势,让其他想出声询问的也闭上了嘴。

老太太给他打眼色——先出去。

凤无绝皱皱眉,又看了一眼那房门,搞什么?

凤太后也跟着又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千回百转,疯狂的运转了起来。这时候,明显有两个选择——赶出去?唔,这不是个好主意,人都进来了,怎么赶?再说这小子死活不开窍,说不得让他“一不小心”瞥见了乔青的女装,就明白了过来呢?不行不行,要是让他看见了,孙媳妇一气之下生了老太婆的怒咋办?以后不生曾孙子了咋办?

这么想着,就好像看着白嫩嫩肉呼呼的曾孙子挥着小手流着小泪一溜烟儿从她眼前儿爬走了……

凤太后头摇成拨浪鼓,满头银发在日暮下晃的人眼晕。一会儿欣慰点头,一会儿眯眼窃笑,一会儿怒目而视,一会儿痛心疾首,这表情丰富多彩的,让正看着她以作询问的太子爷,嘴角以一种非常奇异的姿势抽搐了一下。

凤无绝正要说话——

“靠啊,这玩意儿怎么弄?”

“公子你慢点,带子都扯坏了……”

“别那么多废话,赶紧的,来搭把手,急死老子了!”

房内这么几声传了出来。第一句,那嘶嘶吸着气咬牙切齿地自然是乔青,第二句,嗓音温婉可人含着安抚的笑意来自于非杏,最后一句,明显有点狗急跳墙的依旧是乔青。这三句话很好理解,衣裙嘛,乔青这辈子就穿过那么一次,还是刚去半夏谷的时候,小孩儿的衣服能有多难穿?后来当了整整十年男人,对于这等繁琐复杂的裙子,自然棘手的很。

不过落在其他男人的耳朵里,可就不是这么个事儿了!

五个重点:

——孤男寡女、关门闭户、带子扯坏了、公子你慢点、急死老子了?!

嘶——

身后嘶嘶吸气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陆峰陆言捂着嘴瞪大眼,宫琳琅咬着牙跳着眼皮,姑苏让朝凤无绝投去无法言喻的小目光,等等等等。众人条件反射朝着他看来,齐刷刷表现出了同一种意思:哥们,你淡定!

太子爷顿时不淡定了。

他呆怔在原地,愣愣望着关闭的房门。

凤太后眼见着他这反应,眨眨眼,忽然明白了过来。不知道里面情形的,听着这声音可不是要误会了么。尤其是乔青明显被那裙子给惹急了,声音中一副猴急的味道,非杏的声音憋着笑、带着颤,一波三折的……老太太活了这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一乌龙,看看他孙子那模样吧,活像是捉奸在床的悲催相公。

凤太后张了张嘴,正想着要说点什么,在不揭露里面真实情形的情况下解释一下。

“公子,你这是穿还是脱啊,尽帮倒忙。”

“嘿嘿,一回生两回熟。”

“切,又不是第一次。”

凤太后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脑门,得,这下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刚才还想说这可能是个误会的姑苏让几人,张开了一半的嘴刷一下就闭上了。几人郁闷地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好你个乔青,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子,偷吃也不能偷到这男人眼皮子底下吧?

看看那男人的表情吧,脸都是锃绿锃绿的。

没错,凤无绝的脸绿了。

他定定站在原地,双腿扎了根,脸色正在里面传出的话语中一层层变绿,各种各样的猜测涌上脑海,无数个让他几乎发狂的限制级画面飘啊飘的就飘了过来,一画闪过一画,一画连着一画,每一幅都可堪比他怀里揣着的那本春宫活色生香!

咣当——

脑门上落下一顶巨大的帽子,嗯,也是绿的。

凤无绝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疯狂默念着:“爱她就该相信她……相信她……”

——妈的,相信个屁!

他凤无绝自认没这个自信!

对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他都可以深沉都可以淡定都可以漠然处之,唯独乔青,他的自信早他妈在乔青的折磨底下千疮百孔死了个干净!渣子都不剩!听听里面传出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他会不在乎么,除非他不喜欢乔青。可事实正相反,他爱乔青都爱惨了。从认识那小子到现在,他无数次看见过她拿着风流当饭吃。那烟雨楼前左拥右抱的画面和太子府里的众女环绕再到今天那柳宗女弟子脸颊绯红春情荡漾……

凤无绝狠狠咬着牙,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要酸裂了!

是的,乔青喜欢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这不代表这小子不能沾花惹草招猫逗狗。

凤无绝是个雏,不只是生理上,心理上亦然。你要让一个第一次捧着全副真心送到心上人眼前,还被嫌弃着愈挫愈勇了大半年的男人去分辨他的心上人到底是真风流还是假风流,这技术层面就太高了。

以至于太子爷第一时间被这消息给震了个一头懵。

脑中一瞬间蹦出这么多的想法,咣当咣当跟着绿帽子一块儿兜头就砸了下来,砸的他头昏脑胀眼冒金星。他现在只想冲进去逮着那混小子狠狠地修理!哦,你问怎么修理?呃,这技术层面也有点高,对于这会儿智商被刺激到了零的男人,只知道冲进去再说。至于冲进去能看见什么,和看见之后的一切反应,还真是个未知数……

凤无绝只希望自己不被刺激到扯着乔青同归于尽。

于是他遵从想法,瞬间冲向那扇门!

凤太后赶忙出手拦住。

四周宫琳琅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看着这祖孙两人在院子里交起手来。一片寂静之中,房间里面非杏的笑声再次传了出来:

“公子,胸啊,胸!”

靠!这都摸到胸上来了?!

宫琳琅被这声音迅速吓掉半条命,这风流起来不要命的东西,竟然比老子还不靠谱!你就不怕逼急了那男人,让他拽着这一院子里的人同归于尽?!这他妈的简直不给人活路啊……

太子爷脸色惨淡,神情漂移,脑子里的脉络已经嘎嘣嘎嘣打起了蝴蝶结。

你能体验这种悲催的感觉么,媳妇跟人在里面那啥,外面给把风的是自己的亲奶奶。

凤无绝本以为奶奶对乔青改变了态度,莫非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个猜测?对于那个猜测他这数天来都保持着一种内心的荡漾和期待。其实这小子是不是女人,是男人女人,完全没有关系,只要她是她。他当初看中的,喜欢的,深爱的,永远都只是乔青而已。可是如果在这基础之上,乔青又是一个女人……

不过这会儿,一盆冷水哗啦浇了下来,浇的他心里哇凉哇凉的。


凤太后一直观他神色,立马明白了过来。

——这小子误会了!

估计这被刺激了个不轻的孙子,还以为她是玩儿起了策略呢。

老太太让他给气笑了,她一生脾气火爆,却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既然答应了孙媳妇不说,那就必然不能说!尤其是这会儿,若乔青自己出来了还好,这小子要是以一副煞神脸冲了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脑中一转,凤太后抄起拐杖咣当掼到地上,中气足、声音响:“怎么?!老太婆还就给把风了!来啊,想进去,踩着老太婆的尸体!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老太婆有两个孙子呢,无双肚子里那个就快出来了,我才不怕断子绝孙没人送终呢!”

“诶,什么送终?”

一声问句从房门里传出来。

从头到尾这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凤太后这句话突然说出来,乔青下意识地开门往外看。于是,紧跟着……

吱呀——

一声响,房门打开。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六章

晚霞壮丽。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斑斓彩光,如神笔无边挥洒,徐徐描绘着渐渐暗下的苍穹天际。而那扇门,便迎着最后一抹沉没的日光,倏然打了开。一片裙裾率先飘出门缝,火红的裙摆轻纱漫漫,日暮下似如烟的层云,在白皙的脚踝上羽毛般轻轻跳跃着。

院子里忽然就没了声音。

静。

静的连呼吸声都放缓了。

众人眼前似有残花落叶飞旋乱舞,迷得人眼都要睁不开了。

再往上——

身量窈窕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脖颈修长如玉,那微侧的身形一波三折!

宫琳琅吸了吸鼻血,心说这哪来的女子,那腰细的,那腿长的,那胸虽然不算大,但在高挑的身量中比例好的冒泡。

再整体——

周身上下无一件饰物。长发未绾,如水墨、如烟云、如绸缎、如斗篷,长长柔柔地铺散开来,直垂脚踝。偏生这般浑然天成的千般风情,她还不好好站,一拉开门便半倚着门框。于浅淡夜色之中,红裙翩然,青丝逶迤,笑意懒懒,少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弱攀附,多了分骨子里散发出的风致凌然。

艳色风流,含蓄的潋滟在骨子里,宛若千仞雪峰之上,妖花盛放的惊赞!

这炎炎盛夏满院子的姹紫嫣红,都似在这朵妖花之下,黯淡了颜色。

此般美景,堪称惊心动魄!

胖三长老也吸了吸鼻血,心说这不知哪来的姑娘,你好好往那一站就够让人崩溃的了,还站的歪歪扭扭全没骨头,恨不得歪进谁怀里一样,简直是在考验我这老家伙的定力啊!

再细节——

肤若白雪,腮染红霞,唇如蔻丹,红的娇艳欲滴。但是为何那唇边懒洋洋的笑,忽然就僵住了?微微蹙起的眉,压在华光流溢的眸子上,长如一柄古扇的睫半展了一下复又安静,遮住她忽然缩了一下的瞳孔。

就是这么一缩,院子里众多男人跟着心头一颤。

靠!

是哪个王八蛋把这姑娘给吓着了,简直天理不容!

陆峰四人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抚慰这“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的“柔弱”女子……

他们这么想了,也正要这么干,忽然被人一把拦住。拦人的是眼皮一蹦一跳的姑苏让,这从来温润如清风的男子,此时以一种天雷滚滚的表情,开启了那双僵硬的嘴唇,呆滞结巴:“有……有……有点……有点眼熟。”

眼熟?

所有的目光刷一下再次落到门口那姑娘的身上。

只见这让人骨头都酥了一把的美女,眸子一转和某处某个男人视线相接了一下,如同电火相击的刹那光华,在半空爆射出一溜嗤啦啦的小火花。就是这么视线一接,某男立马虎躯一震!

他的瞳孔飞快一缩,目光从那女子纤细的脚踝扫过飘逸的裙角扫过垂下的丝绦扫过不盈一握的小腰扫过翘挺的胸,顿住。然后又是虎躯一震,再从翘挺的胸从上往下重新扫描了一遍,连她小巧的耳垂细致的脖颈缩了一下的手指都没有放过。最后,当所有人都怀疑凤无绝开始研究那绯红的双颊是天然的还是用了一点胭脂的时候,他紧紧抿住的嘴角以一种非常奇异的姿势,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柔弱”女子眨了眨黑锃锃的眸子,“柔弱”地张开了红艳艳的檀口,更“柔弱”地狠狠吞了口口水,甭出俩字:

“卧槽!”

紧跟着……

砰——

房门轰然关闭!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

院子里的男人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俩字是个啥意思,嗯,一定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绝对的,必须的,那等美女怎会说出如此不雅的字眼。他们还在想着刚才姑苏让所说的“眼熟”,眼熟么,唔,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越想越是眼熟,可却怎么也无法跟自己从前见过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开玩笑,这样的大美女见一次想一辈子,谁会忘了?!

谁要是忘了那简直人神共愤!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再一次确认她的眉目,那房门就在每个人的幽怨心痒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的一声被凶残地关了上。关上之前,还能看见那姑娘提着裙角兔子一样往里跑,发丝在身后荡啊荡,荡的人心里齐刷刷的痒。

这关门声之巨,让整个屋顶被震的连着颤了三颤。

啧啧,也不知道那姑娘会不会震到柔软的小手……

胖三长老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陆峰陆言陆羽陆非,四个侍卫心疼的肠子都开始绞了。陆言嘶嘶吸着气急切地瞪着关闭了的房门:“如此佳人,绝世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他抑扬顿挫高声念完,摆出一个自认为玉树临风的姿态,等着那房门再次打开,那姑娘含羞带怯地出来朝他微微一笑。陆言只这么想着,那嘴巴立马咧到了耳朵根儿,陆峰陆非陆羽齐刷刷向他瞪去凶狠的一眼。陆言哼一声,文采斐然什么的,关键时刻你们羡慕嫉妒恨去吧!

他们的确羡慕嫉妒恨了,尤其是宫琳琅,关键时刻才知道书到用时方很少啊!想找点什么词来赞美一下那姑娘,偏生不论哪个字眼,都差了点什么。这拿着风流当饭吃的皇帝脸色灰败,眼睁睁看见了这样的一个美女,以后再对着其他的女子,还有什么意思?

女神,给条活路啊喂!

然而,就在陆言得意洋洋之际,那房间里各色声音络绎不绝。

比如说,咣当——撞翻了椅子。嗤啦——扯碎了布料。“哎呀”——撞到了脑门。陆言等人的心里又是一颤,这得多疼啊,那白皙的小额头可不是得撞红了?一切的声音乒呤乓啷叫闹着,房门却始终关的紧紧的。没有姑娘出来,倒是有一个男人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凤无绝此时的表情之奇特,真心没有什么形容词可以概括。

那张刚才还铁青铁青的俊脸上,此时正以飞快的速度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变换着堪称五光十色七彩斑斓。那嘴角以一种不规则的奇异速度——一抽、一抽、又一抽。那目光茫然又凶残地望着陆言——一眼、一眼、又一眼。

不知死活的陆言立即跳了起来:“爷,你不会是也要抢吧,你都已经有太子……”妃了。

陆言话没说完,貌似被这三个字提醒了什么,跳到半空的身子一个颤抖,结结实实摔了个声势浩大的大马趴。趴在地上,他大张着嘴巴惊呆了。

同时——

陆峰陆羽陆非惊呆了。

宫琳琅姑苏让惊呆了。

胖三长老兰萧惊呆了。

院子里的一众男人全部——惊、呆、了!

太太太……太子妃?

众人保持着雕塑的形态,拼命回想着脑中的空白。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来着,噢对了,他们刚才看完了唐门一群怪兽的女装表演,扶着墙回来了。然后呢,对,然后听见了房间里乔青和非杏的“暧昧”,再然后呢,那房间的门就打开了,紧跟着一个让他们在被唐门摧残之后无限治愈的女神出现了……

——从房间里出现。

一众男人们集体趴地了。

这治愈之后紧跟着就是颠覆,绝对是内伤中再内伤!

他们趴在地上齐刷刷仰起脸,以一种垂死的姿态望天求解释:天啊天,真的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嗯嗯?

烈日炎炎的夏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诸人惨白惨白的脸。

这种颠覆又惊悚的感觉,让他们齐刷刷以为这雷劈在了脑门上。实落落的!眼前还飘荡着那女子的惊世风姿,那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的媚态气质,因为惊讶缩了一下的瞳孔,因为慌张提着裙子小跑的姿态,那腰,那屁股,那胸,那那那……那一切瞬间和脑海中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张脸明明未施粉黛,偏生换上男装便是风流倜傥一妖异男子,换上衣裙又是绝美无双一妖媚女神,还有比这更见鬼的么?以后谁还敢相信眼前看见的?难道再之后看见个美女,都要先去确认确认对方的性别么?陆言四人恨不得自己没从娘胎里生出来过,他们刚才竟然敢肖想自家太子妃?!靠!集体自挂东南枝去吧!宫琳琅脸色扭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妈的,刚才他竟然说乔青那小子腰细腿长比例好的冒泡?!胖三长老以头抢地,刚才想冲上去让那没骨头的女人靠进自己怀里的人,不是他,不是他……

绝对的震撼之下,陆峰仰天发出了一声悲鸣:“太子妃啊,你说你好好一爷们,男扮女装是为哪般啊啊啊……”

砰——

房间里似乎有人从椅子上一头栽了下去。

房间外凤无绝正准备迈出的脚,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个大马趴。

比照着那群人,凤无绝还是很淡定的。

作为鸣凤闻名天下的罗刹太子爷,这一刻,这个男人以良好的接受能力和平复能力,用一张淡然深沉的俊脸,展现了和其他人之间犹如鸿沟一般的莫大差距!刚才那还各种颜色堆砌的俊脸,这会儿,已经平静了,自然,平静中究竟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扭曲,这些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太子爷紧绷着嘴角死死皱着眉毛。

眼前一幕幕,一幅幅,不断重放着乔青站在门口的画面。他缓缓移动目光,移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活动了活动差点扭到的脚,正要迈步……

变故陡生!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七章 (二更)

凤无绝还没反应过来,耳边衣袂摩擦声临近——

“爷?”

“无绝?”

直到凤太后一把接住晕了的他,才看清了动手之人的身份,邪中天!

邪中天是被陆峰那一声吼给惊来的,他本不知道这里的事,这边陆峰的一句叫唤,让他脸色剧变,飞一般就冲了过来。一见院子里这情景,已经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都没想,先把准备进房的凤无绝给迷晕了。

凤太后正要张口怒斥,一抬头,愣住了。

邪中天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冷厉,就似上次乔青血脉觉醒受伤那日一般。他冷冷盯了她一眼:“你干的好事?!”

别人听不明白,凤太后却懂了。

其实她也想过,乔青的身份全天下都没几个人知道,甚至连乔家人都不晓得。那只能说明她从一出生就被叶落雪隐藏了性别。若无内情,怎会从刚出生的娃娃到现在,伪装成男子整整十七年?!这也是她一直没把乔青的女人身份透漏给任何人的原因。不过猜测归猜测,到底不明白这其中的内情,没将这个当做多大的事。

此时一看邪中天这神色,她才心下叫了声糟:“这么严重?”

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乔青的安危更重要:“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随后转过脸,看向胖三长老几人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杀意!

两人的对话模糊不清,不知内情的几人并不理解,只皱眉望着突然发怒的邪中天,和晕了过去的凤无绝。胖三长老一闪,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在这杀意之下,他连逃跑的能耐都没有,两腿一动不敢动,只一身肥肉在冷汗中疯狂的颤着。

他如此,更不用说兰萧几人了。

凤太后眸子一闪:“你要干什么?”

邪中天微微一笑,这看上去妖孽笑闹的脸上杀意却一点没减。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知道这个一直乐呵呵跟个顽童一样的男人,吊儿郎当的身体里面冰冷的血和强大的实力!

他说:“这个险,我不敢冒。”

“师傅……”

乔青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吱呀一声,她开门走出来。此时已经换下了女装,依旧是那一身熟悉的红衣。她大步走出来,发丝垂下,衣摆微荡,举手投足难言的绝世风华。明明和方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换下了衣裙而已,可这副模样,立即颠覆了女装时的媚态风情,增了几分男儿风骨。

只这么看着,没有人会不相信,这绝对是个纯爷们。

乔青走到邪中天对面。

他皱了皱眉,这丫头十一年来就唤了他两次师傅。第一次是在拜师之后,他拿着大棒子追着打了一下午才逼她一脸鄙夷地叫出了一声,第二次,就是现在。邪中天环视了一周院子里的人,果然,乔青一搭他肩头,搂着他脖子笑道:“紧张什么,多大点儿事。”

邪中天却没她这么淡定:“不行!”

“啧,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走,喝酒去!”

“喝个屁!”邪中天差点跳起来:“你知不知道……”

“嗯嗯嗯,我知道。”

乔青飞速截住他的话,再这么下去,他们原来还以为他男扮女装的都要反应过来了,到时候,真正是不灭口都不行了。一想到这一茬,乔青就郁闷的想撞墙,她二八年华大好一姑娘,屁股是屁股胸是胸的,穿上裙子了竟然还有人觉得是男扮女装,老子是个女人就这么不让人接受么,靠!乔青瞬间连酒都不想喝了。小声凑到他耳边:“这几个人我保了啊,没事,我信得过。”

邪中天撤了杀意,也凑过去咬耳朵:“你信的过?老子信不过!”

乔青“啧”一声:“你信我就行了。”

“丫头,你变了不少。”

若是以前,绝对不会为了点义气,放任自己在危险里。可是这会儿,却为了那么点不知算不算结实的“信任”,开始冒险了。

乔青想了想,还真是。要是换了从前,她说不定笑眯眯走过去,一边跟他们哥俩好的聊两句,一边趁着几人不注意拔刀就杀了。两面三刀这种事,她从来炉火纯青!她偏过头看了眼老太太身边迷迷糊糊的凤无绝,嘴角一勾:“你不就是想让我这么变么。”

邪中天凉凉叹了口气:“这不一样,跟你的血脉有关。”

“唔,当时那沈天衣你怎么不动?”

“不是不动,是动不了。”

他尴尬咳嗽两声,若是可以,沈天衣那小子他也不会留下。偏生一来那么巧,他祖上对他有恩,二来当日沈天衣看着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个实力强大的人躲藏在暗处。那日事态紧急,万宝楼中七宗的人飞快赶了过去,哪怕是他和那暗处的护卫交手,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决出胜负的。邪中天抬头望天,乔青鄙夷看他一眼:“那不就行了,知道这事儿的又不是只有他们,成了,自己喝酒去吧。”

“靠,你不是说一块儿么?”

他眨眨眼气的直跳脚,他要杀要剐的是为了谁,怎么到头来这小子反倒把他给打发出去了。

乔青一脚踹上他屁股:“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某悲催师傅手捂屁股,一脸迷茫。

乔青懒懒扫了眼晕过去的凤无绝,慢悠悠道:“老子的男人都让你给整趴下了,还不赶紧的溜溜的走。”

“靠!”

待这师傅深深看了宫琳琅等人一眼,怨气缭绕地溜溜走了。

他们几个才算松了一口气,不怕死的凑上来。宫琳琅上上下下扫射着乔青:“哥们你刚才……”

乔青眨眨眼:“我怎么了?”

嘿,真能装:“刚才门口站着那个可别说不是你啊。”

“哦,那个啊。”乔青恍然大悟:“当然不是我。”

正说着,门口非杏走了出来,着了刚才那件飘渺的纱裙。几人一瞬齐刷刷扭头看去,同一件裙子,若是平日里看,非杏这等温婉的小美女穿着也是极美的,可有了刚才的对比,怎么看怎么少了那么点味道。什么味道呢,那种魅惑天成,妖娆而不自知的风情。

再齐刷刷转开眼,切,骗鬼呢?

不过不信归不信,嘴上是坚决不能说的。明显太子妃一时好奇换了个女装,结果被他们一头扎进院子给瞧见了,这下可好,大老爷们穿裙子绝对的天大的侮辱,尤其是太子妃这种纯爷们。没看邪中天都准备灭口了么,为了小命,信不信都得信。

——以上这种傻了吧唧的想法,来自于对乔青的爷们根深蒂固的陆言四人组。

剩下宫琳琅,姑苏让,胖三长老,自然是不可能相信这种论调的,而且三人的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刚才邪中天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很明显,乔青有苦衷。三人深深看了眼乔青,识相地打着哈哈,将这件事给咽下去了。

至于兰萧?

嘿,这二不愣登的孩子,你咋说他咋信。

于是到了晚上,凤无绝清醒过来的时候,面对着的就是所有人的统一口径:“爷你说什么?”

凤无绝头还有点疼,那迷药对身体没伤害,他的记忆却不那么清晰了,有种一堆浆糊晃悠在脑中的感觉,模模糊糊:“刚才……”

众人:“刚才怎么了?”

凤无绝揉了揉太阳穴:“乔青……”

“哦,太子妃怕你醒来口渴,正泡茶呢。”众人让开床榻四周,正露出前面桌案前的乔青。将实木的茶盘支起到了茶几上,默不作声地点起火,在小水壶里煮上了水。一边茶罐里捻出点茶叶芽儿,很淡定地扭过了头,朝他笑笑:“你醒啦?渴不渴?铁观音怎么样?”

凤无绝才不管什么铁观音还是泥菩萨,他只直勾勾盯着乔青。

乔青摸摸自己的脸,唱做俱佳:“怎么啦?我今儿特好看?”

这种反应,淡定中透着几分自恋,没有任何的问题!凤无绝继续盯着乔青看,从她脖颈间一点细小的喉结,到平整如搓衣板的胸前,到大喇喇翘着二郎腿的爷们姿态。一对剑眉顿时皱了起来,难道想蒙混过关?想起脑中那一副画面,他口干舌燥,有点紧张:“刚才……”

众人:“刚才咱们看了一眼唐门的女装游街,就给恶心吐了。回来的路上,你不知怎么的忽然晕倒了。”

太子爷:“?”

众人:“对啊,你不记得了?一回来你就晕倒了,咱们赶紧把你抬进了房间,这一晕,都睡了小半宿了呢。”

太子爷:“!”

众人:“爷,你怎么了?”

太子爷:“……”

凤无绝的表情之精彩,让正在泡茶的乔青手一抖,险些洒了一裤子。

那张俊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们每一句话后变上一变。说到最后,凤无绝一脸纠结,什么意思,今天耳朵长歪了么?

他眯着眼睛从陆言开始往后看,四人立马仰头望天,死死绷着嘴就是不说话。再到胖三长老,这老胖子一身肥肉颤了两下,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兰萧,这货又摆出了那副可怜巴巴的兔子模样,脑门往衣领子里钻。宫琳琅干笑了两声,嘴角有点僵。姑苏让倒是一把好手,温润一笑,皱着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从醒了到现在,每个人都问他怎么了。

凤无绝黑着脸,他也很想问,你们他妈的到底怎么了!

脑中的画面一幅幅掠过,并不算清晰,可他却相信这些真实发生过。等等,他这么一想,又顿了一下,乔青是女人这件事,他怀疑很久了,可是乔青为何要换女装?他可以相信乔青伪装一个男子十七年,有什么原因不愿让人知道,却不相信这小子会大意的忽然换了身裙子,把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众人就死死顶着这双眯起的锐利鹰眸,纠结又怀疑的视线,硬生生摆出了一脸的真诚,绝不掺假。自然了,背后的手抖的筛子一样,凤无绝是发现不了的。他看了半天,终于连他都开始怀疑,难不成自己连着想了这么多天,期待到出现幻觉了?

高塔内打了一整天,力竭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所以他晕了?然后做了一个梦?先是梦到他最为担心的,这风流小子勾搭娇俏侍女,又一梦变成了他最为期待的,乔青是女人?

太子爷的表情没有最纠结,只有更纠结,让人忍不住想把马桶递过去。罪魁祸首仰天打了个哈欠:“唔,困死了,你醒了我就没心事了,快睡吧,明天就真的要比武了。”

众人立马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乔青和他。

乔青端着一杯茶水上来递给他:“口渴了吧,饿不饿?”

凤无绝把这件事暂时扔到脑后,他对乔青的怀疑不变,可也不会直接伸手去袭鸟,验证这事儿的真伪。他仰头喝光了水温适中的茶,一丢,茶盏落到了桌面上,向后一倒:“嗯。”

一个字从鼻子里闷闷地说出。

乔青往床上爬的动作一抖,心说这语气咋这么傲娇呢。

自然了,太子爷现在很有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悲催感。你说如果是做了个梦,这梦也太大起大落了。你说如果不是梦,那很明显他被自己的心上人和好友和手下组着团儿的一块儿给懵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太子爷都很受伤。头还有点疼,他卷过乔青细细的腰,搂在怀里:“睡吧。”

“唔。”

不一会儿,乔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悠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一起一落,听在凤无绝的耳朵里,无限宁静。他缓缓睁开眼,扭头看着乔青的睡颜,那碎了一地的心忽然就奇异地愈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期待乔青是个女人了呢,明明从最初喜欢上的,便是这个一身反骨一身傲骨的混小子。

凤无绝弯起眼睛,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再一次感叹,这腰真细!

乔青像是觉得痒,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然后,太子爷刚刚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以一座石雕的姿态,感受着他下腰侧处抵着的一只鸟……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八章

七煌城的正中心。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七个宗门分七个区域围绕着正中心一座高台。若是按照以往的规矩,这座方圆足有十数丈的万众瞩目中的高台,便是每三年一次的正式七宗比武擂台了。

只不过这一届,内容有了改变。

“诸位,静一静,听本使将这次比武的规矩细细道来……”

高台之上,龙使老头佝偻着背脊,一抬手臂,四下里顿时寂静无声。一旁,五个五人的队伍,共二十五人定定站在他的周围。其中便有乔青和凤无绝。乔青抱着手臂慢悠悠地听,凤无绝站在她身边,不时看她一眼。在龙使的滔滔不绝中,凤无绝眉峰一皱:“这老头想的倒是好,不比擂台,进入一个异空间里,到时候……”

乔青慢悠悠勾起了嘴角,接上:“到时候,叫天不应,唤地不灵!”

可不是么,那异空间里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尽皆不晓得。哪怕有谁死在了里面,也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并未抗议。

抗议明显没用,到了这个时候,不是他们鸣凤说不同意就能改变的。哪怕明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乔青眯起了眼睛,这就是翼州大陆的规矩,在侍龙窟拥有绝对的力量之下,也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她扫了眼高台下的一方区域,那里是唐门的所在地。

很古怪的,唐门原本来了七煌城的弟子,足有数百之多。这些可说是整个唐门年轻一辈的中坚力量,尽是精英!明明昨日唐枭还怒火冲天地喊着“再论分晓”。而昨晚七煌城中传出了消息,龙使宣布高塔测试中最后两名的队伍淘汰——玄云宗,唐门。此时那唐门所站的区域,唐枭立于最首,一脸的阴冷,后面稀稀拉拉无精打采只站了几个人。


其他的众人纷纷悄默声地瞄着他们,捂着嘴窃笑不已。

唐枭冷冷扫过一周,非但没起到震慑的作用,那笑声反而变的更大。不少人鄙夷地撇着嘴,发出了小声讨论的声音。在场的人都是耳聪目明,这些声音说是小声,实则根本任何人都听的见。无外乎什么淘汰,什么女装……

唐枭阴冷更盛!

他一拂袖,冷冷看了眼龙使:“走!”

带着这些为数不多的弟子,大步离开了广场附近,回行宫去了。

后面爆发出哄堂大笑,再看一直以来对唐门作出庇护的龙使都根本没出言挽留,纷纷放大了胆子起哄起来。那身着女装一事,的确如他所预料的,将整个宗门的名声降至最低谷。可是他猜到了结局,却没猜到过程。唐门这下子,赔了夫人又折兵,比之玄云宗来还要灰头土脸。

直到他们远远的走了。

乔青低声喃喃道:“有点古怪。”

“想必你们也都听明白了,那异空间里面没有凶兽也没有阵法,自然界的干扰全都没有。”乔青这低声一落,龙使便飞快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丝不明的光,总结道。万俟迦站出来:“没有任何的危险,那怎么判定输赢?”

这一问,众人的注意力纷纷便被转了过来。

“稍安勿躁。”龙使一边给二十五人一人发了一张牛皮地图,一边解释:“不,并非没有危险,而是危险来自于另外四支队伍。那异空间里面积极大,绝对是各位无法想象的大,一片死寂之下,落到哪个方位全凭运气。你们要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队友,共同按照地图所示寻找出口。”

乔青低头看手里的地图。

上面曲折纵横大概描绘出一条条不甚分明的曲线。的确是大,山川、河流、邱谷、高地、沼泽……应有尽有。落下的方位随机,出口却标注的清楚,在地图的最角落一点,一个清晰的红色标志。

“大人的意思是,一边寻找出口,一边阻碍其他队伍?”

“没错!”

龙使老头应一声,接着道:“我们会在这里等着,出口和入口连接的都是这座高台。最先从异空间里出来,出现在高台上的队伍,便为胜者!”龙使环视一周,笑了笑:“可还有不明白的?”等了片刻,没人再有疑问:“很好,那便正式开始了。小家伙们,本使就和七宗在此等待着大家凯旋而归!”

话音一落,高台正中出现一阵空气的波动。

似有波纹一闪,形成了如漩涡般的一个入口。

紧跟着,乔青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吸力骤然降落到身上,将她吸入了这莫测的漩涡之内。眨眼的功夫之后,她一个趔趄站定身形,眼前的一切已经是另外一方天地。

无风,无声。

这就是乔青的第一个感觉。

四下里静的惊人,炎炎夏日中,没有一丁点风的流动,也没有任何蛇虫鼠蚁的痕迹。头顶大片静止的枝枝叶叶中,五彩斑斓的日光在地面形成星星点点细碎的影。乔青仰头望去,透过盘根错节的缝隙,天空中一片藏青之色。无云,一轮日头孤零零地挂着。

这里是一片森林。

出口在地图的右上角,她却是在左下角。

乔青低咒一声,她上次在百战林中早有了经验,那林子里也是,一轮日头高挂正中,不偏不倚,从不西落。至于夜幕,来的快也去的快,日头变成弯月,毫无端倪。想要凭借这个辨别东南西北,几乎没可能。年轮也就不用想了。这异空间和外界分明相差太大。

“妈的,赌命!”

看准一个方向,正要走,忽然顿住了步子。四下里一丁点的声音都无,乔青却站定了,她抱起双臂,斜斜弯着嘴角,笑了起来:“我倒是唐枭和那老头之间怎的狗咬狗了起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子呢……”

话音落,四周悄无声息落下无数的人。

乔青被包围在这群人中,她环视着四周,并不知道——

这异空间里另一个方位,处于一片山丘之中,正有两个人套在黑色的斗篷里,亦在环视四周。

“怎会这么巧落在这里。”

其中一人收回目光,陌生的口音冰冷到了骨子里,看向身边另一人:“周老,可有办法?”

名唤周老的黑斗篷,半晌摇了摇头,苍老的嗓音道:“大不了把这异空间给掀了!”

这话若落在旁人的耳中,非得笑掉大牙不可。把异空间给掀了?你当异空间是你家屋顶不成?可偏生,这周老一言中含着莫大的鄙夷和倨傲,淡淡的娓娓道来,似乎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儿,也不过他挥手之能。

“不可!”

“哦?破天,畏首畏尾,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破天阴冷地笑笑:“掀了这里又算什么,只是这次寻人才是首要,此举定会引起外界注意!”

“你是怕引起那群人的注意吧。”

“那又如何?”破天被揭穿,带了几分恼意,嗓音更冷戾:“那群该死的人向来自以为是,傲慢又霸道。哪怕这血脉只是第一次觉醒,也必不会任她流落在外!说不得,他们已经到了,或者只和咱们前后脚的时间。事关重大,岂可儿戏?!”

周老面上不以为意,心下却凝重起来:“那好,寻出口吧,赶快出去把人杀了了事。”

“你知道那觉醒的血脉在谁身上?”

“哈哈哈,这还用说,当年……”

“别提当年,那女人也不是傻子,既然逃了自然会隐姓埋名不露出身份。”

听着破天阴冷的讽刺,周老冷哼一声,摆摆手:“你想的到的事,老夫又怎会想不到。那血脉觉醒者必是她的骨肉,也不知道究竟知道多少当年的内情,若是被那群人找到……”

“你知道就好!天大地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哈哈,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只要出去了,什么样的消息得不到?那血脉觉醒者天赋定然奇高,怎会毫无名气?咱们只要在大陆上问上一问,那小女娃还不手到擒来?”

两人这么讨论着,说着事关重大,却分明也没把口中的“小女娃”放在心上。那神色,似是捻碎一只蝼蚁的轻蔑。破天尤为如此,听周老说完,放松了下来,阴冷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异空间内,似是一种由地狱传出的声音,渗人的骨冷。

忽然,两人的面色齐齐泛上喜意:

“有人!”

这异口同声的话,若是被外面的人听见,恐怕就算侍龙使,也肯定是大惊失色。他方才还言之凿凿地说过,这异空间之大,绝对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里面各种地形,包罗万象。占地之广,伏延万里。可这两个人,却能听见几千里之外随机散落在四面八方破空而入的二十五人之声,这是何等的能耐?

静止的空气中,两人随意看准了一个方向,倏然消失。

外面的人不知道,这异空间里面或远或近的二十五人亦是不知道。就连离着他们最近的处于包围中的乔青,也全然没想到,正有那么两个修为惊天且心怀鬼胎之人,在向着她以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快地逼近!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二十九章

上方,红日高悬,天际斑斓。

下方,盘根错节,阴影重重。

不动无声的枝叶密密实实遮天蔽日,在乔青噙着笑的脸上投下斑驳点点的细碎阴影,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四面八方围着的足有数十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竟是属于那明明被取消了资格的唐门弟子。

这些人落下的一刻,乔青便明白了过来。

之前她一直觉得唐枭和龙使之间的气氛古怪,原来是为了这个。所有人都是零零散散分布在这极大的空间里,可她却是一落下,便是在唐门的包围圈中——在早已经被取消了资格,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唐门包围之中!

见她垂着头低低笑了起来。

为首的唐战拧着屁股古怪迈了一步:“你笑什么?!”

她懒洋洋耸耸肩:“还以为烛龙那么大的个儿,你那小菊花得豁成牡丹花呢,好的倒是快……”

“你……”

唐战瞬间冷下了脸。

乔青却再不答话,她径自笑着,微垂的发丝遮挡住面目的表情。然而始终瞪着她的唐战一群人,却可以想象这少年脸上那种轻蔑又鄙视的神色,到了这个时候,这该死的乔青竟还敢故弄玄虚!她凭什么?!

“太子妃,你想知道凤无绝在哪么?”

乔青头不抬眼不睁,放在身侧的手却微微一顿。

唐战眼尖地抓到这一破绽,就似是逮住了她的软肋,哈哈大笑道:“你想知道?啧啧啧,在下真真是佩服两位,贤伉俪不顾世俗廉耻……”这侮辱说到一半,见乔青又恢复了那等不闻不问的姿态,轻轻从鼻尖发出了一声嗤笑。他口风一转,紧盯着她飞快道:“凤无绝正在沼泽地图!”

果然!

乔青脑中飞快地转,这什么随机落地的异空间,恐怕龙使早就动了手脚,控制住她和凤无绝下落的方位,便是为了将他们两人逐一击破,扼杀在这不为外人所了解的异空间里。

她的手又是一颤。

唐战欣喜若狂,很好,即便尽力伪装,还是掩饰不住你对凤无绝的焦急。

他并不急着杀她,在这异空间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有什么比慢慢享受着敌人处于恐惧中更有乐趣:“不用担心,你们会一起死的,我唐门对二位做足了精妙的准备,不偏不倚。这里四十五人,那边也正有在下的师兄弟们四十五人包围着他。”

一直不动的乔青终于说话了:“他可以跑。”

这微微嘶哑带着点不确定的嗓音落入唐战的耳朵,真正是无限美妙:“是的,是的,他可以跑,他一边跑,后面会有同为玄师上下的四十五人追击着,他们的剑会划破他的背脊,穿透他的胸腔。哦,说不得他跑到一半,还会落入泥沼之中……”

“泥沼?”

“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眼见着乔青迷茫抬起了头,唐战整个人被一种大仇将要得报的得意笼罩着,用极度恶意的嗓音接着道:“哦,对了,你来自大燕,那里山林遍布哪里有什么泥沼。在下便给你好好的讲解——沼泽地图,啧啧,一个不慎踩入便会永久地沉眠在下面。”

乔青脸色刷白,倒退一步。

“你不相信?想想那种感觉吧,被美妙又肮脏的泥沼包围着,不断地下沉。淹没口鼻,淹没胸口……哦对,那个时候他便无法呼吸了,鼻孔里,口腔里,耳朵里,无处不钻入黏糊糊的泥沼!”

她又退一步,退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仿佛这才微微撑住了身体。

乔青死死盯着唐战,咬牙切齿:“唐门如此卑鄙,不怕天下人嗤笑么!”

“唐门?”

唐战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太子妃,你是被吓糊涂了么?”

“什么意思?”

“这关唐门什么事?唐门可是已经被取消了资格,根本就不在这异空间里啊……”

唐战凉凉地说完,欣赏着乔青又白了几分的脸色。她双拳紧握,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听唐战接着道:“这异空间里本就安危难测,你们二人死在这里,外面的人也没处讲理去。恐怕最多叹一句天妒英才罢了,谁能想的到,我早已经被取消了资格的唐门会倾此次所有弟子之力,早早便等在了这里埋伏你们?”

“鸣凤不会放过你们!”

“哼,鸣凤敢和侍龙窟作对么?”

唐战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整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便扯动了还没痊愈的伤势,双腿猛然一僵,冷冷道:“那正好,在下十分期待鸣凤在侍龙窟的怒火下覆灭,让大陆只剩下六国!”

乔青的脸色已经白的不能再白。

她四下里看看,像是在寻找逃跑的契机。

“别白费心机了,”唐战不屑地一挥手,唐门分散开的人合拢了起来,带着恶毒的笑意慢悠悠往前走着逼近她:“这里只是第一关,只要你往出口的方向去,一路上连续有三波唐门的人,一波比一波多。别说此时四十五比一你根本就跑不掉,后面密林地图和冰川地图的埋伏只多不少……”

唐战话落,乔青的头又低垂了下来。

几缕发丝在额前飘着,她像是已经绝望了。

唐战深深呼吸了报仇的空气,戏谑道:“太子妃,没想到吧?”

“这还真是没想到。”

唐战正得意,忽然眸子一闪,这话……

咻——

不待他疑惑这话竟和刚才的歇斯底里和苍白暗哑不同反而还带着几分笑意,不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透露了什么竟将唐门一路的部署全部交代了,不待他意识到竟是太过自信为了压迫她竟将封死了四面八方道路的弟子全部召集在了一起,不待他明白乔青竟是在演戏放松他的警惕套出消息……

数柄闪烁着凛然寒芒的飞刀倏然便至!

“中级?!”

“你是玄师中级?!”

唐战大惊失色飞快要躲。

飞刀来势汹汹,他竟全无还手之力!电光石火他发出了一声惊骇的大叫,第一时间转身避开,奈何屁股上的伤刺啦一下似是裂了开,这动作疼的他呲牙咧嘴硬生生一顿。

低级和中级之间的差距,绝不只是两个字的分别。那高塔原本是为了测试,可乔青一行人用了卑鄙的手段避过了那测试。感知力只能得出她是玄师的答案,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她能从知玄中级跃至玄师,这已经匪夷所思可称奇迹了!上次高塔之前,乔青也是突然出手,唐战一个激灵之下尚且能狼狈地挥开飞刀,此时看来,她分明那个时候就有留手!

谁也没想到,她竟是中级?!

于是,没想到的唐战只转了身,没避开……

噗——

飞刀入肉!

伤上加伤,菊花满地。

直到这悲催的哥们屁股后面爆开一小朵血花,发出了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才反应过来这飞刀刁钻又阴损的角度。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唐战砰一声倒在地上,身边更有数人被一刀戳喉,轰然挺尸。待到一片慌乱之后众人朝那方看去,远远地只能看见了乔青远离的影子。

“乔青,你逃不了!”

“任你有通天之能,这次也定死无葬身之地!”

“你尽管逃,凤无绝一定会死!哈哈哈,他一定死……”

唐门弟子没说完的叫嚣,忽然就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飞逃而去的身影在第三句话后倏然一顿。

远远地,她回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堪比永无天日的黑夜,其内金芒一闪,凉意彻骨,不寒而栗!她并未说话,只这一眼便再次飞去。可在场还剩下的人望着身边地上的几具尸体,皆明白了那一眼中的滔天狂言:无妨,老子的男人掉一根头发,你唐门就跟着陪葬!

一阵呆怔后——

“追!”

“不能让她跑了!”

二十多人飞快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追去。眨眼的功夫,此处只剩下了一地的血花,一地的菊花。斑驳的点点日光之下,唐战睚眦欲裂趴在数具尸体的环绕之中,一把明晃晃的刀柄仰天竖在腚中央……

*

乔青一路施展轻功,速度飞快。

脑中思索着刚才获得的信息。依照唐战所说,后面有埋伏的两处地图,分别是密林和冰川,正是她从此地往出口方向的必经之地。密林是地图正中的唯一一个地形,冰川靠近出口处。

三处埋伏,所隔距离相等,兵力次第相加。

这个时候,后面唐门的人和她尚有少许的距离,可若是一旦停下来,顷刻便会被追上。刚才她能离开,一个是沾了出手突然的光。唐门以为自己步步紧逼已将她逼到绝望,自然想不到她一直在演戏,在那种前后无门差距悬殊的情况下,还会想要搏上一搏!另一个,则是因为她隐藏了自己的实力。而下面如果再和他们相接,就没有这种运气了。

那么,就要一刻不停地飞!

先不说会不会力竭,哪怕一刻不停,到了那必经之地第二处埋伏中,前后夹击她也绝对出不去!

不对!

何止是前后夹击?还有凤无绝那一边。在沼泽处的埋伏她倒没有那么担心。她能避开这第一处,那个男人也定然可以。而第二处密林,也是他的必经之地,那么到时候,将共有三波的人分三个方向把他们两人包成饺子!

唐门,千万别让老子出去!

乔青呲牙咧嘴地骂了声:“妈的!”

“妈的!”

——异口同声。

这声音来的太过突然,乔青倏然顿住了步子。她没有听错,正有一个男人和她同时骂出了这一声。声音很冷,带着一种无法想象的彻骨阴森。她环视一周,并未看到有任何的人影。耳尖微动,感知扩散出去……

没有!

除了后方唐门拂过枝叶的飞快追击声外,再无其他!

忽然,她瞳孔猛的一缩。

她看见了,前方正有两个将周身埋在黑斗篷中的人影,朝着她的方向倏然逼近。快!飞快!看见的一瞬还离着极远极远,一息不到,他们已经似是穿破了层层树荫,眨眼出现在眼前。

这绝对是无法想象的速度!

两人落在她身前,一苍老,一青年,以两双同样藐视的眼睛睇着她,就似是在看一只匍匐于地的蝼蚁。

“小子,带路。”

淡漠的语气,俯视的目光。

乔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过了,曾经的十年中她背着废物的名声,每天受到最多的,就是这等如看垃圾一般的鄙夷神色。不,还不一样,眼前这两个人的鄙夷,并非是因为她这个人,不论今天站在他们眼前的是谁,皆会得到同样的藐视和漠然。只这须臾停顿,莫大的威压骤然逼来!乔青只觉周身彻骨的痛,额上豆大的汗冒出来……

威压瞬间消失。

她知道,这是他们不耐烦了。

这两个人甚至连一句催促都吝啬再说,只以实际行动表示:带路,或者死!

她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后方唐门的人已经赶到。

“乔青,受死!”

唐门的弟子受到了教训,不再跟她多说一个字,以免这少年一个动作一句话把他们懵的团团转。最前一排足有十几人霍然冲了上来,后方十几人远距离射出各种各样的暗器。密密麻麻的暗器闪着淬了毒的痕迹,寒光铺天盖地!

到了这个时候,乔青却一点都不担心了。

她站定在原地不动,甚至没有回头。只见前方两人中,那三十多岁的冷酷男人一挥手——

噗、噗、噗——

接连十几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静。

极静。

乔青眉峰一皱,没有血腥气。

她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去,瞳孔顿时一缩。只见后面那冲来的十几人,竟是无端端消失了,只在地上落下了厚厚的一堆齑粉。此地无风,这粉一小堆小山一样积在那里。至于暗器,早已经消失无踪,那离着远远险险活下来的十几人,眼珠突出惊悚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已经吓傻了。

身后那老人呵呵笑出了声:“破天,你还是喜欢这等干脆利落的手段。”

破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极为享受杀人的乐趣,连心情都变好了起来:“小子,知道那是什么?”

乔青静静望着这十几堆齑粉:“骨灰。”

“哦?”

“挫骨扬灰。”

“哈哈哈哈……”破天意外地看她一眼,森然一笑:“有点儿见识!”

这,正是他们的骨灰!

并非是寻常之下烧过的那种,而是——挫骨扬灰。一身的骨头轰然碎裂,血肉没有骨的承受能力,直接分崩离析在了空气里。不过一击,轻飘飘的一击,十几个玄师就这么化为了齑粉,这是什么样的能耐?!乔青敢说,凤太后、邪中天、甚至龙使老头,不说能不能干的出来,只听见,都要骇然不已。

“你……你们……”

唐门所剩无几的十几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哆哆嗦嗦半天,想要问出对方的身份。最前一个弟子一把拦住问话的人,这样的绝世高手,岂是他们可以问的。那弟子迈着颤抖的腿脚,一步走出来,连那堆化为粉末的师兄弟的仇都不敢记,深深一拜,道:“前辈,弟子乃是唐门中人,方才不明前辈的身份,若是冒犯了两位,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则个。”

说完,又是深深一拜。

这人是个聪明的,他扯出唐门来,总以为对方会因为七大宗门的身份,稍微有那么一丁点顾忌。没错,一丁点,恐怕门主唐枭在他们两人眼里也跟狗屎没两样。但是唐门人数众多,源远流长,只要两人觉得麻烦,或者和唐门稍有渊源,总会放过他们这些小喽啰一马。

谁知破天只轻蔑看了他一眼:“唐门?”

“是,是,前辈,小人……”

话音没落,噗——

一下整齐的声音,这刚才冒犯了他的十几人连带着弯腰行礼的那一个,便在乔青的眼前眼睁睁重复了方才的画面,轰然爆开成为了一堆齑粉。破天舔了舔嘴唇,这才看向了乔青。

乔青立即道:“前辈,这个异空间乃是……”

刚才这破天不明不白说了“带路”二字,乔青假定他无意中到了这里,寻不到出口。而对于唐门,破天根本连思索都没有,那一句问话,明显连唐门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乔青不确定他们是从哪来,只几句话将七大宗门和这次比武大会的缘由解释了清楚,连唐门和她之间的仇都没有隐瞒。如果之前乔青还想过,伪装懦弱,隐藏实力,此时见识过这两人的惊天修为,绝对不会自寻死路。

这样的两个人,不是随便可以忽悠糊弄的,哪怕有一丁点不对的地方,只要让他们看出端倪,她就必死无疑!

破天满意点点头:“很好,我喜欢聪明人。”

“前辈可有其他吩咐?”

“带路。”

……

离着那日遇见破天和周老,已经整整过了三日。

这期间,两人偶尔和对方说几句话,语气之中,可听出他们之间也不甚和睦。乔青一边细细地听,一边分析着,女人、觉醒者、小女娃、那群人……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女人,说的绝对是来历不明的叶落雪,而他们要杀来灭口的那血脉觉醒的小女娃——正是她!

乔青在心里暗暗骂娘。

什么叫冤家路窄?

什么叫飞来横祸?

最他妈倒霉的是,这两人所担心的“内情”,老子根本屁都不知道一点儿!莫名其妙的要被灭口,有没有比这更苦逼的事儿?给这两个人带路,就好像头顶悬了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嘎嘣一声落下来切断她脖子的刀……哦不,估计她没这么好命还有个尸体,要是死,也是跟那群唐门人一样,化成个一头问号的小粉堆儿。

乔青狠狠咬了咬牙。

重点还不是这个,这两个人一路的对话全然不避讳她,明显是准备找到了出路,就把她随手杀了。靠,“随手”这两个字,真他娘的让人不爽!乔青的脑浆都快想干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找到出路之后,保命。

“怎么这么慢?”

“前辈,这里在下也是第一次进来,虽然来前曾看过地图,可过了这么多日,到底也有些乱了。”

“没用的东西。”

乔青把已经飙到了嗓子眼的一串三字经咕咚一声吞了下去,默念三十遍冲动是魔鬼。幸亏她多了个心眼,之前找了个机会把地图一丝不漏地印在脑子里,然后毁了。否则她绝对不怀疑,这两人会杀人取图。

连续走了三日,此时已经过了第一个地图,离着正中第二波埋伏的地方再有几日便到。乔青舔了舔嘴唇,为唐门深深默哀了三秒钟,这次三波埋伏是来到七煌城的所有精英弟子,可说唐门这一辈中的中坚力量!此次之后,唐门将再无威胁!忽然,后面周老笑呵呵问道:“小子,这些日子大陆上可有什么不同?”

乔青走在前面,没看见他和破天交换的神色,也大概有预感他要问的是什么了。

“不同?”

“没错,比如灵物出土,天地异象,势力纷争……”他一连说出十几个可能,混淆乔青的注意力:“随便吧,想得到的就说说看,也当逗个闷子。”

“您说天地异象,我倒是想到了一个。”

“哦?”

他声音明显带了一点压抑的激动,生生绷住了慢悠悠示意乔青说下去。她垂下眸子,心下冷笑,面上只摆出回忆的模样:“大概是半年多前吧,鸣凤出现了一次天狗食日。”

两人双双眸子一闪。

“那日也巧,凰城万宝楼正好开了个拍卖大会,在下也去凑了凑热闹。这大会刚结束,天空忽然就暗了下来,天地无光的,日头都不见了。那空气里的温度啊……”乔青说到这里,一顿,周老立即问:“温度怎么了?”她歪着头“啧”了一声,低头嘀咕着:“当时还没觉得,只以为是天狗食日呢,现在想想倒是古怪,没听说天狗食日会让气温都高起来,那时候,鸣凤还是大冬天呢,怎么会突然那么热,跟火烤似的……”

后面她又嘀咕了什么,周老也不听了。

他迅速和破天对视一眼,双双泛上了喜意,半年前,日月无光,气如火烤,这绝对就是那小女娃血脉觉醒的时候!只要到时候去查一查,在那鸣凤凰城都有什么女人出现,十六七岁,天赋至高,啧啧。

——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么一想,周老一眼看见前面“浑然无觉”还径自嘀咕着的乔青,嘴角慢悠悠勾起来:“小子,再说点别的听听。”

“别的?”

“嗯,随便吧,说点奇人异事什么的。”

“唔,您让我想想啊,这大陆上最出名的就是凤太后了。想必前辈二人不常在这里行走,也该听说过她的。凤太后……”乔青东扯西扯,扯完了凤太后扯邪中天,扯完了邪中天扯玄苦大师,这神棍大和尚完了又把七大宗门的宗主一个不漏全数了一遍,眼见着那周老越听越不耐烦,破天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拦了下来,乔青终于扯到了年轻一辈上:“至于年轻些的,最近出了个沈天衣,这商人来历可神秘,正是万宝楼的东家。这人长的可好看,发如白雪……”

乔青一边说,一边顺势观察了两人的神色。

听见沈天衣这三个字,没有特别的反应,他们不是一路的。

“行了。”周老终于听到不耐烦,挥手打断,撑出个笑呵呵的表情:“听你说了这么久,倒是只有凤太后这一个女子,还是多少年之前的了。怎么最近大陆上,就没出个奇女子?”

乔青嘴角一勾,终于到正题了!

“奇女子自然是有。”

“哦?”

她微微一笑,计上心来,总算有办法让她安安全全出去这该死的异空间了!漆黑的眸子里一抹十足诡诈的光一闪而逝,乔青红唇轻启,缓缓吐出:

“唐门,唐嫣!”

*

乔青并不知道,在那座大燕的地壑之中,另一个异空间里,正有一个人也正吐出这四个字:

“唐门,唐嫣。”

说这话的,乃是侍龙窟的龙主。

此时这足以让七大宗门敬而生畏之人,正微躬着身站在一个房间之外。正前方两个周身笼罩在暗褐色斗篷内的人,正是来自于破天口中“自以为是傲慢又霸道”的那群人。破天二人的运气不好,那么巧进入了异空间里,耽误了多日的功夫。而这两人,比他们晚来,却是直接找到了侍龙窟。

一人望着关闭的房门:“你确定?”

“是是,怎敢蒙骗大人。”

侍龙窟的龙主几乎从不现身,整个大陆上也没几个人见过这人的真面目。他这会儿的表情十足的古怪,屈居人下,一脸谄媚:“房内的人正是唐嫣,她也正是那日天地无光之象时出现在凰城之人,按照大人所说,这唐嫣应该算是大陆上天赋最高的女子了,定是大人所寻之人。”

“嗯。”

“不过……”龙主犹豫道。

“不过什么?”褐色斗篷顿时冷冷看了他一眼,似乎这小小的一耽搁,已经让他极为不悦。眼见着他生起怒意,龙主不敢怠慢,几乎要把头插进地下:“大人息怒。不过这唐嫣受了重伤,被在下救回来的时候已经离死不远了。多亏她命大,在下用了极多的丹药和草药,才保住了她一条命。到现在,已经昏迷了半年之多。”

“大胆!”

轰——

褐色斗篷一声怒喝,明明周身没有任何动作,房外远处一片假山群却忽然四分五裂,一片片细小的渣子齐刷刷爆射至上空,又轰隆隆落了下来。他嗓音阴冷,含着和那破天周老同样的睥睨:“好好好,连我族之人也敢动!说,什么人干的?”

“是鸣凤和半夏谷。”

龙主头上一滴冷汗滑下,骇然地望着远处化为了齑粉的假山群。那并非是普通的石头,这侍龙窟内所有的石头经过了数千年的阴寒之气侵染,早已坚不可摧。可在这人一声怒喝之下……

他现在无比庆幸当时救了唐嫣一命,侍龙窟的存在便是为了维系七国之间的平衡,而当日那场屠杀的发生太过突然,这唐嫣恐怕是唯一知道真相之人。龙使的腰弯的更低,把自己缩成一只虔诚恭敬的虾米:“大人息怒,至于鸣凤和半夏谷为何要伤害唐……唐姑娘,恐怕只有等到唐姑娘醒来,才能知道了。”

“哼,不管是什么原因,敢碰我族之人,就要有接受惩罚的准备!”

“是,是,想必唐姑娘吉人天相,再有不多时日,定能醒来的。”

“不必。”

褐色斗篷说完这句,不等龙主询问,已经一眼霍然射向房门:“她已经醒了!”

吱呀——

这门,就这么无端端开启,露出了房内躺在床上的唐嫣。

此时,这昏迷了半年之多只保住了一条命却一直没有其他起色的女人,脸色惨白地闭目平躺,只一扇睫毛抖动的厉害。两个褐色斗篷一挥手,龙主已经明白过来,心下暗骂着退了下去。待他走了,两人一步步靠近床榻,唐嫣抖的更甚。

终于,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睛,迅速爬下床,双膝伏地行了个大礼。

“你都听见了?”

“是。”

唐嫣不敢怠慢,她早早就醒了。

在这侍龙窟里这么多时日,听的见的也有不少。却从来没有人如这两人一般,一眼看穿她是在装昏迷。更没有人能有方才她听见的那样能耐。唐嫣原本还有些窃喜,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到时候,那凤无绝便是她的!到时候,那乔青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什么鸣凤什么半夏谷都要为他们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到时候,唐门也会一飞冲天……

唐嫣想的很好,可这会儿她跪在地上,明明方才还说着“我族之人”的褐色斗篷,却连让她起身都不曾。四束目光落在她的头顶,疏离,傲慢,审视,不耐,根本就没有她曾想象的亲切和护短。好像开始的激动和怒意,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族人遭受了欺侮,有辱了他族的面子。

——天性霸道而已。

唐嫣的后背湿了个彻底。

终于,其中一个人率先开了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不咸不淡地问:

“很好,回答我——当日血脉觉醒的女人,就是你?”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章

唐嫣快速分析权衡着这件突如其来之事所能得到的利弊。

骤然听见褐色斗篷的一句问话,她整个人神魂巨震!

伏地跪拜的姿势遮掩了她剧烈收缩的瞳孔,一张精致的俏脸因为恨意陡然扭曲起来。这扭曲只是一瞬,唐嫣颤抖着压下心底的妒意,缓缓抬起了头:“回大人,唐嫣并不知道什么是血脉觉醒。”

“你不知道?”

“刚才听大人在外面的谈话,想来说的是鸣凤凰城拍卖会的那日。那日……”唐嫣微侧着头,像是在回忆:“热,对,我觉得好热,然后体内似有什么汹涌流窜着,再接下来,我……我……”她脸色变白,扶着额头极是痛苦:“大人,唐嫣想不起!”

褐色斗篷观察着她。

这两个人,皆是面目普通的中年人,一个稍显白净,一个则五大三粗。

唐嫣还跪在地上,身体微靠着床脚,大口大口急促地喘着气。

“想不起也没什么,我族的血脉觉醒自古便有两种,一种顺其自然,通过祖宗宗祠中的传承获得觉醒。一种便特殊了些,像你这种情况虽不多见,倒也存在。受到外界的刺激时,血脉会产生自发的护主。”五大三粗的那个点点头,确定了她为自己的族人,语气倒也不再冷厉。

地面上白皙的手微微一动,她赌对了!

“刺激……”唐嫣飞快抬起头,怔怔道:“是了,大人,在感到气血汹涌之前,嫣儿正在万宝楼中,唐门祖上消失已久的宝器重现,却没成想竟被旁人歹毒的陷害了。”

“什么人?”

唐嫣心下一喜,正要说出乔青的名字,却见另外一个稍显儒雅的眼中一抹疑虑闪过。她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摇头道:“不过是小事,都过去了,大人不必介怀。”

那五大三粗的男人点了点头。

唐嫣正轻轻吐出一口气,冷不防另一个冷冷道:“你是怎么流落到唐门的?”

“嫣儿不知。”

“呵,给我看看你的血脉。”

“怎……怎么看?”

“这简单,你只要用出玄气,我自会分辨。”

“不瞒大人,嫣儿伪装昏迷的原因,便是因为那日的伤势太过严重,人虽醒了,经脉却未恢复。嫣儿的记忆又出现了混乱,生怕醒来后说不出个当日的所以然,侍龙窟中的人会一怒之下对嫣儿下手,所以只好……”

她苦笑着摇摇头,这解释也算合理。

那儒雅男人却冷笑了声:“你是说,玄气用不了了?”

不待唐嫣回答,他霍然出手,猛的捏住了她的腕子!

唐嫣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她极力保持着镇定,刚才那番话有真有假。伪装昏迷的原因是真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邪中天和凤太后发的哪门子疯,为何突然就对唐门出了手,生怕被侍龙窟的人知道千辛万苦救了个“废物”回来,一怒之下杀了她。而玄气也的确是没有了,却不是因为经脉未复,而是为了让昏迷看起来更真切,她偷偷对自己用了毒!

唐门以毒药闻名,她相信这褐色斗篷再大的能耐,也看不出端倪。

果然,褐色斗篷收回了手,拧着眉头道:“你先在这里休息。”

他转身要出去,另个汉子吆喝着叫住他:“柳生,你想什么呢?”这汉子和柳生说话,明显没有对待唐嫣的那种疏离和冷漠,自然的多:“找到了人还不赶紧带回去,老子在这里呼吸一口空气都是灾难!这灵气匮乏的,老子要窒息了!”

柳生转过头一眼止住了汉子的抗议。他深深看了唐嫣一眼,眸中明显还存有忧虑和怀疑。再没确定这女娃是不是他们族人之前,怎么能走?他拉着汉子出去,房门轻轻关上,传进他的声音:“再看看。”

他并不避讳着唐嫣,或者说,不管唐嫣是不是他族人,这人都不值得他放在眼里。柳生和汉子渐渐走远,只有两人的说话声一点点消失在了门口处……

“还看什么?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带着这丫头回去了!”

“你信她?”

“你觉得有问题?管她是真是假,反正咱们的目的就是把流落在外的族人带回去。再说了,哪有这么巧,血脉觉醒的当日她就在那什么凰城,她又正好天赋高,名声广,年纪也和咱们的推测吻合……哼,要是敢蒙骗咱们,大不了就杀了!”

“杀了之后呢,还要再回来。何必多此一举,观察上几天便是。”

“哎,这该死的地方,老子要疯了……”

直到声音终于听不见了,地上的唐嫣霍然攥住了床单,指甲深深陷入了床单里,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她会走!是的,她一定会走!但是绝不是现在!

——女人?

——那修罗鬼医竟是个女人?

哈哈哈,唐嫣仰头大笑起来,她唐门的小公主才应该是大陆上最耀眼的女人,可乔青赋予了她什么?天赋么,在她的眼里她不值一提!玄兽么?和她的玄兽放在一起,黑翼巨蟒竟像个爬虫一样摇尾乞怜!男人么?那深沉如冰傲然如神的男人对她根本不屑一顾!名声么?鸣凤太子的大婚之后,她唐嫣和整个唐门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来自于那个名叫乔青的女人!

她正恨着,房门忽然再次打了开!

这么巧,唐嫣脸上的神色被走进的龙主看了个清晰。龙主眸子一闪,话音中含着几分怒意:“唐嫣,你明明早就醒了,却敢蒙骗本主?!”

唐嫣收敛了恨意,撩了撩额前的碎发,一瞬恢复了明艳照人之色。她爬起来,坐上床榻,笑道:“龙主大人,唐嫣是方方被外面几位的说话声惊醒的。”

“哼,你以为这样就能骗了本主?”

唐嫣抚住额头:“一睡半年,伤势也未愈,此时这一耽搁真是有些疲累了。龙主大人若是无事,不妨退下吧。”

她用了“退下”,一副那两个褐色斗篷人的族人姿态,高高在上的下了命令。龙主眸子阴冷,忽而哈哈大笑:“唐嫣啊唐嫣,你道自己真的演技过人么?你能骗得了他们,可骗不了本主!”

“我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想想你的黑翼巨蟒是谁给的再说吧。”

唐嫣眸子一闪,黑翼巨蟒,正是出自于侍龙窟。其他几宗对这里不了解,她却清楚的很,唐门早已经成为了侍龙窟的爪牙,那黑翼巨蟒,也正是他们赐予唐门的回报!她咬住唇瓣,脸上的红褪了个干净:“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怕了?你明明是唐枭的亲生骨肉,母亲乃是唐枭的妾侍,还是侍龙窟当年为了笼络他专门送了去的。何曾来的什么血脉?哈哈哈,唐嫣,你说这句话我若是报给那两个大人,你又是什么下场?”

唐嫣霍然起身,摇晃了一下:“龙主大人……”

“不必惊慌。”龙主一摆手,走到桌案前坐下来,在她难看的面色中沏了杯茶,老神在在地喝了:“本主既然来了,那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本主非但不会讲此事告诉他们,反倒会多番为你筹谋,探听那血脉的迹象,让你有更多的消息去想办法掩饰自己。若是有需要侍龙窟帮忙的地方,本主自然也会不遗余力。”

唐嫣重新坐了下来。

方才事出突然,这会儿她恢复了镇定。

“大人的目的?”

“孺子可教!”龙主却并不急着说,仰头喝光了杯中的茶水,转身朝外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待到以后,你自会知晓。”

吱呀——

房门关闭。

唐嫣又惊又喜地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已经看不见了龙主的身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心口处的伤痕,这还是邪中天那把骨扇给她留下的。她不知道龙主为何要帮她,却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精致的脸上呈现出破釜沉舟之色,她唐嫣大难不死,今后就必有后福!只要给她时间,她定会让那两个人对她深信不疑!——她要让整个鸣凤和半夏谷为他们的愚蠢无知付出代价!她要让乔青给半年前的她陪葬!她要让那个女人生生死在她的族人手里!

“呵,族人,血脉……”

唐嫣轻轻笑出声来,乔青啊乔青,你的这一切终有一天全部都将属于我!

这个女人在侍龙窟中美美地做起了春秋大梦。她不知道,在翼州大陆的某一个异空间里,正有两条毒蛇将猩红的信子对准了她!

“小友,你确定?”

周老得知了那“小女娃”的消息,连带着对乔青的称呼都从“小子”变成了“小友”。

乔青哈哈一笑:“前辈这话可奇怪了,哪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您出去这异空间随便扯个人问上一问,谁不知道那日发生的事啊。那唐门小公主的天赋之高,从半年前忽然就名传了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日天地无光之象,她还就那么巧,正在鸣凤凰城呢!”

“她多大年纪?”

“唔,这我倒是不清楚了,十六七岁吧。”

乔青说完,便扭过头继续带路。

这一张地图是河流的地形,身边流水滔滔,在斑斓日光下七彩之光粼粼闪耀,几株杨柳垂岸而依,无风不动。乔青随手折了根柳条把玩着,叹息道:“可惜啊可惜。”

这五个字,无异于是惊喜之上咣当砸下了一锤子。

周老和破天几乎可以肯定,那唐嫣绝对就是他们要杀的人了!只要从这里出去,就立即打听了唐门的所在,灭了那小女娃!还有唐门,肯定就是他们收留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女人,也不知他们知道这其中多少的内情,一并杀了了事!杀错?呵,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杀错也只怪他们倒霉了。

两人的脸上同时升起一股煞气,那七大宗门之一的唐门,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头大了点儿的蝼蚁罢了,想碾死就碾死!可还不待惊喜,却骤然听见乔青这一嘀咕,赶忙问道:“可惜什么?”

“前辈还不知道啊,可惜那唐嫣二八年华,好一个标志的小美人,却是差点在半夏谷和鸣凤的手里丧命咧!”

“死了?”

两人更惊喜了,这有什么可惜,简直天助我也!如此一来,只要去灭了唐门的口,便可放心了。乔青心下冷笑,口中立马又是一锤子咣当砸下去:“这倒没有,不是说差点么。”

刚刚绽开的笑容,就这么硬生生僵在了脸上:“小子,你耍老夫?”

乔青回头,露出一张真诚又真挚的笑脸,奇怪道:“前辈,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耍您啊?这事儿中太过复杂,您听我慢慢说来……”

面对着这么无辜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怀疑她口是心非。自然了,这还是周老和破天这俩倒霉催的先落在了这异空间里,完全没和外面接触的原因。只要在外面呆上一天,啊不,别说一天,茶馆里一个时辰,就能从各种说书人的口中,了解到眼前这“无辜又无害”的小子是个什么德行!这也算是天助乔青,否则别说是听她瞎编乱造了,直接见面的第一时间封住她那张舌灿莲花的嘴巴!

而这会儿,俩不明就里的高手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其中定然别有内情,于是静静听着乔青把当日的一切细细说来。

“……我师傅和奶奶啊,最是记仇,脾气也坏。”这话是真的,没瞎编:“唐门在太子大婚的时候,那么挑衅,后来又趁着万宝楼后准备杀我,没成想被正在朝凤寺中做客的两人给逮了个正着!”这话半真半假:“他们能算完么?那肯定不行啊,当下便怒从心起,将唐门来的那一群人给杀了!”

“等等——”

破天皱起眉,不悦道:“你不是说杀了么,难道那日唐嫣没在人群中?”

“前辈莫急,唐嫣自然是在人群中的。可那日的人实在太多,七大宗门齐聚朝凤寺,场面混乱中哪里能杀个彻底?”

“嗯,这倒是。”

破天点点头,周老赶忙问:“那唐嫣逃了?”

“是的前辈,我师傅说,当日明明给了那唐嫣一扇,可到最后清理现场的时候,唐嫣的尸体却不见了!”

乔青骗人,也不是信口开河,这几日里她一直想着办法将祸水东引,一想到唐嫣,便立即将此事给编了个周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在这故事里找漏洞,不断地修补过后,总算是天衣无缝!若是换了外面的人来说,这里面或许还有少许值得探究之处,可这两人对于什么唐嫣和鸣凤全然不知,倒是能搪塞的过去。再加上这故事,本就是七分真,三分假。知道内情的人都死了个干净,就算他们真的出去询问,也有迹可循。

果然,破天想了想,冷哼了一声:“这漏网之鱼倒是命大!”

乔青扼腕叹息:“是啊,谁能想到,她这都没死。”

“没死也不怕,等我二人出去,那唐嫣连同着唐门……”周老呵呵笑了起来,老眼中一丝阴狠闪过,冷冷吐出:“必死!”

乔青伸头补了一枪:“前辈,那唐嫣并不在唐门里。”

周老一噎,怒目扭头正要再问——

忽然眸子一闪,霍然看向前方!

乔青心下咯噔一下,跟着飞速转头看去,远远那河堤尽头处飞速行来的男子,一身黑衣,眉目英俊,让她熟悉又想念的冰冷气质,不是凤无绝又是谁?

凤无绝的降落点是在沼泽那一地图,也就是异空间的右下角,和她正正隔着两处地形。乔青有办法破开追击并套出这地图中的埋伏,凤无绝亦然。他利用沼泽的地形阴了那群人一把,甩掉后面少许还活下来的唐门弟子,飞速便朝着乔青的所在处赶来。而乔青因为一路想着保命的办法,故意放慢了速度,正正让赶来的凤无绝碰了个准。

他也看到了远处完好无损的她,一片森冷的鹰眸顿时被暖意所取代。眼见乔青无碍,他松了一口气,缓缓勾起了嘴角。却见乔青神色有异,和她已经形成了绝对默契的凤无绝瞬间提高了警惕,只见她身边那两个黑色斗篷中,一人霍然朝这边冲来!

来势汹汹!

凤无绝瞳孔一缩,来人的修为,足以逆天!

眼见着破天一眨眼的功夫,越过足有千尺距离,远处乔青霍然大吼:“我知道唐嫣的下落!”

破天动作一窒,凤无绝拔地而起猛然跃开,下一秒,他方才站着的地方已经无端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坑洞,粉末扬到天际,垂直落下。这一耽搁的功夫,破天已经明白这来人是和乔青一伙的,他收回手,冷冷盯了一眼竟能在他一怠慢后保住性命的凤无绝:“小子,不错。”

凤无绝也不问:“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破天冷哼一声,又转向远处的乔青。

这小子第一时间如果说的是“住手”,他必定无动于衷。能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扯出那“小女娃”的下落,让他下意识的一顿,倒是睿智。破天原地不动,周老和乔青飞快到达此处。乔青第一时间看了凤无绝一眼,明显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机。见他完好,这才对一直盯着她等个答案的两人抱了抱拳。

“前辈,唐嫣不在唐门。”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不,我的意思是……”乔青微微一笑:“所有人都以为,唐嫣已经死了!”

“哦?”

“唐嫣重伤逃离,哪怕是唐门都并不知晓,在大陆上所有人的眼里,唐嫣早就随着那众多唐门弟子死在了朝凤山上。”这当然是真的,连她都认为唐嫣已经死了,前面那什么尸骨没找到,唐嫣重伤逃离,基本是她胡天胡地的扯:“哪怕是唐门、门主唐枭,都全然不知此女尚且活着。”

“你说你知道她的下落?!”

乔青再笑:“不错!”

“她在哪?”

这异口同声的一句由着两人急切问出来,乔青却不答了。她只定定看着两人,唇畔始终噙着抹淡定从容的笑意。周老脸色一变,忽然明白了过来,哈哈大笑。这笑声之诡秘飘荡在湍急的河水流淌声中,其中的杀意却是那么明显!周老霍然出手,一把捏住了乔青的脖子:“小子,你想和老夫讲条件?”

这一直隐藏在斗篷之下的手,森然可见瘦骨嶙峋。

乔青毫不怀疑,一句说错,周老就会杀了她!

可她还是那么笑,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变,双臂抱在胸前,遮住了她因为窒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将一切都摊开了说。既然这两人早就做了寻到出路就灭口的打算,那么她也就不用客气了!

乔青一双黑锃锃的眸子慢悠悠垂下,目光淡淡落在这只手上:“前辈可要当心,这手劲儿一过,唐嫣的下落就要和在下一并埋在这异空间里了。”

“好好好,小子,你威胁老夫!你可知道,上一个威胁老夫的人是什么下场?”

乔青油盐不进地耸了耸肩:“前辈不如试试?让在下也知道知道。”

她一巴掌打脸打的毫不犹豫,环在胸前的双手两指摩挲着,有心像打野鸟一样把这两个装逼犯一枪一个全打下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全然没有跟这俩“神一样的对手”作对的资本,哪怕是撕破了脸,都只能撕个一半的。乔青深吸一口气,老子忍他娘的!

周老却忽然收了手。

他死死盯着乔青,忽然身边的破天一动,又捏住了凤无绝的脖子!

眼见着乔青的双眸下意识一眯,破天的手一丝丝用力,他古怪地盯着乔青,心说这两人果真是他方才猜测的那种关系。破天冷笑声声:“怎么样,你不怕死,那他呢?”

凤无绝也不是个好惹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差不多听了个明白。虽然不知道这两人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只要知道他们要找唐嫣,这一点,足够!他眯着眼睛,忍着脖子上传来的剧痛,硬气笑道:“前辈二人贵人事重,硬是要用两位的事败,来交换我二人的性命。这笔买卖怎么算,想来都是不亏的。”

凤无绝唱了红脸。

乔青紧跟着唱起了白脸:“前辈,我二人不过是小角色,何必闹得个你败我亡?跟两位的大事比起来,不过两条性命而已,放了也就放了。等到出去以后,前辈两人不论想做什么,总有我这地头蛇帮衬着,这买卖,划算吧?”

“在下亲自带两位去寻找唐嫣。找到了,算我戴罪立功,找不到,前辈再杀也不迟。”

周老和破天眸子一闪。

乔青打蛇随棍上,接着忽悠:“到时候,我亲自带两位去找唐嫣,找到了,算我戴罪立功。找不到,前辈再杀也不迟。”

“你若是跑……”

“我哪有那胆子啊?”

“哼,老夫瞧你胆子不小!”

周老冷哼一声,破天放下手。

周老可没说错,这辈子敢威胁他的,都已经下了地狱。这两个小子一介下等地方的小小玄师,竟敢往天上捅窟窿,性命还攥在他们手里呢,偏生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德行。这让两人不由怀疑,难道这翼州大陆上,都是这种混不吝的滚刀肉?

“老夫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眼见着他们要被说动,乔青再加上一把火:“您这话可就不地道了,您放我们一马,我们还会恩将仇报不成?再说了,风水先生骗你十年八年,到了我这里,你出去一打听,还怕不明白真相么?”

凤无绝接上:“前辈,跑了我们两个,也跑不了半夏谷和鸣凤,难道我们就不怕你一怒之下拿这两个地方来开刀?”

乔青笑吟吟道:“是,咱俩像是那么不仗义的人么。”

这话落下,凤无绝看她一眼。

乔青咳嗽一声,瞪回去一眼。

靠,老子虽然一直很不仗义,但是事关师傅和奶奶,那能一样么。两人这副打情骂俏样的神色,你一眼来我一眼,让周老和破天恶心地嘴都歪了。两人一人一句,倒是真的说动了他们。趁着他们极其不爽地思忖着,凤无绝扭头朝乔青打个眼色——唐嫣没死?

乔青笑——死的透透的!

凤无绝翻白眼——你准备把这祸水引去哪里?

乔青继续笑——你猜?

凤无绝望天——还不是侍龙窟。

乔青眨眨眼——灵儿她嫂子,你真了解我!

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再瞪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这命只能是暂时保住,等到出了这异空间里,若是交不出唐嫣,麻烦的还有鸣凤和半夏谷。可他们斗不过这两个黑斗篷,总有人能挡上一挡,将他们引去侍龙窟,一来,那侍龙窟里三年历练恐怕是躲不过去了,正好将这潭子水给搅合混了!二来,就让他们去侍龙窟里狗咬狗去,不管是侍龙窟死还是这两人亡,总有背后里敲闷棍的机会!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笑意满满。

——老子打不过你们,总能忽悠死你们!

正沉吟着的周老和破天,忽而后背一凉,一阵说不出的心惊肉跳。两人看一眼“含情脉脉”“深情对视”的乔青和凤无绝,摇摇头,就这么俩小小玄师,岂会给他们一种威胁的感觉?难不成是“那群人”来了!一想到此,本就没剩下多少犹豫的两人,迅速便打定了主意。大不了找到唐嫣之后,立刻杀了他们,连带着那什么鸣凤和半夏谷,只要和他们有一点关系的,成事之后,全部杀掉!

而现在的重点是,可别让那群人抢了先机!

“好!出去之后,立刻去找唐嫣!”

哪知,在他们眼里的小小玄师却蹬鼻子上脸:“不行。”

“你说什么?”

破天一字一顿,鼻子都要气飞了。乔青解释道:“前辈,并非我不带二位去,而是这异空间外七宗之人都守着呢。在下虽然不知道两位要杀唐嫣是为了什么,不过连日来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应该有另外一伙让前辈也忌惮的势力,同样在寻找她。前辈如此心急,必然要在七宗之前暴露,到时候,可就节外生枝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不如这样,前辈可先去大陆上打听打听,看看事实是不是在下说的这样。”去打听吧,老子编的故事要有一个破绽,我就自挂东南枝:“到时候确定了在下说的没错,前辈可解决一些细微末节之事。”比如说,灭了唐门什么的,嗯,这个不用我提醒你们啊,不要大意的去干吧:“等到一切解决掉,在下会给前辈留下记号,前辈循着记号来,便是唐嫣的所在之地了!”

一阵沉默之后——

“好!”

乔青笑眯眯探出头:“那接下来的埋伏中,可就有劳二位了。”

*

烈日炎炎。

里面的人在各个地形上闯来闯去,时间过的算是飞快。

外面的人却不同了,等待的滋味愈加的漫长。七宗之人连同着龙使老头和沈天衣,尽皆候在这高台下的广场内,这整整小半月的时间,过的犹如小半年之难熬。尤其是凤太后和邪中天,一日比一日焦躁,生怕出来的是那两个孩子的尸体。

自然了,他们可没想到世事就是这么的巧。

原本唐门万无一失的埋伏,正巧就有两个不得了的人物落在了里面,又正巧被乔青和凤无绝给捡了便宜,逮着高手当枪使。两人想不到,远在侍龙窟里做着美梦的唐嫣就更想不到,近在眼前得意洋洋的唐枭那绝对是做梦都想不到了!于是此时,唐枭便带着仅存的几个弟子,慢悠悠踱着步子过来了。

“凤太后莫急,凤太子和太子妃福气绵延,自会吉人天相!”

老太太直接不搭理他。

唐枭接着风凉话:“可惜就可惜了我唐门,竟是会被取消了资格。啧啧,想进那异空间也进不去啊……”

这话一落,凤太后和邪中天便是眸子一闪,一个猜测轰然砸了下来,两人霍然起身:“你……”

见他们明白过来,唐枭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凤太后眼前一黑,险些没晕过去。唐枭的暗示太明确了,唐门这些消失已久的弟子,正在异空间里!多少的人,什么样的实力,凤太后心里有数。这些加起来足有数百的玄师上下,若是早早准备好了埋伏那两个孩子,那么还有悬念么?

凤太后脸色苍白,拄着龙首拐杖死死撑住身子。

她不能倒,若是无绝和乔青死了,哪怕是赔上她这条老命,也要让唐门和侍龙窟给陪葬!

邪中天的神色和她一般阴冷,两人同时向远处的龙使老头看去。龙使老头也正看着这边,佝偻着身子发出了一声冷笑。鸣凤啊鸣凤,明知道侍龙窟的规矩,明知道这七国之间绝不可出现乱子,你们也敢挑战我侍龙窟的威严?那么,鸣凤唯一继承人的死,就将是对你们最大的惩罚!

凤太后手一抖,火爆的脾气就要冲上去。

玄苦大师瞬间拦住她:“等等!再等等!”

“还等什么?”

四个字,咬牙切齿像是泣了血。

玄苦大师摇摇头,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后悔。当日这两个有仇必报的他怎么就没拦住呢!大和尚死死拽着凤太后,一边还要看着神色不明随时可能发疯的邪中天,他苦口婆心:“再等等,只要等到有人出来。如果……如果无绝和乔青……”他一咬牙:“到时候,老子就拼上了,跟你们一块儿去杀了那群杂碎!”

眼见着这边的纠缠,那边龙使老头轻蔑看了一眼,苍老的唇微动,无声道:“节哀顺变。”

哗——

就在凤太后猩红着眼睛忍不住了要冲上去的一刻,整个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喜的叫声:

“波动,波动!”

“嘿,等了这半月,总算出来了!”

“快看,不知道这次七国比武大会,到底是哪一宗能获胜?”

伴随着众人叽叽喳喳的讨论,凤太后和邪中天顿住身形,怔怔望了过去,一定要平安,哪怕重伤,一定要保住性命啊!沈天衣眸色担忧,那个女子,那个让他心之向往的女子,一定不能有事!龙使老头冷笑森森,他才不在乎谁输谁赢,反正不管出来的是谁,都要被他带走!唐枭得意洋洋,像是已经看见了那该死的凤无绝和乔青惨死,等着欣赏鸣凤那边可想而知的悲恸……

心思各异之中——

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望着那方万众瞩目的高台。

烈日明辉之下,一阵淡淡的波纹之后,两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了波纹之外,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一章

“怎么是你们?!”

这两道身影一出现,场内便突兀响起了一声跳着脚的怪叫,尖利的尾字都破了音。万众瞩目之下,那高台上的两道人影——

一红,一黑。

一纤细,一挺拔。

一妖异无双,一冷酷无匹。

不是乔青和凤无绝,又是谁?

乔青笑吟吟转了眸子,掠过松了一口气跌坐在椅子里的凤太后,打开扇子刷刷扇着风的邪中天,还有一旁冲她微笑一点头的沈天衣。最终,将淡笑妖邪的目光放到了大惊失色的唐枭身上,慢悠悠问:“不是在下,唐门主又以为是谁?”

此时的唐枭,早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洋洋得意。

他死死盯着两人,眸色不断变换闪烁着,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还活着?那派进去的精英弟子,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整整数百个之多啊!整整数百个和这两人相差不了太多的弟子,还有他最为得力和满意的弟子唐战带头,凭什么他们还活着?怎么可以!唐枭钢刷一样的毛刺儿全部挓挲了起来,一根根倒竖着强调他的“不信”。

这两人活着,那么是不是说明……

唐枭眼前一黑,不敢再想下去,他盯着乔青一字一顿地问:“唐战呢?”

这问话来的奇怪,在场的人皆神色古怪了起来。乔青更是一脸迷茫。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四下里看看,指着自己鼻子无辜地眨眨眼:“唐门主可是问我?”

唐枭的声音都沙哑了起来:“唐战呢!”

“唔,还真是问我啊。”

乔青咂了咂嘴巴:“门主这话可有意思了,我二人刚从那异空间里出来,唐战去了哪里,又怎么知道。”她扭头,戳一下凤无绝:“你看见唐战了?”

媳妇想玩,太子爷自然陪着玩到底。

他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柔和又宠溺:“傻了你,唐战又不在里面,我们怎会看见?”

乔青一身鸡皮疙瘩集体阵亡,她暗瞪这肉麻兮兮的男人一眼,咳嗽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对啊!啧,唐门主,恕我二人帮不了你了。说不得唐战兄是迷路了呢?门主不妨再去找上一找……”

噗——

一片喷笑声从下方响起。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个玄师高手迷路了?

这修罗鬼医还真是敢说!众人纷纷捂着嘴笑起来,忽然一愣,被这么一提醒,那些没注意到的才发现,整整大半月的时间,唐门竟是一直只有门主和几个弟子,至于剩下的那几百号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众人朝着唐枭看去,神色各异。

他只定定观察着乔青和凤无绝。

私心里说,刚才那个猜测他是不愿意相信的,或者这两个该死的命大逃过了唐门的埋伏和追捕,但是就凭他们两人又怎会有那样的能耐?唐枭自然不知道,乔青和凤无绝一路跟着那两尊大神,手里攥着唐嫣的“下落”,大神们一万个不爽也只能化身为刀——指哪杀哪!一路摧枯拉朽舒舒坦坦跟在这两人后面,眼见着一挥袖中唐门三波埋伏集体变成了三片儿小粉堆儿,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这些,唐枭是打死都猜不到的。

于是在他心里,下意识的认为,唐战等人不过是任务失败让他们跑了而已。

不待他跳到嗓子眼的心缓缓下落——

乔青笑眯眯“砰”一下狠狠补了一枪:“不过唐战兄看着也不似那般不靠谱的人,要是真走丢了还好。按照他的玄气,若是门主这么久都寻不到人,说不得就是遇到了不测啊……”

这大起又大落之下,唐枭一双牛眼布满了血丝。


“小子狂妄!”

他怒喝一声便要出手,被紧盯这一切的凤太后和邪中天双双一拦,同一时间,乔青站在台上轻笑起来:“唐门主或者还可以问问唐门的弟子,总不至于唐战一人出了意外,唐门数百弟子集体给陪葬了吧?”

“是你?!”

唐枭一边和凤太后邪中天交着手,一边被乔青的攻心之言刺激的方寸大乱:“是你,对不对?!是你们?!”

广场上诸人纷纷后退。

乔青靠着凤无绝,一边欣赏着这段时间屡次想置他们于死地之人的癫狂,一边冷冷笑道:“唐门主,人和畜生的分别,不外乎理智二字。念在你丢了徒弟心之切切,在下不愿和你计较。可不代表你就能畜生一样见谁都咬,我说过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放你妈的屁!他们分明就在……”

话到一半,他猛的僵住。

乔青慵懒地弯了弯嘴角,一步步走下高台,漆黑的眸似是寒冬腊月的至冷之夜:“他们在哪?”

在这红衣少年一步步逼近之下,唐枭这个老一辈中的绝对高手,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一步之后,他猛然反应过来,压下激动的情绪。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这里,没人注意到,高台上乔青离开的位置,正有两道影子自漩涡波纹中一闪,眨眼功夫消失无踪。乔青嘴角一勾,站定环胸笑睇着他:“唐门主,你刚才说,他们明明就在……哪里?”

现在这情景,在场这些人精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轻视鄙夷地目光纷纷看了过去。

一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唐枭羞怒交加,一拂袖,恨恨咬牙:“本门主怎会知道。”

“唔,你不知道。”乔青却不再逼问了。她本来目的就是给破天和周老离开的机会,唐枭在她眼里早已跟死人差不了多少。乔青淡淡耸肩:“唐门主不知道,那在下就更不知道了。”

“你……”

唐枭狐疑地观察着她。

刚刚那么好的时机,明明可以将唐门的一切给抖出来。唐枭不明白,在场的其他人就更不明白了,什么时候,这睚眦必报的修罗鬼医,竟然也有恻隐之心了?靠,开什么玩笑。让他们相信这小子会手下留情,还不如相信母猪会爬树!众人纷纷古怪地望着大方收了手的乔青,再看一眼由始至终都环胸站在高台上的凤无绝,这两人,怪,真是怪!

龙使老头眸子一闪,笑呵呵地走了上来。

他只当这两人艰难捡回了一条命,终于也知道了什么叫惧意、什么叫收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龙使都不愿再追究这件事。他现在有一个怀疑,难不成这乔青和凤无绝,会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这千年之久,不论哪一届的获胜者,哪怕是十年前名极一时的万俟岚,和他们比上一比,也不过尔尔了。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龙使在乔青和凤无绝的身上复杂地巡梭着:“本使还未恭贺两位小友,鸣凤乃是此次七国比武的夺魁者。”

凤无绝淡淡点头:“多谢。”

“不过,这七国比武大会的彩头,向来是针对一人……今年有一宗夺冠,又是两位小友同时出来。这彩头……”

不待凤无绝说话,乔青立即道:“这个,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明天给龙使大人一个结果。”

龙使呵呵笑道:“那自是好。”

……

当七国比武大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翼州大陆之上,本就惊才绝艳的鸣凤太子和太子妃,再一次成为了整个大陆津津乐道的话题。

当夜,剩下的三个小和尚也有惊无险的从异空间里出来。其他几宗紧跟其后,除了少数轻伤者之外,这次的比武大会,倒是历届以来最为和平的一次——没有伤亡。自然了,那异空间里足有几百个小粉堆儿,便随着大会的落幕,永远地封存在了那寂静无风之地……

回了行宫。

乔青对于那彩头的人选闭口不提。

凤无绝几次想问,都被她一杯酒给堵住了话头。

“来来来,再喝!”

眼看着凤无绝要张嘴,乔青一杯酒立马递了上去。太子爷眯着眼睛瞧她,她大洋洋一摆手,也给自己倒了一盏。她千杯不醉有何好怕,连邪中天跟她拼酒,都只有竖着开始横着结束的份儿。

乔青仰头痛快喝光,朝凤无绝一挑眉:“喝啊,怕了爷啊?”

她一开声,立即有人附和。

尽管大家都不知道乔青准备灌醉这男人干嘛,不过……紧随徒弟脚步的是邪中天,孙媳妇就是圣旨的是凤太后,跟着瞎搀和的搅屎棍是大和尚,乔大哥说什么都对的是万俟灵,还有跟着万俟灵的万俟风和兰萧,中立派胖三长老和囚狼。这次吃饭,乔青找来的全是凤无绝靠不上的人,至于宫琳琅和姑苏让?嘿,早给挡在门外了,狗洞都不给他们爬!

至于陆峰陆言四个人,被打发去给大白掏鸟蛋了。

孤军奋战的太子爷环视一周,没什么意见的仰头喝了个干净。

“好!”

“再来一个!”

“太子爷纯爷们!”

凤无绝喝完一杯,正要说话,乔青立马再递上来一杯,笑眯眯一脸奸诈跟只小狐狸一样的,凤无绝只觉得自己一身的骨气都咔嚓咔嚓碎成了渣,喝不喝那都得喝!他深深看了乔青一眼,意味深长的,喝的毫不含糊。

乔青心下咯噔一下,有个不怎么好的预感飘了上来。

凤无绝朝她眼前的杯盏一努嘴:“到你了。”

“唔。”

乔青狐疑地瞅他一眼,再瞅他一眼,小心翼翼喝了。众人见她正发挥着推杯换盏忽悠大法,纷纷没什么担心地敞开了拼酒去了。你说啥?太子妃搞不定?开什么玩笑,她能搞不定任何人,可凤无绝呢,不用搞就定了。

——还是自己把自己送上去心甘情愿溜溜的定。

于是乎,就这么来来回回。没个多少时间两人的眼前已经空空如也几坛子。两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各自盘算着小肚肠,这大半夜的时间过去,都有了点醉意。不过,打死乔青都想不到,醉的更多的竟然是她!

乔青有点儿晕,一扭头,便见脸不红心不跳和没喝之前没什么两样的凤无绝,微笑着递来一盏酒……

呃,貌似哪里不太对。

不等她打了结的神经舒展开,凤无绝已经笑道:“我敬你。”


“好!”

乔青借着拍桌子叫好的功夫,扭过头的脸上小泪哗哗地流。我去!还道这男人不能喝,竟他妈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她扶着桌子腿儿,立马在身边狂扫,寻找同盟。

这一桌子人——

邪中天是个好酒的,没成想凤太后也是酒中豪杰,就连那嚷嚷着“修行之人不宜饮酒”的老神棍,都拿着这话下酒下的不亦乐乎。三个人拼起酒来比她和凤无绝还凶,这会儿都歪歪扭扭舌头打结了。旁边,三长老啃着大棒骨啃的满嘴流油,一身肥嘟嘟的肉乔青都担心他甩进菜盘子里。万俟风正被囚狼缠着吆吆喝喝划起了拳,万俟灵一脸苦闷地吸着果汁,给放倒她哥哥的囚狼呐喊助威。至于兰萧,这实诚孩子看一眼万俟灵喝一口小酒,早就自己把自己给喝趴下了……

乔青暗暗磨着牙,给他们一人记了一笔,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凤无绝坐过来,扶着她肩头:“没事吧?”

“有你的,将计就计……”

这酒桌上的搅屎棍总算被他给放倒了。凤无绝轻轻笑起来,看着乔青双颊绯红,黑眸迷蒙,迷迷糊糊靠他身上。她咬着牙,这辈子第一次阴沟里翻船,竟然是被这个看起来像是最不会喝酒的给阴了?乔青似是晕的不行了,没应声,顺势搂住了他的精壮的腰,在他脖子上拱了两拱,气哼哼咬了一口。

嘶——

凤无绝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显然是有点事的。

凤无绝打横就把醉了的媳妇给抄起来——公主抱。在一群喝的稀里哗啦的醉鬼眼皮子底下大喇喇一点儿也不心虚的走人。

——他心虚个屁,合法的!

院子里,正走到门口的时候,合法的媳妇忽然便似是醒了。她猛的从他臂弯里滑下来,跌在地上,横眉怒目:“老子是个纯爷们!”言外之意,你能理解一个纯爷们被公主抱的苦逼感受么?

这横眉怒目,在酒意迷离之下,也不过似是娇嗔的一眼。凤无绝无限好脾气地拉她起来,乔青的手在地上哗啦,抱着门框死活不动弹。太子爷叹气,蹲下身,各种好言好语商量了半天,乔青就打死不动弹了。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一把拎起这混不吝的小子,夹在胳膊底下不顾她哇哇大叫带进了房。

闹腾累了的乔青被小心翼翼瓷娃娃一样平放在床榻上。

乌发铺展,海草一般流泻了满满一枕。白皙如玉的面颊上两抹嫣红。她媚眼如丝,半眯着仰视着床榻前深呼吸的男人,长长的睫似撩拨到他的心里去,痒的恨不得把胸腔给掀了狠狠挠上一挠!凤无绝浑身上下都似是有火在烧,这混小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他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不过还有一点,他正疑惑着,这小子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凤无绝决定用话题打破沉寂:“睡么。”

乔青雾煞煞地望着他,很傻很天真的摇了摇头,弱弱道:“长夜漫漫……”

凤无绝深吸一口气:“那、那你想干什么。”

乔青咬唇,舌尖一舔:“干你。”

这对话多么的耳熟。所以某男理所当然的在眼中放射出了恶狼一样的光芒!这个时候,不干点儿什么就不是男人!至于要干点啥?没有任何经验的太子爷表示压力很大。他于是先脱了靴子,乔青的,又脱了外衣,还是乔青的。然后吞着口水抖着手指把只着了中衣的她朝里面稍稍移动了一点,在她身边激动不已地躺了下去。

凤无绝为自己心里那点儿瞎激动唾弃不已!

然后乔青就让他知道,没有最激动只有更激动是个什么意思。她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慢悠悠摩挲了上来,先是大腿,再是腿根,指甲轻轻一刮,在某处刷一下带着响弹起来之后低笑着掠了过去。乔青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地绷了起来,她饶有兴致地翻了个身,一手托着腮,一手继续,欣赏着凤无绝纠结的表情。


太子爷很纠结。

真的,他一方面怕这是乔青的美人计,一方面又期待这美人计不要停。

性福来的太过突然,眼见着此时的乔青褪去了平日里的一身红衣,只雪白又干净的中衣裹在单薄纤细的身体上,从未有过的清纯羞涩之感。可那水眸微眯,笑意懒散,指尖犯罪,又在清纯里透着股与生俱来的妖意。脑子里那关于美人计的想法,已经被乔青扯开他外衣再扯中衣的动作给震了个一丝不剩,他胸口处一冷,又是一痒。

乔青俯下来,发丝扫到他结实的胸膛。

然后轻轻瞥他一眼。

这一眼,勾魂夺魄,太子爷刚要有所动作的身体立即僵直不动,老老实实眼睁睁看着她张开贝齿,一口咬上他的锁骨。

嘶——

凤无绝简直要疯了!

那两排尖尖的小齿卡在他的锁骨上,舌尖轻轻游动着,挑逗的意味十足。忽快忽慢,忽重忽弱,时而微微打转,时而轻轻啃咬……一路自锁骨向下,向下,再向下。当至茱萸一点时,凤无绝猛的发出一声压抑闷哼,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被电击,爆出一溜炙热炙热的小火花。

乔青轻轻一笑,爬上来咬住他耳朵:“别怕。”

耳廓上传来的湿滑暖意,让凤无绝又闷哼了一声,忽而整个神经都绷直了!

——老子怕个屁!

想到那种可能性,他瞳孔一缩,霍然瞪向乔青。这是下意识的,哪怕之前他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但是此刻想到要被那啥,心底那种身为男子的本能便猛然蹿了出来。叫嚣着,抗拒着,不能接受着……

乔青松开他的耳垂。

她微撑在他枕侧,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下方这张俊脸颜色变幻,精彩无比。

凤无绝的脸色是真真的精彩。

精彩的还不只外在,脑子里一瞬间便如一团乱麻,各种各样的声音纷纷冒了出来,这二十多年来的传统的世俗的教育之下一切身为男子的骨气和气概全体钻入了脑中,你追我打拼了老命要干掉另一方。凤无绝忽而闭上了眼,他压下了脑中一切的纷乱思绪,他努力忘记一切世俗一切根深蒂固的观念,只将脑海空白出来,再一次将眼睛睁开。

睁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少年。

他嗓音有点哑:“你想?”

乔青笑眯眯回:“唔,给不给?”

这话音一落,这笑刚刚弯起在嘴角,却突然就僵住。

她懵了。

真的懵了。

她原本是要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可不知不觉,这事便发展到了这里。她清晰地记着上一次,这男人曾说过“也行”。她恶趣味起来,忽然便想看看,也行,是他的一时冲动之言,还是深思熟虑之后真的行?可是此刻,乔青怔怔望着他的神色,那方才的挣扎和破釜沉舟等一切都不见了,剩下的,唯有一种沉淀过后深沉的放任。

他放任她……

乔青的心里,如有万顷巨浪轰然翻覆!

两人目光一对——

一个是遵从心底爱意之后的妥协。

一个是轰然震惊之后的小小内疚。

这目光一对,无比了解乔青的凤无绝立即明白了过来。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刚才的迷蒙转瞬变为锐利!其实乔青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一早明白。而他刚才将计就计也不过是为了这个。头上悬着那破天和周老的一柄尖刀,侍龙窟一行,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而他们,不过是为了将对方放在安全的地方,孤身深入诡谲莫测的侍龙窟内,涉险!

凤无绝一眯之后,欢欣地笑起来。

这笑是真的,这从来凉薄的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终于也懂得为他考虑,将他的安全放在首位?凤无绝的心里一瞬被填满,为这奸诈又可爱的小心思。一个在下,一个在上,这心中的万般思绪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人目光对上,同一时间——

霍然出手!

上一次交锋也是在床上,太子大婚的那日,距离此时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

多么相似的场景,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乔青和凤无绝你来我往,两个在玄气上旗鼓相当的一对,就这么生生又打了起来,目标——制住对方!就在凤无绝一掌劈向乔青胸口之际,她眸子一闪,不退反进,猛地将自己迎了上去!

凤无绝立即撤回玄气!

乔青动作不顿,再迎三寸!

于是,凤无绝缩回的一掌,便生生变成了乔青送上去的一摸,掌心接触的地方,正正就是乔青的胸前!可想而知的,太子爷傻眼了。那掌心之下,绵软的一团,让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开,从来没有过的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自己的手。太子爷表情之古怪,像是这只手不是长在他胳膊上一样。脑海里有什么似万马奔腾轰隆隆闪过,一脚一脚踩得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印子。

本文共5页,当前第1
章节目录首页  1/5  →  下一页    尾页  ←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天下无“爷”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