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七章
这一句问话落下。
整个一楼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咳嗽声。
不少人抖着肩膀憋着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之事被饭呛住。小二的目光在楼内一扫,大家立马低头扒饭,吃的那叫个认真。乔青去没注意那些,或者说,这一刻心中的急切让她根本就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别说是这么点儿小状况,哪怕现在有人死在她身边,都不足以让她从这冒险队中分出一丝一毫的心!
她死死盯着这店小二。
以一种压抑的语气,很慢很慢地,又问了一遍:“那个冒险队,叫什么名字?”
亡客和冒险队都是亡命之徒,不是常年混迹于险地中的武者,大多都不了解,这很正常。可如此执着于他们东家的名字,就不太寻常了!小二上上下下打量着乔青,不由想到了一直以来关于那人的一些内部传闻——据说他们最初成立冒险队的初衷,乃是寻人!
难不成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还真就这么寻到了?“嘿,聊了这么长时间,还未请教——”
小二立刻闭嘴!
只因,他感觉到了身前这红衣人身上迸发出的杀气!
那是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杀气!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扯上那么两句的皮,就会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扒下一层皮!小二心下大惊,这红衣人不过神宗的修为,怎会有如此浓重的气势?!让他都险些站不住脚!眸子忽然奇异的一闪,他道:“阁下,跟我来。”
余光之中,四下里的人都满面古怪地瞧着这边,乔青知道,自己过于冲动了,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稍显轻松的神色:“走走走,屋里聊!”跟着小二迈上阶梯,一路往二楼转去。
后头被忘了的凤小十瞪了瞪眼,迈着小短腿儿跟了上去。
上到二楼,一路沿着回廊向前走着……
乔青并未放松警惕,神识向着四周蔓延开来。刚才的一举,是她在得知有可能遇见故人的时候,压抑不住的一种感情。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清醒了。从小二的口中得到的一些消息——那支冒险队伍,三年前崛起于东洲,最初只是两个亡客,后来渐渐吸纳了几个同样的亡客之后,组成了一支人数不多的冒险队。再到后来,这支冒险队吞并了东洲另一支极有名气的队伍,啸天,从此才开始发展壮大……
四个月前,这支队伍以绝对的强势攻下了此处这补给地,直到如今。
而她知道的这些,其实还有另外两种可能——
第一,巧合。
第二,明霜。
是的——
也许,这时间点只是一个巧合,那个冒险队和她丁点关系都无。若是轻举妄动,说不得会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引来觊觎如意令之人的围攻;也也许,这根本就是明霜布置下的一个陷阱。一个三年前,很容易引起她和跟她有关之人的注意!
“客官,稍等片刻。”小二停在回廊的最尽头,一间厢房门口。
“嗯。”
一声应下,小二立刻推开门,飞快地钻了进去。从打开的门缝中,乔青窥了这厢房中一眼,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不是凤无绝!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人!即便分开了三年多,即便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那些印刻在心里的人的影子。
只听小二唤了声东家,这门就关上了。
“老爹,你不开心?”
凤小十抬着小脑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黑葡萄样的大眼睛里不知在骨碌碌转着什么主意。乔青一直知道,自家儿子似乎有点异于常人,最起码,那鬼精鬼精的智商可不仅限于一个两岁半的小屁孩儿!揉揉这娃柔软的头发,说不上是不是失望,在偌大的东洲寻人,运气的成分占了极大的比例。
经过了方才的激动,她一早已经冷静了下来:“不算,本也没抱太大希望。”
“啧啧。”
“呦,小十公子有何见教?”
凤小十摇头晃脑:“还说不算,要是不失望,你会这么文绉绉的说话?”
乔青顿时乐了:“那老子该怎么说?”
一甩小脑袋,小脸儿风骚,学着乔青那吊儿郎当的语气:“靠,这辈子能让老子不开心的,都下了阴曹地府陪阎王开心了。”
乔青哈哈大笑,还真是,只这么一点儿端倪都让这小子看了出来。唔,自家儿子,哪里来的小怪胎?吧唧——一口亲在他溜光水滑的小脑门儿上。小朋友很嫌弃地擦了擦,乔青一瞪眼,他立马笑眯眯:“啊,怎么这么长时间啊?”
吱呀——
似乎听见了小朋友的牢骚,房门就在这时打了开。
走出了刚才门缝中一窥的男人:“阁下,里面请。”
小二一路小跑着出了门,朝楼下跑去。乔青没什么意见地跟着走了进去,忽然眉梢一挑,明白了过来,怪不得这男人在厢房里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厢房,可房间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样的机关,似乎墙缝里连通了细细的管子,可将外面的一切声音都传达进来,且无限放大。就如同这会儿,小二下楼梯的脚步声,极为清晰地响彻在房内,还有一楼大厅中各种各样的谈话声,有男有女,不一而足。
这间厢房,就相当于一个中央控制间。
不论这客栈里发生的一切,全部清清楚楚地传达到了这里!
换句话说,方才她和凤小十的谈话,已经被他一丝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走在前头的男人,正转过身子,在首位上坐了下来。一身黑色劲装熨帖地穿在健壮的身上,头发紧紧地束在头顶,手不离刀,散发着一股阴狠利落、刀头舔血的味道!面对着她的洞悉一切,此人只倨傲一笑,横贯整张脸的一条疤痕跟着扭动起来:“阁下目的不明,在下必要有所防范,请坐。”
乔青不置可否,一屁股歪了进去。
凤小十也原地一蹦,蹲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眨巴着眼睛看着两人。
这母子俩一副毫不客气的悠闲模样,比对面那主人家还像主人家:“闲话不多说,你是这客栈的东家?”
“不错。”
“也就是说,那冒险队的老大是你,你就是那两个亡客其中之一?”
“阁下,问这一些之前,不妨先报上你的名字。”
“凤九。”
乔青紧紧盯着这人的神色。
方才,他似是没想到,承认了自己身份的同时,她还会继续刨根问底。那一道蕴着浓浓煞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疤痕也跟着一动,显得狰狞不堪。然而在她报上凤九之后,他却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这足以证明一点,即便这是凤无绝的人,也绝对不是他的心腹!乔青心念电转多留了一个心眼儿的同时,对方也在观察着她,可看来看去除了一派悠然自得之外,什么也不会得到。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并不剑拔弩张的对话,藏着两方浓浓的猜疑和忌惮。
她并非孤身一人,还带着凤小十的情况下,在确定安全无虞之前绝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对方也似乎有什么隐情,一番话说的不明不白,藏头露尾。漆黑眸子中浮起一丝厉色:“这人眼睛不断闪烁着精光,应是在算计着什么。很好,老子怕穷怕死,偏偏就是不怕玩儿阴的!”
嘴角斜斜一勾,乔青不动声色地陪着这人逛花园:“阁下的冒险队倒是好大的手笔,从第四梯的手里抢下这补给站,可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男人皱眉:“是费了一番周章。”
“我说……”凤小十刚要说话,就被打断,只得继续看着这两个大人——一个刀不离手,警惕浓浓;一个轻抚手腕,笑意懒懒——直看的他眼皮打架,哈欠连连:“我说……”
男人试探:“阁下艺高人胆大,只带着小小稚童也敢闯入这魔刹原,可是有什么要事?”
乔青耸肩:“是有那么点儿事。”
“我说……”
“不知这所谓的周章,大概如何?”
“又不知阁下的私事,方便道来?”
砰——
一声巨响。
两人齐齐扭头,就看两岁半的小朋友蹲在椅子上鼓着腮帮子,收回捶桌的小拳头:“听小爷说!现在开始,小爷问,你们回答!”肉乎乎的小手指,葱段儿似的指向一头问号的男人:“嗯,先从你开始——”
却见那男人,怔怔望着他,完全愣住了!
他开始可没注意到这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不点儿,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应付和试探乔青上。可是这会儿,这小孩儿蹲在椅子上,剑眉微蹙,眸子微眯,竟恍然间似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翻版!男人心下大惊,脸上的刀疤也跟着扭曲,从凤小十的小眉毛大眼睛一路下移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反过来复过去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乔青怀疑,这男人开始隔着裤子研究她儿子的小鸟儿的时候——
终于——
砰——
霍然起身,单膝跪地:“见过夫人,见过小主子!”
乔青:“……”
凤小十:“……”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全懵了。
那男人还跪在地上,他紧紧盯着凤小十眸中尽都毫不作伪的激动和雀跃。再看向乔青一眼,换上了狐疑的神色。扭头又看一眼凤小十,再看一眼乔青,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面貌普通到丢人堆儿里都捡不出来的,就是那人要寻找的人?
乔青翻个大大的白眼儿:“你那是什么眼神儿,老子易容了好么!”
男人恍然大悟:“夫人赎罪,属下彭森。”
“唔,先起来。”乔青摆摆手,看他站了起来,这才端起一边儿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似乎松了一口大气:“早知道都是自己人,爷就不用试探来试探去了。”只是那端起的茶盏遮住的,是她眼中森凉的冷意!
彭森自然是看不见的:“真是没想到,竟然让属下寻到了夫人和小公子!”
乔青放下茶盏:“的确是巧,他人呢?”
“夫人稍安勿躁,听属下慢慢说来。”
……
客栈之外,渐渐入夜了。
武者们也都忙碌了起来,足有十人高的栅栏被支在土丘之前,将整个客栈四周保护住。顶部削尖,其上插上倒刺,用以抵御偶然逛到附近的大型凶兽。至于小型凶兽,有人在栅栏之外又洒下了一些粉末,那是类似于驱蚊香一类的东西,散发着大多数凶兽不喜的气味。还有不少的武者,不知是自发性的还是有人统御,举起了武器站在土丘上警戒着。
乔青一边看着,一边听彭森讲了个清楚。
依照他的说法——
他是一年多前加入了冒险队的。
那是一次集多个冒险队和众多亡客组成的一次任务,却不想众人伤亡惨重。只有凤无绝的那支队伍,人数少,个个狠辣,反倒保全了下来,一人未伤!非但如此,他趁机将多个小型冒险队伍吞并了下来,包括了当时已经小有名气却元气大伤的啸天。而彭森,便是啸天里的一名普通成员,重伤垂危时被凤无绝所救,从此誓死效忠。
至于这个补给站,则又是另一次偶然了:“你是说,当时你们接到任务偶然路过,却发现这补给站里驻守的弟子极少?”
“是,夫人。”
“这倒是奇了怪了,这么大的一块儿肥肉,难道不怕易了主么?”
“当时咱们也是奇怪,四下里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补给站是由两个门派共同驻守的。至于那第四梯上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些常年在魔刹原里历练的武者,就不清楚了。只说是忽然的,就发现驻扎在这里的弟子们,少了那么多!当时啊,咱们就觉得是个机会……”冒险队本就是刀尖上行走的职业,这肥肉装盘儿端到眼前了,岂有不吃的道理?当下,他们就放弃了之前的任务,连夜攻打起这补给站:“也是没想到会那么快,几乎没费什么功夫,这地方就夺下来了!这么算下来,若是抓紧时间,原本的任务也差不多能完的成。”
乔青点头:“于是,你便被留下驻守着这里,大部队则继续前行了。”
彭森拱手:“夫人大才!”
乔青顿时眉开眼笑:“不敢当不敢当,那这么长时间,那边儿就没有再来夺回去?”
彭森笑容一僵,只眨眼又恢复了过来:“这属下也奇怪呢,本来都准备好了一旦有人来抢,就丢了这补给站,先把命给保住要紧!当时老大也是这么吩咐的,这地方,本来就是意外收获,没必要为了银子丢了命!结果……”他耸耸肩:“这都四个月了,那边儿也没反应。”
乔青低着头想了片刻。
这件事儿,她相信这人说的不假。可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这个补给站说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如果不是第四梯上出了什么问题,就是那些门派有更紧要的事儿,才暂时放下了这里!会是什么事儿呢……心中一动,想到之前那宋远帆和郑佩,难道跟他们两人一行的目的有关么?
压下这个想法:“不说这个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说不准。”
“说不准?这都四个月了,在哪里出任务,地点总该知道的吧?不少字”
“这真的不好说,夫人也知道,做咱们这一行的,那都是哪里有生意就赶去哪里,赚一日的银子都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日!再说老大也并非单独一人,下面那么多兄弟都等着养家糊口……”眼见着乔青的眉目黯淡了下来,凤小十也跟着在一边儿瘪嘴,彭森心下冷笑,面上劝慰道:“夫人也别急,属下这就给老大传个消息去,想必知道夫人在此,兄弟们都会尽快赶过来的!”
“只能这样了,老子先在这等他。”
“是是,夫人就在这住下先。”彭森站起身,眼中雀跃更甚,立刻朝外面吆喝着:“包皮子,上来!”
噗——
乔青一口口水喷了凤小十一脸。
小朋友皱着小眉毛:“老爹,咱能干净点儿不?”
“能,能,必须能!”乔青随口应着,边给儿子擦口水,边探着头往回廊下瞧。就见那开始的小二在一楼应了一声,厢房里的机关顿时传来了他蹬蹬上楼的声音:“啧,没文化真可怕!”取个啥名不好,叫这名,跟闹着玩儿似的。
彭森明显也是个没文化的,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包皮子一直是跟着属下的,原先也是啸天的人,不过那小子是个没出息的,不求大富大贵,好容易保住了小命便在这里当起了小二。让他先带夫人去住下,属下这就给老大送个信儿去。”
乔青溜达到门口,彭森又道:“咱们出任务的地方都是险地,那信鸽能不能过去,还是另说。”
“成,爷先住下。”
“是,属下多发几个,务必保证那边儿能收到信儿!”
两人这一来二去,底下那小二包皮子还没上来。房间中他的脚步声忽然顿住在一半的位置,不动了。那机关传进来的声音也骤然大乱,男男女女的武者纷纷惊呼起来,一片一片的尖叫声几乎听不清了他们在说什么,极为刺耳!
这突发状况,让乔青和彭森皆是一顿。
两人齐齐赶到回廊口,看着下面几乎是一片大乱,武者们惊叫着往里跑的往外冲的,没个章法。那包皮子正冲去了客栈大门口,整个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东家,东家,出事儿了!”
他像是吓傻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乔青和彭森对视一眼,转去房间的窗子处。乔青顿时皱起了眉毛,凤小十在地上急的蹦高,乔青无意识地提溜着他的衣领子,把儿子给揪了起来。顿时,小家伙的嘴巴张的老大:“凶兽开大会么?”
可不是凶兽开大会么?
从窗子往外看去,几乎入目所见全部都是凶兽!
她路上杀的那种八脚赤蝎,成群结队打着先锋,巨大的钳子挥舞在土丘外架起的栅栏上!这么会儿功夫,就有不少的栅栏拦腰被钳断!轰隆轰隆地倒下,除了伤到凶兽,还有更多的武者被那倒刺刺伤!而更后面,还有极多极多的大型凶兽,夜幕之下遥遥望去,那是一片片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地朝着这边汇聚着……
“老天!凶兽,凶兽袭击!”
“快来人啊,哪里来的,这到底是哪里来的!”
“救命啊,我不想死!补给站的人呢,怎么还不出来,咱们这么点儿人根本就顶不住啊!”
一片惊呼咒骂声中,这片刻功夫,已然轰隆轰隆倒下了更多的栅栏。眼见着后头越来越多的凶兽,几乎都数不清了,更有甚者那些原本看着入夜才朝着这补给站赶来的人,没有了那些巨大栅栏的保护,一旦落了单,转瞬就被凶兽吞入了肚腹之中!尖叫,鲜血,尸体,残肢断臂,整个画面恐怖到了极致!
乔青现在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悲催感,当初用九凶毒蝗去对付姬氏之人,这会儿不知道什么人把这群玩意儿给引到了这里!不错,引到这里!她可不相信,魔刹原这些凶兽都吃饱了撑的,跑到这补给站来吃点心了。视线在下方不断搜索着,忽然:“老爹,你看——”
白嫩嫩的小胖手,指着远处仓惶而来的一队身影。
乔青跟着看过去——
夜幕之下那些人一身土色,实在太过狼狈,在人群中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忽略了。小家伙这么一指,反倒让从栅栏外向内冲的他们,和原本就躲在里面的武者清晰地区分了开来!那是五个人,打头的男人头发散乱,血迹斑斑,正是那宋远帆!后头郑佩跟掉了毛的土鸡一样,吓的声声尖叫,再后头是三个守护武者,全都受了重伤。
“是他们?”
“夫人认识?”
“是第四梯上的门派弟子,那行人开始有十多个,想来死了不少!”
“他妈的,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引来的凶兽!”一边彭森破口咒骂着,脸上那道横亘的疤痕,如同蜈蚣一样扭曲着,整个人显得极为狰狞:“难道他们得知了补给站换了东家,所以把这些凶兽引过来,想借刀杀人?!狗日的,老子去杀了他们!”
彭森毕竟是亡客,不论平日里怎么样,关键时刻,就暴露出了亡客的粗俗阴狠和杀人不眨眼。他抓起大刀就往下冲,乔青一把拽住他:“等等,不管怎么说,凶兽已经引来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女人就是女人,妇人之仁!彭森不以为然,面上应道:“是,夫人说的有理!您先带小公子藏起来,属下组织那些武者去抵挡上一阵。不知道能不能挡住,这还只是陆地上的凶兽,魔刹原上有一种极为罕见的飞行凶兽,是一种极凶的鸟,若是它们也来了,恐怕栅栏根本就拦不住!”
“那怎么办?”
“若是不行,属下就掩护你们离开,务必保证夫人和小公子的安全!”
“不可,万万不可!”
“夫人……”
“不用说了,这种时候,哪有让兄弟们冲锋,老子反倒躲起来的道理?甩下兄弟们临阵脱逃,若是被他知道——”乔青一摆手,满面大义,彭森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再劝一劝,还是敌不过她的坚持:“哎,既然夫人这么说,属下也不固执了。那咱们现在就下去,跟那些凶兽拼了!”
彭森脱窗而出,手中大刀出手无回,鲜血飙溅!
一只在乔青手里只有靠修罗斩才能解决的八脚赤蝎,就这么被他一斩两半!有了他的加入,凶险的状况缓解了少许,四下里顿时一阵欢呼之声。补给站里也跟着出去了不少人,包括之前那小二包皮子。乔青眸子一闪:“这彭森,身手了得。”
小鬼头从她怀里叹气:“可惜是个傻逼。”
“嗯?”
“那些话连小爷都骗不了,怎么能骗一肚子黑水儿的老爹?”凤小十摇头晃脑,红润润的薄唇撇了撇,满是嫌弃:“还有刚才他那表情,啧啧,竟然小瞧咱们父子俩的智商。”
“啧啧,那咋办?”
“有人找死,咱们还能不让他死么!”
“臭小子,你才两岁半!少给老子摆出这种冷笑的表情!”
小恶魔一秒钟变天使,那变脸的速度,绝对让乔青咋舌。只见这小鬼看了看窗子下面,小嘴儿一撅,小眉毛一皱,眨巴眨巴眼,小脸儿满是无辜:“老爹,这些凶兽好牛逼的样子哦!”
乔青跟着眨眼,那人畜无害的模样,比这小鬼还无辜:“唔,的确是好牛逼。”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贼兮兮的无耻奸诈!这幅表情若是给了解乔青的人看见,必要虎躯一震,麻溜溜的抱头闪人,不然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自然了,下头众人是不了解的,那些打生打死的武者们,只听一声大义凛然的高呼:“兄弟们,老子来帮忙了!”
一抬头——
便见一大一小两道火红的影子从二楼跃出了窗子!长虹贯日一般加入到了他们抵抗凶兽的行列之中……
嗯,她们来“帮”忙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八章
是她?
众武者在厮杀的间隙抬头望去,顿时认出了那大义凛然的一对“父子”。
白日客栈外的小小插曲虽然不值一提,可那小仙童一样的孩子却是让人记忆犹新!只见夜幕下那两道红影犹如赤红贯日,首尾相继地便冲入了战局——那架势,绝对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视死如归一往无前浩然正气!
呃……
若是没记错的话,那凤九只是个神宗级别的小菜鸟吧?
面对着这样一副场景,正把一只八脚赤蝎分尸两半的彭森眸子一闪,终于飞入了栅栏之内的宋远帆轻叹一声,紧跟其后的郑佩心下冷笑。而一干武者呢,只觉万分好笑,咱们都还在这里誓死抵抗着呢,你们这两个不要命的,朝凶兽堆儿里冲个什么劲?!这不是找死么:“啧啧,这一大一小,俩傻子。”
众人正摇头好笑呢,忽然脸上的嘲笑集体僵住,齐刷刷瞪大了眼。
“他们……”
“见鬼!见贵!那两个蠢货!”
“该死的,他们到底是哪一帮的,拦住他们,快去拦住他们!”
一双双眼睛瞪了个滚圆滚圆,眼珠子都差点儿飞出去!这次,再也没有人能笑的出来了,只恨不得蹦着高冲过去掐死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可此刻那两人在越过了栅栏,在凶兽堆儿里呢,各自为政的他们谁会傻逼兮兮地当这出头鸟?
只见落入了凶兽之中的乔青和凤小十,似乎也完全被吓住了,双双发出了一声惊恐地尖叫一声:“我靠,飞过了,救命啊!”转身就从栅栏外再往里面冲!这一冲可不得了,之前的宋远帆也是从外向里,可那五个人是凌空飞渡进来,没有破坏掉一丁点儿作为防御的栅栏!这两人倒好,凶兽的包围之中,生死一线的“情急”之下,真正是慌不择路了,逮着哪儿就往哪儿跑!
好死不死的,他们逮住的地方,还尽都是已经被凶兽冲击的七零八落之地。
只见那一大一小朝着一处歪歪扭扭的横断处一撞!
哗啦——
一大片栅栏都跟着倒下,顿时坍塌的栅栏上倒刺迸溅,全数戳进了下方凶兽的皮肉上!之前的武者和它们激斗,尽都是几人合力争取能把凶兽们一击必杀!生怕杀个半死不活激怒了这群没有智商却力量蛮横的玩意儿!可这一次,真正是大面积无差别攻击,几乎这足有十人高的栅栏周遭,所有的凶兽都受了不轻不重的皮外伤。
这样的伤势,不致命,却足够痛!
它们吃痛之下,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纷纷引颈嚎叫!
一声声的凶嚎直冲天际而去,想想看吧,这几乎是成千上万的各种凶兽的嚎叫,汇聚在一起简直就如同山崩地裂,江河倒卷!所有大骂中的武者都被震的一下呆滞,耳朵几乎要聋掉了!就是这么一呆的功夫,只见那凤九又是一声弱弱地大叫:“啊,彭森,救我!”
乔青二话不说,就朝着补给地冲了进来。
“啊,别过来!”
“这两个瘟神,灾星,滚开!”
“糟糕,快跑!他们把凶兽给引进来了——”
见过这么能拉仇恨值的人么?如今这些凶兽,全盯上了让他们吃痛的罪魁祸首!这凤九这么一跑,几乎将所有的凶兽都给引了进来,栅栏毁掉的地方豁口并不算大,可凶兽们疯狂地跟着她,横冲乱撞再一次带起一大片栅栏的坍塌……
哗啦——
哗啦——
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听在众武者的耳中,却犹如死亡的丧钟,让他们魂飞魄散!
很快,整个外围的防御栅栏,就摧枯拉朽一般地变成了一堆木头渣子。而武者们,也终于和凶兽们,毫无保留毫无阻碍的“坦诚相见”了。整个补给地中一片混乱,最可怜的就是彭森,乔青和凤小十这两个瘟神眼见不好,带着一大帮凶兽朝彭森冲去求救,若是一只两只,有栅栏的保护他还能轻松杀之,可如今哪里是一二三四的问题,这是一群、一窝、一个大部队!
彭森死死忍住心底的杀意!
这母子俩还不能死!
四周密密麻麻的凶兽,让他一边要假惺惺地保护着这“夫人”,一边还得保住自己!
“彭森,小心!”乔青大叫一声,一把把他推离了一只凶兽的致命一击,彭森一个趔趄,后背上立刻就是一阵剧痛!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自己被一只铁腹土狼给一爪子弄到皮开肉绽了!撕裂的痛处让他脸上的疤痕狰狞地扭曲着,一下,又是一下,无数道攻击险些刺穿了他的后心!
乔青这一推,让他躲过了一只凶兽的同时,完全陷入到了一堆凶兽的包围之中!
偏偏这货还拍着胸脯一脸无辜:“不用谢,都是兄弟!”
老子去你大爷的谢!
彭森睚眦欲裂,就见乔青身边的小不点儿蹦着高弱弱道:“叔叔……”
轰——
身侧又是一爪,他半个精壮的左胳膊,都变成了一片肉泥。凤小十一咧嘴,接上下半句:“小心左边啊。”
彭森:“¥,!……”
眼见着四周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各种各样的疯狂凶兽群,那一开始一击便能解决掉一只八脚赤蝎的黑衣男人,此刻只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血人,众人纷纷蹦开那父子俩十丈远。脑中脑中只剩下了让他们头皮发麻欲哭无泪的一句至理名言:“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于是乎——
乔青和小朋友成为了整个补给地中唯二清闲的人。
毕竟要对付这么多的凶兽,大家几乎全部是三五成群,背靠背形成了一个小型战圈。但凡这俩货冲进哪个圈子要帮忙,众人都飞快闪开他们十万八千里,躲瘟神一样满面惊恐:“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两位去后面客栈里避一避就好!”
乔青摸摸鼻子:“儿子,咋办?”
凤小十仰头叹息:“老爹,恭敬不如从命啊。”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憋住面上的笑意,大摇大摆牵着小手躲去客栈前面了。凤小十从客栈里搬出小马扎,乔青一屁股坐下,抱起儿子,优哉游哉地看起了外面群雄大战凶兽的戏码。间隙处挥着胳膊一脸的大义凛然,呐喊助威:“加油,兄弟们辛苦了!”
这幅场面——
简直让彭森咬碎了一口钢牙!
他到现在,自然看得出是被这母子俩给涮了!恐怕早在之前这女人就已经存了怀疑,直到现在才表露出来,想借着这一帮凶兽削弱他的力量!而此时此刻,大庭广众,他也不能直接动手把这母子俩给控制住!彭森心下冷笑,对着包皮子打了个眼色,一直跟着他的包皮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兄弟们看住了这个女人。
第一,莫要让四周的武者大怒之下杀了她们。
第二,别让她们继续钻空子!
包皮子带着几个客栈里的手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乔青的身边,一边抵挡着凶兽,一边看着乔青和凤小十。乔青只当没看见,垂下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凌厉的光:“终于发现了么?”
凤小十坐在她膝盖上:“要是这都看不出来,那也太傻了。”
乔青捏捏儿子的腮帮子:“无所谓,陪他们玩玩儿而已。”
他们看准了她只有神宗修为,身边还有个两岁半的小累赘,这是吃定了她们娘俩!乔青冷笑一声,不说她有修罗斩,要是小瞧她家儿子,才真正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某个不着调的亲妈想到此,顿时抱住儿子大腿:“儿啊,求保护!”
凤小十摇头晃脑:“那你得坦白从宽!”
“唔?”
“从实招来——那个冒险队的老大是谁?”
“你猜。”
小不点儿笑眯眯:“我娘?”
乔青懵了:“啥?”
凤小十瘪起红嫩嫩的小嘴儿:“珍药谷后厨房里的大黄都有爹娘,小爷怎的就只有爹没有娘?”大黄是条狗,嗯,中华田园犬。小朋友一点儿没觉得跟条狗比较很掉价儿,只就事论事,对着手指头:“干爹说,我娘嫌弃你修为不行,又穷哈哈的,养不起他。”
“……”
“干爹还说,老爹你长的这么丑,小爷的相貌都是遗传了娘。”
“……”
“干爹又说,那小爷这么英俊,我娘肯定是貌美如花啊,怎么可能跟着又弱又穷酸的你呢,所以……”
“所、以、什、么?!”
好你个柳飞,背地里这么编排老子,忽悠老子的儿子!有你的!乔青笑的一脸凶残,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凤小十委委屈屈的小脸儿上,那黑葡萄一样镶嵌着的眸子里,狡黠腹黑的小光芒闪啊闪:“哼哼,别以为小爷不知道,干爹那是想上位当小爷的后娘!”有想法,有文化,有才华,有气质的四有小朋友凤小十,当然要帮没见面的娘亲把一切障碍全部扫除:“所以……所以……所以娘亲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眼见着乔青杀气腾腾。
小朋友立马扑上去:“这都是干爹说的,不管小十的事儿啊!”
阿嚏——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某老祖,正抱着自家干儿子的画像睹物思人,忽觉脑后一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这货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他家又贱又萌的干儿子给一股脑的卖了!更不知道,再见面时,他将会以一个眉开眼笑的大大拥抱,换来某凶兽劈头盖脸的一顿胖揍!
什么叫飞来横祸?
很明显,这就是了。
此刻——
几句话让可怜的柳飞还没入局就已经出局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凤小十小朋友,遥望远方,看着那边和凶兽们打成一团的众武者们,忽然忧郁了:“到底娘亲,应该是高大伟岸呢,还是小鸟依爹呢?唔,这是个问题。”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和乔青母子俩的悠然自得看大戏相比,那边打生打死命都没了半条的众武者们,可就没这么好过了。日出日落,一个昼夜很快过去,武者越来越少,凶兽却是源源不绝!不少的人接连不断地激斗之下,已然开始力竭,看着地上汩汩流动的血泊,再看看远方……
更远处的夜幕之下,那乌压压紧随其后的一片片,密密麻麻朝着这边推进着,几乎要组成了一波凶兽狂潮!而最让人崩溃的是,竟然无人知道,这些凶兽是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
此刻——
后有客栈挡住了退路,前有凶兽疯狂地逼来,四下里乃是高高的土丘。
他们这些陷入在一方低矮谷地里的人,可算是四面楚歌了。
“怎么办?”
“难道老子今天要死在这里……”
“这些凶兽都疯了么!它们到底是要干什么,一直疯了一眼往这补给站里冲!”
绝望的气氛蔓延着,这一句话,却似乎是提醒了乔青!是的,这些凶兽都疯了么!一开始,她以为这些是被那宋远帆引来,或者说是无意之中激怒了它们,那五个人只能逃到这有栅栏和武者的地方寻求保护。可如今看看,什么样的仇恨能让这些没有智慧的凶兽如此疯狂?要说它们是被引来,倒不如说,这地方有什么把它们吸引来!
吸引……
漆黑的眸子在四下里寻梭着。
掠过已经毁掉的栅栏,掠过激斗中的众武者,掠过那些前仆后继的凶兽,掠过土色的干涸地面,掠过地面上迸溅的点点血腥,掠过脚下这一片难得的碧绿草皮……
终于——
停在了一旁淙淙流动的溪水上:“难道是水?”
如果说这补给站有什么和外面所不同的,也就唯有这一汪溪流了!
神识向着四周蔓延覆盖出去,并没发现什么问题。乔青不信邪,看着那些凶兽疯狂的状态,只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她再一次闭目感知着,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隐隐波动。
一次,两次,三次。
倏然,神识中蕴藏着的少许天级火,似乎波动了那么一下。
乔青眼眸微眯,看向了地下,这脚下踩着的不知几许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在沸腾着,奔涌着,咆哮着……
下意识地,乔青看向那宋远帆,不出所料的,那人在一众武者之中虽也狼狈,发髻歪斜,血迹斑斑,可由始至终,他眼中没显现出一点儿害怕的情绪。倒是他身边始终如影随形的郑佩,与他合力砍杀了一只凶兽,血泊糊到惨白的脸上,不断颤抖着连剑都险些拿不稳:“这宋远帆,虽然竭力表现的和众人一样,可在这些真正的惊惧之中,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出卖了他!”
凤小十眨巴眼:“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一早就知道了这些凶兽来这里的目的!他回来,也并不是来避难的。”
“那到底什么意思?”
乔青神秘一笑:“他另有目的!”
凤小十:“……”
明明知道了什么却神神秘秘地藏着不说,啊啊啊,讨厌的老爹啊,这种想要大义灭亲的冲动真是忍不了啊!
乔青拍拍儿子写满了抗议的小脑袋:“等着吧,这场戏,他也演的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
又是半日之后——
眼见着众人再也抵挡不住,死伤也越来越多。一片抱怨绝望之声中,那些凶兽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拼了命地要冲破武者的阻挠。就在这时,那宋远帆却是大叫一声:“大家别放弃,都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哪有什么办法!”
“是啊,老子撑不住了!”
“要不,咱们先去客栈里避上一避?”
这个时候,谁还有思绪去想什么,只剩下了机械的抵挡。那郑佩已经脸色惨白,整个人处于力竭的边缘,呜咽着道:“宋大哥,怎么办,佩儿不想死在这里……”宋远帆的眸子里闪过丝不耐:“不行!进到客栈里面,若是被凶兽包围住,咱们就再无活路了!”
“那你说怎么办?”
“拼了!大家一条心,齐心协力杀出去!”
之前众人几乎全部采取的是抵挡的方式,他们守着这一片谷地,抵挡着一切冲进来的凶兽。这样一来,三面都有遮挡,只要对付从谷地口处冲进来的凶兽便可。而宋远帆的提议,却是杀出去,杀到谷地之外去!如此,便要在全无遮蔽的地方,面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凶兽大军!顿时,便有人否决道:“不行!一旦出去,这无疑是找死!”
宋远帆冷冷一笑:“留在这里也是死!”
四下里一时无声,只有凶兽的咆哮响彻魔刹原。
有的人犹豫起来,也有人坚决反对,那宋远帆一剑砍翻了一只已经半死的凶兽,刀尖染血,高高举了起来。他退后数米,退到了众人之后乔青之前,没有凶兽的地方:“诸位——”此刻,这男人满面的破釜沉舟之色,嗓音却镇定,不由就让那些绝望的武者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余光都朝他关注了过来。听他接着道:“如果大家信的过宋某,便听在下一言——留在这里,是死,出去,也可能是死!既然都是一样的结局,为什么不拼上一拼?说不得,真能从中寻到一线生机也不一定!反正宋某是不愿坐以待毙了,若是愿意的,就跟着在下来,大家同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镇定的嗓音,在谷地里回荡着。
言毕——
他根本不给其他人考虑的时间,凌空一跃,朝着谷地外冲了过去。但凡有凶兽的地方,他剑起剑落,杀起一大片的血雾。这幅一往无前的模样,顿时让所有人都呆住,郑佩一咬牙,跟着他就往外冲,那三个守护武者亦是如此。有了这五人的开路,后头彭森也是个狠角色,权衡了一下,顷刻也跟了上去!
包皮子正要往乔青这边来。
她已经站了起来,抱起宋小十:“走!”
包皮子和一干客栈中人,跟在乔青的周围,名为保护实为挟持,一同也跟着杀了起来。
再后头,那些犹豫不决的武者们,一下子少了这么多的助力,自然不可能还傻乎乎留在这里等死,一下子,整个谷地之内,还残存的伤兵们几乎全部一股脑地追了上去,朝着外面厮杀着……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些凶兽的目标,似乎由始至终就不是补给站内的武者们。眼见着他们一路向外杀去,凶兽们反倒并不转头追击,而是疯狂地冲向了没有阻碍的补给站内!如饥似渴的,摊子被掀翻,满地草皮被践踏,轰隆隆的声音犹如闷雷炸响,一股脑地冲到了那条溪流边……
不明所以的武者停了下来。
刚才还跟他们不死不休的凶兽们,此刻经过了身边,根本就是目不斜视,全然当他们是空气。众人的眼中先是一呆,又便是莫大的惊喜,这几乎就是死里逃生了!
有人不可置信地发出了一声疑问:“它……它们……它们的目标好像……”
“是水!”
“格老子的,不错,是水!”
“哈哈哈,那咱们是得救了么!哈哈,老子不用死了!”
一片欢呼声中,众人望着那些数之不尽的凶兽,首尾相继地跃入水中。即便是不明所以,也不妨碍他们死里逃生的惊喜!眼中精光闪烁着,众武者不敢怠慢,争先恐后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
日出东方。
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武者大战凶兽,持续了接近两日的时间,死伤更是无数。
此时此刻,终于远离了那补给站,逃离了那可怕地狱的人,满打满算不够两百个。贫瘠干涸的土色地面上,一个隐蔽的土丘下面,武者们三五成群的靠着调息。这其中,除了乔青和凤小十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身上带伤,甚至有十分之一已经奄奄一息……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讨论。
之前发生的一切——
对他们来说,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几乎每个人都目光茫然,看着初升的太阳,就似乎是一夜醒来,做了一场噩梦。噩梦惊醒,却发现,之前的同伴的确已经死在了那不知所谓的梦中。这些人里,知道内情的恐怕也只有乔青和宋远帆了,而乔青知道的,远远不如亲手策划了这一切的宋远帆来的细致!
她在等——
等有人最先问出来。
等着看那宋远帆,到底玩儿的是什么把戏!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九章
一片寂静之中——
终于有人云里雾里地问了出来:“那些凶兽……”
刚才的画面实在太过震撼了,到了这个时候,众人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好的,整个魔刹原上的凶兽都往溪水里冲,这是个什么意思?一片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听一道嗓音慢悠悠问了一句:“宋公子,你似乎想到了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宋远帆都是一愣。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问出这话的乔青就坐在他斜对面,那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宋远帆心下一惊,他敢发誓自己绝对没表露出丁点的异状!可对面那双眼睛里透着的洞悉一切的不明笑意,总让他感觉自己的所有心思,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宋远帆紧紧皱起了眉:“凤公子何来此问?”
乔青耸耸肩:“之前情况危急,只有宋公子坚持带着咱们杀出一条血路!在下就想,莫不是阁下一早便猜到了什么,才会有此打算?”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误会了。”宋远帆说着,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乔青,见她和众人一样的表情,不过是好奇罢了,哪里有什么高深莫测?果真是自己太过多疑了吧:“当时那种情况,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想着碰一碰运气,拼上一拼罢了!”
“也多亏得宋公子果决!”
“可不是!不然咱们这会儿还傻乎乎的在那和凶兽拼命呢!”
“死了无所谓,可关键是死的冤枉啊!谁能想的到,那些凶兽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咱们……嘿,林子大了,啥鸟都有!”
众人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说着。最后这人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彭森霍然抬起了头。他之前便以为凶兽是宋远帆为了借刀杀人引来的,对他自是没什么好感。这会儿见着这劳什子首席弟子倍受吹捧,俨然成了所有武者的救命恩人,更是不爽了起来。
彭森站起身,对着四下里拱了拱手:“诸位,不知大家可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凶兽里面,似乎是少了一种。”
“咦?”
“啖尸鹫!”
啖尸鹫,便是彭森之前对乔青提到的那种鸟类凶兽,不用活食,专啖尸体腐肉,乃是极为凶戾的一种秃鹫!当时来的尽都是爬行凶兽,活动于地面的。而魔刹原上最为有名的秃鹫,却未见踪影!也多亏了如此,否则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众人皆是心中后怕:“这凶兽狂潮,必然有所蹊跷!”
彭森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他正要说话——
便听乔青又是一问:“宋公子,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彭森眉眼一厉!这女人,是故意和他作对么!若不是她还有用处,一早杀了他!和彭森的不快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宋远帆的心下大喜。这凤九难不成是他肚里的蛔虫?他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也正想着要怎么把这话头给挑起来,此人就帮了他一个大忙:“见多识广不敢当,不过诸位这么一说,在下还真是想到了一点端倪……”
“宋公子但说无妨。”
“此事要追溯起来,可是极为久远了……”
宋远帆乃是第四梯上最大门派的首席弟子,知道的自然比这些游勇散兵来的多些。按照他的说法,这魔刹原在大陆形成之际,乃是一片火山带。火山频繁喷发,日积月累之下,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地貌渐渐发生了改变,慢慢就成了如今这么个模样:“大家也都知道,此地地质干裂,往往数年也下不了一场大雨,即便冬日落雪,亦是从未结过冰的。”
“宋公子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脚下踩着的,乃是一片岩浆?!”
“若是鄙派藏书阁中的记载无误,想来应是如此。”
嘶——
众人齐齐白了脸。
再看向脚下的赤黄色地面,就如洪水猛兽一般!
这简直就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炸弹!一旦岩浆再次活动起来,说不得整个魔刹原上都会付之一炬,变成一片不毛之地!到时候别说他们这些人了,就连凶兽都别想剩下一只:“完了完了,凶兽比人更容易感受到危机,难道是这岩浆已经开始活动了?”
“那怎么办?”
“要不,咱们也赶紧撤吧?”
“嘿,我说你们别危言耸听,若真是那样,凶兽早就跑了,怎么可能只是往水里跳那么简单?”
的确是这样,凶兽是没有智商,可它们拥有本能,若是岩浆喷发这么严重,哪里还会老老实实呆在这魔刹原上?讨论来讨论去,又变成了一个死结,忽听一声嗓音打着哈欠:“唔,爷看你们也别想了,说不定只是一年一度的凶兽游泳大会呢。”
众人齐齐看来。
乔青摸摸鼻子:“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凤小十扶额扭头,有个这么不着调的老爹,真是丢脸啊丢脸!
乔青一瞪眼,把这个弱弱移开她三米远的小不点儿抓回来,抱在手里狠狠蹂躏。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下却是飞快转了起来——她几乎已经可以猜到,那宋远帆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当时神识扩散开去,她就察觉到了地下的动静,拥有天级火的她,对于火焰的敏感度要大大高于旁人。地下的确如宋远帆所说,是岩浆!且这个时候,那些平静了千万年的岩浆不知被什么刺激了起来,发生了震动!岩浆的活动,让地表的温度上升,那些常年活动在地面的爬行凶兽,难耐的感受自然比人类更为清晰和直观!
也就是说——
那些凶兽们,不过是燥热难耐而已。
可另一方面,那些岩浆的变化,必然跟宋远帆一行人有联系。他一早知道了问题所在,却回过头来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为的恐怕是引起这些武者的好奇。宋远帆的后头,必然还有后招!
乔青想到了这里,众武者也纷纷在宋远帆不着痕迹的提示下明白了过来:“宋公子的意思是说,事情可能没有咱们想的那么严重?可能只是地下发生了什么,让这些常年生活在地表上的凶兽不适了起来?”
宋远帆颔首道:“这也只是宋某的猜测。”
“必然是这样了!”
“不错,那现象太过奇怪,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可好端端的,地下怎会突然……”一个武者问到这里,忽然眸子一闪,目中精光连连!同一时间,四下里也是跟着沉默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众人面色激动,皆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天有异象,必出奇物!
是的,天地奇物的诞生,必然伴随着各种异象的产生。
如今这地下岩浆的动荡,尚不能完全的获得证实,但只这么一个可能性,就足以让众人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了!天地奇物啊,对于这些混迹在险地历练的游勇散兵们,绝对是一个大大的诱惑!
咕咚——
不知是谁吞口水的声音像打雷,足以证明了,这个可能性对于他们的冲击力!
宋远帆的眼中一抹异光划过,这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一闪而过,他笑着道:“原来是这样,有奇物诞生,引动了地下的异象,更让得那些凶兽暴躁不适了起来。常听老一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真真是意外惊喜了。”
谁说不是呢?
之前还是千钧一发死里逃生,这会儿就迎来了这样的一个天大惊喜。所有人都是两两对视,再看着对方的目光,便忽然警惕了起来。乔青心下冷笑,这就是人性,根本那奇物都是八字还没一撇,哪怕是真的,到底在什么地方,也是未知之数。这些人现在就把对方当成了敌人对手恨不得一个个全灭了就剩下自己独吞那奇物才好:“真他娘的好笑!”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顿时:“你说什么!”
众人怒目看来,却是齐齐一愣。
只见那之前还不着四六的红衣人父子,这会儿却是一改先前的嬉笑之色,一大一小站在人群之中,日光下夺目的耀眼!不论是彭森还是宋远帆都被她这姿态给怔住,弄不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你……”
乔青看一眼宋远帆:“私人恩怨。”
宋远帆也察觉出了她和之前的不同,更察觉出了她与那彭森之间明显有问题的气氛,想了想,朝后退了两步,直到站到了这土丘之下,象征性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乔青这才转向了杀气腾腾的彭森:“呦,不装了?”
彭森森然一笑,他一早看出乔青发现了问题,只看她老老实实当着“俘虏”,倒也不愿意在四下里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以免多生事端。却没想到,这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面上的疤痕扭动着,狰狞骇人,就像是一只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乔青勾了勾嘴角,带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什么都没看出来,一切,都来自于对凤无绝的了解!
彭森的话中,百分之八十都是真的,毕竟这人也不是傻子,即便要骗,也必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方能滴水不漏不显痕迹。而他,最大的败笔却是在于——太过于急切地表忠心了!此人口口声声强调着凤无绝救他一命,从此誓死效忠,却不知道,对于那个男人,若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必将两肋插刀护之周全,而不是把他安排在了这么一个看似油水儿十足风光无限,实则随时可能完蛋的苦逼位置上。
不错——
随时完蛋!
这四个月之前攻下的补给站,看似日进斗金,实则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原主人带着门派弟子给反攻下来?如今这彭森能安安稳稳活过了四个月,恐怕也是对方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否则,他一早就随着这补给站一股脑地落到对方的手中了!
肥肉是真。
不过想吃,也得看你能不能吃的下!
至于后面,当她发现了问题之后再详细问及的凤无绝踪迹,这彭森更是只能打着哈哈,绕来绕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足以证明,这人,根本就是凤无绝的一个弃子,一个明面上安插了肥差事,暗地里要借用那第四梯上的门派借刀杀人的弃子!
想到此——
乔青冷笑了一声,直接下了结论:“看来那个冒险队里,也并非全是一条心。”
彭森精光闪烁地望着她,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可那么短短一阵子相处,他自认没露出任何马脚!这个女人,不但发现了他的问题,还将整个冒险队中的形势给分析了出来?“哈哈哈,好,好一个凤九!那你倒是说说,这又是从哪看出来的?”
“铲除你这么个小角色,都要用如此大费周章的迂回路线,啧啧……”乔青无视了彭森因为“小角色”三个字而扭曲了的脸,低头拍拍凤小十的小脑瓜:“儿子,你娘的日子,貌似也不怎么好过啊。”
凤小十皱着小剑眉:“那还等什么?快去帮娘亲啊!”
完全把小朋友的性别观给毁成了渣子的无耻女人,顿时哈哈大笑:“好,先帮你娘解决了这个漏网之鱼再说!”
……
乔青明明在笑,却是杀气氤氲!
随着笑声涓狂一声高过一声,那杀气就如排山倒海一浪高过一浪!不知是因为地下那奔涌的岩浆,还是地上那澎湃的杀气之浪,初夏的风渐渐停息了下来,整个魔刹原上都充斥着一种窒闷的感觉,犹似绷紧的弓弦……
一触即发,一触即断!
一边,是乔青带着小包子,一大一小。
一边,是彭森带着包皮子,十多壮汉。
这两方的人数悬殊一目了然,更不用说,那彭森的修为只差一步就接近神王,乃是神宗大圆满,和那首席弟子宋远帆也差不了多少了!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不相信她话中的狂,话中的傲,只听着那红衣人一语铮铮,不由全部都跟着傻眼了起来:“怎么……怎么感觉很强的样子?她明明是个神宗啊,明明应该没悬念啊……”
没悬念么?
未必!
笑声一落,红衣如浪升腾而起!
彭森冷冷嗤笑了一声,他修为极高,人数众多,哪怕之前在这凤九的阴招之下被凶兽所伤,也不是这区区神宗可以叫板的!更不用说,这臭娘们傻不拉几地直接就用神力跟他对轰了起来!那一道神力大开大合毫不迂回地直奔他而来,只让他心下不屑,面上好笑。
然而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这一道神力中不知蕴着什么,眼见着离他极近极近了,他才骤然感觉到乍然升高的温度!他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瞳孔大缩,不可置信!迎面而来的,就犹如一道透明无色的火浪,一种自骨子里的心惊胆战毫无预兆地升上心头!
高温逼面,彭森心下大惊!
他什么都顾不得,飞快倒卷而退,一手把身边的包皮子抓到了眼前。
就在这时!
轰——
神力轰然爆开!
那包皮子几乎连反应都不及,整个人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便在极致的温度之下化为了一片黑灰色的渣子!惨叫发出到一半戛然而止,大片的黑灰纷纷扬扬地扑到了彭森的头脸上,然而这还没完!无色的余波四散,让空气都发生了扭曲,彭森倒退着被扭曲的余波逼近着,那倒卷的身体倏然一僵,伸手又是一抓!
可这一次,他的身边那十余小弟齐刷刷飞快后退。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抓了个空的彭森一手便触上了那扭曲的余波——噗的一声,便如同沾上了鬼火,无端自燃!
“啊——”
杀猪一样的惨叫,几乎冲破了九天,尖利刺耳!
听在四下里一片目瞪口呆的武者耳中,让他们齐齐虎躯一震,倒退三步:“秒……秒杀?”
可不是秒杀么?哪怕杀的只是那个神宗级别的包皮子,哪怕之前明显是那彭森小瞧了对手一时大意,哪怕这些人全部都身带大大小小的伤势。哪怕……哪怕……一万个哪怕,都不足以解释神宗秒杀神宗且重伤神宗大圆满的此刻一幕!
看看那彭森吧——
他手臂上那金色的“鬼火”,也不知是如何沾染上的,任凭他翻滚着、扑打着、用神力压制着,使出一切手段却愣是不能让那火焰熄灭下来!且这眨眼功夫,那火势更是迅猛,沿着已然烧成了一根漆黑白骨的手腕轰隆而上,转瞬就吞没了整条臂膀!
彭森睚眦欲裂!
常年混迹于冒险队中,他也是个决断狠辣的,一咬牙,整条臂膀连根而断!
一声痛苦的闷哼,人臂分家,落到地面的臂膀只刹那便化为灰烬,金色的火星燃至了最终,直到那森森白骨都烧了个精光,才噗的一声熄灭了过去。彭森脸色惨白,鲜血顺着半个膀子汩汩而下,可他根本顾不上那些,看着地面的灰烬心中又恨又惧:“这是什么妖法,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怪没人认得出来。
乔青的天级火,在经过了明霜那一丝火焰的吞噬之后,便拥有了隐藏的属性。
隐藏气息,在真正燃烧之前,根本让人察觉不到丝毫的端倪!在从未听说过异火也可如此的众武者眼中,方才那火焰,根本是毫无预兆地忽然点燃,而实则,早早便已经渗透在了神力中,只是在燃烧的一瞬才现身罢了。由此也能看得出,明霜那火,真正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乔青双臂环胸,嘴角含笑,自然不会给这些好奇宝宝来解答。
她眸子在四下里一扫——
哗啦——
众人又是退后三步,齐刷刷的,只望远离那凤九一分,再一分,更一分。
更不用说那些彭森的小弟,几个激灵全都瘫软在了地上,不成气候了。
如今剩下的,唯有彭森一人!
乔青一步步逼近他,他一步步退后着,臂膀上的痛处让他不断颤抖着,那条狰狞伤疤更是偃旗息鼓般在一片苍白的脸上颤巍巍地抖动着。直到喀嚓一声,彭森退无可退,抵住了土丘的边缘。乔青也停下了步子,轻笑着觑着他:“现在可以告诉爷,他到底在哪了吧?”
“他……他……”
“嗯,别紧张,淡定点儿,慢慢说。”
“他……”
噗——
一 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出现在乔青的指尖。那上面明明什么都无,没有人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可离着她极近极近的彭森,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炙热温 度!这一缕隐形的火苗,就如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原本还转动着心思的彭森几乎是一咬牙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大吼:“我不知道他在哪——!”
乔青微一皱眉。
这答案,跟她所想的差不多。
这彭森,既然是一个弃子,那男人就绝对不会把自己和冒险队的行踪暴露给他。即便他知道,那也可能是个假的。说不失望是假的,可到底之前有了心理准备。乔青轻叹一声,揉揉凤小十的小脑瓜:“儿啊,看来咱们得天南海北地去打探了。”
小朋友撇嘴:“搞了半天一无所获什么的最讨厌了。”
“唔。”
“娘亲也最讨厌了。”
原本还一脸苦逼的乔青,一想到凤无绝那纯爷们被自家儿子叫娘亲的画面,顿时就自娱自乐了。再让那货玩儿神秘,她是坚决不会导正凤小十的性别观的!乔青这么想着,又问了最后一句:“你是啸天的人?”
彭森绝望地闭上了眼。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自 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对方的眼里竟然完全形同虚设。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身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却被这女人完全洞悉。他这反应,已经让乔青确认了下来。之 前一直听说那冒险队吞并了另外一支队伍的残余,那队伍便名叫啸天。这很好理解,任何两支势力的初初组合,都不免会存在异心:“关键还是时间太短啊!”
啸天的吞并,到如今只有一年时间。
乔青相信凤无绝,以那个男人的魄力和手段,再过上三两年,他手中必是一支绝对的虎狼之师!
不必再说什么,一抹火星弹上去,早已经被乔青的诡异手段击溃了信念的彭森,便眨眼间化为了一片粉末。当日亲眼看见破天挫骨扬灰的震撼仿佛近在眼前,这会儿,她也能用这招来装装十三了!唔,真他娘的爽啊:“宋公子。”
宋远帆僵硬一扯嘴唇:“凤兄有何指教?”
这人眼中的警惕,乔青看的清清楚楚。
她已经大概弄明白了这人的目的,也大概猜到了他接下来的戏码。
估 计那岩浆之下的确有个天地奇物,也正是宋远帆想要的。可那玩意儿,恐怕并不好得,之前这宋远帆去过一次,十几人的队伍只活下来了五个。如此,他才想到了忽 悠这些人一同去寻宝,让他们给当替死鬼前锋军!而接下来——一番唧唧歪歪之后,这些人必定会被宋远帆给调动起来,想办法一起去到地下。
而她,可不是给别人做嫁衣的傻鸟:“不用紧张,爷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只是准备离开,跟你打个招呼。”
宋远帆又怎会听不出乔青的言外之意?
——不会妨碍你的计划,一边儿呆着目送老子背影就好,别再动那些花花肠子了!
他紧紧盯着乔青的神色,乔青却不再跟他多说,直接拉起凤小十肉乎乎的小手:“走了!”
她 敢笃定,宋远帆必不会开口留她,也不会再想一些别的幺蛾子。此人疑心重行事谨慎,又怎会让队伍里跟着一个看不清底细的她?这正是方才,她不用更为稳妥的手 段激斗彭森,却选择了成功率更小却引起的震撼更大的“轻敌之策”!只有一击必杀,只有祭出让他看不透的天级火,才会让宋远帆有所顾忌!
若非如此,如果宋远帆翻脸不认人,她还真的打不过这接近两百的一群人……
抱头鼠窜什么的,也太不符合她风流倜傥的作风了。
果不其然——
身后宋远帆只沉默片刻,便道:“人各有志,凤兄,后会有期。”
“得了吧,还是无期的好。”
乔青说完这句,便带着凤小十在众人注目礼中溜溜达达地离了开。只听身后一声齐刷刷的大气儿松了出来,这恐怖之人不和他们争抢那天地奇物,真是谢天谢地谢谢她八辈儿祖宗了!
这边——
宋远帆果然如乔青所料,后面又引导着众武者纷纷对那天地奇物摩拳擦掌,再有那郑佩几人跟着敲边鼓,一行人便定下了趁着凶兽都聚到了补给站中,去往极少有人探进的魔刹原深处,试试看能不能寻找到深入地下岩浆的路。
自然了,那条路宋远帆心下有数。
后面的一切,只要他带着众人“一不小心”寻到入口,再听他们纷纷惊喜运气大好,便可以拉开序幕了。
一番商议过后,这群武者们在原地休整一夜,决定明日启程。
月上中空,五个熟知内情之人,便趁着众人养精蓄锐悄悄聚在了一起:“宋大哥,想来想去,佩儿还是觉得此法太过冒险!本来那里就极为危险,咱们那么多的师兄弟全都死在了里面,两个门派加起来,接近千人了吧……这次师傅也只说是让我们来探探,贸贸然再入……”
宋远帆一摆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郑佩眉头紧缩,心头总是有些不安。
她 爱慕宋大哥已是多年,两人一早便有婚约,可宋大哥从来对她不冷不淡,说不上不好,却也说不上多好。就如同那日,宋大哥出声唤住那凤九,她能看的出原本他的 本意是替她驳斥那凤九父子两句,结果呢,在猜测着凤九可能背景深厚之后,驳斥便成为了结交。郑佩虽不聪明,却有大多数女人对于爱慕男子的一种预感——宋远 帆,野心极大!——再如这次,他一向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做事极有分寸,可这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却如此冒进……
郑佩猛然瞪大了眼:“宋大哥,莫非你是想要那正在成形的异火?!”
被戳穿的宋远帆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咱们的目标虽不是异火,但正巧碰见那异火成形,引动了岩浆沸腾,也算是一桩机缘。”
“万万不可!宋大哥,佩儿原先以为你只是要引这些人当替死鬼,他们争抢异火,本就和咱们的目的无关!可若是再和他们发生了冲突,而耽误了咱们要寻的……”
“相信我!”
宋远帆又是一笑,只有这三个字,却包含了莫大的信心。郑佩尚想不痛他到底信心何在,肩膀上忽然一暖,极少碰她的宋远帆轻轻揽上了她的肩。郑佩顿时欣喜若狂,红着脸点了点头:“既然宋大哥想要,佩儿就帮你把那异火夺来!”
这边真情假意,算计浓浓。
那边——
乔青和凤小十离开了这群人,跑回了开始那一处补给地的外面,蹲在个高高的土丘上遥遥远望。
“老爹,咱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凶兽洗完了澡,游完了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然后咧?”
“拿钱啊笨!”
一个脑瓜崩敲在凤小十的脑门上,小朋友撇着嘴揉一揉:“你肚子里那点儿黑水身为儿子的我会不知道么!我的意思是,万一地下的岩浆不知道沸腾到什么时候,那些凶兽不散呢?”
什么叫一语惊醒梦中人?
已 经穷哈哈快要喝西北风的乔青,满脑子都是那补给站里的上等玄石了,听凤小十这一说,顿时一脸苦逼了起来。她一边儿狗蹲着,一边儿远远望着那边溪水里挤的嗷 嗷乱叫的凶兽,貌似,还真的没有要出水的架势啊:“再等等,再等等,四个月呢,那客栈里边儿得有多少的玄石。就算是等上一年半载,咱也赚了。”
小朋友苦着脸,蹲下默默等,还要一年才能吃肉啊……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
也许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也许地下岩浆里那引起沸腾的异火发生了什么。
也也许这“父子俩”对于玄石和肉的执着连凶兽和它们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反正数日之后,那些凶兽纷纷离开了那条溪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而眼巴巴等的眼珠子都直了的乔青带着儿子欢呼一声,就眉眼弯弯笑成月牙地冲入了客栈之中。此刻两人并不知道,这一冲,竟冲出了一个莫大的机缘……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章
“我靠!我靠!老爹,我们发财啦!”
这没出息的稚嫩小欢呼,自然是来自于两颗黑葡萄眼瞪的滚圆滚圆的小朋友!
刚一走进这客栈的地下银库,凤小十就立马给跪了,这他娘的简直就是一个销金窟啊!满目都是一口口大箱子,里面各种各样下中上等的玄石堆地满满,在箱子口拱出一个高高的小山弧度!小朋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玄石,就跟小土包子进了城一样!
“老子教育过你多少次,要淡定,淡定!”乔青迈着四方步,跟在后头慢悠悠走进了门。这什么银库再多,能有风玉泽那地宫里多?小孩儿就是小孩儿,得锻炼啊:“就这么个小土包子样,以后怎么带你出去见世面……”
话音戛然而止。
这地下银库中只剩下了一片沉默。
凤小十听着后头连个抽气儿声都没发出来,顿时心下膜拜——
什么叫淡泊名利?
什么叫清心寡欲?
什么叫安贫乐道?
什么叫视钱财如粪土?
啧啧啧,老爹就是老爹,面对这样的场面都能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小朋友满目崇拜地一回头,懵了。
只见他淡泊名利清心寡欲安贫乐道视钱财如粪土的老爹,哪里还有影子?小朋友茫然四顾,果然见到了扑在箱子上哗啦啦数玄石的那货,一边儿数着,一边儿听着清脆的玄石碰撞声,眉眼弯弯笑成了月牙,就差没躺在上头打几个滚儿了……
凤小十甚至怀疑——
如果这会儿上那货的屁股后头找找,说不定能揪出来一条甩来甩去的大尾巴!
小朋友仰头望天:“老爹,要淡定。”
“纳尼?”乔青从玄石中抬起头:“淡定是什么东西?”
“……”
“儿子,今天老子再教你一句。”乔青重新低头,专注于手中眼花缭乱的玄石上,嘴里振振有词,眼睛飞快地在玄石上数来数去,一心两用啥都不耽误:“明明都苦哈哈地成穷逼了,还摆出副高风亮节的傻逼样,那不叫淡定,嗯,叫装逼——快来快来,这么多老子数不完了,装逼可是要被雷劈的!”
哗啦啦——
世界观颠覆成一堆渣子的声音,无比的清脆悦耳。
小朋友泪流满面,有这样一个老爹,真正是要逆天啊:“我说老爹,这个地方是那彭森负责的吧?”
“是啊。”
“彭森名义上是娘亲的手下吧?”
“嗯,对。”
凤小十对着小手指:“那咱们岂不是在拿娘亲的银子?”
乔青抬头,恍然大悟:“我说呢,为什么老子一点儿负罪感都没有呢,原来这是在拿自家男人的银子啊!”
凤小十点点小脑袋:“唔,天经地义嘛!”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双双笑眯眯一脸的无耻,于是乎,整个下午这地窖之中唯有玄石的碰撞声不断响彻。直到最后,乔青心满意足地把所有的玄石一股脑全收进了修罗斩中,这才真正是圆满了。母子俩呈大字形并排躺在地上,看着四下里空空如也唯有四壁,怎一个爽字了得?!
“从今以后,爷出门也可以横着走了!”不用再紧巴巴地过日子,乔青这会儿的底气很足,一边儿凤小十小脸儿苦逼,心说你从来都是螃蟹一样横着走的好么,有银子没银子,有修为没修为,有背景没背景,他这两年半的一辈子就没见过这货吃一点儿亏!除了她阴人,就是她正在阴人的准备中……
乔青就好像脑后长眼,一个爆栗弹在儿子的小脑瓜上:“胆儿够肥啊。”
凤小十挑挑小剑眉:“这叫遗传。”
乔青方要说话——
忽然一怔——
漆黑的眸子定在地面上一处,闪过一丝狐疑。
方才光顾着玄石了,等到这会儿才有功夫环视这一整个地窖。那些箱子她一股脑地收到了修罗斩中,是以此刻地窖里面真正是砖瓦全无,空荡荡的。如此一来,地面上原本堆放箱子的地方,就显露了出来:“按理说,玄石的重量不轻,箱子若是长年累月搁置在这,必会在地面留下明显的痕迹。可是这里……”
这里的地面上,只有灰尘,却无久远的印子。
乔青爬起来,在地面一吹,灰尘立刻四散开来,地砖上的确是一丝压迫过的痕迹都无:“这地窖,原先并非被用作银库!”
凤小十蹬蹬跑过来:“说明了什么?”
乔青一把推开他的小脑袋:“一边儿玩儿去。”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玩儿?”
“自己开发,老子忙着!”
不得不说,凤小十绝对是太子爷的儿子,这父子俩都跟抽奖赠送的一样,一个奶奶不疼,一个亲娘不爱。打发了恨恨走远的自家儿子,乔青一点儿愧疚感都无的继续思索着。
说明了什么,她一时倒是没想到,只觉得蹊跷罢了。
按照地砖上这样的情况,再加上四个月来彭森将之用作银库,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原先这里是空的!可是空的?魔刹原上唯一的一个补给站每一间厢房都可算寸土寸金,专门挖掘出了一方偌大地窖来空置着?这他妈是跟银子过不去啊:“有钱烧的么?”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当日冒险队攻打这里,发现人手极少,那些历练武者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那驻守的弟子都无端端消失了么?再环视这偌大一个地窖,收容下几百个弟子,似乎毫无问题。好像最近得到的很多消息之间,都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可还差一条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儿子,你说……”
乔青话音没落——
轰隆隆——
地窖中似乎被启动了什么,发出并不炸耳却清晰可闻的闷闷声响。
一扭头,懵了。
正见到凤小十立正站好仰头望天,两个小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那双黑葡萄样的眼珠骨碌碌乱转,就是不敢朝她那边看!这种做贼心虚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他干了什么!目光定在凤小十的身后,那里的墙壁上一片平滑中少了一块儿墙砖,凹陷进去的长方形凹槽里,一个螺旋状的手柄赫然在目!
她只来得及心道不好!
变故陡升!
轰——
地面一震,脚下一空,她整个人向下坠落而去——
陷落下去的最后一秒,看见的就是自家儿子眨巴着眼睛举起手里一方砖石,弱弱自首:“你让小爷自己开发的哇……”
乔青:“!#¥%……”
儿子,其实你是小日本那个玩儿到哪死到哪的小扫把星穿越来的吧?
*
乔青醒来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热!
身体之中有天级火,本身对于热度的抵抗力便极为强悍。可这种热,真正是深入到了骨髓里,让每一个毛孔都蔫儿了吧唧的打着卷,叫嚣着热热热热热!她的意识还没回流,已经条件反射地先擦了擦汗,手下的温度烫地惊人,有种稍稍一碰,皮肉都会翻卷起来的火辣疼痛。
眼睛缓缓睁开。
入目所见的,就是一片红彤彤的赤色世界!
还有,坐在她身边一脸无辜的某个小孩儿:“老爹,你醒啦!”
望着凤小十甜甜腻腻的大大笑脸,之前发生的一切顿时浮现在了脑海里!乔青撑着滚烫的粗粝的地面坐起来,咧嘴一笑,一口锃亮锃亮的雪白牙齿在一片赤红中反射着森森白光!小朋友暗道糟糕,拔起小腿儿就想溜,后领子被她一把抓住:“小样儿,够牛掰啊,差点儿把亲老子都给撂倒了。”
凤小十扑腾着小断腿:“老爹饶命——”
听着这小家伙带着哭音儿的嗷嗷叫,乔青心下也软了。这小恶魔,平日里调皮捣蛋为非作歹是真的,可正经事儿上从来不含糊!唔,虽说这么形容一个两岁半的小孩儿有点可笑,可她就是知道,她家儿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够自责了:“说说,怎么回事儿。”
她松开手。
凤小十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揉着小屁股转过身来,深知闯了大祸,一句抱怨都不敢有:“我也不知道,刚才你叫我自己开发……”乔青一瞪眼,小朋友缩缩脖子,赶紧掠过这个找死的话题:“那个墙砖敲上去的声音很空,于是我就扯开来看看,一好奇,就拉了那手柄一下。”后来的,自然就是“好奇害死爹”的最佳诠释了:“我一下来,你就是这样了,躺在这里……”
难不成是摔晕了?
自己还不至于连个小屁孩都不如。儿子完好无损,她却晕了,这个问题暂时想不通,跳过去:“多久了?”
“没多久,才刚下来一会儿,你就醒来了。”
“唔。”
她应一声,摸了摸小朋友热的发红的小脸蛋儿,一阵心疼:“成了,既然没事儿,先上去再说。”
这个地方,明显是有人刻意修出来的一条地道,那个地窖,恐怕也是掩人耳目之用了。未知目的之前,乔青并不想贸贸然去探查,还是先回去客栈看看有什么线索再说。她话音一落,就见凤小十的小眼睛又开始闪,长长的卷翘睫毛一下一下,那叫个心虚:“你又干了什么?!”
乔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
小朋友欲哭无泪地指指头顶。
乔青跟着仰头,看上去——
头顶一条石头垒砌的阶梯并不精致,却是极高极陡,几乎呈垂直角度一层层垒上去,只粗粗看来十丈都不止。一直延伸到了这个地底世界的顶端,一片被炙烤地发红的顶壁上!而那个顶壁,无口!
无口……
之前打开的通道,已经关闭了:“怎么搞的?”
凤小十弱弱摇头:“看你掉下来,我慌了。”
“嗯。”
“我站的地方,看不见下面的情形。”
“继续。”
“我以为再拉一下手柄,就会有什么升上来,把你送回来。”
好吧,真相大白了——这小子情急之下于是又拉了一下手柄,可她没升上来,那口子却似乎要关闭了。他趁着口子关闭之前,丢掉手中砖头就跟着跳下来。于是现在的情况是——她们母子俩都下了这地方,上头却见鬼的回不去了!
乔青几欲吐血。
凤小十又是可怜巴巴的模样,两只大眼睛里都有眼泪滚来滚去了。虽然明知道这小子做戏的成分比较高,她还是狠狠憋住了满腔跳到嗓子眼儿里的三字经。再精明的儿子,也只有两岁半,娘的老子忍!
努力露出一个自认尚且温和实则在凤小十眼中狰狞无比的笑容:“乖,没事儿,那咱们就找出路去。”
那骨碌骨碌转的眼泪,水龙闸头一样唰一下就收了回去:“老爹万岁!”
“真的,儿子,别逼老子揍你。”这小恶魔,演技杠杠的!
乔青赶紧收回了目光,怕再看这小兔崽子会忍不住把他塞回去重生!四下里望着,这是狭长的一条地下甬道,像是人工开凿的,和那石头阶梯一样,都是极为粗糙,沟沟壑壑毫不规则。甬道的四壁,全部都呈现着黑中发红的颜色,乔青毫不怀疑,修为低的只要一手触上去,绝对一秒钟变烤肉!
好在她还可以抵挡这种热度。
四周每一个沟壑全部细细摸索了一遍:“如你所愿,这里没有打开那口子的机关,咱们只能探险了。”
甬道的深处,那是接下来他们唯一的一条可行之路。
那里一眼望不见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也不知道会通往到何处去。忽然,眼眸一闪,视野尽头处似乎有一些黑影,那些影子不规则地散落在地上,若不仔细看,必会被忽略过去。
可乔青知道——
那是尸体!
一大片一大片密密麻麻堆叠如山的尸体!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一章
这些尸体首尾相继地堆叠在一起,乍一看来,少说也有个几十具!
他们的模样已经看不见了,全部变成了森森白骨,骨头发乌,带着点儿透红的焦黑之色,像是中了毒,也可能是死后被这里的高温炙烤出来的。乔青蹲下身子,以神力包裹住自己的手指,准备翻开最上面的一具看上一看。
方一触碰——
嗤——
细微的轻响中,早已经焦脆焦脆的白骨,便化为了一堆齑粉!
“唔,这么不给面子?”乔青无语地瞪了瞪眼,再动下一具,又是同样的效果。这些完好无损的尸体被外力轻轻一刺激,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具一具变成了渣子,堆在乔青的脚下:“我靠,这也太脆了吧!”
看不出具体的死因,乔青很郁闷。
可到底他们的身份大概是明白了:“制服诱惑啊,应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凤小十蹲在一边:“都是从那边来的。”
尸体不存,外面罩着的统一着装还保存的完好,这种纯色的简单长袍很有辨认性,一看就是东洲大陆上的门派装束。顺着凤小十指着的地方看过去,那是前方无尽的甬道,几乎每隔一段路程,就有一小堆这样的尸体:“嗯,这些哥们都是朝着地窖的方向,应该是那边发生了什么,原路折返回来,结果没熬住,挂在这了。”
“那咋办?”
“还能咋办,后头没路,前面就是龙潭虎穴,那也得闯啊……”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小小的货一眼,溜溜达达地跨过地面的骨灰,走了。
老爹,你刚才那一眼是有多意味深长啊!被亲妈一眼给射杀的凤小十欲哭无泪,迈起颤巍巍的小短腿儿,蹬蹬蹬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简直是无限的长度。
四下里都是赤红的岩石,那道路越修越窄,越修越难走。连续走了有两日的时间,狭长的甬道细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头顶也越来越低,即便是乔青都要微微低着头,才不会撞到上面的岩壁,把自己烫成满头小卷儿。不过即便如此,她也闻到了自己头发上传来的焦臭的味道……
乔青肉疼着自己的秀发,脸色越来越臭。
可怜的凤小朋友一路夹着小尾巴,据嘴儿葫芦一样半个字都不敢说。
又行了有大半日的时间,乔青半弯着腰,看着眼前一下子低了下来的顶壁:“这他妈是狗洞吧?”
可不是么,甬道的低窄程度,需要她弓成个虾米才能通过了。虾米就虾米吧,偏偏到了这里竟一下子小到需要用爬的了?那个门派明显为这地道准备了极长极长的时间,不可能到了这里开始,甬道修的这么仓促艰难……
她在这狗洞前后看了看,敏锐地发现这里像是一个分界线,明显岩壁的颜色不同了。里面的岩石更偏向于红色,温度也更热了起来!纤细的手指在狗洞口的红色岩壁上试了试:“这么硬?”
轰——
神力发出三分,竟是纹丝不动?
五分,七分,八分,九分……
她不敢太冒进,一点一点的加大着攻击力度,若是这里发生了坍塌那可哭都没地儿哭去。轰轰轰轰的声音不断,可直到这试探性的攻击,已经用出了十分全力!也只让眼前的岩壁微微颤动了一下,扑簌簌掉下来一点儿粉末!乔青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毛,怪不得这里修成了这样,小就不说了,还跟狗啃的一样:“这种硬度,估摸着得数百高手同时发力,才能弄出个浅浅的窟窿!”
乔青顿时原谅了这幽深不见尽头的狗洞。
她眨巴眨巴眼,扭头看向凤小十:“儿子……”
凤小朋友虎躯一震:“老爹,不是吧?”
开玩笑,这两天就没得到个好脸色,这会儿微微一笑非奸即盗啊!小朋友被炙烤到发红的小脸儿,扭曲成了一个窝瓜,已经猜到了乔青要干嘛。果不其然,某人下颔一点:“不要大意地去吧,到你将功赎罪的时候了!”
凤小十张了张嘴,乔青一挑眉。
小朋友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去了。
奴役童工的乔青一点儿负罪感都没有,干脆盘腿儿坐了下来。她是让凤小十先去探路,如果后方走下去根本是个死胡同,或者甬道再低矮到根本不能通过,就得提早回返再想办法。等待的时间不短,大概又是两三个时辰,脚步声远远响了起来。
乔青从调息状态中睁开眼睛。
气喘吁吁的小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擦汗:“可以走,反正我一路飞奔,还没到尽头。”
吧唧——
凤小十一边儿擦脸,抹掉脸上亲妈的口水,一边儿使劲儿瞪眼,糖衣炮弹什么的最讨厌了!乔青哈哈大笑,钻进洞口,匍匐前进:“走了,GOGOGO!”
一大一小很快消失在洞口深处的黑暗中。
她们并没有发现,从后面看来,这低矮洞口就如同一只静静蛰伏的兽口,将进入其中的人一遭儿吞没……
*
乔青是什么人?
如果一开始没发现,那么待到在这狗洞中前进了足足有七日时间之后,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霍然开朗,必然已经意识到不妙了!不,其实早在之前,进入了这地道三五日的时候,她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只因,地面上再也没有了门派弟子的尸体。
前头一切的路程,三不五时就会发现一堆儿或零星几具尸体,可这么长的时间了,尸体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第一,那些门派弟子并没有走到这里,早在之前的路程中就已经遇害!可这说不通,毕竟甬道修建到了此处,而她和凤小十也一路安全。第二,就是这条路上有她所不知道的问题,让那些尸体消失了……
消失了……
这三个字给她一种极为不好的感觉,非常不好!若是倒退,已然不划算,可继续前进,也并不明智。乔青只能压下这种感觉,和儿子提高警惕,又爬了接下来的三日,到达了此刻所在之地!
这里,若是一定要形容的话,极像是现代儿童乐园里随处可见的滑梯。
不错,滑梯!
逼仄的尽头处,忽然豁然开朗,呈六十度向下突兀地倾斜,形成了一道赤红的滑梯。唯一不同的是,这幽深滑梯的下面,不是等待着接住游戏儿童的父母,而是一片沸腾的岩浆,恐怖的深渊!
极致的热度携着刺鼻的硫磺味从下方岩浆中逼面而来,滚滚岩浆不断冒着气泡,一浪接着一浪,翻滚着拍打着席卷着偶尔露出的赤色礁石,发出滋啦滋啦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乔青毫不怀疑,一旦不慎落入其中,必将被这火海完全吞没,一丁点生还的可能性都没有!
她拉起凤小十肉肉的小手,一身狼狈地并肩站在这赤红深渊之上:“儿子,怕不怕?”
小朋友仰起小脸儿:“也不看看小爷是谁的种!”
乔青哈哈大笑:“好样的,没给老子丢脸!”
乔青知道,到了这里,便绝对不会是那个门派之人挖掘出的地道了——谁也不会把地道挖掘出这样陡峭的弧度,或者垂直,或者平缓下滑。当然了,如果这真的是人力挖掘出来的,那她真是要对那见鬼之人深深鞠上一躬,有创意!——而实际上,她们恐怕是进入了一个不可控制也不可预估之地了,也许是地心深处,也许是千万年前那火山的爆发处,也也许是一个根本她还没想到的地方……
但是不论如何——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就闯上一闯!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眸子里都是同样的笑意和同样的匪气!乔青一咬牙,纵身向下一跃,犹如一只赤红的苍鹰:“他妈的,大不了就死在这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纯爷们儿!”
凤小十小小的身影紧随其后:“老爹,十八年后咱们只会变成……”
“虾米?”
“两块儿变质的水煮肉片!”
“……”
上方一片漆黑,下方一片赤红,是以即便由上往下能看清楚一切的情形,却并不代表这深渊的高度就是低矮的。正相反,这条深渊,乔青简直怀疑比当初翼州的剑峰还要幽深!一路过来,为了抵挡这越来越热的温度,她一直以神力笼罩在四周,给自己和儿子起到一个隔绝的作用,下落的时候更是以神力控制着速度。
而如今,身体里已然是快要力竭了……
降落中……
降落中……
就像是永无止尽的降落,明明下方的岩浆越来越清晰,就仿佛近在眼前,然而降落一直没有结束!从上往下看去,她就如一条火红的凤,向着滚滚岩浆缓慢且稳健地俯冲着,这样的画面,若是被旁人见到,必要惊掉了半条魂儿!一旦下落的过程有丝毫的神力不济,一旦落脚的时候掌握不好方向,或者倒霉催的正巧碰上那岩浆起伏中吞没了露出表面的那一点点赤色礁石,那么,就真要新鲜出炉两条鲜香辛辣的水煮肉片了!
什么叫好的不灵坏的灵?
好死不死地——
她的神力还就在这个时候不济了!
轰——
耳边的热风轰隆响彻!
乔青知道,这是没了神力的控制和阻碍之后,她下落速度快到极致的表现!
该死!
乔青眼眸一厉,一咬牙,榨干了身体里本就几乎没有了的神力,全部用在让她整个人侧身一拧,倒转着蹬上一侧炙烤到冒火的崖壁上!一蹬,也是一个缓冲,手腕上的修罗斩脱腕而出,化为一把匕首狠狠一插!
噼啪——
一溜儿明烁的火花“噼啪”炸裂,炸开的火星几乎要迸溅到乔青的脸上!她只死死盯住匕首在崖壁上划下的一条长长痕迹,无数碎石滚落下去,溅起三尺高的火浪,又迅速被淹没了下去。
铿——
一声闷响,身形顿住!
乔青呼出一口长长的大气,忽然眨巴眨巴眼:“我靠,儿子!”
一低头,果不其然,凤小十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趴趴地坠落下去,眼见着就要掉进那火海里去了!乔青二话不说,抽出修罗斩就是狠狠一劈!轰的一下子,修罗斩斩出的气浪就如同一道气墙让下方岩浆一分为二,向着两侧轰隆堆叠而去,使中间露出了一条深深地赤红底面!乔青眸子一闪,她看见那底面似乎并非极为坚硬地质地,反而好似什么柔软的东西形成!
此时此刻顾不上这些,乔青大吼一声:“凤小十,有肉吃!”
有肉吃……
有肉吃?
有肉吃!
早已经在下坠过程中体力不支陷入了晕眩半昏迷状态的小吃货,顿时一个激灵,秒醒了过来!漆黑的眼睛瞪的老大,小脖子四下里乱转着,像是在说:“肉呢肉呢?”
上头因为修罗斩的抽出而再次下坠的乔青一脸苦逼地抚住了额头:“坑爹的,快给老子用玄气!”
又是一激灵,这个时候,可怜的饿了多少天的苦逼娃想起此刻状态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吓,竟然是失望——我去,果然吃肉就是浮云啊浮云。凤小十不敢怠慢,运起玄气,小短腿儿飞快在半空扑腾着,终于在最后关头稳住了急速跌落的身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手抚摸到柔软地面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便听上头乔青的喊声嗷嗷叫着:“快快快,接着老子!”
砰——
不用他伸出小手去接,乔青已经实落落地砸到了这娃的身上,差点儿没把他的小俊脸给砸平了。
刚才一边下落,她已经从修罗斩中唤出了最后剩下的一粒回复神力的丹药,吞了。这会儿神力稍稍回流了一点儿,她不敢怠慢,一骨碌爬起来拉起儿子就朝着前方一块儿尖尖的礁石上飞去!凤小十刚要问怎么了,已经被迫腾空起身,眨眼的功夫,后面两人落地的地方,已经被两侧惯性之下重新滚来的火海给吞没了干净。
凤小十一阵后怕,小脸儿上全是汗。
这时候,乔青也提溜着他平稳降落了,踩着尖尖的礁石上,跟耍杂技似的:“嘶,真他娘的惊险刺激啊!”
话音方落——
便看见了自家儿子写满了职责的小脸儿:“老爹,你刚才忘了什么?”
乔青干笑两声,好吧,虽然说当娘已经两年半了,可到底没孩子的时候前世今生加起来都五十多年了!一时半会儿忘了,值得原谅,值得原谅。很明显,小朋友不认为这值得原谅,他斜眼瞅着:“嗯?”乔青继续干笑:“咳,那啥,啊,怎么离开这里呢?”
就知道会是这样!
转移话题大法,用来用去还是这一招!
懒得跟她再计较,凤小十哼哼两声,小肉手抱紧了乔青的脖子。四下里一看,顿时张大了嘴巴,好家伙,怎么离开这里呢?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乃是这视野中无尽岩浆的正中央,不错,无尽岩浆,几乎一眼望不见头的岩浆,形成了一片如海无垠的红色世界!而他们,正在正中踩着尖尖露头的那一点点礁石,还要忍受着脚下不断弥漫上来的火海……
小剑眉皱成个疙瘩。
毕竟才是两岁半,这娃刚要嗷嗷叫,嘴巴被乔青一把捂住:“唔唔唔唔……”
“嘘。”乔青耳尖微动:“有声音!”
声音非常之小,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断断续续若隐若现,若不细听几乎不能察觉。凤小十的小耳朵抖动着,只能听见个大概,这是几个人的说话声!
且还是熟人,宋远帆,郑佩,还有那些武者们。
耳中传来的声音,是他们在互相抱怨:“宋公子,这条路是你带咱们走的,如今一路上死了这么多人,咱们……”
“不错,这狗日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宝贝?要我说,还是原路返回吧,前面不能再……”
“不行!”郑佩厉声否决。
“哼,别把咱们当成傻子,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郑佩支支吾吾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否认,半天只听见了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乔青皱起了眉头,四下里狐疑地看了看,不知这咕噜声是到底从哪里发出。那边声音又传过来了,听宋远帆慢条斯理地声音,解释道:“诸位,大家都是为了奇物而来,此事也非宋某提议,若说是在下存有目的,未免有失偏颇。如果诸位要返回,宋某必不阻拦,不过……”
“不过什么?”
“已经到了此地,若是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刚才那段路有多凶险,你们也是知道的,咱们人数减半,再回去,谁能保证不会全军覆没在……”
“那怎么办?”
“难道只能往前去,他妈的,谁知道前面有什么,刚才的声音你们也听见了,嗷嗷的……”
又是一阵咕噜咕噜声,半天之后,那声音散了,才再次听见宋远帆那一行人最终的决定:“诸位也别慌,咱们静下心来必能想到个办法。不如这样,先寻个地方休整片刻,待到有了统一的决定,是继续前进还是原路返回,到时候再行商议和出发吧。”
接下来,便是乱糟糟的脚步声,走远了。
乔青等了半天——
没等到再传来说话声,她才松开了捂住凤小十嘴巴的手,静静思索着。
那些人并不在附近,只打眼一瞧便能看见,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传来,他们应该也听见了自己这边的声音,正是她的嗷嗷叫,才让那行人产生了退却的心理,没有继续前行。还有,估计他们走的路应该碰上了什么危险,以至于死了有一半的武者。乔青冷笑一声,摸下巴:“开始内讧了么?”
一开始,宋远帆处在个救命恩人的地位上,又一直是引导着他们,从没主动提出要进入这里,那些人又被什么天地奇物给蒙蔽了神智,自然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可人数锐减,一路狼狈,神智也在这些打击之下清醒了过来,只要想一想,便能发现宋远帆的异常和必有目的!
恐怕这还只是个开始。
再过几日,宋远帆再说什么,那些人更不会听了:“唔,那人心思不浅,应该能料想到后面的事儿,定会在所有人都反了之前到达他的目的地!难道这里,离着那天地奇物,已经不远了?”
世事就是这么神奇,她越是不愿意搀和进宋远帆那一行人里,越是意外地又跟他们碰了头。
嗯,意外,最意外的还是乔青接下来的发现——四下里的岩浆,貌似涨潮了!去他妈的涨潮!这到底是个什么狗日的地方,火海而已,又不是真的海,还会涨潮?!老天这是在玩儿她吧?乔青瞪着眼睛看着几乎要将脚下的尖尖礁石给淹没的岩浆,简直要无语了!
现在的情况是——
她的神力还没完全恢复!
即便恢复了,也未必能一次性带着儿子飞渡过这片火海,谁知道尽头到底在哪里!
而岩浆的淹没速度,却绝对要比她的恢复速度更快,眨眼功夫,乔青的脚已经能感觉到灼热的痛楚!
漆黑的眸子四下里看着,哪怕只要有另一片礁石露出来,给她一个中转的地方,她就有希望离开这狗日的鬼地方!脚下痛楚更甚,耳边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也不知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时大时小,聒噪的人心烦意乱!乔青正心念电转着想办法,忽然听沉默了很久很久的凤小十皱着小剑眉弱弱道:“老爹,我刚才……”
“嗯?”
“刚才落地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儿问题。”
儿子这么一说,乔青忽然也想起了自己在崖壁上看见的一幕:“对了,地上是什么材质?”她掉在小十的身上,又是飞快爬起拉住他就离开,倒是巧了,没顾上探一探那地面,也没接触上一下。只见眼前的小剑眉越皱越紧,小脸儿都扭成了一团,瞪着自己在地上一撑过的手,半信半疑地模样纠结道:“就是这个事儿,地上不知道是什么,软软的,黏黏糊糊的。还有,我感觉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郑重的小表情。
要是往常,这小模样绝对能逗乐了乔青,可现在非常关头,她知道,自家儿子可不能当做普通的两岁半小屁孩来看待:“感觉到了什么?”
小朋友仰起严肃的小俊脸:“呼吸,和跳动!”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二章
呼吸和跳动?
猜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想到会从儿子的口中听到这五个字:“确定?”
“嗯!”凤小十郑重地点了点小脑袋,他刚才也一直疑惑自己是不是感知力出错了或者那危险关头的一接触记错了,可回忆来回忆去,都是一开始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摸着的是一个……”
“活物!”乔青脱口而出!
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匪夷所思,可之前想不通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两个字下解释了过来!前后不一的颜色,岩壁不同的质地,不再出现的尸体,六十度倾斜的滑梯,奇怪的咕噜声——她们一大一小,包括宋远帆那一行人,也许此刻都在某个活生生的玩意儿肚子里!
到底是什么呢——
是地下产生的一个精魄?
是一片地岩岩浆中孕育出了神识?
或者,根本就是一只深藏地心的巨大凶兽?
不论是什么,既然是活的,就比没有生命的死物来的好对付!活物,就有弱点!乔青并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弱点是什么,可此时此刻这脚下的岩浆飞快向上蔓延着,已然淹没了她的半个小腿骨!那烧灼的疼痛只一瞬犹如针扎,到得现在已经完全的麻木了,整个小腿惨不忍睹!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一旦这岩浆继续这么“涨潮”下去,她便真的要跟凤小十变成两块儿火海没顶的水煮肉片了。乔青眉眼一厉,柿子都找软的捏,更何况这岩浆遮盖之下的一片柔软质地:“不管这是你的什么部位,老子都得让你掉下一层皮,乖乖把爷吐出去!”
凤小十仰头吐槽:“被吐出去很牛掰么?”
乔青不耻下问:“难道拉出去比较好?”
好吧,对比才能出效果!小朋友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明显已经脑补了一出被当做那啥给拉出去且一路在菊花中随波逐流的场景了。小脸儿顿时严肃了下来:“老爹,全靠你了!”
“靠你的小胳膊小腿儿也不成啊。”
“那你也没少奴役小爷。”
凤小十暗暗嘀咕着,可那双黑葡萄样的眼睛定定望着化为一把锋锐匕首出现在乔青手中的修罗斩,一眨都不眨。乔青亦然,口中说的轻松,心下一丝儿都不敢怠慢!想想看吧,之前那岩壁有多么的坚硬,坚硬到她全力一击都只造成了个粉尘乱飞的效果,这看似柔软的地方实际上到底如何,谁也不敢说。
已然恢复了几分的神力,支撑着修罗斩狠狠一击!
轰——
赤潮翻涌!
三尺高的赤红巨浪,向着两侧轰然分开,露出了底下那不知是何玩意儿的皮肉上一道深深的血痕!几乎是立刻地,皮肉翻卷开来,猛力一个收缩!岩浆轰隆轰隆地沸腾着,感觉这整个赤红的世界都开始震动,乔青的耳中也听到了一声吃痛的闷哼。
说是闷哼,可真正响彻在耳际,却犹如一道惊雷滚滚,厚重、炸耳、饱含威压!
凤小十的小脸儿惨白。
乔青顾不上儿子,既然要动,就要不给对手反应和反击的机会,来一次狠狠的动!这一望无际的岩浆都是那不知何方神圣的身体一部分,它又该是一个怎样的庞然大物?!一旦让它有了喘息的机会,她和凤小十给人家当顿点心都嫌寒碜。
再一次运起神力,修罗斩正要施展第二击!
乔青气息一窒!
不对!
她恢复了的神力,竟然在无声无息间渐渐流失了!
不知什么东西正在一丝一丝蚕食着她,而丹药的效力也在发挥着,两相一抵消,以至于她一时半刻都没察觉到。直到此刻这至关重要可说生死一刹中的第二击,乔青才深感到一丝端倪!她霍然低头,看见的就是自己被烧灼的破破烂烂的衣衫之下,露出的一截发青发乌的脚腕:“妈的,这岩浆有毒!”
什么叫打了一辈子雁,偏偏叫雁啄了眼。
她好歹也是堂堂修罗鬼医,传说中的医毒无双,竟然没发现这岩浆中的毒性!
不单单是毒性,若只是毒尚且达不到这样的程度,还有一种极为可怕的腐蚀性!怪不得了,那么多门派弟子的骨头,都脆弱成了那副模样,带着青黑之色,且一碰便成为了渣子!且如今看来,这腐蚀性比她想象的更要牛逼,在腐蚀实体的同时还可以将她虚幻的神力都一股脑的蚕食了去,这样的效果几乎闻所未闻!
乔青眉眼狠辣,耳边那吃痛的闷哼尾音久久不散,在四下里不断回荡着,形成了一种精神攻击!精神攻击,专攻神识!乔青脸色一白,若不是她神识强大,这会儿已然会被这攻击给重创了!她受了不轻的伤,怀里的凤小十修为不到神阶,只有感知,并无神识,倒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可即便如此,小脸儿也泛着一种虚弱之色。
乔青心下一抽,心疼到了极致!
再怎么早熟怎么聪明都仅仅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
这一刻,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个又爹又妈的角色的不称职。当妈不够细致,当爹不够强大!这心疼和悲愤转化为浓浓的怒火在心头翻涌着,乔青的脸上呈现出一股子极致的匪气:“很好,拼毒!今天要毒不残了你老子就跟你姓!”
一瓶瓶毒药从修罗斩中飞出来。
毒药这种东西,自从修为的提升之后,对于高手来说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她也多年没用。可三不五时地还是会拿出来研究研究琢磨琢磨,是以这一瓶一瓶里,真正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要说能对武者高手产生致命伤害的,很抱歉,没有。但是那些阴损的不痛不痒却让人防不胜防的,那只能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
乔青看也不看,一挥袖——
齐刷刷不要钱似地落入沸腾震动的岩浆。
噗通——
噗通——
声音此起彼伏,效果立竿见影!
各种颜色的粉末液体消融到岩浆之中,如同打翻了的调色板绚烂多姿,飘散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浓烈味道!
凤小十已经猜到了自家老爹的目的。
那样一个庞然大物,靠武力是绝对赢不了的,不武力,就得智力!说白了就是,用这些东西……嗯,恶心死它!哪怕对它来说一瓶的效果就如一只虱子,可虱子多了不咬人也恶心人不是?哪怕一只蚂蚁搞不定一头大象,可蚁多还咬死象呢不是?更何况凤小十对乔青的卑鄙无耻绝对有信心!
想当年,他可没少被这些玩意儿给忽悠过。
不到三年的记忆中,他老爹每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后面,都有一段独属于他的悲催心酸史啊……
不得不说,如今他这不同寻常的小智商,绝对是被乔青给一虐一虐训练出来的!凤小十想到此,仰起英俊的小肉包子脸,两行热泪哗哗流淌:“哥们一路走好,真的,我懂你!”
然而话音方落——
凤小十和乔青一块儿傻眼了:“纳尼?”
只听原本的闷哼和动荡一下子全部停了下来,半空中传来一声心满意足的饱嗝,打的那叫个舒坦。与此同时,一股莫大的吸力骤然降临,乔青只觉得她被这吸力一下扣住,毫无反抗之力地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场景已经完全变换了。
赤红不再,高温不存。
空气中似乎发生了扭曲,一丝丝如同幻境般变作了一片白茫茫的朦胧世界。
呃……
难道没有吐出去,而是被拉出去了?
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菊花如此奇特,竟是干干净净仙气儿十足的:“唔,如果是这样,倒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乔青正摸着下巴评头论足着——
忽然眸子一凝!
前方朦胧不清中,一道细长细长的影子如同土狗那么大小,慢悠悠踱步了过来。
空气中的雾气实在太过浓郁,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直到那影子四爪停住,站在了她的前方不远处,乔青才大概看清了三四分,这是一只动物,细节不清,只干瘦干瘦到皮包骨头让人怀疑它那细竹竿儿一样的四条爪,站着站着就得嘎嘣一声,折了。
而那慢悠悠的踱步,委实可称之为颤巍巍……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人对它产生半点儿轻视之心!
不错,这看上去一脚就能踹个半死的玩意儿,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却正正是属于方才那一交锋中的庞然大物!如此巨大的反差不免好笑。可乔青没笑,她微眯着眼睛满身的警惕都暗暗竖了起来,她知道,这“半死狗”,不用一脚就能把她和凤小十给踹个死透透!
她在等——
等这半死狗先说话。
不论是威胁,还是警告,或者逼问,又也许是其他的什么。这个东西把她二人弄到这里,就绝对不会毫无目的!只要它先开了口,她就能针对语气和内容,从中寻到一线生机!乔青和凤小十都沉默不语,半死狗也半天没动弹,只两道视线透过雾气扫射在两人的身上。
气氛似乎发生了凝滞,沉默压抑地让人心惊!
一炷香过去。
一盏茶过去。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两人一兽就这么对视着,足足含情脉脉了有一个时辰,久到凤小十眼睛发酸,乔青差点儿要打个哈欠,它终于开了口——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方才那些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否则——”这声音,如同开始那一道吃痛的闷哼,一开口便似闷雷滚滚,雄浑、威严、森然、饱含威压:“咕噜噜!”
乔青:“……”
凤小十:“……”
一大一小完全傻眼。
母子俩对视一眼,只觉得方才那什么威严什么森然全是狗屁,最后这一声肚子饿的咕噜声简直是弱爆了!这货要刚才的东西,根本就是为了吃吧?这货跟他们对视了那么久,根本就不是心理战术而是在思考怎么才能把要吃的这么丢脸的话说的牛逼哄哄不丢面子吧?
高深莫测一秒钟变萌呆二货!
颠覆的同时乔青非常满意,打蛇打七寸,你有软肋,我才好下刀!
怕就怕你软硬不吃!乔青心下电转着,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天生喜毒呢,还是已经饿到荤素不忌来者不拒了!视线在它那瘦骨如柴上溜了一圈儿,这个问题,嗯,不好说。她不再多想,二话不说心念一动,却见呼唤了半天手中依旧空空如也!乔青一愣,低头看看老老实实扣回了自己手腕的修罗斩,顿时欲哭无泪:“这叫个什么事儿,早知道刚才的毒就留下两瓶,也不用这个时候一脑子小阴谋小算计偏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半死狗眼巴巴地盯着她。
乔青压力山大:“咳。”
半死狗摇了摇尾巴,似乎是察觉出了什么,不满地一“嗯?”四下里顿时如同打雷一样发出了一种欲求不满地磨牙声,嘎吱嘎吱震耳欲聋!乔青眼睛一闪:“这里可是阁下的神识空间?”
神识空间,是一个概述。
说的再细致一点,对于武者来说,这个空间就是她们的识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而对于凶兽玄兽,则只有足够强大和血统牛掰的才会有这玩意儿,就是它们的兽丹!乔青不知道这半死狗到底是个什么,可神识空间,不论对人对兽或者生长出智慧的天地奇物都是极为重要的,几乎等同于生命!
胆敢冒着这样的风险把她们拉入神识空间。
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迫不得已?
乔青发现自己问出这一句后,半死狗下意识地看向了某个方向,她的余光不着痕迹的飘过去,这里能见度趋近于零,她看见的只有白茫茫一片。可乔青知道,恐怕那地方有个什么东西,能让这半死狗在看过一眼之后,大定回答:“小子,莫要耍什么心思,我敢把你拉入这里,就不怕你兴风作浪!”
“自然,自然。”
“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阁下,我很愿意交出那些对我无用的东西,来换取一命。”乔青这话说的极客气,也的确是真心话。半死狗满意地“唔”了一声,刚要点点头,就见她一耸肩,一摊手:“可惜没了。”
没了?
没了!
先是迷茫,待明白了这两个字对它的意义之后,浑厚的尾调因为激动都破了音!连装高深莫测都忘了,轰——身上压力大盛!乔青顿感两道森冷的眸子带着杀气定在了她的身上,这视线一定,她神识又是一痛,嘴角渗出了一丝血痕:“妈的,又是神识攻击!”接连这么几次,她的神识再强也受不住,已经有了少许损伤:“但是——”
这两个字亏得她说的快。
半死狗激动的强悍一击生生收了回去:“但是什么?”
“但是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啊!”
“你有鱼?”
乔青貌似听见了哧溜哈喇子的声音,她冒着危险试探,便是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需要的是什么,如此看来,这货真正是饿到了极致来者不拒的类型了。她思索着,接触了这点儿时间,这个是凶兽的概率远远大于其他的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把老子拉入神识空间,除了有恃无恐之外,也有迫不得已的因素!”
一只和地心长在了一起几乎融为一体的凶兽?
沉默的时间太久,嘎吱嘎吱的磨牙声又开始震耳欲聋了,乔青摇头,这没文化的:“阁下,方才那句话是说,给你的那东西不论有多少,总有吃完的时候——别激动,吃不完,吃不完!——嗯,但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个办法,能让阁下拥有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那东西,岂不是更好?”
半死狗已经快要摇尾巴了。
这幅又萌又呆的模样,顿时让乔青想到了萌贱萌贱的自家大肥猫。
不知大白落在了什么地方,那肥猫跟她之间应该有感应,四年了都不找过来,丫的不会找了只风骚小母猫忘了老子这小青梅了吧!乔青暗暗磨了磨牙,压下一见面就把大白的毛给拔光的想法,正要继续从这凶兽的身上套话——
一边百无聊赖的凤小十,插了一句:“阁下贵姓?”
乔青顿时仰头望天。
貌似有谁说过,玩儿不残人家要跟着姓的,嗯,是谁呢,不记得。
那凶兽在这母子俩的跳跃性思维中,明显已经不耐烦了,它深吸一口气,为了“吃不完”努力让自己淡定下来:“饕。”
“唔,饕兄,久仰久……”仰字还没说出口,乔青磕巴了:“饕饕饕饕……”半天,才深吸一口气,微微眯起了眸子,闪烁着一种极为奇异的光芒,吐出了这吃货的名字:眸子微眯,吐出了这吃货的名字:“饕餮!”
不错——
这一脚就能踹个半死的玩意儿。
正是饕餮!
正是那大名鼎鼎的上古四大凶兽之首!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三章 吼吼,来夸我吧
上古四大凶兽,和如今所称的这些凶兽可不能相提并论,那是凶兽的鼻祖,凶中之大凶!
乔青一惊后已经镇定了下来,开始转起了主意。
她弯起了眉眼,又拱了拱手:“原来是自己人,真是他乡遇故知,不打不相识,大水冲了龙王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饕餮静静盯着她,明显带着点儿嗤之以鼻,断定了她在耍花招!
乔青毫不在意,晃晃悠悠走上了前去。
这个时候,离着如此之近了,才从朦胧雾气中看清了它的模样。
四目,羊身,头生双角,满身青黑色的小卷毛。只不过它实在是太瘦太瘦了,瘦的整个身子细溜溜那么一根儿,竹竿一样,若无视掉它头上的两角和腋下奇异的双目,真就像是一条半死不活的土狗。乔青努力把眼中的怜悯收了起来,可怜这一代大凶之兽,竟饿成了这么个德行。啧啧啧,这娃儿得受了多大的憋屈啊!
想着,已然走到了它身边。
对饕餮来说她的修为就如蝼蚁一般,也不警惕只嗤笑着想看她玩儿的什么把戏。
谁知乔青一把勾上了它的细脖子,啧啧,这小脖子细的,一捏就得断!乔青自然不会做这种找死的举动,她空着的手抹了抹没有泪的眼角,那叫个声情并茂:“可怜见的,哥们儿怎的竟瘦成了这幅模样?这是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他妈的,敢戳老子的心窝子!
饕餮当下大怒!
它四只眼睛齐刷刷都瞪了起来,正要施展精神攻击一巴掌拍死这找死的玩意儿,忽然愣住了。它感觉到了,或者说嗅到了,这小小蝼蚁的身上有它同族的味道!它正呆着,眼睛又是一瞪,看着乔青挥手之间哗啦啦洒在了眼前的一堆“美食”,嗷呜一声就扑了上去!地上那些全是乔青这几年在珍药谷里得到的药材,饕餮张大的嘴巴猛地闭上,忍住,要忍住,一口吃光就没了!
它慢慢叼起一根,闭着眼,以一种珍之重之的姿态细嚼慢咽了起来,直到一点儿味道都尝不到了,才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感受到食物从食道流入肚腹,仰天就是一声陶醉的呜咽。
凤小十在一边看着,默默嘀咕道:“好歹也是凶兽的祖宗,这样到底是为哪般?”
乔青溜达回来拍拍他的小脑袋:“儿子,学着点儿。”
凤小十严肃点头:“小爷的节操碎了一地。”
“哪呢,哪呢,能吃么?”
凤小十:“……”
乔青:“……”
饕餮闻言满地找,地上溜达了一圈儿,没发现那名叫节操的玩意儿,升起一股被欺骗的忧伤。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小山样的药材上,一边细细品味,尾巴左右摇摆了起来:“对了,我说,你怎么会有老子兄弟的味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饕餮排行老五,睚眦排行老七,他问的,自是乔青身上大白的气味了。
乔青顿时嘴角一勾,她方才冲上前去,就是为了让这饕餮辨认一二,她主动说出来,那叫乱认亲戚,饕餮自己发现,可就是另外一码子事儿了。当然,她这也是在赌,上古龙族血脉太过久远了,历经数十万年不止,这兄弟认是不认,还是个未知数。不过看这会儿,饕餮对她明显好起来的态度,乔青就知道,她赌对了!
乔青笑眯眯:“青梅竹马!”
梅子酸酸甜甜最好吃了,马肉就柴了点儿没有猪肉香嫩:“嗯,多少年没见了,算了,数不清了。老子在这地下被困了一万年了,睡觉睡的好多事儿记不起来了。”饕餮吸了吸哈喇子,叼起一根雪莲,晃了晃那条细溜溜的脖子:“有点苦,有甜的么?”
乔青也不急躁,她深知若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这饕餮跟她无亲无故,只因为一个大白的关系能给予她多少便利,这个不好说。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位不知道为何饿成了这副德行的大爷给伺候好了。
她从修罗斩中唤出一种果子状的植物,此植名为五花果,乃是炼药的好东西。当初为了这百多枚,可是跟柳飞斗智斗勇了小半年才骗过来的,还为了这个让周师叔和小童整整两个月看着她就哀怨。想起珍药谷上的日子,乔青弯了弯嘴角,就见饕餮的注意力没放在无花果上,却是眼巴巴盯着她的修罗斩……
“这个不能吃。”咻一下背过手去。
饕餮从鼻子里喷出声气儿,它当然知道这玩意儿乃是铸造品,还是铸造品中神品中的神品!算了,看在小七的份儿上,老子忍!饕餮收回目光,叼起一只五花果,嚼的嘎嘣嘎嘣响:“你也是个有机缘的,碰到了小七不说,那手镯亦不是凡品——噢,这个好甜……”饕餮闭上眼,狗脸陶醉。
乔青默默翻了个白眼。
半天,它才又睁开眼:“也亏得你能忍,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乔青一点儿都不意外,饕餮的表面不论是什么样子,也不能抹杀掉他历经岁月的眼力。就如邪中天,如柳飞,如玄苦,他们一个是不着调,好吃懒做;一个是大顽童,游戏人间;一个是老神棍,精神分裂——可正经事儿上,心里门儿清着呢。
她也不尴尬,挑着眉毛盘腿儿坐了下来:“五哥刚才说,被困地下?”
饕餮眯着眼睛好笑地看她一眼,默认了五哥这个称呼。
不知多少时日没有回去见见兄弟,也不知多少时日没有人陪它这么说话,在大白的气息和食物的贿赂之下,对乔青和凤小十也添了几分好感。它仰起狗头叹道:“一万年咯……”
说起这个,它就憋屈。
它天生贪吃,肚腹连通着一方空间有容乃大,出生之后便游走大陆,尝遍了世间美食!酸甜苦辣咸,各有风味啊!嗯,不过它还是偏好甜的,蜜糖,蜜饯,糕点,融化在舌头尖的感觉,哦对了,还有牙齿咀嚼着它们的时候,那等销魂——呃,跑题了。想到当初那小日子过的,饕餮就是一把辛酸泪,赶忙叼起一只五花果,嘎嘣嘎嘣地道:“后来,我意外走到这地界,发现了深藏在这火山带里的一个东西。”
乔青和凤小十一起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一片雾气弥漫,看不出什么,却是之前让饕餮有恃无恐之地。它撇撇嘴,这一大一小,都是鬼精鬼精的:“不错,就是那个,你可别打它的主意,现在这玩意儿在我的神识空间里,弄不出去了。”
话音一落——
四下里雾气散开,露出了四下里的一片清晰。
这是饕餮的神识空间,也可以说是她的兽丹之中,遥遥无际,空空如也。只有莹润的雾气被它聚拢在了光滑的地面上,也可以说是兽丹的内壁上,厚厚地氤氲着。而那里,却是唯一一处不同的地方,远远看去,就似是仙境里长出的一处蓬莱仙山!山体呈不规则的形状,并非绿色,而是由一种白色的玉石构成。
咕咚——
乔青和凤小十一齐吞下了口水:“格老子的,这是要吓死谁?!”
玉山光秃秃的,四周却是另行遍布让两人完全傻眼的好东西!眼睛瞪的老大老大,过了有好半天,才双双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看看那个地方吧,玉石山的周围,先不说平日里凤毛麟角一般的一些珍稀药草,全部都是炼制高品阶丹药的好材料!不怕说句夸张的,那一丛丛的植物哪一件拿出来,都是要引起整个东洲的抢夺的!恐怕就是那四大氏族,也不能抵挡那些珍惜之物的诱惑!而其中的任何一株,用来炼制七品丹药,都算是大材小用浪费到姥姥家了——八品起步,没说的!
这样的药草,足足有:“一、二、三……十四、十五!”
乔青数完了,眼珠子都绿了,十五株!
药材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矿石了。
矿石的数量不多,只拳头大小的一点点凝聚了出来,各种颜色散发着各种耀眼的光芒,粗粗一看构成道彩虹是完全没问题的!这些,若是加入到铸造品中,必能让原本普普通通的一个下品东西,一举上升到上品的行列中!
这些东西刺激得她脑子发晕,她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当初的地宫已是一座巨大的宝库,可和如今这一方玉山之下的寥寥数十样比起来,真正是小巫见大巫,不够瞧的了!乔青舔了舔嘴唇:“这简直就是一个聚宝盆!咦?”
“发现问题了?”
“奇怪,那到底是什么……”
神识放出去,却没感知到一丁点的异状,那座玉山明显是形成了这里一方异景的源头。可是在她的感应中,那就好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一块儿巨大石头,没有玄气外放,没有气息的波动,什么都没有,看不出一丁点的独特之处。狗脑袋点了点,饕餮郁闷道:“就是这么奇怪,当初我经过这里,感觉到了此地火山带的内部,极为浓郁的气息……”
追溯回万年之前——
饕餮这个吃货,鼻子有多灵就不用说了。
远远地,它便嗅到了这一片火山带里浓浓的香气,正是属于各种珍稀药材散发出的味道!饕餮二话不说,奔着这药材就寻找了过来,一路进入火山口,下到岩浆,一直深入进了地心的深处,便看见了这不规则的小小玉山。那个时候,这玉山的四周好东西比现在可多的多了,连它这龙族五子都被震了个目瞪口呆。
一震之后,就是嗷嗷的爽啊!
饕餮大嘴一张,把四下里的好东西一股脑的全吞了,摇头晃脑地陶醉了起来。
乔青听到这里,只恨不得上去拧断了这货的细脖子!什么叫暴殄天物,这就是了!只听着和看着眼前她都能猜测到万年前的情景,一大片的聚宝盆全部被它给吞了?当成好吃的食物给吞了?当成跟酸梅蜜饯水煮肉片一样的东西给吞了!
乔青肉疼的肠子都打结了,捂着胸口虚弱道:“你继续……”
当时——
饕餮和她的想法一样,这是个什么东西?
它望着在神识之下感受不出一丁点独特之处的玉山,蹲下,歪头,托腮,四只眼睛一起瞪。
“到底是什么呢,要是把它带走,岂不是以后随时随地都可以有美味享用了?”它的肚腹连通的是另外一方空间,绝没有“吃饱了撑得”这种可能。可问题也就来了,如果被吸纳入了那一方空间,再想弄出来就只有靠拉的:“呕……”饕餮摇头如拨浪鼓,这可不行,拉出来再吃,作为一只神龙,这种行为太丢份儿了!
乔青默默扶额:“难道不应该是太恶心么。”
“吃的东西有什么恶心?”又叼起一只五花果,恨恨地嚼着:“小女娃,你是永远都不会懂食物对于我的诱惑力,这是天性。”
“我懂你!”凤小十深深点头。
啪——
小巴掌和瘦爪子一击掌,两个吃货对视一眼,顿觉知音难寻。
乔青这辈子是不能理解吃货对于吃的追求了,饕餮和凤小十一齐扭头,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接着回忆道:“后来我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嘿,那就不把它吞进肚子里,吞到神识空间我的兽丹里不就行了!”
管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饕餮不再难为自己,作为一只吃货,它懂吃就行了,懂这些高深的学问干嘛。当下,一口将这玉山吞进了神识空间里!当时的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吞,就吞出了麻烦——整整一万年,它再也离不开了这个地方。
“怎么会这样?”凤小十眨巴眨巴眼。
饕餮甩起细尾巴,蹭了蹭知音的小肉手:“吞下之后,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饱!噢,这种滋味太美妙了,我竟然也有吃饱的时候,那是一种肠胃和心灵上的满足,精神和境界上的升华……”
“歪楼了。”乔青提醒。
“噢,好吧,说回来。”饕餮从吃饱的幸福感觉中被打断,被迫再次陷入了饥饿万年的恐怖回忆:“吃饱了,我困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疲累到一步都走不动。”
饕餮也不是傻的,当时它就心道不好,估计全都是那玉山惹出的麻烦!但是吃饱的感觉实在太爽了,而且一旦吐出来这东西,以后那些数之不尽的美味又怎么办?饕餮纠结了,饕餮郁闷了,饕餮忧伤了,作为一只资深吃货,这是多么让它挣扎的一个决定!它只挣扎了那么一小会儿:“真的,只有一小会儿。”饕餮说到这里,乔青暗暗换算了一下这寿命悠长古老的一小会儿,说不定这货蹲在地上犹豫了三五十年。
不得不说,乔青真相了。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三五十年,足够那玉山发挥出绝对的效应,它浑身无力,晕晕乎乎就睡了过去。最后关头,饕餮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脑子里想着:“他妈的,这一睡,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还是趴着吧,让胃紧贴地面——噢,这样舒服多了。”
乔青和凤小十憋着笑意。
这货实在是太强大了,直到最后一刻,它在察觉到了危险的时候,竟然都没舍得把这玉山给吐出来!凤小十一脸崇拜,这简直就是他们吃货界的战斗狗啊:“然后咧?”
“没了,哪有然后。”
“啊?”
“这不是一醒来,就看见你们了么。”
“啊?”
“老实说,你们也帮了我一个大忙,若不是胃出血忽然感觉到疼痛,老子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一边说着,看了一眼乔青手上的修罗斩。乔青这才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这一觉,就睡了有足足一万年!若不是她用修罗斩狠狠地给了它的……
呃,等等!
乔青眨眨眼:“你是说,那个岩浆是你的胃?”
“是啊。”
“那么中间那个滑梯一样的东西……”
“噢,那是食道。”嘎嘣一声,又咬碎了一个五花果:“你不用问了,我估摸了一下,你走的那个方向是从我嘴巴进来的。嗯,那个入口应该是我的牙缝。”
好吧,那坚硬到怎么打都打不动的是牙缝,后面的一个平台是嘴巴,再后面滑梯是食道,下面的岩浆是它的胃!这也足以证明,她一开始的推测是对的。因为有了这座奇妙的玉山,饕餮对自己的神识空间很有信心,可是另一方面,把他们拉入到这里面也是迫不得已!因为,这货沉睡了一万年,完全和地下的地貌改变凝结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它不能动!一旦动弹一下,必将引起整个魔刹原的地震!更不用说实打实地站在她面前攻击它,恐怕这整个魔刹原都会因为它的一动,而化为一片废墟!
唔,传言果然不可信,这饕餮作为一只凶兽,竟然还挺善良的么。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宁愿自己在地下可怜巴巴地趴着,也没有做出引起上方地面毁灭的事儿。
乔青这么想着——
她却不知道——
这个想法,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对的是,的确如同她的猜测,经过这一万年的沉睡和静止,它已经和地心深处的一切长在了一起。而错了的是——丫真的不是个善良的玩意儿啊!从刚才它自乔青的手中得到了药材开始嘎嘣嘎嘣的吃的时候,外面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了!
这是神识空间,眼前的它是一道神念。
可神念怎么吃东西呢?
这半死不活的一条瘦巴巴的土狗在吃,饕餮的本体也在吃。
想想看吧,如今的它连齿缝都是跟地心连为一体的,牙齿的咀嚼,直接让地心深处发生了动荡!一条条的裂缝顺着它的动作,咔嚓咔嚓地向外蔓延了开来,整个地心,充满了五花果被嚼的嘎嘣嘎嘣的声音,也在发出一种轰隆轰隆的响动!蜘蛛网一样的裂痕蔓延向上,在地面形成了偌大的一条条沟壑!
岩浆流出地面,很快汇聚成了一片火海!
狰狞的赤海一波接着一波,在地面的表皮上一丝丝融合在一起,在向外覆盖扩散了开去!正在猎杀凶兽中的武者,惊骇欲绝,飞快逃窜,尖叫声,惨叫声,还有后面热浪奔袭毁灭一切的声音,融合在一起让魔刹原上陷入了一片毁灭!更不用说那些凶兽们了,从地缝中飘出的除了岩浆还有一尊大神的气息——凶兽之祖,饕餮!
万兽逃窜,目的地是哪里?
——靠,跑到哪里是哪里!
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与魔刹原相邻的第三第四两梯的绝对的灾难!对于第四梯来说,这灾难尚且处于可以控制的程度,只造成了莫大的恐慌。搞什么,凶兽约好了集体搬家么?各大门派的掌门带着长老纷纷赶往此地,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地面开裂,岩浆滚滚,寸草不生,万兽不存!
魔刹原内面目全非,魔刹原外惊呼连连。
二话不说,这些大佬们顿时施展出神力,以数百人的力量在外暂且融合出一个神力封印,将此地的一切暂时封闭了起来。他们也没离去,越来越多的精英弟子们赶往此处,成千上万的人在门派大佬们的带领下,围在外面观察着里面的问题。不过好歹,这灾难控制在了更坏的结局之前。
这是第四梯。
可对于第三梯来说,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们又如何能抵挡了这更高阶梯的凶兽狂潮?可想而知的,几乎所有的门派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浩劫中受到了重创!短短数日之间,各大门派弟子死在凶兽之口的数目,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人心惊的程度!而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第三梯的整体水平急剧下降。
东洲大陆上,阶梯之间的区分,便是实力!
当第三梯的实力大退,想上位的第二梯又岂会没人动起小脑筋?
似乎一夜之间,魔刹原上的一方巨变,引起了整整三个阶梯的混乱动荡。
这一切,在现在乃至短时间内都尚且看不出什么更深远的影响。待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乔青这个名字响彻了东洲大陆,让人闻之惊惧闻风丧胆的那时候。才有人就着当初的一切研究起来,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魔刹原之乱,乃是乔爷崛起的一个奠定,一个必然因素,一个莫大的机缘……”
*
而此时此刻——
造成了这一切的三个罪魁祸首,都还尚不知情。
哦,错了,有一个是知情的,饕餮又岂会不知道自己干出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可天大地大也没这货吃东西大,别说只是毁了个魔刹原,就算是东洲都灭了,这货估计也不会眨一下眼睛——这就是凶兽,和凶兽中的凶兽的区别了。凶兽,所犯皆是小凶,性格凶戾,喜伤人。而饕餮这种,完全是另一个段位的,平时看着正常的很,可只要一凶那就是个狠的,比如说,人间惨剧……
而另外两个人。
凤小十正跑去了那玉山周围,好奇心十足地研究着什么。
乔青却是想到了另外一茬,如果说她和凤小十阴差阳错进入了地窖,又落到了地心,走入了饕餮的身体。那路线是牙缝,口,食道,胃。那么跟他们完全走的是相反方向的另外那一拨人,又是从哪里进来的?想到了某种可能的乔青深深为宋远帆举了一把同情泪,悄悄看向了饕餮的某处……
饕餮吞下口中的食物,四只眼睛一齐看她,默默夹紧了菊花。
它当然知道乔青想的是什么,估摸着就是那些悲催的从后门进入的人了。那些人在它的身体里面,若是它想知道自然可以感应的出。只不过它们对他庞然大物样的巨大身躯来说,实在是太小了,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行。饕餮下意识地感应了一下他们的所在,咦?竟然快要抵达那异火的地盘儿了?它意外地甩了甩尾巴,也没放在心上,异火跟它井水不犯河水,没交情:“唔,若不是我吞了这玉山,那受到玉山影响而成形的小家伙,也不会这么晚才产生出灵智来。”
不知道异火好不好吃呢?
吃货舔了舔嘴唇,一边瞪乔青,一边将菊花夹的更紧了。
“咳,”乔青干咳一声:“凤小十你在那捣鼓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儿满地跑,有没有礼貌。”
正在玉山脚下的小朋友,闻言仰头望天,小爷这这是躺着也中枪啊。他可怜巴巴朝上指了指:“我是在看,那个是什么东西呢。”那里,并不算大的玉山顶上,有一点细小的反光,因为颜色亦是莹润的白,又细小如沙,是以之前并未被发现。
乔青走过去——
她先是一愣!
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声音,是来自这玉山的。这声音并非真实的,但是她的的确确感受到一种亲切,离着近了才微弱地听到了一点。类似呼唤,细细感觉又似乎不是。乔青完全怔住了,难道和她的血脉有关?还是其他的什么?这玉山……
“咦?!”
方才的想法还没清楚,她的所有视线和思绪,全部被那一点点反光给牵住了!
饕餮却是懒洋洋没什么兴致:“那是伴生石。”
不怪它没什么兴趣,一粒石头而已,又不能吃。然而这话落下,它却发现乔青整个人呈现着一种激动的神采,紧紧盯着顶端那反射着光芒的小石子儿:“我说,你激动什么?”
乔青霍然扭头:“什么是伴生石?”
“你这可就问对人咯,这玩意儿很稀少,近万年间已经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不过我可不一样!”饕餮着说,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一身青黑色的小卷毛都跟着乱颤:“这是玉石和矿石的衍生物,或者说是附着物,任何一种玉石或矿石都有可能会产生这个,不过概率极低。低到什么程度呢……”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它,好半天,它爪子一挥:“嗯,比我不想吃东西还要低!”
好吧,这概率的确是太低了……
“要不说天地万物都玄妙的很,你想啊,矿石或者玉石,大多有不同的属性和功用,偏偏出现的这种晶体,都是同样的一种属性。啧,别说,这属性倒也难得。”
它说到这里,顿下。
“唔?”
饕餮这才满意了,正要往下说,却见乔青单手平伸,其上忽然出现了一点晶光,竟然也是那伴生石!
饕餮差点儿没蹦起来:“你耍老子?”
“我可不想从你的菊花被拉出去。这东西是我偶然得到的。”当日珍药谷中,她得到了方老祖的那滋养神识的玉佩,研究之下就发现,那玉佩本身似乎没什么特别。特别的,乃是玉佩之中融入的那么一点点杂质。她将那杂质取了出来。
而事实证明,她做对了!
没有了这一小粒晶体的那些剩下玉石,完全没了滋养神识的功用。
接下来,她便一直有意识地寻找这种石头,没想到,竟在这里发现了!她看向眼前的玉山,就像凤小十见了肉,饕餮见了食。这山和真正的山体来比,并不算大,可即便如此,也大概有个数层楼高。
乔青一步正要迈出,一边饕餮赶忙拦住了她:“你要上去?”
“嗯?”
“不行,不行,你是小七的青梅竹马,老子可得把你完好无缺地送出去。”
听它这话里的意思:“有危险?”
“危险倒是没有,但是很痛苦。那玉山一上去,便是疼,非常的疼,疼到身体里的玄气都被挤在了一起……”饕餮又形容了形容,大抵都是在上面要受到的非人痛处,乔青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效果和当初的传承有几分相似,若是那样,岂不是又是一个好处!于是饕餮说着说着就愣了,它绞尽脑汁把这玉山说的比下地狱还惨,这女人非但不犹豫不害怕,反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靠,那一脸兴奋是个什么意思?
给点儿面儿好么。
乔青很给面儿,一摆手,安慰道:“放心,老子这一路来受到的苦可海了去了,若真是你说的这样,那还不算什么。”想当初被雷给劈成那德行,她也挺过来了,如今明知是好处和痛楚一起来,岂有不上的道理?再说这玉山方才的那种类似呼唤的感觉,更让她心头一直存着个疑惑,上去一探,也好。
更何况,还有凤无绝!
凤小十在一边眨眨眼睛:“这么一来,娘亲的神识就能恢复了?”
乔青干咳一声,心说在自家儿子的心里,他娘亲貌似是个弱风扶柳的病弱美人儿啊。不知道见到一个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之后,这货会是个什么表情?嗯,很有必要给儿子打个预防针:“咳,对,你娘亲到时候,就更加强大了!”
言外之意,他原本就很强大。
凤小十狐疑地挑挑小剑眉,半晌恍然大悟:“原来娘亲很强大啊!”她刚要点头,小朋友又加了一句小声嘀咕:“只是外表看起来很柔弱么,唔,这样小爷就放心了!”
乔青:“……”
一边饕餮看着她这全不在乎的模样,气的直哼哼:“得,我不拦着你,你上去就知道了。”迈开颤巍巍的细竹竿腿,就上一边儿吃五花果去了:“不撞南墙不回头,老子管这些干嘛,等你跟以前那傻鸟一样,一身是血的知难而退,你就知道了。”
“以前有人来过?”
“我在这都一万年了,怎会没有误打误撞的人进来?”
虽然当时它在沉睡,还醒不过来,但是这地方好歹是它的兽丹,外面也全部是它的身体之内,自然也是有所感应的。而它说的那人,就是个闯入这里的倒霉鬼,当时山下的好东西还不止这么少,那人摘了几株,便想着上去看看。哪知一迈入玉山,几乎是寸步难行,上不来,也下不去,生生耗光了神力死在了这里。
不过这会儿有它在,倒是不用担心乔青的生死问题。
饕餮看着她一步迈上了玉山,刹那间,她的脸色就变的惨白,应该是感受到那玉山上的压力了。见状,它幸灾乐祸且万分得意地抖起了一身小卷毛:“吃点儿苦头,就知道老子没害你了。”嘎嘣一声,它咬碎了一颗五花果,乔青已经一咬牙往前迈了两步。
两步?
当时那个人修为比她高,可是一步都上不了,生生在山脚下动弹不得给耗死的!
饕餮微微一愣,接着又咬碎了一个。
乔青发现,这个玉山的确如她所想的,痛处有多深,好处就有多大。也正如当时的传承一样,挤压着她身体里的神力,让她的神力容纳空间更加的多了起来。这样的好事儿既然不是第一次,她就绝没有退却的可能!感受着这两步之后,体外那简直要把她挤扁的压力,和同时被压缩了一分的神力,她的心情无比美好了起来。
为了更强大!
为了保护儿子!
为了她男人凤无绝!
乔青嘴角一勾,遥望着上方远远的玉山顶,再次顶着巨大压力,咬牙又上三步!
这玉山和从前那个效果相同,可到底不是一人所布置,甚至说,这玉山也许生而带有这种效果?乔青只感觉,自己有了信念和决心一心只向着往上去之后,似乎连痛处都减轻了。压力不变,神力的压缩不变,可到达身上的那种痛处,似乎不再难捱。一旦分心,这痛又重新回归……
这也是另外的一种炼心路吧。
而另外,方才的那一种亲切熟悉之感,也随着她一步步迈上去,愈加地深切了起来。乔青几乎可以笃定,这玉山她之前必定有过牵扯!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不过总觉得,它不会害自己就是了。
乔青又上一步。
饕餮又咬碎了一个五花果,就在刚才那三步之后,紧跟着这一步似乎还轻松了不少?它不信邪,一爪子抓了一把五花果,咬的嘣嘣嘣嘣响。结果玉山上的乔青一步一步毫不停顿地往上走,似乎还暗含了它咬果子的节奏。
它咬的更快了,而她也走的更加惬意……
饕餮:“……”
直到最后,它一股脑地把五花果给吃了个精光,嚼得咯嘣咯嘣声,一声接一声。
而乔青,也迈上了最后一步,站在了玉山顶端上。
她捡起这细小到一粒沙样的伴生石,扭过头,朝着下面高呼“老爹牛掰”的凤小十眨眨眼,再看向饕餮写满了郁闷和惊讶的狗脸,嘴角斜斜一勾,轻笑了起来。
与饕餮相比,她的体型太过渺小,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而修为呢,亦是如它眼中蝼蚁,可以随手捏死,想让她怎么死她就得怎么死。可饕餮发现,似乎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始终是活蹦乱跳的。当然,如果说后来是因为小七睚眦的关系,因为她给了它食物的关系,也因为它对这女娃有了不少好感关系……
那么之前呢?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让这一万年来进入这里的人,全部都死在了它身体里不同的地方。怎么就唯有这个女人,非但完好无损,还让它越来越看不透,越来越欣赏?这是偶然么?如今看着那蝼蚁一样的小女娃,站在山巅的最顶端——
她的修为从初入神宗稍稍提升了那么一些,只差一步就可以成为神宗大圆满!
她朝着它又和气又邪气的那么一笑,竟给了它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
竟让它这个眼里只有美味的吃货,也跟着愣了一愣。
竟让它这个历经无数岁月的凶兽,也跟着呆了一呆。
饕餮想,这个女娃,它需要重新认识了。
它笑眯眯地咧了咧狗嘴,只是这个时候,它猛然发现,五花果没有了!它四只眼睛一齐看向了另一边,那里还堆着一些药材,可是都是微微泛苦的。噢不,相比于酸苦辣,它更喜欢甜食。饕餮压下兽生都没有了希望的忧郁感,恨恨磨了磨牙,耷拉着狗脑袋嘀嘀咕咕走了过去:“好吧,只要还有吃的……作为一只吃货,我不该挑嘴的。”
饕餮心理建设完毕,正要一爪子撩起一根药草来。
却听轰隆一声——
这声音它方方听见,整个兽一下巨震了起来!
痛!
极致的痛!
声音比痛来的要快要早,直到莫大的痛处袭上了它的身体,不,准确的说,是它的兽丹!它的兽丹外壁上,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火热,那高温烧灼着,轰然就钻入了内部,竟让它的兽丹出出现了一道裂痕!兽丹,相当于凶兽的生命!这一道裂痕虽然不深,也似乎那攻击并未把它当做目标,只是一道余波,可即便如此,依然让饕餮受到了莫大的痛楚和修为上的伤害。
“吼……”
饕餮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犹如一道雷轰然炸开在这神识空间内。
这吼声,让乔青和凤小十具是一呆,具体发生了什么处于内部的两人并不知道,可他们看见了一道光!在眼前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远方,霍然出现了一道纯白的光芒……
这光极快。
犹如一道闪电,飞快冲入了这边!
而后头,数个人影哗啦啦跟了上来,紧追其后!
“快抓住它!”
“那是个天级火,天啊,它是天级火!”
“蠢货,那何止是天级火,那异火还有了智慧!绝不能让它跑了!”
——正是宋远帆等人!
这一行人,从开始的两百左右到如今,在饕餮的体内只剩下了三十多个,还个个带着伤。这三十多个人狼狈的不成样子,有的头发焦黑,有的衣服都只剩下了寸缕,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可他们现在所有的人,都是一脸兴奋一脸贪婪,死死盯着那一道红光紧追不舍!后头一声声的吆喝,宋远帆在最前面,他一句话未说,只双目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之色,速度更快,再快!
然后——
他看见了这边的乔青。
他从来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宋远帆的目的,其实正是此处,这事儿还要从几千年前说起。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为什么,门派掌门是如何得知了这里几乎没人晓得。原本魔刹原上的补给站,并非是他们门派掌握,而是数个门派分摊利益。可从那时候起,他们门派就以绝对的强势夺下了这个补给站!也开始命弟子建下了那个地窖,挖掘地道在地心中寻找什么东西……
太多的人死在了里面,可掌门就如魔怔了一般,一直坚持着。没有人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此事持续了数千年,一直到他成为了门中弟子,成为了掌门最看好的一个后辈。在五个月前,他和郑佩一同来此处历练的时候,便被掌门吩咐了这个任务。
他道:“此事你不需详知,只要去魔刹原上打探一二,看看那补给站中的人是否有异状,即可。”
宋远帆并未多问,可他心下多动了一个心思:“既然掌门那么说,补给站内必然有异!”
他孤身探入其中,寻到了地窖,也寻到了那地道,看见了里面的情形。宋远帆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他走了少许的路之后,便停了下来,原路折返,装作毫不知情也从未到达过那个地方。他知道,如果他孤身进去,不说会不会步了那些师兄弟的后尘,一旦被掌门知道,也必会怀疑!补给站中住了多日。他想,或者可以从别处着手。
后来的数个月里,宋远帆便带着一同进入魔刹原的人,不着痕迹地向内部深入着。他打着历练的旗号,开始探查起了这里的地形,果然被他发现了端倪!另有一处,亦有一个地道,也有弟子丧命其中!宋远帆猜测,或者当初掌门也想过要从多个地方进入,才打了这个地道。而也许这里比起客栈更为凶险,最终才会放弃。
可他没想到,此事被爱慕着他的郑佩察觉到了。
于是,他编了一段掌门的吩咐,将那句话改的模棱两可:“务必要进入其内,把那个东西给取出来!”
很幸运的是,郑佩相信了。
——便有了后来发生的事。
一切也按照着他的推断,朝着他所计划的方向前进着,直到遇见了这异火,跟着这一路逃窜的异火找到了这里,也看见了乔青!宋远帆一愣,身边的郑佩一愣,后面跟着的人也全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地心之中还有其他人?而且还是那之前就和他们分道扬镳的凤九!
乔青也愣住了!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了,两边的人都没想到,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也就是这么一愣的功夫——
变故陡升!
那一路逃窜到几乎慌不择路的异火,竟然在半空中短暂一停,忽然就转变了一个方向,九十度转着朝着乔青就冲了过去!纯白的颜色在她的瞳孔中飞快放大,让她只来得及说出一声:“我靠!”
异火便钻入了她的经脉之中。
这异火,已经拥有的浅薄的智慧,它并非是认主,而是在寻找一个避难所。
这些人的追击,让它慌不择路飞快朝着这个地方跑来!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拥有什么,出生于兽丹外部的异火并不完全清楚,可它知道,若非这里存在的某个东西的影响,它也不会成形。循着一种异火所能感受到的独有的气息,它一路而来,后方的追击之下余波伤到了全心全意吃东西的饕餮内丹。
接下来,异火看见的就是这座玉山了。
它的智慧并不高深,一切全凭本能。
选择饕餮,那个凶兽太过强大,它会被完全陨灭!选择玉山顶端的红衣人,不,她不够强大,不能保护它对抗后面的众人。至于玉山脚下的孩子,异火完全无视了。它下意识地朝着玉山冲去,却在临近的一刻发现了乔青体内的火。这是一种本能,有了隐藏属性的乔青体内天级火,让这道新生异火看不懂它的品阶,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它是天火,只要吞噬了另外一种火,它会更强大!
于是——
轰——
乔青只感觉到,一种绝对的也是突兀的和她原本的火焰所不同的温度,在身体中爆裂开来,一路席卷!这是一种冷!极致的冷!和一直以来所熟悉的火焰不同,这火就如一道冰,乃是另外的一个极端!乔青拥有异火以来,对火焰的了解甚多,知道火的种类五花八门,这是冷火的一种。
这冷火的突袭,让体内蛰伏着的天级火也跟着苏醒了起来。
一方是绝对的热,一方是极致的冰。
两种火焰,就以她的经脉开始了一种较量,一种争锋,一种你死我活的吞噬!
——不是我吞噬你,就是你吞噬我!
乔青脸色飞快的变换,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她用尽全力才勉强盘膝在了玉山之巅上,脑中只剩下了一句让她万分崩溃的话:“冰火两重天,好他娘的销魂……”
沉默。
四下里一片沉默。
这变故比起方才来的更是突然,谁能想的到,他们一路追击的异火,竟然给那凤九捡了漏子?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一片轰鸣,饕餮的痛苦怒吼一波接着一波,震荡的他们震耳欲聋脸色惨白!这个时候,整个地面都开始出现了微微的抖动。这本就是兽丹的内部,外部受损,内部自然也巨震了开来。
可那些人什么都顾不得。
他们满心的愤怒和嫉恨,全部转向了乔青而去:“杀了她!
一道道身影,直冲乔青而去——
然而他们冲到了一半,猛然停住了!
一个个脸色更加的白,只觉脑中刺痛,连退三步:”神识攻击?!“
这发出了神识攻击的,自然就是饕餮,兽丹有了损伤的它,终于在那痛苦中平复了下来,然而这会儿它郁闷了,这兽丹的损伤让它的修为倒退到只有一半,修复伤势更是至少也需要个三五千年,它离开这地下的时间,又要推后了么……
三五千年……
他妈的,三五千年就罢了!修为倒退也罢了!暂时离不开这里它也忍了!可是:”你们这群小爬虫,竟敢打扰老子吃东西!“
凤小十:”……“
一脸看戏状态的小朋友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地上去。
他默默扭过了头,实在是觉得,如此牛逼哄哄的出场方式,配上如此傻逼兮兮的开场白,真是让人蛋……哦不,胃疼啊。然而和他的悠然相比,那些正处于被神识攻击中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过了:”这是……“
他们不可置信地瞪着这四只眼的一身小卷毛的尾巴四肢干瘦细长浑身颤巍巍的半死不活的青黑色小土狗,发出了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惊讶高呼:”这是饕餮!“
嘶——
上古凶兽!
他们竟然看见了上古凶兽!
饕餮的腋下双目太好辨认了,没有了雾气遮挡的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它的身份。紧随而来的,就是连番的惊惧——上古凶兽,哪里是好相与的?尤其是以贪吃闻名的饕餮,他们这三十个人可够它一顿盘中餐?宋远帆也是白着脸色满面的不甘,他在这群人中还算是镇定的,比起尖叫连连的郑佩等人,他明显处于一个领导人的作用:”等等,不对,这不是饕餮!“
”什么意思?“
”神念,没错,它是饕餮的神念!“
宋远帆尚且不知道,这里是饕餮的身体之内,他只从如今的一幕上推断,若真是饕餮,又在暴怒之中,岂会使用神识攻击?!而且:”饕餮的神识攻击,咱们都没死,这神念恐怕也是带伤的!“
宋远帆的一番分析,乔青听不见。
她正处于体内两种火焰的吞噬之中,整个人封闭了五感,全副心神都被牵动着。若她能听见,必要为宋远帆叫一声好,那人的心思果真也是个缜密的!其实何止是缜密呢,宋远帆最为擅长的,不就是借刀杀人么……
他心里不断地飞快转动着,这些人之前已经和他险些闹翻,不过现在饕餮在前,有了生死危机,却是不怕他们背后使刀子。宋远帆忽然大声喝道:”诸位——“
饕餮的神识攻击更猛。
宋远帆脸色更白,可心下也更是笃定了起来:”这饕餮受了伤,咱们一齐上去,必能杀了它!它除了神识攻击之外,没有别的手段,不用怕!只要杀了它,那凤九也不成气候,天级火就是咱们的,还有……你们看,那座山下的东西!“
众人抵挡着神识攻击,扭头看去。
顿时——
”老天……“
”那是……那是……“
”天一草!神星朱果!还有黄晶矿……“
一声声数出来,每一声之后,他们的呼吸就粗重上一分。一开始就知道那里有东西,可心思全都被异火给攥住了,谁也没细细地看过。这会儿宋远帆一提醒,他们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只觉得那些凤毛麟角之物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完全不够用了。一众人,满目都是贪婪之色,眼睛都红了起来!
若说之前他们还有顾虑。
那么此刻,绝对的诱惑之下,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所有人都红着眼睛转向了饕餮,只要杀了它,这些和那异火都是他们的!
哗——
神识攻击也不足以抵挡他们的贪婪!
一道道人影,一道道神力,全部都冲着饕餮冲了过去,巨大的诱惑之下他们几乎失去了神智!
”蝼蚁,找死!“
饕餮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在他的兽丹里,对他的神念出手,简直可笑!四只眼睛里一齐喷出怒火和不屑,哪怕它已经重伤,也不是这些人可以动心思的!饕餮冷笑一声,真以为它离不开这里么,真以为它只有神识攻击么,真以为它的本体不能现身么……
轰隆——
轰隆——
整个地面剧烈的震动起来,以宋远帆为首的三十人几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无,猛然受到了一股吸力!同样的,凤小十和乔青,亦是被霍然吸出!就如同被饕餮吸进这兽丹内一样,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的时候,不知过了到底有多久……
似乎是一秒钟,也似乎良久良久。
四下里一片大亮,灼热的温度逼面而来!
凤小十睁开眼,看见的,就是数之不尽的人!
是的,人!
这里他太熟悉了,也太陌生了,乃是一月前他们还在的魔刹原地上!
而此刻的魔刹原,完全变成了一片火海之地,地面上尽是汩汩流动的岩浆,这岩浆并不深,大概只有个寸许,某些高一些的地面都还搂着发红发黄的表皮,斑斑驳驳的,寸草不生,一兽也不存。凤小十所在的地方,正是一块儿露出的表皮之上,乔青依旧盘膝闭目,坐在他的身边。他看了看这里,四周有一圈类似的高出之地,像是之前的那方补给地?
果不其然。
在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了流淌在岩浆里的一些砖石:”好吧,好歹是把小爷给吐出来的,要是那啥出来,小爷跟它没完!“
相比于情况尚好的他和乔青,那些诸如宋远帆之类的人,可就没这种高级待遇了,他们全部被丢进了岩浆里,发出一声声被烧灼了的惨叫,乱糟糟地爬了起来。而在远处一点的地方,小朋友看见了一个神力封印,晶莹剔透的神力笼罩着这一整片地界,犹如一道屏障,隔绝了地面流动的岩浆。封印的外面,数之不尽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门派服,正目光负责地盯着他们。
有好奇的,有不解的,有惊讶的,有敌视的,也有叵测的……
”远帆,参见掌门!“
一片静默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岩浆的流淌不时兹兹有声。宋远帆的这一声问好,可算是极为突兀了。人群中为首的一个负着手的老者,仙风道骨,满身威压,想来正是那第四梯上最大门派的掌门。他淡淡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极具威严的”怎么回事“,可凤小十就是敏感的觉得,那人的余光正极其危险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凤小十一骨碌爬了起来!
在几乎有数万人的目光盯视下,暗暗道了句:”完蛋,早知道不如选拉出去!“
可不是完蛋么?
现在的情况是——
饕餮把所有人都吐了出来,而它却不见了。
乔青正处于冰火两重天的吞噬和煎熬之中,盘膝闭目,紧要关头。
凤小十一个不到三岁的娃,独自面对着这些目的不明且明显来者不善的人。
而宋远帆等和他们有过节也一心想着杀人取火的这三十个,明显拥有了数不清的牛逼靠山!
嗯,总结下来就是:
四面楚歌,八方受敌,瓮中捉鳖,孤立无援!
”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四章
岩浆汩汩,炙如蒸笼!
这一方经历了剧变的魔刹原,如今就像是阿鼻地狱里永不休止的油锅火海,被完全封死在了封印之内!不论是外围诸多门派还是内部众人,都被全没想到会出现的对方给惊愣住了。
在那仙风道骨的老者一问之后,四下里一时竟无人出声,静谧的诡异。然而在这静中,气氛却并不平静。隐隐就似是一根绷紧的弦,一有风吹草动,必是弦断铮鸣!
啪嗒——
一滴冷汗,从凤小十的额头上落下。
汗滴落入地面,眨眼被四下里的高温蒸发了干净。凤小十此刻的感觉,这环境真就如一个封死的瓮,而他,就是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瓮中小土鳖……
任人宰割么?
不!
稚嫩的小脸儿上,倏然就写满了匪气!
这一股子匪气,跟乔青真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是种“爷就是只小土鳖,也要咬掉你们一块儿肉死死不撒口”的狠劲儿!四下里,看见了这一表情的人尽是心下一惊,好一个奇特的孩子!
却见他那一狠之后——
“不知道爷这小牙口会不会肉没咬掉,先崩掉了牙呢?”唔,这是个问题。纠结中的小土鳖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脑中顿时想起了某个无耻女人的第二条教导——当对方太过强大占不了便宜的时候,要采取谄媚政策,小命要紧!果断分析了形势的小朋友到处看了看,小剑眉一蹙,小鼻子一皱,小眼圈儿一红,瑟瑟发抖着抱膝坐回了乔青的身边。
这纯挚又无辜的小模样,简直就是只迷途小羔羊!
呃……
方才是看错了吧?
这才符合一个孩子的表现!封印外的人,狐疑地盯着这个人畜无害的孩子,失笑摇了摇头。一个两三岁的小屁孩儿而已,可怜见的。殊不知,这在他们口中可怜的小屁孩儿,心里正冷笑呢:“傻鸟,爷这是策略——敌不动,鳖……啊呸,爷不动。”
凤小十不动,自然有人动。
那三十个人之前被魔刹原的剧变给惊住,又完全没想到一闭眼一睁眼竟然就出现在了地面表层,外面轰隆隆的人群让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可这么一会儿功夫,足够清醒了!一个人猛的看向乔青,目中的贪婪还未散去:“杀……”
他脱口而出的话被身边另一人一把拉住!
后者明显是个心思更深的,对他打了个眼色,让前者一个激灵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一直默默观察着形势的凤小十,淡淡的小剑眉疑惑一挑:“那人先看了一眼宋远帆,又看了一眼封印的外面,这是什么意思?”凤小十一边思索着,就听那心思更深的武者对着外面一抱拳:“见过诸位掌门!”
透明无色的封印之外——
数不尽的乌压压人群,以那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为首。他是第四梯上第一大派璇光派的掌门,人称璇光老人。其他众位大佬尽都落后他半步而立,显示出个恭敬的态度。璇光老人的视线一直淡淡地落在宋远帆船的身上,精光内敛,晦暗不明,看的宋远帆如芒在背,一侧的手紧紧攥住!半晌,他才点了点头:“你们是何人?”
先前那武者立刻躬身:“小人乃是散修一名,常年在魔刹原上历练。”
“哦?”
“绝不敢蒙骗璇光掌门!”
“很好,那说说吧,这魔刹原上都发生了何事?”璇光老人威严的眸子在火海中环视一周,又着重在宋远帆的身上一顿,才又道:“至于你们,所有的武者死的死逃的逃,我等在此地观察了数日,你等从何而来?”
宋小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托着小脑袋只觉大人的世界无比复杂:“为什么那些人不第一时间抢夺异火?那掌门之前的一个问题,宋远帆为什么半天不回答?还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为什么这么古怪?”满脑子的为什么,让小朋友深深叹了口气,对身边盘膝闭目老僧入定的他亲妈无比怨念:“老爹,你这是在锻炼我的思考能力么——貌似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个小秘密啊……”
等等——
秘密——
凤小十眸子一亮:“对了,就是秘密!”
两个字让小不点儿醍醐灌顶,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那三十人来说,乔青身上的异火就是秘密!一旦他们说出来了或者表现出了什么,外面那么多看上去牛掰哄哄的大佬,必定会出手争抢!到时候,这三十个打生打死抢来抢去的人岂不是一番功夫全部白费,还给他人做了嫁衣?而宋远帆呢?他的那点儿深入地心探寻的异心,更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旦被璇光老人知道,他焉有命在?好在郑佩已经力竭晕了过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里面,只有三岁的凤小十,恐怕想破了小脑瓜都想不出个完完全全。
不过——
他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
你们都有秘密,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说,那就让小爷来说呗!
先前那个武者,正说到了一半的:“回禀掌门,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先让我等出去这封……”印之地。后面三个字还没说完,便听见了脆生生的两个字:“爷爷!”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不,应该说,所有人都被这一句“爷爷”给吸引去了视线。
“爷爷,这个问题我知道。”他们看见的,就是颤巍巍举起了手,羞涩一笑的凤小十小朋友。出去再说?在这封印里头,小爷面对的是三十个人,一出去了还有退路?靠,当爷傻呢!
四下里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老半天,众人才反应过来,这声爷爷叫的,可不正是璇光老人?
璇光老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中隐隐闪过了晦暗的不悦和杀意!
我靠,小爷我呆萌呆萌地叫你声爷爷,貌似马屁拍到马腿上啊?凤小十心下叫糟,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璇光老人修为乃至神皇大圆满,年纪却是接近八千岁了。八千岁,乃是神皇高手的一个大限!也就是说,一旦他不能在近百年内晋升神帝,就只有一个饮恨而亡的结局了。这一声爷爷,可不正正再一次提醒了他的年纪?
璇光老人压抑着心底杀意:“你知道?”
小朋友弱弱一抖,充分表演出了一只迷途小羔羊的惊惧:“是啊,我知道。”
他这模样,顿时换来封印之外的一片眼冒红心。这里来的有不少女弟子,哪扛得住这等无辜又可爱的模样?一下子母爱泛滥,纷纷嬉笑了起来:“既然你知道,那就说说,让咱们听听是不是真的。”
“这地底下藏着一只饕餮!”
哗——
“什么?”
“饕餮?!上古凶兽饕餮?!”
“这怎么可能,我说小朋友,这话可不能乱说!”
一片质疑和讨论声顿时响了起来,谁都不会想到,这小屁孩这么一说,说的就是这么劲爆的一个内容!饕餮啊,上古凶兽,龙族血脉,这两个字就犹如一个深水炸弹,顿时让四下里沸腾了起来!也让那三十个人包括宋远帆在内,齐齐眸子一凝,紧张地握起了拳!
凤小十心下冷笑,继续抖,那频率简直跟筛糠一样了:“我我我……我没乱说,这是我爹爹说的!”
“你爹爹是谁?”
“那——”
小朋友一指,众人又齐齐看向了乔青,待见她不过是个神宗大圆满,不由得半信半疑了起来。这修为不高不低,到底识不识得那等几万年没出现过的传说之兽,还是个问题呢。那边小屁孩儿顿时蹦了起来,就似是一个被质疑了心中最为强大靠山的幼小动物,只能挥舞着还不成熟的爪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爹爹好牛的,好牛好牛的……”
众人只觉好笑:“噢?有多牛?”
如意令下全东洲找了丫四年愣是一个都没找到,你们说牛逼不牛逼?当然了,这话自是不能跟这群傻逼说的。凤小十托着腮演戏演的肠子都打结了,老爹,你快点儿醒啊,起来把这群装逼犯一个一个揍趴下!还有刚才那什么老人,丫的竟然想杀小爷,不烧光了他那把胡子,我就咽不下这口气:“爹爹一眼就看出那凶兽是饕餮了,头上有角,四只眼睛,两只长在腋下呢!你们说,不是饕餮又是什么?”
是啊,不是饕餮又是什么?
静。
静极了。
意识到了这孩子口中所说,也许并非假话的众人,一瞬间目光炯炯心下飞快转了起来!龙族血脉,如果能得到这么一只玄兽……这就是人的贪念,此刻他们全然没想到那饕餮是如何的强大,第一时间,便被贪婪给冲昏了头脑。
“我爹爹还说了,那饕餮以神念的姿态出现,只有一个神识攻击的手段,必是受了重伤呢!对了对了,爹爹也说了,这魔刹原的异象都是那饕餮形成的!”凤小十再接再厉,又给他们加了一把火,让这贪念愈加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弱弱对着手指:“哎,它也好可怜的,伤的那么重,想离开这地心又走不了……”
受了重伤!
只有神识攻击!
本体还离不开地心!
还有比这更加惊喜的消息么?
对于之前那三十人来说,修为有限必然不敢肖想那饕餮,可外面这些人就不同了!这些门派掌门长老们,尽都对自己的修为极有把握,更兼之人数众多,单挑搞不定群殴还拿不下么?凤小十的这颠颠倒倒不明不白的一番话,顿时让他们把一切都串了起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那饕餮受伤藏于地下,引得了魔刹原上的岩浆渗出和凶兽逃窜,而这群人,应是在它深藏地心的时候被卷入其中,且在饕餮的重伤中活了下来,逃离到了此地!
璇光老人眸子闪烁:“远帆,这孩子说的可是事实?”
宋远帆懵了。
这是事实,但不是事实的全部!
那些掌门长老们这眼睛发红嘴唇发干一脸贪婪的模样,宋远帆敢确定,他们猜测的必是另外一番结果!可他敢否认么?一旦他说出个不字,掌门必会深究,那么之前的一系列举动和他的那一点儿夺宝的异心,也必定会被牵扯出来!想到此,他下意识地看向那边的凤小十,却见后者朝他奉送了一个大大的微笑,那叫个眉眼弯弯阳光灿烂。
宋远帆差点儿没吐血:“回掌门,此事属实!”
璇光老人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人。
“又是一个疑心重的,连自己的弟子都不相信。”凤小十撇了撇嘴。他可不怕那些人说出真相,饕餮不知去了哪里,他们又被困在这封印之中,危险随时存在!他这举动必定会让外头的人打开封印,这对想要出去这里的他们来说,还算是帮了一把呢。
果不其然。
那三十人只稍一犹豫,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是,这孩子所言非虚。”
此刻知道内情的所有人,都还没有发现,这境地已经完全不受他们的控制了!一切,都在凤小十的自说自话中,进入到了一个不可扭转的局面。为了心中那个小秘密,他们不敢否认,也不能否认,只得被这三岁小孩儿牵着鼻子走……
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们不知道,也不敢往下想。
这一些,封印之外的人自然不知道,所有人都被那受了伤且画地为牢的凶兽之祖给牵动了全部心神!有了这么多人的肯定,必然不会是假的了!外面的大佬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闪过丝志在必得之色:“璇光前辈,依您看……”
璇光老人半天没说话。
他想的是另外一码事儿——
这件事,还要从几千年前说起了。
饕餮口中那曾误入神识空间且死于玉山之人,正是这璇光老人的一个弟子。这弟子与他感情审笃,便被他在身上留下了一个神识印记——想想看当日给乔青留下了一个大隐患的孙重华之死吧!同理可证——那弟子在力竭而死的一刻,璇光老人便通过神识印记,看见了那飞快闪现的一幕!仅仅只有眨眼的功夫,可这足够他被那玉山四周的一切给惊到霍然起身了!
弟子的死,本让他极为痛苦。
可那玉山周围的一切,却将这痛苦完全推翻,变成了莫大的惊喜!
他已经八千岁了,原本以为没有了晋升的可能,但是这玉山又给了他一道希望的曙光——晋升神帝,太难了,一旦失败说不得连最后几千年的寿命都不存。但是只要得到了那些东西,去寻找一个八品乃至九品炼药师,必定能辅助他冒险一试,让晋阶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这便是璇光老人千年计划的由来。
——这便是他不顾众多门下弟子的死活,也要进入这魔刹原地心的原因。
这么一寻,他寻了足足有数千年,直到他只剩下了百年寿命,始终一无所获。魔刹原上的这一次异变,隐隐让他察觉到许和那玉山存在之地有关。他亲自对各大门派传了讯,一同前来查探,并将神力屏障融合在了这个补给地的旧址,也正是为了怕地下的那些东西暴露出来!可连续几日的查探,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心下又是失望,又是松了一口气。
失望的是,难道他真的只有等到大限到来,含恨陨落了么。
松了一口气的是,那些东西没有被旁人发现,说明还有希望。
而此刻,那饕餮的出现,会不会是他的另一个转机?!他并未完全相信凤小十的话,他甚至怀疑那宋远帆也许知道了什么,更可能看见了什么。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如此,一探便知!
身边——
众大佬又问了一遍:“您看……”
璇光老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那始终晦暗不明的眼睛里,深藏了灼灼精光:“老夫如今是什么情况,你们也都大概明白。本来老夫已经多年不曾管这些门派琐事,若非这魔刹原上发生了巨变,老夫也不会出关。”
“前辈也莫要灰心,说不得剩下百年,您能一举突破呢!”
“哎,突破这事儿,我是不想了。”
璇光老人装模作样的一叹气,满身风骨地道:“不过既然你们有这机缘,老夫就带你们搏上一搏,只望在我陨落之后,璇光派你们能照拂一二。”待其他几个掌门纷纷客套安慰哀叹了几句,他心下冷笑着,面上更和气地道:“只不过……”
“前辈您有话直说。”
“我第四梯和其他几梯不同,向来是个和睦的。”他这话倒是没说错,其他阶梯之间大多看似和平,实则风云暗涌。这主要是因为没有一个绝对强大的人存在的关系。而第四梯,就连这些门派掌门都要对璇光老人称一声前辈,有他的存在,反倒让下面那些门派掀不起了浪来:“若是因为这一个饕餮,而让你们产生了争端,可就得不偿失了。再说,那地下到底是不是只有一个饕餮,还是未知。若是再有点儿其他的天材地宝,岂不是……”
他话到这里,顿下。
几个掌门纷纷摇头道:“前辈多虑了,不妨咱们现在就立下誓言,若那饕餮臣服,便归我第四梯所有门派共有!至于什么天材地宝,那几率可太小太小了,我等并未抱什么希望。”
璇光老人笑道:“免伤和气,还是先行商议了为妙。”
这些人并不明白,他怎会执着于什么天材地宝,那饕餮是个什么凶兽,天性贪吃,若真的有不早就进入了他的肚腹了么?再说了,一个饕餮都是捡来的便宜,哪里还会指望有其他的好处?可知道内情的宋远帆等人,却是齐齐一惊,霍然抬头!
璇光老人淡淡望了过去。
宋远帆飞快低下了头,背上都渗出了汗。
他脑子里已经是一片轰鸣,太过紧张之下也不确定方才自己的异状有没有被掌门发现。那边几个大佬又说了什么,他全部听不清晰了,只觉得乱糟糟的在耳边回荡着,似乎是他们分分表示“如有可能,绝不争抢”,后来又全部都发了誓之后,天空之上似乎有什么隐隐一闪,宋远帆知道,这是誓言生效了。
哗啦——
一声响动自那边响起。
宋远帆飞快抬头看去,那处的神力封印,被这些掌门齐齐击出了一道裂缝,就如同一片透明无色的墙面上,被人哗啦一下撕裂了一个口子。魔刹原上流淌着的少少岩浆,顿时朝着那口子汇聚过去,向外蔓延。好在过了这些天,这里的动荡已经渐渐平息,那一点流淌的岩浆已不成气候。
璇光老人和诸多掌门站在最前方,后方是每个门派的十几个长老,再后面是一群被吩咐了退后以免被波及的弟子。大佬们准备完毕,在璇光老人的一眼之下,同时眸子一凝,周身气息大盛!
轰——
一道试探性的攻击,落在远方地面上。
这一道攻击,乃是所有人的神力汇聚而成,让远处的岩浆霍然腾起,赤红的颜色四处飞溅!他们不知道饕餮的具体位置,却都明白,那定是个庞然大物,先下一道试探性的攻击,必能引动那于地下翻动。如此一来,之后才好出手。远方飞溅起的岩浆,形成了一片赤红的幕布!升到天际,哗啦而下……
这画面便似一片火海形成的瀑布,极为壮观。
所有人都是屏息凝目,紧紧盯着那里,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却见那片动荡之后,四下里完全寂静,一丁点儿的动静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那饕餮已经走了?或者说,它重伤垂危,完全连动弹都不得了?
正在所有人都满腹狐疑之时——
喀嚓,喀嚓——
“什么声音?”有人大惊失色,问出一句。
璇光老人皱眉听了少许,解释道:“无妨,那边岩浆之下,被咱们打裂了。”这是一早他们便预测到的情形,哪怕有岩浆再从里面出来,只要将封印加固就好,这也是他们只给封印撕开了一个裂口的原因。璇光老人懒得理会这些,他现在是又急又恨,希望之后的失望,让他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再来一次,老夫就不信……”
话音没落——
变故陡生!
轰隆——
轰隆,轰隆——
犹如闷雷的声响自地下传来,由地心传至上方让所有人都是脑中一嗡,猛的颤动了起来!跟着颤动的还有地面,这颤动先是极为轻微的,只眨眼功夫变成了猛力一震!又是轰隆一声,地面表层的岩浆狂飙而起,一浪接着一浪,足足飙起了三丈之高!
封印内的三十人尖声大叫,飞快后退!
他们感觉到了,地面在喀嚓喀嚓地开裂,而那开裂的地方,正是之前璇光老人他们落下的那一道试探性攻击!那远远的地方,就好像是拉开了水闸一般,赤红的岩浆汹涌地倒灌而出,顷刻间已涌到了他们脚下,从浅浅一层漫到了脚踝!
“快跑!”
“是那饕餮!它要出来了!”
他们飞快向着那道封印上的裂缝跑去!像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后面巨大的岩石拔地而起,一块儿块儿从地面飞上了天空,在岩浆巨浪之中兹兹烧灼着,转瞬,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坑洞!具体有多大?回过头的人吓的差点儿尿了裤子!这坑洞几乎一眼望不见边际,他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却全都知道——
那下面的,必是饕餮本体!
喀嚓喀嚓的声音,沿着坑洞的表层向外开裂着,很明显,这巨大的一个洞还仅仅只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不足以支撑它整个本体从里面出来……
所有人都是面色大变,一片倒退逃窜的混乱之中,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震撼的念头。
——上古凶兽,果然名不虚传!
唯有璇光老人眸子一闪,仰天狂笑:“来的正是时候!”
一道神力向着那边狠辣而去!他的这一击,顿时让四下里的掌门全都醒了过来,饕餮的出现太突然了,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不正是要捕捉这一方孽畜的么!璇光老人扭头大喝:“快!一起上!”这些人立刻围了上来,和他一同对付起了远处那还卡在地底的庞然大物!
他们不敢动用全力!
依照之前的说法,那饕餮已然深受重伤,只能发出神识攻击,那必定是性命垂尾!
生怕全力而出的攻击把饕餮一击毙命,所有人都是用了五分力!神力的合击让那边不断有巨石飞到天空,轰隆砸落,谁也不知道到底打中了没有,只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伴随着远古巨兽的一声轰鸣嘶吼:“恐怕那饕餮是在垂死挣扎了!”
璇光老人惊喜之极的一句话落!
他傻眼了。
——垂死挣扎么?
——不!
——痛苦的哀嚎么?
——不!
那是饕餮的一声欢快大叫!
原谅那货吧,巨大的身形让他不论发出什么声音,都好像雷声嗡鸣。
轰隆一声巨响,这真正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只见那边方圆千丈的巨石岩浆齐齐翻腾而起,形成了一副让人目瞪口呆的壮丽画面!而紧跟着拔地而起的,是一只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庞然大物!眼见着青黑色的一个表层从地面一点一点缓缓升了起来,甚至给人一种整个土地都在拔高的错觉!
那是饕餮的背!
一点,一点……
很快——
骤然暗了下来的天光之中,饕餮的全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帘。
原本的满目赤红,如今全部变成了青黑的颜色!眼望着天空之上遮天蔽日到无法形容其巨大的凶兽,众人只觉脚下发软,呼吸不畅,连脑子都转动不起来了!它真的很大,大到若不细细看去,甚至会以为天空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天色黑了下来夜幕降临了而已。唯有那四只眼睛是那么的清晰悚然,犹如横亘在夜幕中的四只睁开的天眼……
森冷,无情,凶戾!
……
什么叫做不自量力?
什么叫做无知者无畏?
东洲大陆上,对于饕餮的有限形容也全部存在于数万年前了。它太久没出来兴风作浪了,这片大陆安宁了太久了,以至于众人甚至都忘记了饕餮是个怎么样的存在!都忘记了凶兽之祖,怎么才能称之为凶中之大凶!这群人直到现在才傻了眼,比较着封印外头足足上万的人,加起来貌似还不够人家一个脚指甲盖大的时候,才真正是退却了……
所有人都吓傻了,就连璇光老人都蹬蹬倒退了两步。
就在这个时候——
只听一声稚嫩的小声音嗷嗷欢呼了起来:“我靠我靠,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小爷差点儿就要羊入虎口了他奶奶个熊的!”
四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愣转过了头去,看见的就是那之前还迷途羔羊一样的孩子!自始至终,这一片混乱之中,唯有他一动不动屁股都没挪过地方,这会儿正一脸笑眯眯地揉着屁股爬起来,对着天上那尊祖宗吆五喝六!
哦不,这不知死活的小孩儿……
他疯了么!
若是惹怒了这饕餮,他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众人一愣之后就是齐齐大怒,充满了杀气的眼睛瞪向凤小十,若不是这会儿腿脚还发软着,只恨不得冲过去立刻堵上他那张嗷嗷叫唤的嘴巴!
“羊肉有点儿膻,虎肉很酸的,熊肉……”哧溜一声,众人的耳中响起了一片轰鸣,只有凤小十知道,这是天上那货在哈喇子。他默默扭过头去,听那吃货说出后半句:“熊掌是我的最爱啊!啊,不对,又跑题了。”
呃……
这是聊起天儿来了?
事情貌似不怎么对头有点儿古怪啊!
众人依旧处于一个愣怔状态,尤其是听着饕餮那自肚腹中响起的滚滚声音,真就如有千军万马踏在他们的耳膜上,让不少修为不高的都脸色发白。凤小十也跟着白了白脸,小小的身子一晃悠:“我说,你声音小点儿,这是要吓死谁,吓死谁?!”
“那抱歉。”饕餮点了点巨大的脑袋,还真的放低了声音:“咦?她还没醒?”
四只眼睛一齐看向了乔青。
凤小十眉眼弯弯:“应该快了,老爹的脸色都好多了。”
哗——
“他们……”
“他们明显是认识的!是他,是他……”
“该死,原来是这样!咱们全都被这小杂种给耍了!”
一开始,说话之人的声音还极小极小,不可置信的模样。到了第二句有人接话,已经变成了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至于最后这一句,便真正是杀气腾腾冲天而起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了什么,之前的那一系列串联在一起,似乎都找到了源头!几乎是立刻的,带着杀气带着狠辣的目光,全部朝着凤小十汇聚了过去!
然而这杀意之中,还有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真的是不可置信,那个孩子才多大?
两岁多?
还是三岁?
这样的孩子,还能称之为孩子么?若要让他们相信,由始至终他都是在演戏,真正比此刻看见了如此庞大的饕餮都让他们惊悚和感到头皮发麻!可如果不是?不,一定是他!饕餮出来的地方,不正正是那几个掌门动手发出的试探性一击么?
——他们猜对了。
时间还要回溯到小半日前。
饕餮之前将宋远帆等人吐出来,那叫个牛掰轰轰,只想着幻化出本体让他们知道凶兽是怎样炼成的!可是呢,很丢脸的是,它预计错误了。兽丹发生了损伤,让它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能力。人一吐出去,他一使劲儿,嘿,没出来!饕餮再使劲儿,诶?还是没出来。饕餮就这么在地下不断的使劲儿,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它还是动弹不了分毫……
万年时间,让它和地心的融合,完全达到了一个想象不到的粘合度。
直到他郁闷地想:“娘希匹的,这次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忽然就惊喜地发现,有人帮了它一把!
不用怀疑,这帮忙的人,正是被凤小十给忽悠地晕晕乎乎满心贪婪的众位封印外大佬。他们的合力一击,给始终在做无用功已经绝望的饕餮顿时打出了一个突破口!就着那突破口,饕餮再次用力,再次惊喜,后面他们的一击一击又一击,到底是帮了它多大的忙啊……
傻乎乎把这些给解释了一遍的饕餮,很开心地晃了晃大脑袋:“刚才是你帮忙的?可是不对啊,你都还不是神阶呢。算了算了,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你,你跟你那个精明死个人的老爹帮了老子好多的忙,小七又是她的青梅竹马。噢,我还要重申一遍,马肉最难吃了!对了,老子重见天日啦!”四只眼睛里集体冒出了兴奋的光芒,仰起大脑袋又是一声声泪俱下的大吼:“老子被困了一万年,终于重见天日了啊——”
重见天日啦……
天日啦……
日啦……
回音轰鸣中,凤小十的脑中只有一个字:“日!”
你能想象这娃此刻的苦逼感觉么?
眼见着这呆萌呆萌的吃货一点儿也不避讳的就把之前的情况全解释了一遍,甚至连它兽丹受了伤修为倒退了一半都没忘了说;眼见着它如此强调了一下伤势的严重性,让它从地底下愣是没出来;眼见着四下里原本还被吓的尿裤子的一片人,全部都精光灼灼犹如肥肉一样的盯上了它;眼见着另外没盯着饕餮的也全都杀气腾腾地盯上了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
小朋友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地上去。
什么叫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凤小十还没崩溃完毕,就听饕餮终于感慨完了,回音不断飘荡之中,它低下了自己那吓人的大脑袋,十分好奇且友好的问了句:“对了,怎么这么多人,都是你朋友?”
凤小十:“……”
哥们儿啊,小爷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虚张声势,被你两句话全毁了啊……
哥们儿啊,你真是凶兽界的一朵千古奇葩啊……
哥们儿啊,这是要了小爷的老命啊……
哥们儿啊,说多了都是泪啊!
凤小十欲哭无泪地弱弱后退,四下里众人分开了两个方向,牛逼大佬全部在掌心中氲起了神力,满目贪婪地仰望着上方那让他们心潮澎湃的实力倒退了一半的凶兽!另外不够牛逼的弟子们和封印里的三十个人,全部转向了的咬牙切齿一脸怨念的小朋友。没有人发现,凤小十身边的红衣人,面色已经从挣扎渐渐平静了下来,嘴角还微微上扬了那么两三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凤小十的身上。他们的想法尽是相同——
他才多大?
这才两三岁的孩子竟将他们给集体耍了,若不能将他扼杀在萌芽状态,今后他又会成长为怎样的高度?对上这么一个孩子,他们从未想到自己竟会产生了一种又惊又惧的心态,让杀气把这种恐惧努力压了下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他!”
轰——
场面再次大乱!
几乎是眨眼之间,无数道人影飞冲了过去。
距离凤小十最近的是一名普通门派的普通弟子,修为大概在初入神宗。他长开的五指犹如毒爪,携带着无色却浑厚的神力就这么直奔他细细的脖颈而去!而与此同时的,四下里的其他人尽都冷眼观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会认为,一个神阶高手如此对待一个孩子,是胜之不武!那些女弟子默默转过了头去,谁都知道,这孩子,必死无疑了!
“受死吧!”
伴随着那弟子的一声狠辣大喝,只听紧跟着一声噗——
轻微的声响,继而无声。
------题外话------
小剧场一则:
乔青:“儿子,记得娘教你的不,忽悠是一门大学问!”
凤小十:“记得,记得,忽悠要真真假假一起上,七分真话两分假话一分空白,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想,这才是忽悠的最高境界!”
乔青:“矮油?学的不错。”
凤小十:“那是,小爷今天全做到了哦!”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太子爷,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媳妇,你都教了咱儿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五章
这是……死了么?
想起那粉雕玉琢样的孩子,方才还是眉眼灵动犹如仙童,这会儿便可能被扭断了脖子躺在血泊里,不少女弟子都是心下一阵惋惜。她们叹了一口气,缓缓扭回了头来。
这一看——
顿时呆若木鸡,风中石化。
之前他们都下意识地断定了凤小十必死无疑,是以真正认真看着那一幕的人,反倒没几个。只似乎是一声轻微的“噗”响之后,前方有黑红的颜色倏然一闪,再见时,已是眼前的一方景象——只见那前方地面上躺着一具乌黑的尸体,像是被火焰烧灼,也像是中了剧毒,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不甘地睁着,正是那之前的神宗级别的弟子!而本应该必死无疑的那个小屁孩儿,却是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赤红的小袍子迎风飞扬,肉包子样的小小俊脸儿,笑的那叫个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人畜无害?
去他妈的人畜无害!
——这是所有人此刻的心声!
他们尽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凤小十的目光就犹如看见了一头会爬树的母猪!原本正要对空中饕餮动手的璇光老人,也下意识地先将目标放到了凤小十的身上,正为自己处境担忧的宋远帆,亦是满心紧张化为了惊愣!
一道道神识朝着那个孩子,放了过去。
顿时——
“玄……玄……”
“玄尊!是玄尊!格老子的,这个小屁孩竟是玄尊巅峰!”
“有没有搞错?你们也感知到了?玄尊巅峰?真的是玄尊巅峰?!这么说来,就不是我弄错了?!这他妈的怎么可能!”
一声声的跳脚惊呼,就如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尖利刺耳。没有人相信感知到的结果。想想看吧,整个东洲千万年的历史上,最早晋入神阶的便是如今的第一天才,穆氏家族的穆兰亭了!而他,也是在十八岁的成人礼上,才一举晋升闻名天下的!在方一出生的时候,恐怕也不过是个紫玄巅峰而已。
可是这会儿——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竟然达到了这样的高度?
玄尊巅峰,离着神阶都只差一线?!
当那穆兰亭是死的么?
……
——不得不说,他们一不小心,真相了!凤小十还真没把那蓝亭子放在过他黑葡萄样的小眼睛里过!先不说有那么个人称“披皮凶兽”的老爹,别忘了他还有个在老爹口中都无比强大的“娘亲”,凤小十天赋上的妖孽程度,已是顺理成章了。这还是他们一家三口都未在东洲成名的原因,否则那第一天才穆兰亭,岂会够看?而
他三年时间都蹦蹦哒哒地蹲在玄尊巅峰上,只因两个字拖了后腿,心境!
这是其一。
其二么,就要归功于他可怜的干爹柳飞了。
整整一千年的老底儿全贡献了出来,这小朋友若是再不嗷嗷的牛起来,像话么?回想当日,得知了凤小十一出生修为的一刻,乔青,柳飞,小童,周师叔,陈吟……数不清的人围着不足一月的小不点儿,齐齐傻眼变石雕,好半天才齐刷刷憋出了一句:“这这这……这真的不是头小凶兽么?!”
时过三年,如今这句话同样适用。
众人望着眼前这小小凶兽,一惊之后只剩下了无尽的杀意!他们不知道他为何会有如此妖孽的天赋,更不知道一个玄尊巅峰是怎么越过了神阶高手的防御将一个高他三级的神宗弟子一举秒杀!可是很明显,一旦给了他成长起来的空间,他们这群曾经围攻出手的人岂有命在?!璇光老人远远立于众弟子之后:“这个孩子,不能留!”
一声令下,杀气森森!
还没来得及动手!
“吼……”一声吼叫从上方传来,只眨眼功夫巨大的压力犹如天塌地陷般逼迫了下来!璇光老人心下一惊,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腥风扑鼻已经到了!这腥风之迅猛,让他产生了八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生死危机!八千年的战斗经验到底也不是白来的,他整个人使出了全力,连思考的时间都无已经穿过了那封印裂缝,眨眼跃出数十丈出现在了封印之外!
落地一瞬——
璇光老人一个趔趄,向后倒仰而去。
看见的,就是方才那处饕餮突袭而来的巨大兽口!那张兽口巨大到犹如一方黑洞,里面一片黝黑森然自成一方空间,毫无疑问,一旦被它吞下,再无脱身可能!璇光老人脱身了,那边却是陷入了一片地狱之中!无数弟子反应不及就那么被饕餮一口吞掉,惨叫连连之中,它巨大的舌头几乎是一口百人!
“救命……”
“救命啊,掌门救我……”
百名弟子被吞下喉咙,其中一个就挂在它巨大的森白牙齿上,牙缝里犹如一块儿没剃干净的肉糜,张牙舞爪地哭叫着。璇光老人脸色更冷,紧紧盯着饕餮转移的巨口。几乎是立刻的,那边惊慌逃窜混乱无比,又有百名弟子被一口吞下!被吞的弟子尽都修为不高,倒是还有几个长老反应不及也遭遇了兽口。
其他大佬全部飞奔而出,此刻都和璇光老人站在封印之外,统一战线了。他们本不欲去救里面不成气候的弟子,这样的弟子,死他百八十个,对整个第四梯十几门派来说,真正算不得什么。
却听璇光老人忽然大叫一声:“糟糕!”
“前辈……”
“快拦住它,那饕餮不是在攻击!它正用吞噬恢复伤势!”
不错,饕餮的攻击手段,吞噬,也正是它的修炼手段!方才只吞了弟子还没被发现端倪,那几个长老的入口,让它周身的威势一下子暴涨了起来!伤势立刻就恢复了那么一分。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
从凤小十秒杀神宗,到众人惊疑不定,再到璇光老人下令杀人,饕餮忽然暴动发难——直至如今,眨眼间三四百个弟子已经入了兽口,璇光老人一句话落,几十个掌门长老全部心下大惊,将一道道神力一同朝着恢复伤势的饕餮射了过去——也不过是一环接着一环的顷刻功夫!
剧变来的实在太快了!
饕餮被发现的也实在太快了!
神力击中,他吃痛发出了一声吼叫,巨大的尾巴在地面狂扫了起来:“啊,老子还没吃饱!”
轰隆隆——
又是犹如排山倒海一样的地震。
没吃饱的饕餮大怒,让它不顾一切甩起了尾巴,那长满了倒刺的尾巴每一根刺都犹如擎天巨柱狠狠地插入了地面!一道一道的岩浆狂飙而起,每一道都似是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淹没尽十几个逃跑不迭的弟子。这里,真正变成了第四梯的火海地狱!然而还没完,这地狱还不是终结!火海一波一波犹如浪涛,眼见着魔刹原上眨眼已是一尺多高,无数弟子在火海中挣扎着,将要被完全的淹没……
璇光老人当机立断:“快!加固封印!”
“前辈!那饕餮呢?”
“蠢货!这个时候还管什么饕餮!”
天知道,璇光老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说出这句话!饕餮对他的意义实在太重大了,重大到即便这里的人全部陪葬,如果他能得到那些东西保住性命,必定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很明显的,那饕餮,他得到的可能性已然不高了。他看了一眼封印内的魔刹原,地面的火海在饕餮的大怒之下,远远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这么耽搁下去,地下岩浆全部倒卷,整个第四梯都将陷入倾覆的境地!
而第四梯若不存,他这掌门人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呢?
璇光老人不断地安慰自己,还有百年,必定还有办法!
他这边正心如刀绞,那边一个掌门忽然道:“前辈万万不可,里面……”还有弟子没出来啊!那掌门没说完的话,就在璇光老人充满了杀意的森冷视线中,全部咽了回去。不错,刚才那几百弟子,或者他们不心疼,可如今里面的弟子足足数千人啊!这掌门却不敢在说,只在心下大惊那璇光老人的狠辣程度:“谨遵前辈吩咐!”
“不要啊……”
“师傅,救命啊……”
“掌门,不要放弃我们,掌门等等——”
各种凄惨的哭叫,杀猪一样汇聚在了一起。封印外的弟子齐齐别过眼去,封印内的弟子却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不是死在饕餮的兽口中,却是死在了掌门的无情下!饕餮自古便是大凶的代名词,此刻它做的一切他们愤,却不恨。而封印外狠心无情的璇光老人,却是让他们恨到了极致!这一股子恨意让他们死死咬着牙,连岩浆内炙热的高温都忽视了,只眼睛赤红地盯住那在诸位大佬合力下,一点点修复了裂缝,再一次加固的封印……
就在这时:“去抓那个孩子!”
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提议。这提议一出,他们绝望中尽都眼睛一亮,这边一片火海之中,唯有凤小十所在之地,似乎被饕餮有意识地避过了!如果那凶兽能做到如此,那么……
“抓那个孩子,拿他来威胁饕餮!”
“啊,我们有救了!”
火海中一道道人影朝着凤小十冲了过去,这一次不同于之前那神宗弟子的轻视一抓,而是真真正正关系到了他们生死存亡的一举!他们看着凤小十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亦像是看见了一块儿肥肉!已知道凤小十的天赋异禀,即便没有人明白当时他怎么能越阶秒杀了一个神宗,但是如此已经够了,他们不会放松警惕!
唯有一个人,宋远帆并未加入其内。
不错,此刻宋远帆也在封印里,面对着必死的结局,他扭头看一眼那边一脸匪气的凤小十,再看看另一边忽然望了过来的璇光老人。他从掌门的眼中看见了满意!杀人灭口!宋远帆腿脚发软,他做了这一切,不光什么都没得到,反倒落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忽然想起来当日掌门拍着他肩膀下达命令的时候,那语气极其温和……
好一个璇光老人!
宋远帆腿脚发软,这一刻,他唯一想到的人,竟然是郑佩!
“既然宋大哥想要,佩儿便为你取来!”郑佩的话又回荡在了耳边,宋远帆摇头苦笑了起来,四下里已经没有了郑佩的影子,他知道,她已经被岩浆吞没了。而这个一直以来被他利用的女人,在出了地心被震荡到昏迷之后,他并未管过一丝一毫。郑佩死了,宋远帆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眼见着那边对付凤小十的呐喊声更是疯狂:“抓住这个小杂种!抓住他,咱们就有救了!”
宋远帆却忽然没了求生之心,鬼使神差地倒退了两步,成为了唯一一个不动之人。
可他不动,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这一次,是数不尽的人同时出手!
这一次,没有人会让关系到他们姓名的凤小十有机会逃跑!
这一次,即便头顶上饕餮再一次张开了大口欲要以吞噬阻拦他们,也不能阻挡这些人火中取栗的求生!
这一次,凤小十都没有了办法,只看着四面八方冲了过来的武者觉得头皮发麻,脑中唯一剩下的一句便是:“啊,爷的小命休矣!”
电光石火——
轰——
一股极为冰冷的寒气,从孤立无援的凤小十身后,倏然就向着四下里蔓延了开来!
冰?
这寒气呈现出莹白的颜色,似乎是一种干冰,落到这些离着凤小十只有毫厘的人身上,只让他们满身的炙烈灼痛缓了下来!就如同打了一剂麻醉,他们一惊之后,满身都是舒坦……
然而这舒坦还来不及继续享受!
“啊——”
“这是什么,这不是冰……”
“救命啊,这是什么妖法,这东西燃烧起来了!”
如果宋远帆如今不是心灰意冷,他或许会告诉这群不知情的弟子,这正是他之前垂涎欲滴的那异火!可是现在,剩下的那三十人包括郑佩全部死在了饕餮之口和火海里,唯一一个了解的人也只剩下了魂不守舍的他了。
于是——
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些弟子的身体被一种纯白的雾气诡异烧灼着,明明感知到的温度是极低极低的,可那冉冉白雾就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鬼火,附着在那些心怀不轨的弟子身上,比地下的岩浆还要猛烈,让他们惨叫中化为了一片白骨……
这还没完!
白骨落到岩浆里,那白雾竟然不熄!
遥遥看去,一片赤红之中,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嗤啦嗤啦地烧灼着,转瞬,距离凤小十最近的近百人,已经全部消失!
死寂。
真正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惊呼,当那些惨叫消失在了白雾之中,整个魔刹原上已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巨大的震撼和未知的不解,让声音都不再能从发干的喉咙里吐出。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凤小十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老泪都差点儿飚出来:“老爹,你可算是醒了!”
众人这才看见——
凤小十身后始终盘膝闭目,早已让他们忽略了的红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奇异的眸子,奇异到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极黑,极亮,极邪,极诡,那盈盈眼波带着说不尽的森凉,在四下里淡淡转了一周。被这双奇异的眼睛看见的人,尽都心下一颤,升起股说不出的惧怕!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也会如那百多弟子,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可怕的手段之中!
对于未知,人永远是惧怕的。
此刻的乔青,便是未知!
寂静之中,乔青轻轻一笑,先是抬头看向了庞大的饕餮:“五哥,谢了。”这一声五哥,她唤的真心实意,谢谢这人人口中的凶兽,在她无法醒来的时候,保护了她的儿子!
饕餮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想用尾巴扫一扫自己的脑袋,却忘了自己正是本体状态……
于是可想而知的,乔青目瞪口呆地看见了上古凶兽把自己扫成一只插满了倒刺的仙人掌的一幕:“啧,有创意!”饕餮嗷嗷直叫,回音轰隆炸耳。乔青掏了掏耳朵,这才拍了拍一脸委屈在她怀里蹭来蹭去求关注的凤小包子。
凤小十眨眨眼:“老爹,我差点儿被欺负死。”
乔青敏感地看见了四下里的一片瞪大的眼睛,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靠这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卑鄙无耻不要脸的一句话这小杂种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乔青眉眼一厉,凤小十是自己的种,她当然知道自己生了个什么小怪胎小凶兽小恶魔出来。只看看到了这会儿功夫,四下里尽都是狼狈万分,就连那明显是个头头身份的仙风道骨的老人都似乎吃了大亏,而自家喊着被欺负了凤小十真正叫个光鲜亮丽小脸儿白净,她就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事儿了。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
她儿子,不欺负人,还要被人欺负不成?
乔青的护短属性顿时爆棚,明知道这小家伙装可怜的成分比较大,也不能阻止她心疼的肠子都打蝴蝶结了。摸摸凤小十可怜巴巴的小脑袋:“直接说,想让他们怎么死?”
哗——
这小子疯了不成?
如果之前是因为那白雾而害怕,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那么在神识扫过乔青发现她的修为——吞噬了那冷火的乔青,终于成为了神宗大圆满,只差一点儿心境上的闭关领悟,便能晋升神王了——她的修为竟然只有神宗大圆满之后,众人已然松下了一口气,虽然那对父子邪门儿了点儿,但是实力上和人数上的差距,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
顿时——
杀意森森,看向了大言不惭的乔青。
凤小十却是一点儿都没觉得她牛皮吹的有点儿大,直接忽视了什么修为差距,开始思索起了这些让他差点儿丢了小命再也吃不上肉的混蛋的下场!小朋友的心目中,他老爹是万能的!嗯,虽然懒了点儿,蔫儿坏了点儿,常常奴役童工没良心了点儿。小朋友眉眼弯弯:“老爹做拿主意!”说完,又点了点小脑袋,重申道:“我真的被欺负的很惨很惨哦。”
饕餮捂着大脑袋落下斗大一滴汗。
乔青之前一睁眼,便已经环视过了四周。
现在的情况是,封印已被加固到了一种坚不可摧的程度,想必就是那璇光老人想要进来,都要再费一番周折了。里面这些弟子,在她的手中不足为惧,剩下的,只有貌似还离不开这里的饕餮了:“五哥,接下来准备去哪?”
“还能去哪!”饕餮没好气儿:“你这是埋汰老子么。”
她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地道:“我的意思是说,体内玉山取出来之后,准备去哪。”
“啊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离不开……”说到一半,它愣住了!它之前出来的时候示敌以弱,便是因为还离不开这个魔刹原,如果修为能够恢复到全盛时期,兽丹也完好无损的话,他说不得还能拼上一拼。是以它毫不吝啬地告诉那些人,自己重伤了,连地下都出不来,将那些人给诱骗进了封印之内,为的就是吞噬了他们换取伤势的恢复!嘿,真当它一代凶兽饕餮是傻的么?饕餮看一眼凤小十,咧着大嘴嘿嘿笑了起来,换回小朋友一个欲哭无泪的大白眼儿,好好好,你们都精明,活了一把年纪,只有三岁的小爷是傻鸟一只。饕餮不再逗他,重新望向了乔青,反反复复将她方才那句话给寻思了几遍,这才弱弱确认道:“你刚才说——”
乔青笃定回答:“体内玉山。”
饕餮的四只眼睛一起瞪大:“你能取出来?”
乔青被这四只足有百个灯笼大的眼睛,给吓了一跳,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地上去。她移开目光,不去看这货那可怕的四只眼,且敏感地发现,饕餮话音一落,外面那仙风道骨的老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乔青一点儿都不担心,封印在呢,既是封锁,也是对她的一个变相保护:“试试呗……”
“嘿,你是耍我的是不……”是?
饕餮话音没落,完全呆住了!
它感觉到了——
它的神识空间里,那吐不出也拉不出看似并不巨大实则却几乎要将它压垮的玉山,正在乔青的一句话落后,产生了微微的颤动!那玉山似乎受到了什么的召唤,忽然散发出莹莹玉光,霍然就拔地而起!哦不,其实是从它的兽丹内壁上剥离了起来,疼的他一个激灵,差点儿没趴地下!可饕餮此刻极为兴奋,它的四只大灯笼眼里渗出了泪花,仿佛已经看到了离开的希望和人世间万年没尝过的各种美味!
噢,酸甜苦辣咸……
噢,糖葫芦唐炸糕糖炒栗子……
饕餮哗啦哗啦流着口水,随着口水一同流出的,是那一座跟它一只牙齿差不多大的白玉小山……
璇光老人猛的向前一步,却被封印给阻住了步子。乔青的余光并未离开他,眼见他满目经光灼灼,她笑的极其无耻,很好,欺负老子儿子的惩罚,就是让你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东西,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进入别人的口袋,且无能为力无力回天!玉山一路向着乔青飞去,这画面极为诡异,也极为瑰丽!莹莹的白玉光芒一闪一闪,愈加莹润和光亮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
乔青的修罗斩里,正有一颗珠子和一方玉佩,正和那玉山一同发亮。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手腕上的一环古朴的镯子上,也正有一个菱形的玉石,在袖子的掩盖下,和前面三者照相辉映。
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看见的只是那玉山原地一闪,忽然就不见了影子!璇光老人呆呆望着消失不见的玉山,半空中那里空空如也!她的眸子霍然狠戾了起来,猛的瞪向了乔青:“是你!是你——”
乔青只是笑:“若不是阁下费了多年功夫打下的那地道,在下也不会阴差阳错得到这东西呢。”
这无疑就是默认了。
璇光老人猛的向前冲去,睚眦欲裂,几乎是不管不顾!
轰——
他装上加固之后的封印,喷出一口鲜血!
乔青朝他悠悠然抱了抱拳:“多谢馈赠。”
噗——
又是一口血,这次才是真真正正被气出来的心头之血!不少人大呼“前辈”“掌门”,纷纷上前扶他,璇光老人却是不为所动,只狠狠地盯着乔青,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吞吃入腹!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感觉,希望,失望,希望,失望,自从宋远帆等人从地下出来,他经历了这么多的希望和失望,这乔青最后的一举,让他生生看着那玉山消失不见!更是犹如生生看见了他剩下的百年寿命,和唾手可得的神帝修为,化为泡影……
他整个人呆立了一瞬,忽然——
轰——
轰轰轰——
一道道神力犹如疯了一样,在封印上不断地攻击着!
然而这连续的施展了全力的数下,却只让数十人合力加固的封印,裂开了那么一点点细细的纹路。没有人知道,那玉山到底是什么,更没人知道,为何这红衣人和饕餮间这简单的一个举动,竟会引起璇光老人这样的疯狂!那些前去搀扶他的众掌门,全部退后了两步,没有人上前帮手,他们都知道,一旦这封印打开,将面临的会是第四梯怎样的惨状!
众人齐齐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变成了冷的:“恐怕璇光老人,剩下的百年寿命,也没个几日了……”
这就是东洲大陆的武者。
乔青一早便料到了这个结局,不过:“你们不动,却不代表老子也不动!”她嘴角斜斜勾着,和面上森冷的笑容完全相反的,是抚摸着凤小十脑袋瓜的温柔动作:“五哥,不如跟着老子混?”
饕餮正沉浸在幻想中抹眼泪呢,闻言一抬头:“包吃不?”
乔青暗暗算了算口袋里的银子,垂死挣扎:“包住行不?”
饕餮很执着:“那不行,你得包吃。”
乔青接着挣扎:“一天三度?”
饕餮大摇其头,带起一阵巨大的旋风差点儿把乔青给吹飞了:“看在你帮我取出了那狗日的玉山……噢,狗日好香的!那我就勉为其难被你包养算了。给你打个折,一天十顿,不能再少了!”眼见着乔青含泪点头,饕餮立马咧开大嘴:“小十儿,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乔青还没来得及大骂,凤小十已经眼睛亮闪闪:“有肉不?”
“有有有,你付钱!”
“好好好,没问题!”
“你有钱么?”
“爹爹有啊!”
乔青:“……”
到底是谁说那货呆萌的来着?谁说的,谁说的!那货根本就精明到死好么,忽悠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儿子,你丫还有没有节操!饕餮仰起大脑袋,望天流口水,反正你十顿,剩下的你儿子付……
某个女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犹自满脑子肉的凤小十:“走了!”
“诶?”饕餮和凤小十一齐看向她。
(后面还有一个小尾巴,一会儿修改了更新。大家刷新就好了,很快!)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六章
夜色静谧,星子满天。
乔青枕着脑后的手臂,大喇喇平躺在荒郊野外,仰望着黑丝绒一般的柔和天空和闪烁的星光。她心情不错,当然了,如果忽视掉旁边儿唧唧歪歪没完没了的噪音,就更完美了:“我说,你能闭嘴么?”
篝火噼噼啪啪地烧着,上面正架着一只金黄焦脆的烤兔子。饕餮半蹲在火前,四眼不离兔子腿:“你让饕餮闭嘴?闭着嘴我怎么吃东西,怎么享受美食?噢还没熟,真是香啊,兔子肉最好吃了,最好吃最好吃了!”
乔青扭过头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也是这的。”
“我说了什么?”
“你说——狗肉最好吃了!”
“噢,天哪,真的么?我竟然背弃了美味的兔子?”饕餮摇头如拨浪鼓,让一身小卷毛在夜风中摇摇摆摆,重新盯上篝火上方香飘十里显然已经熟了的烤兔子,郑重道:“我发誓,以凶兽饕餮的尊严发誓,我最爱的还是你,真的。”
“请在发誓的时候,考虑一下兔子的感受。”乔青也敢发誓,这被饕餮嗷呜一口吞进了肚子,仰着大脑袋吃的吧唧作响的兔子,绝对不会想听见刚才那句表白。她从草地上爬起来,遥望着前方一片荒芜:“那小鬼头搞什么,这么久。”
要问凤小十去了哪里?
实乃再一次被他亲妈给当成童工奴役了。
从第四梯的手里脱身,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饕餮的速度真是没话说,同样的一段路,她带着凤小十进去,足足用了小半年,换了这货直接缩短了一半。这里,正是魔刹原和第三梯的交界处。按照乔青的估计,那璇光老人必定不会一被刺激就嗝儿屁,第四梯也不会白白吃了那么大的一个暗亏,她们被通缉已经是可想而知的了。
是以——
到了这第三梯之前,自要先去打探情况。
最好的人选当然是饕餮了,可那货两腿儿蹬,直接赖死在地上嗷嗷喊饿,打死都不愿意动弹一步。乔青没办法,暗骂了一句“老子这是求了个祖宗回来”,只得一脚踹上一边儿捂着嘴笑的凤小十屁股,把三岁大的她家儿子给打发出去了。
“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乔青眉头紧皱。
一边儿饕餮吃完了它最爱的兔子,挺着肚子打饱嗝,对她的担心表示嗤之以鼻:“你这绝对是吃饱了撑的,那小家伙鬼精鬼精的,担心他不如担心碰上他的人。”
乔青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眯起了眸子,迸射出凛然的寒芒!
“什么人!”
她豁然扭头,厉声大喝。吓的饕餮一个哆嗦,正打出的半个嗝噎在喉咙里差点儿没憋死。它爪子捶胸飞快跟着看了过去,那边一片夜色之中,黑茫茫的草丛幽深,夜风穿拂过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地面晃出了一片婆娑的影子。四下里幽静的很,乔青和饕餮都不动作,只眯着一共六只眼睛盯着那边。
不多时,夜影一晃,于地面投下了一道长长的人影。
影子一点一点展现在乔青眼中,极为高大,那人也从一片漆黑中走到了月光之下,让乔青看清了他的脸:“是你?”
那人面无表情:“好久不见。”
“认识的?”饕餮只看了看他的修为,初入神宗,便放下心来继续上一边儿躺着去了。管他是敌是友,都只有被那女人秒杀的份儿!乔青回到草地上坐下,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光更盛了起来:“九指,的确好久不见。啧,四年时间,从神阶到神宗晋升了整整一阶还要多。”
这人,正是四年前的九指。
当初那种情况,他自然不可能再回神剑门了,如今出现在这里倒是并不让她意外。不过——明明当初跟她的修为差不了多少,如今仅仅四年,竟也成为了神宗?不怪乔青这么说,想想看吧,她的天赋和她一路上的奇遇,根本是可遇而不可求。而这九指呢,明明在神剑门只是个外门弟子受人欺凌之人,却隐藏了这样的天赋!
乔青从篝火明灭中抬起脸来:“你倒是不简单!”
“若这么说,你岂不是更不简单。”九指走了过来,在她对面盘膝坐下,深深看了她一眼:“神宗大圆满!”
乔青懒懒一勾唇:“一眼就看出我的修为?”
九指却不说话了。
他恢复了那张扑克脸,面无表情地坐着,似乎不怕任何人的任何探测。乔青也没有去打探的意思,谁还没有自己的隐私?只看他那九根手指和这种逆来顺受的性子,也能猜到那些回忆恐怕不怎么美好。而通常,分享了回忆,也等同于分享了责任:“老子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也没有揽事儿上身的闲心啊……”乔青伸个懒腰:“说说,你怎么在这,第三梯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九指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乔青更奇怪:“我应该知道?”
他盯了乔青老半天,盯的她后背发了毛,才很慢很慢地问道:“那你可知道,现在从第二梯到第四梯,整整三个阶梯都因为你产生了大乱?”
“哥们儿,你这顶帽子可太大了,别逮着谁都乱扣。”
“你真的不知?”
“嘿,我说,老子到底应该知道什么,你一次性说完了怎么样?”
乔青简直让这人的慢性子给磨的浑身发毛。九指又是半天没说话,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待发现她真的是在很真诚的询问,真的是一脸无辜全不知情,不由连那张万年不变的脸都破了功,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狠狠抽了两下嘴角:“好,你听我慢慢说。恐怕你这三个月都没有碰见人吧?”
乔青点点头。
魔刹原上完全变成了一片废墟,别说凶兽了,连个兽毛都没有,又怎会还有历练的武者呢?就连那只兔子,都是费了好大的功夫,从魔刹原外的野外抓来的:“不错,我从第四梯横渡过来,刚到这里没多久。”
“怪不得了。我劝你这段时间哪里都不要去,先避避风头为好。你自己干了什么事儿,想来比我道听途说要清楚的多,就不用多加赘述了。现在的情况是——”九指抬起头,十分郑重地看着她:“三梯全部都在找你!不是寻找乔青,而是凤九!第三第四梯因为魔刹原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你所想象不到的损失,不怕说句夸张的,这两梯的整体实力,倒退了足足有万年不止!而你——”
乔青听着,已经猜到了某种可能性。
果不其然:“你的画像挂的满大街都是,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两幅画像挂在一起,几乎十步一张。第四梯的璇光老人放出了消息,魔刹原一事正是你一手策划,为的是让第二梯能够崛起,挤进更高的阶梯。你的手中有足以让大陆疯狂的天材地宝,拥有一种古怪的异火火种,还有凶兽饕餮!”九指看了一眼一旁挺着肚子呼呼大睡的某只,移回了眼睛:“每一个门派都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
咕咚——
乔青狠狠吞口水:“没这么夸张吧?”
她自然知道,自己必定会被第四梯通缉,却绝没想到,此事会发展成为如此恐怖的一个局面!
“是吧,是吧,没这么夸张的,嗯嗯?”她望着九指垂死挣扎,气若游丝地弱弱问道。九指的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全不理会乔青颤巍巍的小心肝,砰砰两下,干脆利索地补了两枪:“事情绝对超出你的想象!”
砰——
乔青倒地不起。
“有寻仇的,有觊觎你手中之物的,更有想得到饕餮成为玄兽的——这种情况下,我敢打赌,只要你的脸一出现在这三个阶梯之中,不论被任何人看见,将面临的都是数之不尽的武者围捕!”
噗——
乔青口吐白沫。
“璇光老人!”乔青冷冷吐出这四个字。她不知道璇光老人的寿命已经趋近于零,更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举动,直接导致了他唾手可得的生命化为泡影。自然也就不会想到,那老杂毛已经完全没有了希望,唯一一个剩下的念头,就是要拉着她一块儿死!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过了老半天——
她终于以打不死的小强一般极其强大的内心接受了此刻的现状:“有什么建议?”
“还能易容么?”
“不能,易容的东西太过复杂,是原本在修罗斩里的。东洲倒是也有,只不过按照你说的情况,现在售卖药材的店铺必定全部被监视起来了,一旦有人去易容的材料,必定惹来麻烦。”
“那么……”
“什么?”一骨碌爬了起来。
九指幽幽看了她一眼:“洗去易容,换回‘乔青’的脸。”
乔青:“……”
哥们儿你真的不是在耍我么?
她自然知道九指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相处时间不长,可这人的性格沉闷鬼都看的出来。他这句话,也是在变相地告诉她,在第二梯到第四梯这三个阶梯之中,即便是那张被如意令通缉的脸,都比现在这张凤九的脸要安全的多!
乔青很郁闷,非常非常之郁闷,即便她心下已经相信了凤九的话,可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认为他也许夸大了那么一点?等等——
乔青霍然抬头:“凤小十!”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此刻被打发去打探情况的凤小十,岂不是要危险了?!
乔青脚尖一点,几乎立刻就要腾空而去——
九指飞快拦住了她:“不要动用神力!”
即便不知道原因,她也相信这个时候的九指不会害她!几乎是立刻的,她想都不想飞快将方要调动起来的神力给压下,气息一岔,脸色猛然惨白了起来。九指一怔,全没想到自己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会得到这样的效果。他万年冰封的眼中浮上了一抹暖意,解释道:“现在第三梯的四周有高手留下的神识感应,一旦有神宗大圆满在外动用神力,必会第一时间被这些高手的神识探查过来。”
乔青点点头:“陪我去一趟。”
“可以。”
……
一脚把吃饱了就睡的饕餮给踹了起来,那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就被乔青揪住小卷毛逮住就朝那处飞奔。饕餮嗷嗷叫着发起了牢骚,乔青和九指完全无视了它。直到发现两人的面色尽都凝重,饕餮才住了嘴,缩下头上双角,收起腋下双目,老老实实把自己幻化成了一条瘦巴巴的卷毛小土狗。
不能动用神力,一路只能用跑的。
这中间就不必多加赘述了。
直到两人一兽到达了第三梯的边界之外,这里是一个犹如万里长城般的巨大护墙,百丈之高,从西到东横亘过去一眼望不见尽头。护墙之下,一方巨大的铜门紧紧关闭着,远远地,乔青不敢离着那边太近,她能感觉到城上有人,正以神识不断扫射着城下方圆百丈之地,感受着任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
乔青站在百丈之外,暗暗骂了一句三字经。
真正如九指所说,每隔十步就有她和凤小十的画像一张。
只从这里遥遥看去,那巨大的城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她们母子俩的画像,各个角度,各个姿势,应有尽有。这他妈的,得雇佣多少的画师,真是下的血本儿了!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感:“貌似,老子制订的前两个目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做到了啊!”
饕餮从她怀里仰头问:“第一个是什么?”
“赚钱。”
“那第二个呢?”
“出名。”
好吧,你真的是做到了!何止是做到了,简直没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二三四梯上现在还有谁比你名气更大?饕餮摇晃着大脑袋,眼见乔青一脸苦逼,它幸灾乐祸的嘴欠道:“恐怕这么大阵仗,四五六梯也收到风声了吧?”
乔青真正是一脸苦逼——有谁比她更悲催,两张脸全上了通缉榜,两个名字全让人垂涎欲滴咬牙切齿:“对了,九指。”
九指扭头看她,听她问道:“你听说过一支冒险队没有,三年多前在东洲崛起的。”
他想了想:“你是说……凶兽冒险队?”
噗——
饕餮差点儿没喷出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也太没档次了吧?”
然而它吐槽完这话,却见乔青整个人愣住了,不,那并不是惊讶之后的呆愣,而是一种沉浸在感动和追忆中的状态。她定定地站着,漆黑的一双眼倏然就盈上了晶莹的光色,夜色下美的惊人!那殷红的嘴角,一丝一丝,那么缓慢的勾了起来,不同于平日里的邪气,带着一种极难得的真挚味道:“你说,凶兽冒险队?”
她的嗓子,有点儿哑。
九指没说话,知道她其实听见了,这不是询问,不过是下意识的重复而已。
乔青也没等待他再次重申,她当然知道,这样的名字是出自谁手,这样的名字代表了什么人还用再说么?一听见“凶兽”这两个字,她就确定了那是凤无绝无疑!那个人,想到了和她相同的办法——出名!以一种另类的出名,来达到寻找的目的。
脑中又浮现起了当日客栈里面,一提起那冒险队的名字,诸多武者那种忍俊不禁的反应。就连那小二包皮子都不愿把这名字挂在嘴上,两次三番地忽略了过去……
就是这么一支,人人取笑的名字。
那个男人,就是背着这么一个可笑到不行的名字,在一片诸如“啸天”“霸世”“赤焰”等霸气非凡更能带领士气的名字之中,成立了冒险队,立世于东大陆!她甚至可以想到,成立之初,那男人会受到多少的不满多少的白眼儿和多少的不信任——来自于并不忠心的属下不满,来自于其他冒险队的取笑和白眼儿,来自于发布任务之人的不信任!
而这一切,却没有让他退却和改变,只因为始终幻想着——
不论在东大陆的哪一个阶梯哪一方角落里,总有那么一日,这两个字可以口口相传偶然落入她的耳中吧……
乔青深吸一口气,再望向那边的两张画像。怎么看都觉得,好看极了!怎么想都觉得,刚才还悲催无比的现实,顿时就成为了她梦寐以求的结果!不就是他妈的通缉么,不就是他妈的围堵么,老子连如意令都躲过来了,还怕你三个小小阶梯上的小小门派?“娘希匹的,不怕你不通缉,就怕你通缉的声势不够大!”
“这货是……疯了吧?嗯嗯?”卷毛小土狗,努力伸出自己瘦巴巴的细溜腿儿,想从这不怎么正常的女人怀里逃命。反倒被乔青抓的更紧,小卷毛嗷嗷的疼。乔青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下的狠手,她正回味着那“凶兽”两字,眉眼犹如两弯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笑眯眯地:“唔,这两个字我听见了,这两张画像你又看见了没有?”
极具温柔的语气,轻飘飘地散在了风中。
远在第六阶梯上——
某个黑衣男人倏然就抬起了头:“囚狼,你听见了什么没?”
这是一个巨大的帐篷,犹如古时候行军打仗时的军帐。帐篷内的一切都极为简单,只有正中地面上放置了一方羊皮地图,显示着某一处凶险之地。数个煞气凛凛的汉子围在那地图之前,正研究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人极高极壮,上身披着一方兽皮,眉目带着点儿异族人的深邃,正是囚狼!
“你听见什么了?”
“老大,是不是有敌袭?他妈的,难道是那些‘烈焰’的龟孙子,打过来了?!”
“不可能,烈焰又不知道咱们这次的任务!是不是碰见凶兽狂潮了,这地方的凶兽可厉害,一个不好咱们都得全军覆灭!野狗,出去看看。”
各种各样的讨论声,在那黑衣男子的一句话后,在帐篷中炸起了锅来。那名叫野狗的稚嫩小子被派了出去,半晌站在帐篷口摇了摇头,众汉子扭头看向黑衣男人,却见他一句问完,整个人傻在原地,平日里那双犹如鹰隼的锐利之眼,正呈现着一种呆滞的情绪:“老……老大?”
囚狼一皱眉:“无绝。”
这个男人,正是凤无绝!
可是——
此时此刻,相信就算是凤太后在这里,也未必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凤无绝的身上,从前是一种内敛的贵气,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凛然深沉的高华风姿。而如今,贵气犹在,可更多的,是一种刀锋血雨的煞气!他那一身黑色的华袍,换为了更易于战斗也更容易在危险之地穿梭的束身铠甲,眉宇之间,是一种刀头舔血的狠辣决然!
他看了一眼囚狼。
见囚狼的眼中尽是狐疑,不由心下失望,竟然听见了他媳妇的声音,真他妈是魔怔了!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了胸口,那里,铠甲之内,心口跳动的地方,正放着一张画像,正是从如意令上拓印下来的。掌心抚上的一瞬,凤无绝满心的失望全部消失化为了一种安定……
他摇摇头,呆滞不再,转眼满目锐利:“没什么,继续。”
……
帐篷内,足足商讨了一夜时间。
清早时分,众人纷纷散去,帐篷的布帘被拉了开来,险地带着危机的凛冽寒风刮了进去,吹过他凝视着那一方画像的俊脸。囚狼站在身边摇摇头:“我说,你到底听见什么了,后面的一夜都不对劲。”
凤无绝抬起头:“能看出来?”
“切,那怎么可能。”即便是翼州大陆的凤无绝,也从来不是个能让人看清的男人!更何况,是在东洲大陆上生死徘徊中走到了今日的他?!最为恐怖的还不只如此。囚狼暗暗吞了吞口水,直到如今,恐怕除了自己之外,根本就没有人知道——这个强大到不能再强大的男人,竟然神识大损相当于神阶中的废人!
“你那种表情,让我很想杀你灭口。”凤无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囚狼立刻干笑两声,走了出去。
他步子停在帐篷门口,又道:“对了,野狗那熊孩子刚才跟我说——”
“嗯?”
“去第四梯出任务的一个兄弟,前天传过来了两幅画像,说是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的。野狗本来想看看,结果那信封上封了火漆,好像挺严重。后来咱们不是碰见点儿麻烦么,他就把那信封的事儿给放下了,刚才想起来。”
“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可能哪个兄弟仰慕你,想找你搞基?”
轰——
一道神力凌空就飞了过来,囚狼猛的向后一仰,趔趄倒地的一瞬只见帐篷外面的地上飞沙走石,轰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囚狼狠狠吞了吞口水,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这他妈的,差点儿小命就得交代了啊!眼见着后面凤无绝那剑眉冷冷一挑,那小杀气,噼里啪啦就压了过来……
囚狼连滚带爬就爬了起来:“操!以前被你媳妇虐,现在被你虐,老子倒霉催的碰上你们俩!”
外面,不少汉子走到门口,脑中正想着,二哥又被老大给虐了啊,恐怕也就只有他敢去触老大的霉头,还活蹦乱跳的活到现在了。换了旁人……他们齐刷刷打一个冷战,忽然又愣住了。这些汉子们集体呆在了门口,瞪大了眼睛望向囚狼:“老子没听错吧,刚才……”
“老……老大有媳妇?”
“假的吧,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老大啊?”
“格老子的,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老大看不上那……咳……原来是早就有媳妇了啊?快快快,跟咱们说说,夫人现在在哪儿呢?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一众人把囚狼给拉扯了开来,远离了凤无绝的帐篷,才轰隆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囚狼的脑中浮现了某个女人的影像,眼中也盛满了笑意和温暖,多久没被她虐了,真正是想啊……这么想着,囚狼差点儿没抽自己一嘴巴子:“女人?”
他丢下这意味深长的两个字,大摇大摆地就走了。
女人?
嘿,那可是条真汉子,纯爷们儿!
等到以后见了她,那女人的天赋手段卑鄙无耻绝对吓死你们!想到此的囚狼哈哈大笑,痛快之极,走过凤无绝的帐篷补了一句:“刚才忘了说,野狗那小子一会儿给你把信封送过来,你可别又板着个棺材脸跟人欠了你银子似的,把那孩子给吓尿了裤子。”
凤无绝摆摆手,继续凝视起了手中画像。
……
而此时此刻——
囚狼口中的真汉子纯爷们儿,凤无绝手中那画像的真身,正隔着整整三个阶梯,站在那巨大的护墙之外百丈远,摸下巴。
一边饕餮见她沉默了半天,问道:“你倒是想想办法,咱们这样寸步难行。”
乔青扭过头:“我在想别的。”
“什么?”
“凤小十去哪了。”
的确,从魔鬼刹原过来,再到这护墙处一路都是直线,也没看见凤小十的影子。城楼上有高手把守着,小不点儿凭一人之力,必定穿不过去。那么问题来了,她儿子去哪了?是暴露了被抓了起来,还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拐弯去了别的地方?乔青的性子,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冷静。而如今,她这幅表情只能说——冷静到可怕!
九指沉默着。
饕餮不敢说话。
一人一兽都知道,这幅冷静之下藏着的是暴风骤雨电闪雷鸣!
——悲催的,她儿子丢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七章
凤小十丢了怎么办?答曰:找。
原路返回又找了几圈之后眼见着天快亮了凤小十还没出现唯一剩下的一个可能只有在那边守卫森严的第三梯里那又怎么办?饕餮挠着没了角的大脑袋,忧伤了:“如果咱们回去,我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会不会成为别人的食物?如果不回去,你儿子会不会过一会儿蹦蹦哒哒自己跳出来?”
乔青低头看它一眼。
饕餮弱弱闭嘴:“我也知道不会。”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回去看看。”一边九指忽然开了声。
从开始他们相遇的地方,到贴满了画像的第三梯,来回两人一兽已经找了几遍之多。神识扩散出去,完全没察觉到凤小十的信息。此刻,只有想办法进去探探消息了。天知道那小鬼到底是去了哪里!乔青没什么意见,由始至终她都冷静的很,冷静到可怕,嘴角噙着的那一抹斜斜的弧度,甚至让九指和饕餮怀疑丢了儿子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一路返回——
两人一兽都在想着办法。
到底怎么样,才能避过第三梯上的守卫,神不知鬼不觉溜进去?
直到饕餮的一头小卷毛都快给它挠秃了:“咦?!”
乔青跟着看过去,也傻了眼。
前方百丈之外,护墙依然是那道护墙,可上面的守卫竟然不见了!那扇巨大的铜门开启了一条缝隙,以一个迎客的姿态静静屹立在那里。天穹散发着清晨微弱的日光,迷迷蒙蒙地洒在铜门内外,静谧安然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我靠,这是个虾米意思?”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进去?万一咱们一进去,噼里啪啦的大刀子全架上来了呢?我说,你可想好了啊,我的伤势还没恢复,你又是个高不高低不低的修为,到时候大门一关,咱逃都没地儿逃去……”饕餮掰着手指头给她细数“进门危害之一二三”。
哪知乔青一句话就让它闭嘴了:“你有别的办法?”
“呃。”这个真没有。
“那还啰嗦什么,不入虎穴,安得儿子?”
好吧,还真是这么个理儿!饕餮郁闷地想着,碰上这对麻烦多多的母子算它倒了八万年的血霉,好东西没吃多点儿,力倒是出了不少。照着这个架势看过去,以后这日子根本就没个头啊。它那狗脑袋正四下里瞧着,想着从哪个方向逃跑不会被这女人给逮回来,就感觉到头上一只手柔柔抚摸了它一下……
它一个激灵,一仰头,就看乔青笑的跟朵花儿一样:“五哥~”
饕餮远目城门,欲哭无泪:“靠,拼了!”
九指默默扭过了头去。
传闻中的凶中之大凶,谁会想的到,竟是这么个……原谅他想了半天,都想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让他完全颠覆的上古凶兽。眼中一抹奇异的光划过,天色灰蒙,一闪即逝。
……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
他们抱着要大干一场的心一路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迈气势走到了城门之前,迎接他们的,却是空无一人的边城!什么噼里啪啦的刀子,什么哗哗啦啦的高手,这些一概都没有!有的,只是道路清冷,落叶纷纷,商铺紧闭,空空如也。
两人一兽站在城门内,齐齐皱紧了眉头。
到底第三梯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边城,乔青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经过这里,远不是这么萧条的模样。这很容易理解,越是靠近险地的边城,越是热闹繁华夜夜笙歌。不论是要出去历练的,还是已经历练结束回来的,都是需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睡姑娘来迎合那等豪迈心情的,其纸醉金迷可想而知!
可是这会儿——
看着神识放出去都感受不到一丁点气息的这座险地要塞——
乔青踩着嘎吱嘎吱响的落叶,眯着眼分析道:“恐怕咱们都想岔了,根本不是什么请君入瓮!应该是回头去找凤小十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让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撤退了。不过……此处没有神力的波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那个,容我提醒提醒你,关键是你儿子去哪了?”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嗯?”
饕餮简直要怀疑,到底丢了儿子的是不是这女人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它有没有听错?乔青径自向前走:“发生了什么咱们完全不知道,贸贸然去找,也没地方可寻。凤小十是个什么货色,你们还不清楚么?他的年纪小,既是劣势,也是优势,既然不是被抓走了,就暂时不用担心。”
吱呀——
莹白的五指,随手推开了一间客栈大门:“奇怪。”
乔青望着客栈里的情景,方方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里面一派整洁,一楼大厅里桌子椅子摆的整整齐齐,干净的一尘不染。这完全不像是发生了突发状况混乱之下的逃离,更像是掌柜小二在夜间打烊之后,将一切收拾妥当才走了人:“那么人呢,人都去了哪里?”
她百思不得其解。
客栈外“吱呀”“吱呀”的声音不断,是九指将隔壁几个商铺的大门全部推了开,他站在道路的另一边,板着脸摇了摇头:“都是一样,恐怕这一座边城,都是如此。”
这已经完全超出可以解释的范围了!
饕餮和九指一同看她,乔青想了想,当机立断:“随便找一间房,休息。”
“你不是吧,这种情况还敢休息?不先离开这吓人的鬼地方?!”饕餮从她怀里嗷一嗓子就蹦了出来,蹲在桌子上使劲儿瞪眼。乔青摇摇头:“不——可以走,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一进城门发现有无数埋伏等着我们比较好,还是现在这种空无一人但是处处都透着诡异的情况比较好?”
“……你真的觉得,某一种比较好么?”
“很好,谈崩了,老子去睡觉!”乔青甩手上楼,后面饕餮哇哇大叫:“好吧好吧,如果真的要选,我选第一种。最起码那一种早就料到了,最起码那一种面对的是人,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全无头绪,整个儿抓瞎!噢我的老天,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出来一个人给老子解释解释,我的童子尿都要吓出来。”
乔青步子一顿,耸肩道:“于是,你懂了么。”
“我懂什么了?”每一根小卷毛上都洋溢着问号。
前面乔青却不再说了,只鄙夷地看它一眼,伸着懒腰三两步上了楼梯。那背影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就你这苦逼智商,跟着老子真心赚大发了!”饕餮差点儿没气的撞桌子,听着楼上乔青推开房门又轰隆关上的声音,回头问九指:“你懂她的意思?”
九指沉默着点了点头,也上了楼梯。
下头饕餮眼神涣散:“你也不给我解释解释?”
九指的回答只有一个无情的背影。接连被两个人类鄙视了的一代凶兽,蹦下桌子,迈着细溜溜的四条腿儿气若游丝地绕去了后院:“没人还没有兔子么?来吧,不要客气,赐我一条香喷喷的兔子腿儿,噢,一锅狗肉我也不介意的。”
乔青:“……”
房间里——
站在窗前看着一靠近后院厨房立刻打了鸡血一样的吃货,乔青失笑着走回了床边:“真好啊,这么容易满足,有了吃的什么都不用想。”她盘膝坐到了床上,听着隔壁九指关门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不走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就如她询问饕餮的,到底是哪一种情况比较好?显而易见,此时这情况,还真不如一进门就发现这是人家的请君入瓮。现在他们进来了,无事发生,可一旦出去呢?她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一旦打破此刻现状,这座边城会发生她绝对想不到的事情!面对着人力设下的陷阱,永远都比不可预料的未知来的容易解决。
那么——
在没弄清楚一切之前,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动,不如不动!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闭关晋升到神王,不论是离开这里,还是寻找凤小十,给自己增加哪怕一分的砝码都等同于多了一分的希望!
这个时候,乔青就无比的羡慕饕餮了,那货只要不断的吃,就能一路修炼一路恢复,而他们这些武者,却要在修为和心境上一同提升。叹一口气,一挥袖,给房间的四周加上了一道神力屏障,压下心头对凤小十的挂念和担忧,她强迫自己封闭五感进入到了修炼状态。
时间渐渐过去……
一晃眼,已是半月。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心境突破,顺理成章地晋升到了神王境界!
原本晋升也只差一个心境。也许是魔刹原上发生的事,也许是凤小十的失踪,这些堆叠在一起她的心中不是没有愧疚的。这些愧疚转化为了动力和急迫,本来至少一两个月的闭关,竟是缩短了足足一半还多。乔青下了床,整整半月的打坐,非但没有头昏脑涨反而耳聪目明,周身的状态好到不能再好!
布置的屏障方一撤去——
乔青就是一愣。
她耳尖微动,满目不可置信地飞快走到了房门前,一推。
眼前的情景,让她的眉峰紧紧皱成了一团!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八章
热闹,繁华!
——这就是乔青此刻的感觉。
这半个月前还空无一人的客栈,此刻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一桌桌的武者坐满了整个大堂,喝酒的,划拳的,吆喝着上菜的;掌柜的坐在柜台前数着银子笑的合不拢嘴;小二披着毛巾大汗淋漓地穿堂而过,两条腿恨不能当蜈蚣使:“一盘子上等牛肉,两个馒头,好咧,马上来……”
乱哄哄的声音炸耳,乔青站在门口,眉头拧的更紧:“这些人,是从哪出来的?”
“客官?”
小二急匆匆地跑上二楼,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她,笑呵呵就迎了上来:“小的前些日子看您设置了屏障,就没敢打扰。客官可是饿了,要上些饭食过来不,还是堂下用?”
乔青只直直盯着这个小二:“送进房。”
“客官想用点儿什么,咱们店里最出名的……”
“你看着办吧。”
“那就……红焖羊肉一盘儿,素三鲜,珍珠翡翠汤,配上隔壁万福楼的糕点,那叫个一绝!对了,有菜无酒怎么行,再来壶咱们自酿的女儿红!客官您看,可合您的胃口?”
“可以,就这样。”
“好咧,稍候片刻,马上就来!”
楼下大喊小二的声音乱哄哄的聒噪,他麻利地记下了单子,风风火火又跑了下去。乔青就这么站在门口,望着那穿梭于诸多武者之间的小二背影,两道秀挺的眉峰简直要拧成蝴蝶结!搞什么?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
她梦游一样回了房间,快步走到了窗边上。
这一看,更是面色难看满目的凝重!
楼下原本空旷萧索的街道上,现在川流不息人来人往!地面落叶犹在,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声音。紧闭的店铺大门敞开,各种吆喝声叫卖声喧哗嘈杂。神识继续向着远方探测,旌旗迎风飞舞,舞女凭栏卖笑。街头巷尾,武者寒暄,好一个热闹场面!而极远处,还摆了一方偌大擂台,乌压压的一片人站在底下鼓掌叫好。那打斗的两人尽是中年模样,一灰布麻衣脚踏木屐,头发散乱像个叫花子;一赭色衣袍满身大气,犹如某个大型门派的大佬人物。
这么极端的打扮却是打到不可开交难分高下。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的修为都是极高!
那神力在一片无色圆融中,隐隐藏着时闪时消的鎏金之色,竟让她神识感知着,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刺痛!
轰——
那两人一交锋,恐怖的余波在空中蔓延。
“那是什么修为?第三梯上会有这样的高手么?!”乔青瞳孔一刺,飞快倒退一步!
过了良久良久,才压下了那刺痛感和心底的巨震,抬起了发白的脸。这里还是不是第三梯?是幻觉么?或者是鬼?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四下里的人也太鲜活了,她的神识感知过,那全部都是实打实的人,实打实的她看不透的修为。
就连那个小二,都似乎可以一根手指捏死她!
然而这些人,却是友好的出奇!
这还是东洲大陆么?
“客官,饭食来了。”来不及让她多想,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她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线血丝,坐到了厢房正中的圆桌旁。小二推开门,托着一张托盘走进来,一荤一素一汤加上花花绿绿的晶莹糕点和香气四溢的一壶酒,让很久没吃过东西的她食指大动。乔青深深嗅了嗅,给自己斟上一壶酒:“小二哥,跟我一起的那个男人呢?”
“客官说的可是只有九根手指……”
“没错。”
“那个客官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那边看擂台。”他看了看窗外,忽而眼眸一闪,掠过一丝极为诡异的光:“呦,这都晌午了还没回来,小的这是忙糊涂了,要去帮您寻一寻不?”
乔青端起酒盏,在手中随意摇晃着:“不必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他明显露出了失望的情绪:“那好,小的就不打扰客官用膳了。”
“不打扰,反正我是一个人。”乔青朝着大开的房门外看了一眼,从托盘中取出另一只杯盏,给添满了:“过了忙的时候,小二哥要是没事儿,就在这坐下歇歇。”那小二犹豫片刻,跟着坐在了对面,一口把杯子里的酒给喝光了。乔青又给他倒了一杯:“小二哥,咱们这边城我上回也来过,隔了半年变化可是不小!”
“客官,你说——这是边城?”
“是啊,人是变了,可这城内的装潢可没变。”
嘶——
小二倒抽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猛的放下了杯子:“我说客官方一来这里,就是这么个轻松之色呢!原来你根本不晓得,自己到了个什么地方?!”
“兄弟,你可别吓我,依照你的意思,这里不是第三梯的边城?”乔青一脸的迷茫惊惧,任对方在她身上直勾勾盯了良久:“客官先镇定下来,听小的慢慢说。啧,你这种神色我见的多了,想当初,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我不也是这样么……”
小二一边说,一边端起酒盏,不住地喝着。
按照他的说法,这里并非第三梯,而是一个自成一界的地方!这里的环境,没个十天半月的就得变上一次,只因为这一界,乃是一个极为诡异的平行空间。它处于东洲大陆,又似乎游离于东洲之外!而每一段时间,就会有那么一两个不走运的人,正巧在这该死的一界飘动中,误入其中。乔青愣愣听着:“我就是那个不走运的人?”
“哎,恐怕你走入的是第三梯的大门,其实是因为这一界正巧变换到了和第三梯重合的位置了。”
“那你……”
“同病相怜呗,别说我了,如今这一界里面所有的人,都是这么阴差阳错的进来的。”
“那为什么不回去?!”
乔青霍然起身,脸上又惊又惧,显然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小二苦笑着点了点头:“客官,恐怕你已经猜到了,这个地方,只能进,不能出!谁也不知道这里是怎么形成的,进来的也只有认命了。且此地极是诡异,到了晚上时常会出现幻觉,白日又恢复如初。啧,算算时间,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两万年咯……”
嘶——
这次轮到她倒抽冷气了!
“两万年,两万年……那我岂不是……走不了了?那不行!我儿子……”她满目的不可置信,双唇哆嗦着如遭雷击!乔青一把抓住小二的肩膀:“小、小二哥,你这里可有看见一个三岁大的孩子?既然都是被困在这里的,有新的人进来,你们应当是知道的吧?”
小二只怜悯地看着她,就好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这么沉默了足有良久良久——
直到乔青的脸色由青转白,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谢谢你了,小二哥,这……这个打击太大了。好在我儿子没这么倒霉跟着进来,我……我自己呆一会儿。”
小二表示理解。
“既来之则安之,其实你也感觉到了,这里的人都是极友好的。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我了,两万年前在第八梯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天赋好,修为高,尤其到达神阶之后,更是好像开了窍一样,修为突飞猛进!说出我的名字,估计你也能听说过……”他好像回忆到了当初的荣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刺目的光泽:“算了,说这些也没用,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他拍拍乔青的肩,安慰道:“这里的人有太多像我这样的了,可那些荣耀有什么用?东洲人情冷漠,就算师兄弟也不敢相信;反倒来了这儿,开始是不怎么适应,后面却觉得犹如一个世外桃源——你也看出来,咱们都出不去,也就没有什么利益纠纷,大家一团和气……”
他说着说着,却发现这人愣愣的,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二又是叹息一声:“客官好好想想吧,时间长了你就知道,这里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小的就先出去了,客官有事儿可以随时喊我。”说着,三两步跑了出去,带上门,蹬蹬下了楼。
听着他脚步走远——
乔青脸上的迷茫惊惧愣怔害怕一切情绪顿时消失不见!
她冷笑一声:“出来吧,一代凶兽蹲在外面听墙角,也不寒碜的慌。”
“嘿,我是闻着饭菜的香味儿过来的!”眼前狗影一闪,饕餮直接蹦到了桌子上:“你倒是好,一闭关就是半个月,天知道那天早晨我忽然看见这些人出现,吓到个半死!对了,我探查过了,你儿子应该不在这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真让人担心!”这货哇哇大叫着发牢骚,嘴巴还没闭上,爪子已经伸向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糕点……
它嘎嘣嘎嘣吃的倍儿香:“这酒也香啊,你怎么不喝?”
手中酒盏倾斜。
澄明的酒液顿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溅起一地润泽水珠。眼见着美酒渗入地板的吃货顿时晴转多云,那张拉的老长老长的狗脸都能去当鞋拔子了。可再一想,这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嗯?这是什么意思?”
乔青斜斜勾起了嘴角,起身朝外大步走去。
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吐出:“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
一路下了楼,经过每个桌旁嬉笑怒骂的武者,迈出了这客栈的大门。
乔青并不知道——
当她离开客栈的一刹那,后面发生了一刻静谧,所有人都收起了脸上笑容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眼。眨眼之后,那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刹根本没有发生。这一些,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四下里一种恶意的氛围——那些看似在各行其是的行人,实则每一个的余光都没有离开过她半分!
乔青冷笑一声,仰起了脸。
秋高气爽,逼面而来。
极高极远的湛蓝苍穹,一轮日头红彤彤的挂着,一旁白云浮动,看上去和普通的天空没什么分别。可这天空之下,到底藏着的是什么样的隐情?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什么东西,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动声色地,她朝着方才那擂台的方向慢悠悠闲逛了过去。
“打啊!”
“好!这一招,妙极妙极!”
“这酒鬼最近是怎么了,没钱买酒了咋的,连胜三十场,啧啧,打起擂台来这么拼命?好啊!打死他!”
砰——
一路把这些人的讨论声听在耳里,紧跟着就是一声巨响,脚下一具赭色衣衫的人影轰然砸下。一大片的血泊自脚底晕染开来,这人正是之前擂台上的赭衣人,此刻吐出的鲜血糊了一头一脸,躺着连连抽搐了两下,明显被震碎了心脉!
虽然没死,却是离死不远了。
“爹爹……”一道稚嫩的嗓音顿时哭喊着靠近了这边,看上去七八岁的孩童只有她胸口高,猛的就扑向了赭衣人。乔青一步迈开,正要离开这里,这孩子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爹!”
四下里——
原本的轰然叫好,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第一时间立刻转向了她,闪动着说不清的光泽。
乔青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孩子一双眼睛极黑极亮,挂着泪珠楚楚可怜地求着,不由让她心下一颤,想到了自家儿子装可怜扮柔弱耍的那点儿小心机。幸亏,那小鬼应该是不在这里,也许他在路上被人“捡”了去?
唔,不管是谁,哥们儿,祝你好运……
这么想着,嘴角露出一抹好笑的弧度。这弧度一升起,她猛然收住!不对!再看向这孩子的目光,已然泛上了冷意和警惕!乔青蹲下身来,在无数目光的诡异盯视之下,笑的无比柔和:“可惜了,我一不是大夫,二不是炼药师。”
那孩子一愣。
想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求你救救他,救救我父亲,求你了……”
他哭的更惨,只一味重复着这句话。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双眸子犹如缀着水珠的黑葡萄,越发像极了凤小十。可看在她的眼里,却是让她的目光愈发冷了下来!她可不相信这只是个巧合!很好,知道她是炼药师,知道她是大夫,知道她在找儿子……
似乎她的一切在这些人的眼里都无所遁形!
而偏偏就那么巧——
这城内明显全部都是高手,就独独有那么一个孩子柔弱无辜了起来!
这些人哪一个出手都能将她毙命,这根本是她从未见过的等级的高手!可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非但不杀老子,反倒一个个显出讨好的意思。不论这讨好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这个人,定然有让他们垂涎的东西!四下里众人都静静地看着,有点着急,有点忐忑,谁也不说话。只有那孩子砰砰砰的磕头声,一个接着一个,额头红肿流了血死活抱着她大腿不放,凄凄惨惨地哀求着……
乔青心下厌烦,一运力,将这孩子震了开。
扑通一声,他一屁股跌坐在地。
乔青正要过去,却听后面一声尖叫!那孩子发出一声全然不再稚嫩的尖叫!充满了恼羞成怒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毒!身侧寒光一闪,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满面扭曲带着一种绝望的狰狞,突袭而来!同一时间——
“不要!”
“快!快!快救她!”
“他妈的,这婊子疯了么——”
几乎是立刻地,各种各样的声音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嘶吼了起来!眼见着匕首将至,一片人齐齐冲了上来,乔青非但不抵挡不还手,反而眸子一眯飞快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表情。有的瞪大了眼睛满目绝望,有的脸色皱在一起尽是担忧,有的精光闪烁一脸兴奋……
为何会这样?她相信,这些情绪全部都是真的!是这一刻突发事件之中,他们每个人的真实表现!本以为这一刻能从中得到什么信息,却没想到,心中的疑团滚雪球一样越发大了起来……
电光石火——
寒光凛凛,杀气森森!
完全被一声杀猪样的惨叫取代:“啊……”
眼前只是一闪的功夫,根本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见那孩子倒在了赭衣人身边,喉咙处一个猩红的血洞,涌出大片血泊。他头上的发髻散了开,眼睛死不瞑目地瞪了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透出无限的怨毒!
——是个女人!
——准确的说,是个女侏儒!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直到这女人和赭衣人一起死在了地上,那些正冲上来将要阻止她的武者,齐刷刷愣在了原地,脸上的兴奋完全凝固!乔青扭头看向了擂台,若她没看错,这发出了一道正中咽喉的神力之人,正是之前打擂的那个灰衣叫花子。
那人半靠在擂台上,一头脏兮兮的乱发蓬头垢面地盖住了脸,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有人猛的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恨恨质问:“你……你明明不可能……”那人猛的一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叫花子一言不发,不看质问的人群,也不堪地下那两具尸体。一步三晃悠地走着“之”字步。那些人像是有些怕她,乔青记得开始听见有人说过,此人连赢了三十场擂台。离着那么远,他身上的味道脏臭扑鼻,不少人眼睛闪了闪,便捂着鼻子推了开来。那叫花子也不介意,一路嘿嘿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乔青没说话。
见他经过了自己,一巴掌拍在身边发出砰声响,大着舌头喊:“老子赢了,银子拿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桌案的一边,有个大肚子男人捂着鼻子丢出了几个玄石。叫花子一把接过,吞着唾沫揣进了皱巴巴的衣兜,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嗝~”
臭气劈头盖脸的就来了!这味道,绝对堪比大白的惊天一屁!乔青脸都绿了,差点儿没被熏的一头厥过去:“这简直就是个人形移动毒气弹啊……”她默默嘀咕着,没说出声。
那叫花子却忽然扭过了头来!
他从粘成一缕缕的脏头发里瞥她一眼,舌头都快打结了:“小小……小丫头,酒是浊物,也是好物!你不懂,你……你不懂!”
乔青心下大惊!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一眼看出她的性别!不过再想想又释然了,如果自己真的在这些人中无所遁形,那么恐怕看出了她性别的还不止这一个!果不其然,这些人完全没表现出一丁点儿的惊讶,只瞪着这叫花子又是愤恨,又是鄙夷,又是惧怕。乔青不由摇头失笑了起来,这个鬼地方,谁在乎她是男是女呢……
她不再想着性别问题:“多谢。”
不管这人出手是出于个什么目的,她敏感地觉得,此人和这里的所有人都并不相同。那叫花子正要转身的步子一顿,扭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怎么说呢,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凄苦。一眼过后,眼中再次恢复了冷漠的醉态,抱着酒壶东倒西歪地走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众人皆醉我独醒……”
那唱腔之苍凉,带着说不尽的悲!
眨眼功夫,这叫花子已经到了视野尽头,唯有他晃来晃去的佝偻背影,在日光下被拉的老长老长……
乔青远望那人消失的地方,四下里的人尽都转开了视线,又一波的擂台赛继续开始了。她在一众余光里扫过了一圈,没发现九指的影子,皱着眉头原路返回。后头也没人拦着她,只有那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躺在地上远远地望着她,直勾勾凝视着她的背影。
回到客栈。
小二立刻热络地迎了上来:“客官,您回来啦,您找的那个朋友先您一步回房了呢。”
耽搁了这一下午的时间,这会儿已经到了晚上。
乔青点了点头,例行公事地让小二将饭菜送到她房里,不论这些人知不知道她已经有了怀疑,此刻既然不说,那就维持着一个勉强平衡的状态。一旦撕破了脸,反倒不知会发生什么。乔青大步上了楼,看九指房门紧闭,商量的事儿也不急于一时,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小二如期而至,她照旧将酒菜化为粉末。
武者一闭关,便是数日乃至数月乃至数年,到了某些修为甚至可以数十甚至数百年不食,几乎达到了辟谷的境界。如她现在,一年半载不吃东西完全没有问题,只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少了这个步骤总觉得缺点儿什么。上一顿还是半个多月前吃的那只烤兔子,乔青浑身不爽地想从修罗斩中找找有什么可以果腹。
心念一动,神识进入到了修罗斩内的空间查看。
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她完全愣住了!
这是……
一片广袤空间里面,原本分门别类放在每个角落里各种杂物,诸如丹药和草药,玄石和日常用品,而中间极大的一片空间,便是空白的了。可是这会儿,那中心空空如也之地,正屹立着一座不规则的白玉小山,绽放着莹莹光泽,完全扎根在了里面!
当日这白玉小山为何能被她收走?
实乃是因为她的天级火吞噬了那冷火所致。
冷火的成形和产生灵智,本就是因为有着这玉山的影响。甚至可以说,这玉山,乃是那冷火之母。冷火被吞噬的一刻,其内的灵智和产生以来的“记忆”也完全被她知晓——玉山乃是数万年前从天而降,落入了那岩浆之地的火山口中,深深沉没了下去。乔青脑海中的那一刹画面,便是一块儿不规则的巨大玉石,轰隆一下砸入岩浆!
至于它的前身,乔青并不知道。
可她在当时的一刹那顿时想到了自己身上的另外三种东西。
因为大小的原因,她当时完全没把四种白玉材质联想到一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靠近玉山会受到它的召唤……
乔青笑眯眯地望着修罗斩中扎根的这座小山,怪不得方才在擂台那里,修罗斩会微微发热呢,恐怕这四个东西完全出自于同一物,乃是它的碎片吧。她已经可以预想到,这玉山的周围会随着年月渐深,长出数不尽的天材地宝了……
这算是最近一段时日以来,最大的一个收获!
乔青心情很不错,从修罗斩中退出来,摸着下巴眉眼弯弯,笑的像一只狐狸:“一会儿出去,得把饕餮那十几株玉山附近的药草和矿石给忽悠过来,嗯,直接栽种到这玉山周围,勾引勾引那些还没成形的好东西!”
“阿嚏——”
晃到门口的小土狗,正伸出爪子准备敲敲门,猛然打了个声势浩大的喷嚏。大嘴一咧,差点儿没把木板门给吞下去。
吱呀,一声,乔青循声开门走了出来,望着它笑的那叫个和蔼可亲。饕餮狗躯一震:“你可以把这贱笑给收回去么,老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噢,鸡肉很香嫩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了……”
这货流着哈喇子开始跑题。
乔青却是望着眼前的一切,渐渐收起了笑容。
——不错,客栈里的人,再一次全部消失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
足足数日,乔青就呆在客栈里。
饕餮一早就去探查过那道城门,早已经消失不见,的确如这里的人所说,进的来,出不去!据店小二的说法是,哪怕当夜他们进入城门之后直接离开,也永远都回不去东洲大陆,而是会被送入更加危险的空间乱流里。自然了,这话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一兽只望着那晚空无一人的客栈,关起房门来就这里的诡异情况商量了一番。大概也不过是那些内容,结论依旧是:既然一时弄不清楚,就莫要轻举妄动!于是一连许多天,他们就在客栈里观察起了这城的动静。
首先,每到晚上,只要他们在的时候,目之所及的人尽都毫无问题,一旦他们回去了房间休息,或者闭目小憩一会儿,那些人就会泡面一般毫无根据的凭空消失。那等消失就如第一天夜晚时犹如死城一样的萧瑟。待到日出天明,又好像鬼魅一般凭空出现……
其次,客栈里,大街上,擂台前,每天发生的事情都不相同。掌柜赚了银子喜笑颜开,没生意时愁眉苦脸。小二有时忙来有时清闲,外面偶有发生买卖不均事件,口角斗殴事件,调息妇女事件,擂台下次次围观的人全不一样,上去的人也不一而足……
值得一提的是——
一来那叫花子再也没出现在乔青眼前;
二来当日就那么被仍在了擂台之下的两具尸体,竟然在隔了几天之后,被乔青偶然站在窗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是活的!活生生的!这件事让乔青几乎可以确定了,这一些,他们绝对不是人!
三来乃是这里的“人”,对待她的态度真正是可以用谄媚来形容,处处透着一种恶意的讨好。乔青每日里要应对的这种阿谀讨好之人,几乎数不胜数。像是成群的毒蛇舔在脸上的信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猩红一卷,将她瓜分入腹渣子都不剩下!
这些完全不能以常理解释的事儿,乔青一件一件记在了心里。
直到日复一日之后——
眼看着事情进入到了一个死循环里,她渐渐开始坐不住了。她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必得寻找回去的路!而首当其冲,便是那日让她感觉到了唯一一点儿善意的叫花子!
乔青打开房门,一边朝外走着,一边思索着怎么去寻找那个人。那日的事,明显让这里的“人”感觉出了她和叫花子之间的不对,贸贸然来问,必定没有结果。可明明那人之前连着赢了三十日擂台。那日之后,她却再也没见那人上台比擂:“唔,难道是有了足够的玄石买酒么。”
总不至于,要抱希望于他什么时候把银子花光吧?
乔青正愁眉不展着。
“什么味道,真他妈的臭!”
“谁知道呢,这几天的茅厕臭的可不正常。娘希匹的,要不是那个女人呆在这客栈里,鬼才往这里……”一边传来两个武者的说话声,他们从后院里黑着脸走出来,眉毛眼睛都皱到一起了。一旁那人话说到一半,一眼瞧见站在楼梯口的乔青,立刻脸色一变。
乔青装作没听见:“两位,早啊。”
那两人对视一眼,僵硬地笑了笑,头一次没热络和善地跟她聊天,敷衍了几句便离开了。直到拐了出去,那背影都透着几分怀疑和凝重。乔青心下不安,这两个人的怀疑,会不会让他们做出一些其他的事儿来。
她转身大步走进了后院:“不正常的臭……”
吱呀——
茅厕的门一推开。
乔青立刻眼前一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没一头扎进粪坑里:“这哪叫不正常,这他妈是人神共粪好么?”她努力了半天,总算适应了这股子毁灭性的味道。鼻子微微一皱,和她猜测的差不多,这和那日叫花子身上的臭味颇为相似。难道这几日叫花子没去打擂,是因为在找她么?而她的四周如果有人监视着,以那些人的修为不被她发现,这很正常。
神识被不动声色地放了出去,一直扩散到尽头处,都没发现任何的端倪:“没发现,不代表不存在!”
她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关上了茅厕的门。
和她所想完全相同的,此刻整个客栈之内,甚至可以说,整个这座城内所有人的神识,都若隐若现地关注在她的四周。这一关门,立刻引起了不少神识的紧绷!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响动着,片刻之后,乔青伸着懒腰一脸舒坦地晃悠了出来:“爽!”
关注着她的神识重新放松。
他们“眼见”着她同数日之内一样,在大堂里逛上一圈儿,跟武者们插科打诨嘻嘻哈哈说着什么,不一会儿打着哈欠回了房间。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卷毛小土狗摇晃着大脑袋拱开了房门,迈着细溜溜颤巍巍的腿,朝着厨房溜达过去了……
神识重新回到紧闭的房间上。
他们并不知道,饕餮转进厨房里胡吃海喝了一顿,顺着后院的狗洞爬了出去。也亏得这货饿了一万年,这细胳膊细腿儿扁肚子往地上一趴,一身卷毛贴着地面耷拉下来,就跟个“狗片儿”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飘出了客栈。
饕餮一路唧唧歪歪:“老子是凶兽,凶兽!”
肚子里传出某个女人慢悠悠的嗓音,含着笑意:“大凶兽能屈能伸!”
这货哼哼唧唧抱怨了个够,被乔青一句话顺了毛,总算满意了。而它连通了另一方空间有容乃大的肚腹之中,乔青正一边嘀咕着“你顶着张狗脸不钻狗洞都对不起你”一边儿笑眯眯手飞快地把那十几株天地灵物和拳头大小的矿石一点儿也不客气地一锅端了。眼见着它们重新回归了玉山的怀抱,乖乖地躺在修罗斩里,她这才真正舒坦地吼了一嗓子:“爽!”
“爽什么?”
“你听错了,我夸你‘帅’呢!”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眼光的么。”饕餮摇起大脑袋,一身小卷毛迎风飞舞,那叫个得意洋洋。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一肚子高档存货已经被某人顺手牵羊了。
“是啊是啊,老子一向有眼光么。”乔青累的一屁股坐下,托着腮眉眼弯弯的笑。没眼光也不会全挑了好东西扫货啊,哎呦累死老子了。
一人一兽万分和谐地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继续万分和谐地上路。直到到了一处极为偏僻之地,饕餮大嘴一咧,把乔青嗷呜一口给吐了出来。她就地一滚,忍住出场方式极其不美丽的不爽,默默嘀咕一声:“算了,拿人的手短,老子不揍你。”
乔青站起身。
这里是一片树林,极其密集的树干光秃秃一根挨着一根,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叶子。远远的,只要有人接近,必有声音传出。倒是个密议的好地方。她环视一周:“阁下,我来了。”
不一会儿,一股子恶臭钻入鼻端。
那叫花子的影子也出现在一根粗壮树干之后。依旧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晃晃悠悠地靠着树干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滑下去呼呼大睡。提着酒壶的手咕咚咕咚往头上倒了一口,倒的满头满脸,一缕缕的头发和胡子拉碴全被打湿,脏兮兮的脸上被他狠狠一抹,这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好吧,比起这出场方式,她的算是很美丽了!
乔青忍着鼻端作呕的味道,没表现出分毫的嫌弃。不过心下却皱了皱眉,这人喝成这样,有法谈么?她这才发现,此人并非是一身灰布麻衣,而是白色,那衣服实在是因为太过肮脏才变成了这幅模样。视线上移,方方一落到她那被酒液冲刷地略微干净了几分的脸上,就愣住了。
乔青眨了眨眼。
不可置信地瞪着对面那灰白相间的五官看了又看,眉峰一丝一丝皱紧,极少的露出了一种匪夷所思之色。终于,他将记忆中曾经见过的那人风华和此刻比了又比,认了又认,才将两个字脱口而出:
“是你?!”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十九章
乔青认出来了!
即便此刻这叫花子一样的男人和印象中想象中的那风华男子完全不同,然而这张脸细细辨认下来,正是当日壁画上的那张面孔!
——风玉泽!
她两个字落下,叫花子支着树干醉醺醺地抬起了头:“风……风玉泽……真熟悉的名字……”他的话音散在风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忽然口齿不清地笑了起来:“多久没人这么叫过了,叫花子、老酒鬼……我差点儿忘了,我还有这么个名字,风玉泽……哈哈哈……”
他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悲哀的癫狂。
这无疑是默认了!
乔青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即便刚才乍一看见这张熟悉的脸,都不如此刻他亲口承认来的剧烈!回想当初那两面墙壁,上面的男人白发披肩,麻衣木屐,那等无拘无束的洒脱,真正令人心驰神往!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这个男人会在东洲混成个怎样的高度;万年之后,会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万个可能性里,独独没有这一种!
他的样貌实则只有三十岁吧,可原本那如沈天衣一般代表了天赋异禀的白发,失去了光泽灰白相间地蓬在脸侧,乍一看去就像是个即将老去的落魄中年,这反差实在太过巨大!乔青用了良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又怎么会在这里?”
风玉泽也终于笑够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笑出的眼泪,眸子里的酒意褪去了不少:“本来只是想提醒提醒同病相怜的你,没想到,你竟认识我。”至于为何认识,他没表现出任何的好奇心。字里行间,意兴阑珊,心灰意冷:“丫头,你很不错——我留下的记号那么隐晦,也被你发现了,还能甩下那些监控着你的玩意儿,一路找到了这里来。”
“玩意儿?”顿时抓住了他话中深意。
风玉泽看她一眼:“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
乔青没搭腔,知道他后面必还有话。
果不其然——
他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踢了一脚,把脚下的落叶扫干净,倚着席地坐了下来。下颔朝一旁一点,示意她挨过去坐着。乔青想了想,坐去了他对面:“别误会,为了多活两年,我还是不靠着你了。”开玩笑,这可是人形移动臭气弹,坐他旁边儿还喘气儿不喘了。风玉泽也不介意,打了个酒足饭饱的哈欠,顿时臭气四溢:“不怕我害你?”
乔青捂住鼻子:“你不会。”
“刚才还说你精明,这会儿就傻了。”他正要说,莫不是以为当日救了你,就不可能加害于你?便听乔青先他一步,接下去道了一句:“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知道?”意外道。
“你如果问的是那些人的目的,这么多日了,我自然能感觉出来。”乔青勾唇一笑,这笑容在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说不出的耀眼,那是一种强大的自信和笃定:“施恩!”
“好!当浮一大白!”仰头就又是一大口酒。
喝罢了,才精光灼灼地望着她,赞许道:“小丫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想当初,我可是过了足足有半年多的时间,才看清了这一切……”时间缓缓地过去,随着他一会儿闷头灌酒,一会儿娓娓道来,乔青一点一点得知了她想知道的东西……
数千年前——
一觉醒来,风玉泽出现在了这里。
他寻思良久,完全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生命中最后一段记忆缺失了。上一刻还处于闭关修炼中,下一刻就躺在了这陌生且可怕的地狱!接下来,他便经历了乔青所经历的一切,满城的高手,日出而现,日落而消,莫名的友善,包藏的祸心……他有着常人所没有的预感,直觉告诉他,不能和这里的任何人交心!
他的选择,和她一样,不动声色地默默观看。
他看着这座城,一看就看了整整半年时间,随着猜到的隐情越多,他心底的绝望也愈加的深。直到某一日,这里走入了一个和他相同的可怜人:“是那日的女侏儒,她一时好心随手帮了这里一个武者的忙,从此失去了身体,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被夺舍了?”
“差不多吧,她成为了这里的一员。而那个武者,得到了她的身体,眼睁睁从她眼前消失了。”
如风玉泽所说,这是一种情感交易。一旦有外来之人,和这里的原住民产生任何的感情,不论恩义,都将从此沦落此地,成为和他们相同的玩意儿!而那个“人”,便会得到前者的身体,回到东洲大陆!当日那女侏儒狰狞扭曲的恨意浮现在脑海中,让乔青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若我出手救了赭衣人,便会重蹈那女侏儒的覆辙?”
“亏得你警醒。”
乔青出了一身冷汗:“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数千年了,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么。”
“……只缘身在此山中啊。”他仰头饮酒,倒了良久发现壶中空空如也。此刻天快要黑了,风玉泽苦笑一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酒没了,我也该消失了。”不待乔青惊讶,他一股脑地解释道:“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这个地方,我称它为鬼域,但凡神识能够探索的地方,一花一草一人一狗都是活物,看不出任何异常,极易受到蒙骗。而跨入这里之后,你的生命力便开始流失,就如我现在,到底跟那些玩意儿还有什么不一样,就连我也说不清了。”
眼见乔青眸子一闪——
风玉泽点点头:“你猜的不错,从某一天晚上,我忽然就变成了他们那个模样,只有白日出现。这也是我不能直接在晚上找你,却要绕那么大的圈子给留下信息的原因。”他说着,满目的悲凉和苦意:“那等生命力的流失极为缓慢,察不出丝毫端倪,等我发现已经晚了……你不用害怕,如今我并未完全沦丧,没有通过交易离开这里的资格,不然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乔青点点头,这话她相信。
也就是说,风玉泽现在,处于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中间地带!
她可以理解这人的自暴自弃了,当年的一代天骄,如今却要在已知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日复一日的沦为鬼畜!他没疯了,都算他心理素质高!心中升起抹对这绝代高手的怜悯和悲凉,她听风玉泽抬头看一眼降临的夜幕,语速越来越快:“你心中所欲他们全都知晓,作为迷惑你达成交易离开这里的根据!你记着——一不能跟他们产生任何的恩义,否则将再无回头的可能!二不可……”
“不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风玉泽消失了。
随着一轮明月取代了落日,天空被重重阴云遮蔽了下来,整个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她的眼前,“噗”的一下,如泡沫一般凭空消失了!他手中空酒壶跌落地面,发出“砰”一声响——
饕餮嗷一下子蹦了起来:“哪儿呢,哪儿呢,谁在爆爆米花呢?”
乔青眯着眼睛望着地面厚厚的落叶。
酒壶碎片炸开在树影婆娑上,散落了满地的瓷碴子,一旁树干摇动枯枝相撞,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夜下枯林里显得森凉而诡异。过了好半天,一边儿饕餮总算清醒了过来,这一代凶兽的生命中貌似只有吃和睡两件大事儿,从来到这里它就开始睡大觉了。
这货用爪子拍着狗嘴打哈欠:“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
一人一兽迈着缓慢的步子一路回返,这林子极是偏僻,应在整个鬼域的边际了。乔青一路复述着,同时将得到的信息理成脉络,偶尔停顿思索,回去的时间整整用了来时的两倍之多。待到已经能看见主干道上那方巨大的擂台时,天色也灰蒙蒙有了日出的迹象。
“说完了?”
“嗯,你还想听什么,我给你编一个。”
饕餮呲了呲牙表达不满,乔青一把推远了它的脑袋:“别呲了,再呲也吐不出象牙。你想知道的他根本没来得及说。再说了,就算他说了,我敢听么?”
“呦,还有咱乔爷不敢的?”
“这个我还真不敢。”饕餮想知道的,无非是怎么从这里出去。可是如果风玉泽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必不知情,否则也不会在这鬼地方被困了几千年。同样的,反过来他若是能说出出去的办法,则证明此人话中有假,最起码,他半人半鬼的身份就值得商榷了——到时候,她这人情欠下,岂不是要被永困在此?!
乔青没解释那么多,饕餮又问道:“话说,那人没说完的‘二来’是什么,明天咱们再去一趟?”
“他明天不会在了。”
“你怎么知道?”
“他是看在同病相怜的份儿上,才良心发现和我提了个醒,你觉得一个‘同病相怜’能值多大的情分?”乔青快步朝前走着,恐怕再过一会儿,那些东西又要出现了:“而且那风玉泽的状态很不对,他必然不认识我,却连问都不问一句我和他之间的瓜葛,明显对于离开这里已经完全绝望,外面世界的事儿连提的必要都没有了。半人半鬼,到底是人多点儿还是鬼多点儿?”
“这鬼才知道!”
“那就是了,你不能拿活人的想法去衡量死人,他若突然变卦出手,咱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乔青话音一落,猛的把步子放缓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道矮小的人影站在那里,歪歪斜斜地靠着擂台前的一座空石碑上,天明时分不明朗的光线之下,那和石碑一般高的影子极易被忽略过去。待到看清了,又显得那么突兀和诡异:“又是她……”
——是那个女侏儒!
一双和凤小十极为相似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乔青的脸上:“你会和我一样的。”
她脆生生的声音,说着这句话!若是之前乔青可能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却是知道这话是多么的恶毒!如果风玉泽所说都是真的,那么此刻这两人之间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同样的状况,同样莫名其妙被困在了这里,一个心中依然存善,一个却沦丧到了这种境地。那女侏儒不断重复着,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也越来越高,最后近乎刺耳了起来!
“你会和我一样的……”七个字就像层层的波浪,顺着鬼域萧条而森冷的街道蔓延出去,响起来自四面八方的回音,在乔青耳边不断萦绕,就像一句怎么也甩不脱的恶毒诅咒!
忽然,声音一顿——
女侏儒笑了起来,蹲到了那石碑之下,抱膝而坐。这动作越发像极了凤小十,笑的乔青浑身发毛,一边儿饕餮满身的小卷毛都要竖起来了。听她以一种高深莫测的嗓音,缓慢且恶毒地道:“你今日可要小心了,唔,也许会有血光之灾哦……”
“血你妈!”饕餮张嘴就骂。
它长开大嘴就想往前冲,被乔青一把拉住。这个时候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凭空显出了人影,原本极其自然的叫卖声聊天声,此刻都被这边饕餮的一声大喝给压了下来,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探头探脑地张望过来。天光大亮,那女侏儒既不动气,也不吭声,依旧是那么鬼气森森地看着她们,跟天山童姥似的。
乔青拽住饕餮的尾巴:“她明显有目的,别中计。”
“可是……”
“又不是说你今天没东西吃,激动什么,走!”
饕餮一愣,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顿时由阴转晴,闭上大嘴嘀嘀咕咕地跟了上去:“娘的,天一亮,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蹦跶了。你说这破地方也奇怪,一堆鬼不鬼畜生不畜生的东西,反倒大白天的出来腥风作乱……”
它的声音很小,只是在嘴里咕咕哝哝的说着,小到乔青都只听了个大概。她余光始终没离开那恢复了抱膝低头这等柔弱姿势的女侏儒,一边走,一边压下心底不妙的预感。突然,就见那女人猛的转过了头,惊喜莫名地望向了她们!
乔青心下大惊,暗道一句:“不好!”
“啊?怎么了,什么不好?”
饕餮的话音没落,只听侧面一声如老枭夜啼般刺耳的声音,高声尖叫了起来:“她们知道了——她们知道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往沸腾的油里倒了水,“呲啦”一声惊起了轩然大波!狗头顿时循声望去,却见四下里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方方才亮了起来的大白天,倏然就幽暗了下来。这不是一种真正的黑暗,而是在日光之下透出的森森诡谲!
平地生风,枯叶狂舞,门户大闭,空无一人。
轰——
一团一团的黑色烟雾从尽头处猛然刮了过来。
那速度之快,立刻让饕餮看清了里面——竟是有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脸,多亏了饕餮没有密集恐惧症,不然只这一眼它就得厥过去!那些脸真就如恐怖小说中常常出现的青面獠牙,或者恨意深深,或者恶毒满满,或者冷笑森森——那女侏儒,赭衣人,店小二,赫然也在其内!脸庞在烟雾里不断扭曲着狰狞着变幻着张牙舞爪,发出一种犹如鬼啼的叫声,歇斯底里地就冲了上来……
饕餮完全被惊呆了:“我操,快跑!快……”
饕餮顿时闭嘴!
它发现身边早就没了乔青的影子,那货早就在它喊跑之前察觉到了不好,麻溜溜地跑出了百丈远!饕餮暗骂一句没义气,眼见着这些藏在烟雾中的恶心的脸差点儿就要和它的狗脸亲上了!它甚至感觉到了一根根獠牙在它的嘴巴上戳了一下,它嗷一嗓子撒腿儿就跑!
后头那戳它狗嘴的贱鬼一嘴巴没啃到,恼羞成怒地发出一声尖叫!
烟雾顿时散开,原本是一大团此刻变成了一股一股一缕一缕,愁死剥茧一样缠绕了上来,就似是一条条黑色的飘带,跟在饕餮的后面尖声大叫着。它一边儿跑一边儿朝前使劲儿喊:“你倒是等等我,怎么会这样?!”
“我靠人命关天,等你的是傻子!”
“……”
乔青无视了后方某凶兽深深的怨念,这个时候,她终于知道了风玉泽的那句没说完的“二来”,二来,千万别让那些玩意儿知道你已经看穿了它们!她正郁闷着千算万算还是着了那女侏儒的道儿,她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那吃货的嘴!却见前方亦是轰隆一声,同后面一样的那种烟雾携着无数张另外的脸,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
两边幽森骇然的黑色烟雾,一张张脸孔狰狞地伸出了獠牙,齐齐发出尖利地大笑。笑声犹如魔音穿耳,让乔青脑中空白,只剩下了那么一句话:“他妈的,这年头连鬼都玩儿起战略兵分两路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章
这下真正是前后无门了。
饕餮也冲了过来和她站在了一起,那些烟雾紧追不舍停在了一人一兽的前后两方。它们化零为整,重新整合成一片巨大的烟雾微微浮动着,那些脸孔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让没有密集恐惧症的她都感觉到了晕眩和恶心!
它们微微歪着头看着她们,还是那种诡异的视线,在扭曲的眸子里不断闪烁着,发出各种各样的尖叫和笑声。这些声音汇聚着,成为了一种古怪的叽叽咕咕声,好像几千几万只母鸡在下蛋!
魔音穿耳!
乔青脑中空白,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有多久,这种连神识都在刺痛的煎熬,像是只有一秒飞快,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煎熬。耳边叽叽咕咕的声音似乎清楚了不少,有女侏儒的那句经典诅咒:“你会和我一样的……”有赭衣人疯狂的埋怨:“你为什么不救我……”还有店小二失望的大吼:“小的对你那么好……”
这些声音掺杂在一片桀桀怪笑中,只让她头痛欲裂,浑身发冷!
她有一肚子的三字经想骂,骂的它们爹妈都不认识!也有满身的神力想轰炸过去,把这些玩意儿捣成一滩烂泥!然而她张不开嘴,也抬不起手,一切的思绪都像是被什么黏住了,连简单的思考都变成了困难!唯一剩下的,只有满心满肺的屈辱!
这种屈辱,如同水波一般在声音嗡嗡中于脑海散开,将她心底深处潜藏的戾气和躁动全部勾了出来!如一只欲望之手,伸出带着魔力的手指一丝丝将这些负面情绪勾着,扩大,扩大,再扩大……
如果变成了这些东西,她一定把更多的人都拉进来作伴!这样的想法一发而不可收拾,由一点,到一线,成一面,在她的心中无限扩大了起来:“对,就是这样,让他们都进来。你的男人,你的儿子,你在寻找的那些人,全都拉进来作伴。不用复仇,也不用修炼,没有尔虞我诈,可以永生不灭……”
“你说什么?”
“可以永生不灭……啊——”说话的这张脸猛然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被醒过来的乔青一神力轰到脱离了烟雾,跌落地面了扭曲着抽搐了起来。不错,她醒了,在这张脸说起男人说起儿子的时候就脑中出现了一瞬清明!
男人……
儿子……
这两个字笔直地戳中了乔青的心窝子!
她脑中一嗡,出现了一瞬清明,她丢了男人丢了儿子这绝对是乔青的逆鳞是她的七寸!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被这些狗日的蛊惑,她得把他们一个一个给揪回身边!这样的念头被那一大一小两张俊脸的浮现支撑着,生生让她咬破了舌尖清醒过来!赫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这些烟雾之前,离着这些扭曲的脸孔只有咫尺距离!
一张脸伸出的獠牙和精光闪闪的眸子在她的瞳孔中放大,余光中身边的饕餮也似她一般完全魔怔了……
乔青一击得手,飞快后退!
一边退,一边厉声大吼:“醒过来!醒过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饕餮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狗日的贱鬼骗我有东西吃!”直到它也飞快后退跟上了乔青的步伐,那些鬼脸还挂着得意洋洋兴高采烈的诡异笑容没回过神来。地上的那张脸发出的惨叫和他们的动作同时发生,密密麻麻的鬼脸全部一僵,一齐低头看向下面扭曲着的那倒霉脸:“你干的好事儿,说什么男人儿子她们醒过来了!”
乔青看见地上那张脸一个翻转,把后脑勺对向了上方……
那“后脑勺”,赫然是另外一张脸!
它咧开大嘴发出桀桀怪笑:“那有什么关系,吃起来麻烦了一点儿而已!”
吃?不待她紧紧地皱起眉头,鬼脸拔地而起重新冲回了烟雾中,合着那密密麻麻地面孔张牙舞爪地就冲了上来!
“我靠两条命,怎么办?!”饕餮一边后退,一边暗骂狗日的你们这是作弊!
咻——
回答它的,是修罗斩化为片片飞刀甩了出去!
耳边声声尖叫,烟雾顿时分裂成一股股散了开,即便如此依然有几张脸被她以水果忍者的连击般削了下来!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在这个时候展现了让饕餮五体投地的高度心理素质:“还能怎么办?干死它们呗!”
饕餮干呕一声:“我操你口味真重!”
乔青没功夫搭理它,飞刀倒卷着回了来,素手一把接住再次丢出,把地上正要复活的几张脸给爆了头!它们化为丝丝黑气犹如一根一根细细的头发丝,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叫消散在空气中。可这没有一点儿威慑作用!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的脸连看也不看魂飞魄散的同伴!
对它们而言,生存在这里本就比死还要惨,恐惧、忌惮、与理智一起荡然无存,远远没有把另一个活人留下来来的有成就感和使命感!一张张面孔木然而贪婪,就像饿疯了的野狗,闪烁着一种灭顶的恶毒!
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们!
——就连变回了原形的饕餮也不行!
幽暗的阴影蔓延开来,凶兽巨大的身躯膨胀在天空之上,一张嘴生吞了百多个惨叫的鬼脸!这次轮到乔青干呕了:“你这胃口也太好了吧?!”饕餮打一个崩溃的饱嗝:“老子宁愿去吃屎……”
然而即便这样,还是不够!更多的脸飞快地缠了上来,有的攀上它的身体,胃口更好的一口咬住它布满了倒刺的鳞片上!獠牙嘎嘣断裂,深深插在了鳞片之内!饕餮一抖,将它们甩下去,足有一个城池粗壮的尾巴,在半空中就将那群胆敢把它当食物的鬼脸拍成了月饼!
可是它们太多了……
无数烟丝从破砖烂瓦中间石缝和地下冒出头来,死了一片,又来一片,被甩下去,再扑上来,有一只甚至一口啃住了饕餮的尾巴,生生以一种“一不怕死二不要命”的革命精神啃下了一片带着血的鳞片……
凌厉的刀风从后袭来!
那嘴里血肉模糊的脸被薄如蝉翼的飞刀切成个水平面!让人发指的是,它飞快跌落在地面上,扭转过来的第二张脸竟然凌空叼住了那片鳞甲,企图去舔一口新鲜的血肉!持刀的乔青差点儿抓狂:“五哥你跟这些吃货一比,简直他妈的弱爆了!”
饕餮也被这逆天的吃货精神完全震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尾巴上被乔青一把逮住!当然了,能逮住的只有一个柱子粗细的倒刺,她轻轻一拉:“变回来,快!”
它应声恢复了半死狗的大小。变小了的饕餮,顿时变成了一只插满了尖尖的仙人球,血水渗着伤口汩汩往下流。乔青一弯腰,一把拎起这狼狈的仙人球,抱在怀里。这货身上的獠牙尖儿扎的她胳膊疼!她抬手甩出一大片天级火,吞噬了那冷火的天级火上升了不只一星半点儿!冷热可随意变换,也呈现出了一种白中泛金的颜色!
这颜色,非但没有削弱的从前那金色的耀眼,反倒带出个更为炽烈神秘之感……
罡风与烈火立刻相映成辉,横扫出了一条火龙,整个鬼域立刻就诠释了什么叫做“鬼哭狼嚎”!无数的脸在火龙的横扫中扭曲尖叫,乔青擦掉胳膊上没被这些脸伤到反倒被饕餮刺出的血痕,没好气地撇嘴:“原来血光之灾是这么个意思,那侏儒妹子坑爹呢?”然而她说归说,一点时间也不敢耽搁,就着后方火龙的掩护,抱着仙人球撒腿儿就朝客栈的方向跑!
那些尖叫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她们一口气跑到了鬼域的另一边快到尽头,远远地那客栈已经能看见了!一片萧索寂寥的鬼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奇怪,这边那么大的动静,九指去了哪里,是藏起来了,还是死了?乔青来不及多想,因为她听见了再一次临近的声音,一扭头——只见那些饿疯了的玩意儿竟然连天级火也往肚子里吞!
吞完的鬼脸一个个脱离开了烟雾,撑着鼓胀的腮飞上天空炸了。但这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其他面孔的食欲。它们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洪湖水那个浪打浪地往天级火里冲,前仆后继的精神终于逆天了!
——那火龙居然硬生生被它们啃断!
大片的鬼脸再一次在黑色烟雾之中排山倒海般一拥而上,方才还萧条不已的鬼街,再一次被烟雾给拥堵住了!饕餮吓傻了,拿爪子无意识地拽着乔青头发:“吓死爹了吓死爹了,老子吃了一辈子,这次难道要被这群东西给吃了?!”
“没事儿,你现在就是个植物样,这些玩意儿吃肉的!”乔青在这个危机时刻,硬是匪夷所思地找到了两秒钟的空挡,拨了拨被抓开的头发,颇有一种“头可断血可流,头发不能乱”的舍命骚包特质。
“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混账东西!”饕餮尖叫。
“吵什么。”乔青不耐烦地把在自己耳边哇啦哇啦乱叫的狗头按了下去:“你说你活了多少年了怎么心理素质这么差,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一群连鬼都称不上的畜生——老子男人儿子全都丢了都比你淡定。”
饕餮差点儿想自绝!
它怀疑乔青已经被这几个月来一系列的苦逼事儿给刺激傻了,虽然现在的情况是哪怕跑也绝对跑不过这些玩意儿,不过眼看着客栈就在长街的尽头,努力努力挣扎挣扎总行吧?这一扯皮的几秒钟,那些鬼脸已经冲到了眼前!
它绝望的闭上眼,正哀怨着自己堂堂一代凶兽竟是这么个死法,幸亏没“人”知道不然丢兽丢大发了!却听头顶的乔青忽然出声:“阁下你看了这么长时间的戏,不买门票不出力就罢了,关键时刻顺手救个人没问题吧。”
饕餮顿时睁眼:“有人?”
有他妈的人!它看见的就是张牙舞爪冲到了眼前的獠牙!
电光石火之间,饕餮以为自己死定了!这獠牙啃上狗脑袋的半秒钟来的比半个世纪还要长,眼前的一切似乎成为了慢动作,饕餮用半秒钟的一半时间回味了这一生吃过的各种美食,再用另外一半时间思索着这女人这么淡定到底是疯了还是疯了还是疯了?
轰——
一道神力爆开在犹如丧尸现场的鬼脸群里!
这真正是最后一刻,就在她们必死的最后一刻,以至于鬼脸的獠牙离着她们是那么那么的近,神力一爆开,乔青和饕餮被余波给冲地整个儿飞开,七荤八素地跌在了地上。再抬起头,看见的就是终于出了手的风玉泽!
前头和这些鬼脸纠缠了那么长时间,此刻已是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挂在头顶上,非但没有让鬼域稍微产生点儿暖意,反倒那阳光都是白森森的。风玉泽就站在这森白的阳光下头,一道神力清道夫一样席卷了小半个鬼域,两侧房屋轰隆坍塌,地下所有的石砖全部震动了起来,发出嗡嗡的轰鸣,无数痴魂怨鬼成为了神力之下的碎片……
这画面让一边儿的饕餮看呆了:“老子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了,这样的高手几万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啊!啧啧,算这哥们儿有良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拔的这么帅,我这凶兽都要被感动了。”
乔青爬起来:“你可以跟他去搞基,不过人兽殊途,跨物种恋爱难度有点儿大。”
饕餮正想呸她一口,再一次惊呆了:“我说你不讲义气这是第二次了啊!”乔青再一次丢下它麻溜溜地跑远了,饕餮一边暗骂一边儿回头看了眼风玉泽,好吧,老子是凶兽,没义气是应该的。想着立刻抛下了那点儿愧疚感,撒开小细腿儿就跟了上去。
……
吱呀——
客栈大门被乔青一把撞开,拎住后面的饕餮朝里面一丢,砰一声关了上。
饕餮正想问怎么不等等那风玉泽,便见乔青飞快忙活了起来,一挥袖,桌子椅子这客栈里一切的东西全部抵住了房门,窗帘等布料都扯了下来,塞住每一个门窗的缝隙。一道道的神力屏障设置在了客栈的四周:“我说,你怎么比我这凶兽还不讲道义?”
“闭嘴先。”
“好吧好吧,那你做这些有用么。”
“抵上一会儿是一会儿,听说黑狗血能辟邪,你再叽歪老子把你宰了放血!”乔青的脸色极其凝重,也极其的不好看,斜眼就在它身上扫了一眼。饕餮默默后退:“老子是凶兽,不是狗,真不是,你别冲动,汪……”这货吓的狗叫都出来了。
乔青无视了它,如果是平时,她必不会跟饕餮这么说话。可这会儿,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想一想,从头到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一边将防御全部准备完毕,一边站在窗子前朝外面看去,盯着在鬼脸中厮杀的风玉泽,眯着眼睛呢喃了一句:“真的是他么……”
她说不出这是个什么感觉,却觉得实在是不对劲。
这一切,之前她还没串起来。
直到刚才——
她并没有那么笃定四周就是有人,不过就如饕餮所想的,哪怕是再往客栈跑,也比不上这些鬼脸的速度!只能算是垂死挣扎罢了,反倒不如赌上一把!她一路上都觉得,自从这些鬼脸出现了,就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观察着她,那是一种估量的神色,似乎想看看她能不能想到办法对付这些东西,也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相救……
然后风玉泽出现了!
是他么?
理论上应该是的,除了他又会有谁?
可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和他非亲非故,他突然出手相救,是因为什么?!根据昨日的观察,这个人的自暴自弃绝不是假的,他是风玉泽应该也没错,可是这个人,似乎少了风玉泽那一代天才人物应该拥有的一些秉性,这叫花子一样的人和之前那惊艳人物实在差的太巨大了!
乔青摇摇头:“连饕餮都说,这人的修为之高从未见过,是老子想多了吧?”
饕餮在一边忽然插嘴:“其实你就是脑子太深了,什么人被困在这里几千年,都得变成那么个德行!换了你,你也一样。再说这人出手,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救你,当时在擂台上不就顺手救了你一次。就当他良心发现好了,噢,也许他爱上你了……”
她抬起头来:“等等——”
“嗯?”
“你刚刚说什么?”
“也许他爱上你了——不会吧,你可考虑清楚,人鬼殊途啊,这比人兽跨物种还要可怕!”
“上一句。”
“反正他不是第一次救你,当时在擂台上,不也……”
“不错!就是这句!”黑眸中凌厉金芒幽然一闪,什么叫一语惊醒梦中人?
当时在擂台上,风玉泽出手的时候有人喊出了一句话——“你明明不能……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能什么,不能借着情感交易离开这里么?那是不是说明,这些鬼东西一早就知道了风玉泽的身份!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早就知道了,风玉泽这个异类是凭什么让他们放弃了动手的?凭什么在这个地方一呆千年依旧完好无损的?同样的,也表明了他们知道风玉泽早已经看穿了他们,那么那些鬼东西又怎么没有变成黑雾,而是依旧保存了那等人形状态呢……
乔青想的都快揪头发了!
自始至终风玉泽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面朝这边的时候,蓬头垢面上是一种狐疑之色,好像连他都不理解,自己怎么就出手救人了?这面色落入乔青眼中,让她灵光一现,还来不及抓住,一边饕餮忽然大叫:“不对劲,不对劲,快帮忙!”
她不用往远处去看,已经发现了,烟雾如丝见缝插针地从窗缝门缝里挤了进来!风玉泽再牛逼也拦不住这成千上万的鬼东西,尤其这些化为鬼脸之前的东西,修为和他也差不了太多。一道一道的黑烟开始从他的各个空门处逃窜了过来,化为极细极细的烟丝钻进客栈里……
这烟丝无形,如何能破?
只能眼睁睁看着烟丝一缕缕汇聚在一起,由里面长出面面的鬼脸长开血盆大口朝她们吞来!
——又是一轮战斗!
外面风玉泽在拦,里面乔青也在打,饕餮急到咧着大嘴去吸这些烟,咕咚一声吞了下去,乔青甚至听见有什么从它的食道里发出尖利的大叫!她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脸都绿成了一朵大菊花,听饕餮懊恼地晃脑袋:“我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这单一的攻击方式。”
“术业有专攻。”
“什么意思,欺负凶兽没文化呢?”
乔青一匕首砍死一只鬼脸,扭头看它,深深地:“五哥,能吃就多吃点儿吧,咱们说不定明天就再也没有吃饭的资格了!”
饕餮气的跳脚,这简直是戳它心窝子!为了明天能吃上饭,而不是变成这样的鬼玩意儿,饕餮再吸再厉半点儿也不敢松懈。烟气越来越多,渐渐地,已经不能用丝丝缕缕来形容,而是成片成片的突破防线。外面风玉泽明显不敌了,他没离开,只是动作愈加的缓慢,被放出的鬼脸也愈加数不过来,这些鬼脸紧紧围在客栈四周,几乎将整个客栈都包围了起来!
“快,快进去——”
“后头的别挤,一个一个来……”
乔青不得不说,鬼畜界也是有先来后到的。它们正成片成片挤在门缝上,争先恐后的,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一切的光线全部被覆盖住,客栈里忽然就暗了下来。细细的门缝上上布条空隙之中,一张张面孔呈垂直状态挤在一起,黑暗中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和恶心感让乔青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她看见最前的一张鬼脸微微歪着头,对视着朝她笑了一下。
心中泛起一股恶心,差点儿没吐出来。
这鬼脸立刻咧开大笑笑的更加恶意,垂直九十度一个翻转,扁平扁平地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噗——
一声细微轻响,乔青收起修罗斩,听着那鬼脸尖叫着被她切瓜砍菜样的一劈两半,一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复活,让准备在那里的饕餮两只前爪给两巴掌拍死了!
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鬼脸还在前赴后继地往这挤:“这百折不挠的小精神,怪不得一个个修为高成这样呢!”乔青的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却完全抓不住,也没有头绪去抓。她就和饕餮一人一兽这么配合了起来,手起刀落就是一张,饕餮就跟在玩儿打地鼠一样两个爪子啪啪啪拍的不亦乐乎,把一张张脸拍的跟煎饼似的:“噢,煎饼也好吃,哧溜……”难为这货对着这么一群玩意儿,还没流出哈喇子。
一人一兽愈加默契。
可那些鬼脸到底是由人组成的,它们有智慧!渐渐地,乔青发现,她切菜的频率慢下来了。也就是说,那些鬼脸改变策略了!她正狐疑着朝窗外看去,整个客栈忽然震动了起来:“靠,它们在撞!”
轰隆——
轰隆——
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大!
桌椅板凳全部倾泻到了地上,天花板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要裂开了。房梁轰然砸下,大片大片的瓦砾兜头落了乔青一头一脸,瓦砾溅开,紧跟着而来的就是黑暗中已经到了跟前儿的放大的鬼脸!
“操!真他妈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突围!”这些鬼脸是从头顶的瓦砾里跟着钻进来的。乔青用天级火解决掉他们,客栈也跟着烧了起来。天级火不死不灭,这些木头和砖石形成的四壁,如何能抵挡都住?冲撞!火烧!激斗!整座客栈在各种混乱中发出了一声极为细微的声响,喀嚓,那是承重柱支撑不住的开裂声。
乔青脸色一变,大喝一声:“退——”
饕餮和她一同飞出客栈。
与此同时,后方巨大的轰响犹如山洪崩塌,无数鬼脸被压在下面凄厉尖叫着,灰尘漫天,轰隆不断,这给了她们暂时庇护的地方,终于如整条鬼街上的建筑一般,也化为了一堆齑粉……
鬼街上,经过了一整日的激斗,如今存活下来的鬼脸,已经不足之前的三分之一,可即便如此,依旧是密密麻麻数不尽的骇人!乔青从地上爬起来,入耳的便是一波波潮水样袭来的诡笑声,它们猫捉老鼠一样地笑着,浮在对面,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面凝重的脸。
乔青的确脸色凝重,客栈的坍塌,也就意味着,已经力竭的她又一次要和这些鬼玩意儿正面相对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即将黑下的天色:“半个时辰,拼了!”
……
乔青很庆幸,半个时辰她熬住了。
这些玩意儿变成鬼脸之后,明显没有了之前那些修为,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撕咬状态。她和饕餮躺在鬼街的地上,看着四下里完全成为了一片废墟,头顶上月光淡淡,即便那些鬼玩意儿不见了,她也似乎一闭上眼,就能回忆起刚才那惨烈的厮杀……
噗噗噗——
就是这样的声音,如同泡沫破裂,鬼脸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
她和饕餮这么倒头躺了下来,四肢酸软周身力竭,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了。她在一片血泊之中,浑身上下都是细小的伤口,一直躺到了现在。饕餮弱弱扭头看她:“我说,帮我把身上的刺儿拔出来怎么样?”它又变成了一只仙人球。
乔青挣扎着爬了起来。
饕餮惊喜:“看不出你还是挺温柔的么。”
乔青连翻白眼儿的力气都没了,这货明明有四只眼,到底是哪只眼得出这个结论的。她东倒西歪地绕过饕餮,在那货哇哇大叫的声音中,在鬼街上走了起来。她没有时间了!整整一日,风玉泽所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消失之前那似乎极为狐疑和挣扎的一句:“明天日出,这些死去的还会出现!”
也就是说——
今天她经历的一切,将在日出的时候,再来一次!
除非她能在天亮之前,找到离开这里的路,或者克制这些东西的办法,否则,明日她必死无疑!
乔青忍住浑身的酸痛,孩子都生过了,还怕这点儿疼?她强迫自己的思绪飞快转动着,这里既然自成一界,那么也可以说,是类似于一个异空间样的地方。只不过,异空间是静止的,它是移动的。那么,追根溯源的,这地方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法形成,也必定拥有一个类似于异空间一样的“脉”!
只要找到那支撑点,毁掉,她相信有出去的可能。
“这个问题,我能想到,风玉泽不可能想不到……”她顿住步子,再一次萦绕回了之前的那些疑问上:“算了,只有一夜时间,现在不是去想那些的时候!是驴是马,总有拉出来溜溜的时候!”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月光下被拉开摇摇晃晃的影子。
带着血的脚印,就这么一步一步,印在鬼域森冷的地面上。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直到将整个鬼域,每一个角落都印了下来。乔青站在另外一边的边际,也就是之前风玉泽约她的林子里,抬头微微眯起了眼睛:“到底是什么地方,都找遍了,那支撑点到底在哪……”
天色还没亮,却快了。
剩下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是普通人想必早就放弃了,她却走起了回头路,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一点一点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回忆到想吐了都不肯放弃重新再来一遍!她要从这里找到任何的一点线索!这说的难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说的好听,是坚持不懈永不放弃。可乔青知道,她只是想那一大一小了而已,那两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脸,不断在眼前交替变幻着,成为了支撑着她的一个支点!
让她铁了心,发了狠,不出了这鬼地方决不罢休!
乔青忽然一顿!
漆黑的眼睛望向开始泛白的天际,眼中迸射出灼灼的金芒!她知道了,她想到了!乔青腾空而起,火红的衣摆在狂风中荡出争分夺秒的速度,仰天狂笑的声音震荡在整个鬼域天际上,久久不散……
“儿子,儿他娘,等着老子——!”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一章
鬼域的凌晨冰冷刺骨,一种阴幽的气息混在寒风中,像是直接连通了黄泉。
乔青就在这阴幽之中极速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寒风扎在身上,像是一根根细长的毒针,让之前受的伤全部都反了出来。伤口周围笼了薄薄的一层冰,她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完全冻住,从内部开始腐烂!她的呼吸渐渐困难,一种类似深度低血糖的恶心和乏力充斥着她的胸口。
速度越快,寒风越厉,就越明显!
可她不能停,也不能慢!
和身体坏到不能再坏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双目!那双眼睛亮极了,犹如璀璨的星亮在这天光将明的灰夜之中,亮的人无法逼视:“没有时间了!”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条鞭子,在后面啪啪抽打着让她整个人犹如闪电,赤红耀眼地穿梭于空空荡荡的鬼域!
再快一点……
更快一点……
直到四下里的灰色天光又森白了几分,离着天亮已经不远!
乔青耳尖一动,似乎听见了一些微弱的声音,像是极致的速度之下的风声呜呜,也像是有什么隐在寒风里挣扎着叫嚣着想冲破桎梏!她压下心底不好的感觉,不敢往深处思考,这些会影响到她的速度!慢慢声音越发清晰,在自己的身边徘徊游荡着紧紧跟随,更远处亦是嘶嚎诡笑飞快临近……
甚至有一刻,有一道声音紧紧贴着她的脸!
背后的汗毛一瞬间立了起来!
——是鬼脸!
——那些鬼玩意儿想出来!
——想冲破这鬼域夜不能现的枷锁,出来阻止她继续前行!
“那就证明,老子猜对了!”否则这些玩意儿不会如此激动如此疯狂!她顿时以一种神奇的心态完全自愈了,在无数看不见的魑魅魍魉上上下下前后左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包围中,一根根竖起的汗毛慢悠悠熨帖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冷笑:“草,唬弄谁呢,真有办法就不用在这瞎鸡吧鬼叫了!”
鬼叫更加疯狂!
凄厉的声音,轰炸着她的耳膜!
乔青笑的更开心:“有本事就现个形给老子瞧瞧啊,玩儿这些虚的有什么意思,赶紧的,回家洗洗睡……吧……吧……吧……”乔青磕巴了,还没完全成形的笑就这么僵在了嘴角。
因为她的眼前,正有一张鬼脸于灰白天色中显现了出来,开始还是朦朦胧胧,若隐若现。随着一线如光破云而出,这鬼脸渐渐凝实,清晰无比地放大在她的瞳孔宗,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死死盯着她……
也可以说,是死死地贴着她。
她很庆幸自己的脸已经被寒风吹到麻木失去了知觉:“那个,哥们儿……别、别冲动,真的……”
啪——
话音没落,她一巴掌把鬼脸给拍上了天空!
手掌中的天级火沾染上鬼脸,顿时呼啦一下燃烧了起来,那脸像个火球一样惨叫着飞上云层,砰一声炸成了一堆粉末!同一时间,乔青一咬牙把速度又提了一倍,忍受着神力枯竭的干瘪经脉发出的抗议,和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的阴风,咻一下没了影子……
后头一阵阵噗噗噗的声音,掩映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无数张鬼脸方一显出影子就轰隆一下追了上来。乔青咬牙飞奔,这速度让寒风压迫着她心脏都像是要从心口跳出来,耳边动脉跳动的声音强烈急促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快了,快了!
快回到鬼街上了!
所有的注意里都放在前方,她甚至不敢耽误一丁点儿的时间回头看看那些玩意儿离着她到底有多远,双腿麻木地变换交替着,早已经空了的神力再压榨抽出,剧痛到脸都扭曲了起来!
这个时候,乔青看见了一点光。
漆黑的眸子迸射出惊喜的光亮,她心下却不敢松下一口气,生怕泻了这紧绷的精神整个人都会瘫软下来。那光,极淡极淡,正是擂台前的那一座石碑散发出来。她的眉毛微微一蹙,原本她想的,那脉应该正是那一座被这些鬼东西每天包围着的擂台,赭衣人和女侏儒死了又复活,正是因为在这擂台上!
难道是那石碑么?
她没有功夫去思索为何之前这石碑全无光亮,后头鬼脸越来越近,尖叫声越来越大,它们疯狂了!
此刻真正是——
生死时速、争分夺秒!
乔青张口大喝:“五哥!五哥!快来掩护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石碑已经近在眼前,乔青几乎是用饿虎扑羊的凶猛姿态扑上了那座石碑!指尖一触到石碑的边缘,白光乍然涌入了她的脑子,轰鸣一片,她一时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耳边听着饕餮的哇哇大叫:“我靠我靠,老子就睡了一觉天就亮了?要是来的再晚点儿你得被它们爆了菊花!啊,别啃老子的屁股,这些东西疯了么……”
饕餮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她的眼前景色变幻,像是穿越了时空,落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
环顾一周,这像是东洲大陆上某个阶梯的大门派,这个阶梯,她没来过。四下里有穿着弟子服的武者们走来走去,她的神识放出去,便感觉到这些弟子们的修为尽都不低,整体实力在神宗神王之间,也有不少她看不清的修为。而这些人,好像统统都看不见她,当做空气一般把她无视了过去。
难道说,这是幻觉?
之前还在鬼域里,这记忆她自不会忘。
乔青不动声色,四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只听远方,嗡——钟鼓嗡鸣,响彻天际。所有人都是猛地抬头看去,然后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腾空而起,奔向了远处那钟鼓之地。兔起鹘落,几个呼吸之间视野中已空空如也。她仰起头,那里是一座山巅殿堂,远远地在云层之中露出了巍峨一角:“那样的地方,应该是门派中的议事大殿。”
她只这么一想,眼前的场景又是一变。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方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两侧弟子有序而立,正前方几个大佬模样的人正含笑说着什么。黑眸一凝,是他?!她认出来了,站在那些人最中间享受着众人恭维的,正是鬼域中的店小二:“难道这是那店小二的记忆?”
她自然不相信自己是穿越回到了两万年前!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风玉泽曾说好像失去了生命中最后一段记忆,那会不会是那些记忆被那石碑给抽走了呢?而她触碰到了石碑,正在读取这些人的记忆!乔青神色一震,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追阳兄,没想到咱们兄弟几个,最先踏破那个境界的人,还是你啊!”
“可不是?追阳兄百年成神,又是短短千年就达到了神尊巅峰,神阶之后这修炼速度,真正羞煞我等啊……”
几个大佬纷纷对那店小二称颂着,言语间尽是巴结姿态。追阳,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乔青霍然抬头:“赵追阳!”她来东洲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知道不少历史上有名的高手和天才,那赵追阳正是两万年前的其中之一!
没想到那店小二,还真正如他所说曾是第八阶上一个极为有名之人!
百年成神,千年神尊巅峰。
她想到店小二曾说过,自己入了神阶之后修炼如有神助。的确如此,相比于百年成神,后面快的不可思议了!那赵追阳明显也有些飘飘然了起来,拱着手笑道:“哪里哪里,赵某人今日冲击那等境界,究竟是福是祸是死是活,还是未知之数呢。”虽作着谦逊姿态,可眼中的志得意满是掩不住的。
那境界是何,乔青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想必是整个修炼的巅峰境界!
她皱起了眉头,恐怕这赵追阳是在冲击那境界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否则这一介天才人物,不会变成了那等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看着此刻还完全蒙在鼓里的赵追阳,红光满面的和那些大佬又聊了几句什么,就在众人追捧之下走下了大殿台阶。
紧跟着场景一变,乔青站在了这大殿之外的一方广场上。
广场修建在山巅,云雾缭绕之中,一仰头,似乎能伸手触摸到云。头顶天光渐渐暗下,云层聚拢,阴霾翻卷,开始有雷电蕴入其中:“应该是天劫吧,那赵追阳今日冲击最后那一境界,正在渡劫?”
轰——
粗壮的雷电,让人心心惊!
雷电劈在广场正中的赵追阳头顶,一道,接着一道,声势浩大,让四下里围观的大佬和弟子们齐齐后退,屏息凝目紧张的鸦雀无声。乔青也跟着紧张起来,她知道,这里她会得到一个答案!关于那鬼域的答案!
时间渐渐过去。
赵追阳接连接下了数道雷劫,整个人狼狈不堪,然而他周身的神力似乎发生了改变,从无色圆融一点一点向着一种金色蜕变!那等炫目的金色,一点一点融入到了无色之中,耀眼不凡!
“成了?”
“哈哈,哈哈,成功了么?”
“恭喜赵兄,贺喜赵兄,乃是我第八梯第一个迈入圣者境界的……”
这些大佬的恭喜声还没落下,只听空中又是轰隆一声,最后一道天劫也降了下来!这天劫和之前威力差不了太多,那些大佬纷纷闭上嘴,都知道,只要接下这一道,这“圣者”就是板儿上钉钉了!乔青却知道,问题应该就出在这最后一道上了……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
只见那雷兜头而下!
地砖轰隆飞起,烟雾弥漫,沙尘眯眼,那边的情形完全被遮蔽住了。众大佬带着弟子再退百丈,待到阴云散了开,天空大亮,飞扬的沙尘也渐渐压了下去,才一跃而起齐齐冲向了前:“恭喜追阳兄,贺喜追……追阳兄!”那人面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那赵追阳,死了。
乔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大佬完全呆愣住,弟子们抱头痛哭,整个门派因为赵追阳的渡劫失败,陷入了一片失控之中。脑中有什么闪现着,不待她想个清楚,自己已经离开了这惶乱广场,出现在了一个山巅之上。
这一次,她看见的是那赭衣人。
……
场景不断变幻着。
乔青不知看了多少的画面,多少的人生,粗粗数来数百上千都有了。如她猜测的,这些人全部在鬼域之中,他们的年代从十数万年到几千年前应有尽有,皆是当时的巅峰人物,也是她在东洲风云志上曾看见过的一些记载中人……
遥记当时翻看,大多的记载都只是四个字:渡劫失败。
历史上渡劫失败之人可比天上繁星,在神阶那一关就挂掉了数不清的武者,这样简简单单也普通之极的四个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可是此时此刻,亲眼看见了这些画面的乔青,却是心下大惊,有一种拨开迷雾又深陷谜团之感!
他们尽都是天赋奇高,尽都是越到后面,修炼的速度越是快的诡异,尽都是在渡劫之时说不清道不明地陨落在了最后一步。细节上少有不同,可大概是殊途同归——可是什么人能做到这一步?什么人可以横贯整个历史长河,让这些高手全部死于离奇?看似再正常不过的死亡,里面隐藏着什么样的隐情?
除去这些,她还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危机!
她忽然就发现,自己的修炼速度,在不知不觉之中四年晋升了整整三阶还多!回想当初,她从一介废物到达神阶,用了整整十八年时间!而神阶往上,一阶也如登天,想想看吧,柳飞也算是一代高手了,创建了柳宗的开山祖师爷,天赋自是没的说。
可他呢?
数千年时间,也不过是个神王境界!
乔青的眸子越皱越紧,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漩涡之中。回想这四年的时间,太多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一切都似乎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一切都似乎是自己在生死危机之中拼搏而来!可是真的这么简单么?那些机遇真的是偶然遇见,而不是有什么一步一步引着算计着让她陷入其中,得到生死关头的晋升么……
乔青不知道。
天空上阴霾散去,天光炙烈耀眼,她却生生打了个激灵!
远处那鬼域中最后一个武者,在烟尘散开之后静静躺在了地上,面容上没有不甘也没有绝望,他就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之人,在眨眼之间死于非命,死的无知而安然……
她回想着这武者渡劫之前的志得意满,回想着鬼域里那扭曲的青面獠牙,一种冷意从脚底板传到四肢百骸。这是最后一个武者,她没有立刻被传送到另一个人的记忆之中,而是亲眼看见了最后一幕!
——这个武者的身体之中,飘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是残魂么?”乔青的神识放出去,不确定道。
此残魂,非彼残魂,并非是由高手于死前的一刻由修为自主凝聚出来。而是自动生成。这一道残魂,来源于这高手的莫名之死,死去的那最后一刹那,无辜惨死的怨气和戾气,久久不散,凝成了这么一道不完整之魂……
乔青看着不同于尸体的安详表情的凶戾残魂,看它淡淡的影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随即冷漠地飘走了。它在东洲大陆上飘着,乔青就这么尾随在后面,时间不知过去了有多久……
一月两月。
一年两年。
乔青跟着残魂,几乎走遍了东洲大陆,各色风景,映入眼帘,人生百态,感悟良多。她的心境也在这跟随之中,有了少许的升华,一种说不出的豁达!她忽然发现,不论自己进入这鬼域之中,到底是什么人所为,到底有什么样的隐情,但是似乎,非但到目前为止没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不少的好处。
诸如——
她知道了自己修炼过快的弊端!
她也在这跟随之中,心境升华!
乔青正想着,只见遥遥远方出现了一方大门!这大门她太熟悉了,并非第三梯,可同样的,大门开启了一道缝隙,似乎在等着什么人走进去——那残魂犹如寻到了归宿一般,飞蛾扑火样的一头扎了进去!
她站在大门外,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测。
恐怕最开始,是第一道残魂在大陆上游荡。时光流逝,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的高手死于非命,这些怨气和戾气在大陆上无形地凝聚了起来,便形成了这么一方鬼域,成为了这种残魂的收容之地!
她跟上去。
鬼域之中,并非是她熟悉的装潢,这和那店小二所说差不多,这个地方在东洲不断漂移着,到了哪里,就变成了那个地方的模样。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乔青走在萧条的街道上,看着那残魂迷茫地飘在她的前方,一直到了鬼街的尽头处,唯有那一方擂台和台前石碑亘古不变。残魂淡淡的影子中,似乎有什么被吸入了那石碑,石碑白光一闪,恢复了原装。
乔青知道——
被吸入的,应该就是它最后这一段的记忆了。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基本明了了,乔青站在后面,正想着怎么才能回去?就见那残魂猛然转过了头来,人影变成了一方扭曲的鬼脸,伸长了獠牙逼面而来!同一时间,四下里空气扭曲,无数的鬼脸出现在四面八方,饕餮的声音在耳边哇哇大吼:“搞什么,老子的菊花都快被啃残了,你发什么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二章
乔青霍然惊醒!
眼前的一切和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同,一张张鬼脸狰狞扭曲着尖利大叫,它们像是被刺激疯了,不断朝着这边涌过来。
而饕餮因为她说的“掩护”真正是掩护在了她的身边,没法化为原形它还是一只半死不活的土狗大小,不断在她前后左右绕着圈子,那些鬼脸几乎贴上了它的全身,撕咬啃噬着,表演了一部现实版“兽落平阳被脸欺”……
它一张口吸进几张鬼脸,干呕着大骂:“你刚才到底发什么呆!”
刚才?
她目光茫然,带着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在饕餮看来只是抱着那石碑发呆几秒,而她却是在那记忆里实实在在经历了数年!一下子从幻觉回到现实,就像是被人一麻袋套在了头上,她费尽力气挣脱了下来,就发现还真不如再套回去:“娘的,几年不见,你们还是这么恶心啊……”
鬼脸们高声尖叫!
“我靠!你别刺激它们!”眼见乔青清醒,它顿时化为原形升上了天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怎么办?你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这些东西怎么破?”
它噼里啪啦一连串儿的问题丢下来,嘴里也没闲着,那些鬼脸就如倒流的长江一样被它猛然吸了上去!这画面极为壮观,黑色的烟雾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巨大的洪流,里面无数张面孔发出各种各样的尖利惨叫!
乔青顾不上恶心,一把火烧掉再一次拥堵了上来的玩意儿,仰头发出一声大喊:“风玉泽!”
这个名字在萧条鬼域中响彻天际,不断回荡回荡再回荡……
风玉泽没出来。
她却知道,他必定听的见!
这也证明了,昨日他那又狐疑又不解的神色是真的,她没看错!风玉泽原本并没有准备出手相救!那是什么原因呢?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在石碑之中没看见风玉泽的记忆,也就是说他所说的一切应该是真的,他和这些东西不一样!
乔青再接再厉:“风玉泽,出来帮忙,我带你出去这鬼地方!”
半空中——
过了良久传来一声诘问:“你凭什么?”
她不说话,直接拼着被后方数张鬼脸狠狠啃食了一口的巨大危机,一修罗斩劈上这座黯下了光芒的石碑!轰——半空中声势浩大的一道圆弧,弯弓抱月般炸开在石碑上,崩开一道深深的痕迹!
同一时间,鬼脸也疯狂地啃上了她的背,她感觉到身体里血肉合着声息一口在獠牙之下飞快流逝。天级火轰一声从脚底窜起,眨眼把全身包围了下来,这些鬼脸就这么啃着她变成了一堆黑灰,小山一样哗啦啦落到了地上,颇有植物大战僵尸里辣椒炸弹的喜感。
可乔青笑不出来。
她和饕餮,已经快顶不住了。这行为明显让本就疯狂的鬼脸更加疯狂!这些东西前仆后继地尖叫着一拥而上,密密麻麻,无孔不入!死了几张,又来一片!
她看也不看扑上来的鬼脸——
修罗斩一指石碑裂痕,厉声大喝:“就凭这个,够是不够?!”
回答她的,是爆开在鬼脸之中的一道神力!看着哗啦啦被拍成了月饼的鬼脸,乔青松下一口气,她猜对了!她一早就疑惑,这鬼域里有个“脉”风玉泽这种老江湖不会想不到,为何会被困在这里数千年久?
原因就在这里,他不能攻击石碑!
至于不能攻击的原因,就不是现在这紧要关头该去思索的了:“你掩护我,我神力要枯竭了,不能再浪费在这些鬼脸上!”
从半空中跃下的叫花子二话不说,直接在她的周围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他一双浑浊的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芒,这光极其耀眼,似乎将积攒了几千年的心灰意冷一瞬烧灼了个干净。唯一剩下的,是他迫不及待的希冀和信念!
——离开!
——他要离开!
这光芒之亮,乔青不忍再看,天空中的饕餮也别过了眼。
有了风玉泽的加入,一切都变得轻松了起来。她的压力骤松,全心全意专心在粉碎石碑上!这石碑不知是什么材料所成,修罗斩号称神品中的神品,哪怕她神力枯竭不能做出玄气攻击,可到底材质坚固,刀刃锋利,远非一般兵器可敌。可砰砰砰砰的劈砍声接连不断地响着,也只在石碑表面炸开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而已。
乔青不断挥舞着修罗斩,做着最原始的体力活。
她知道,粉碎这座石碑,只是时间而已。
她不去看后面和鬼脸们厮杀的风玉泽,也让自己不去听鬼脸的凄厉尖叫,更无视了头顶上饕餮哇啦哇啦的抱怨。胳膊机械地做着重复运动,已经完全无力了,直到细小的一声喀嚓,刀刃和石碑交接处摩擦起火星光电,石碑终于被崩裂了一道口子,一角碎石哗啦啦滚落了下来。
时间渐渐过去……
轰——
哗啦啦——
这两道声响,听在两人一兽的耳里,简直犹如仙乐飘飘!
与石碑的粉碎和灰尘的漫尘的漫天同时飞扬起来的,是鬼脸发出的一声齐刷刷的凄厉尖叫,和整个鬼域轰然的晃动!四下里出现了一道道扭曲的波纹,这样的画面乔青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异空间将要坍塌的标志!
还来不及惊喜。
两人一兽拔腿就跑:“跑!快跑!去那个大门那里!”
他们向着进入这里的青铜大门处疯狂地跑去,后面一张张鬼脸张牙舞爪地追击,和之前的疯狂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会儿的鬼脸真正陷入了一片歇斯底里的状态!后面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咔嚓声,饕餮一边跑一边按捺不住好奇回头看去,这一看差点儿四腿儿一蹬,瘫在地上:“长长长……长见识了……”
可不是长见识了么?
鬼脸追击算什么,五官追击才叫牛逼好么?
那些鬼脸就像是镜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碎了开,那些张大的嘴,猩红的眼,青灰的面,森然的獠牙,都在一路追击中分崩离析。可即便是这样,也没妨碍到它们的一丁点儿积极性!那些碎开的五官顿时加入到了追击大军之中,密密麻麻的鼻子眼睛嘴巴獠牙,一片片紧咬在她们的身后……
乔青一把拎起这货,疯了一样就往前跑!
这一耽搁的功夫,饕餮的屁股被一张嘴啃住,没有了獠牙的一张嘴冰凉冰凉地贴在它尾巴上:“啊,别亲老子,汪!”这货再一次吓出了狗叫。
乔青一丁点儿搭把手把那张烈焰红唇给扒开的时间都没有,眼下四面的波纹越来越多,地面发生了巨大的震动,不断有深深的沟壑开裂在脚下。一边避开空间裂缝,一边要避开地上的沟壑,一边避开被坍塌引起的砖石飞溅,一边儿速度还不能慢下来生怕被后面的五官大军给追上,这简直是一心四用要逼死她!
偏偏饕餮不住地甩着尾巴,企图把那张嘴被甩出去,小卷毛擦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几欲抓狂!
是可忍孰不可忍!
乔青一把把饕餮给丢了出去:“他奶奶的,老子不伺候了!”
这就像是臭鸡蛋丢进了苍蝇窝,顿时后面伴随着饕餮的大骂一片一片的尖锐笑声冲破耳膜!乔青才不担心那货,这么多年都活下来了,怎么可能没有点儿压箱底的本事,真以为凶兽饕餮是傻的么!她眸子一凝望向前方:“大门!到了!”
不错!
那自从她们进了城之后,便无端端消失的大门,终于在这鬼域的毁灭前夕,重现了!
乔青速度再快,正惊喜冲上前去,身边已经有一道影子比她更快的呼啦一下超了车。别误会,不是风玉泽,之前的打斗让他也趋近力竭,一直和乔青保持着水平向前。那影子又矮又瘦满身小卷毛迎风飞舞,屁股后头的尾巴上带着大把的鼻子眼睛嘴巴,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乔青此致敬礼:“五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啊……”
饕餮的回应只有一声声痛叫。
它当先撞开巨大的铜门,一头扎了出去!明亮的阳光从门缝中照射进来,驱散了鬼域里的一方森然,乔青眯起眼睛,看着那货尾巴上的五官齐齐脱离开来,飞向天空,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尖叫,扭曲,尖锐,凄厉,犹如老枭夜啼般充满了怨气,扎入被温暖阳光照射到的一片天际。
然后,没有然后了。
碎片化粉,粉末化烟,丝丝缕缕飘散在了冷风之中……
眼见同伴消失无踪——
后面的五官齐齐一顿,像是被这天敌一样的界外阳光给惊怔住了。然而再见乔青和风玉泽离着大门不过咫尺,那些五官一咬牙,又再一次发疯一样的冲了上来!阳光之下,五官发出了犹如腐蚀烧焦一般毛骨悚然的声响,依然前仆后继飞蛾扑火一样想把这两个人死死留在这地狱中!
“这是什么样的精神啊,悍不畏死,好!”乔青啧啧有声品评了一句,一扭头,就看见一个个掉了眼珠的眼、融了一半的嘴,冒着烟的鼻子,身残志坚地咬了上来!她嗷一嗓子倒抽一口冷气,调动起身体中最后一丝神力,一个俯冲——
如鹰一般,一头扎出了敞开的门缝!
……
耀眼的阳光带着久违的暖意,洋洋洒洒地落在乔青的身上。
她和紧随其后的风玉泽和一早就跑了出来的饕餮两人一兽,透过门缝,静静看着里面的一切。看着那些五官一个个扭曲消散在阳光之下,看着这整座鬼域被空间裂缝充斥地满满当当,终于轰隆一声,完全坍塌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距离鬼域不过咫尺距离,里面的一切却丝毫穿透不到外面,方才还在其中挣扎的他们,如今就像是三个看客,看着这禁锢着他们犹如做了一场大梦般的一界,看着它……完全毁灭!
砰——
风玉泽双膝一软,就那么跪了下来。
他跪着,仰起脏兮兮的脸直视着湛蓝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哭。双手的青筋都崩了起来,他颤抖地抓着地面的草皮,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泪水冲刷过那张被千年禁锢完全消磨了斗志的脸孔,让他似乎又回到了曾经壁画上的那白发男子,双目中的神采亮的人不敢逼视!
“我出来了,我风玉泽出来了!哈哈哈哈……我风玉泽,终于出来了……”
他一遍一遍地嘶吼着。
这嘶吼到了嘶哑的呐喊,在广阔天际不断回荡,强调着他的激动他的喜悦他的不可置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乔青和饕餮对视一眼,一齐悲哀地扭过了头,无法直视他脸上那等重获新生的表情。终于,风玉泽的满腔激动发泄完毕,缓缓站了起来,嗓音嘶哑却欣喜地道:“谢谢,小丫头,别的也不多说了。今后但凡有什么需要到我,我风玉泽必定赴汤蹈海,报你相救之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几千年没出来过了,啧,外面的世界我都不认得了。”
他环视着四周一片绿意,啧啧感叹着。
乔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风玉泽也不介意,心情很好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接着道:“曾经我游荡大陆,几乎踏遍了整个东洲。这次回来,还是一样吧,在东洲走上一走,熟悉熟悉千年后的环境。你若需要我,只要在大陆上放出消息,不论我在哪里,必定赶来相帮!”他话音一顿,又转头去看已经在眼前消失了的大门,似乎透过一望无际的绿色,还能看见那曾经禁锢着他的一方地狱:“鬼狱虽然消失了,但这数千年的恨我自不能忘!想来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卷入其中的,这些就交给我,等再相见时,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乔青终于说话了:“你有眉目了么。”
“算是吧,虽然很多细节不了解,记忆也缺失了一段,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他叹一口气,话音陡然冷厉:“不论那罪魁祸首是谁,我上天入地都要寻之灭之!丫头,你放心,哪怕真的是……”
他这句话说的,像极了电视里快要死的龙套——抽搭半天没说出凶手的名字,刚吐出一个线索的边就歇菜了——只是眼前的风玉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生生破碎了开来!
从头到脚,整个人就像是一面镜子,毫无预兆地碎成了一片一片。因为碎的太快,他的脸上还保留一种说不出的狂热和愤恨上,整个“人”呈垂直站立,除了那周身裂痕之外,不论表情动作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乔青叹息一声,喉头动了动,想说,“不管怎么样,你离开了鬼域,终于看过了外面的天空。”然而始终没说出半个字,风玉泽就在她眼前噗的一下,消失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
突然到即便她一早就有了预感,依旧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她一早就知道,风玉泽和鬼域里的玩意儿是不一样的。可她也知道,风玉泽和她,也是不同的!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石碑中却独独没有他的,他夜间亦是不能出现,甚至如那些鬼脸一般不能对那方石碑出手——他到底是什么?乔青不知道——可她有一种预感,也许这个一直以来,自以为自己是人、自以为和鬼脸不同、自以为出了鬼域便能广阔天空任他翱翔的“风玉泽”,注定要失望了。
唯二值得庆幸的——
相比于那些怨气凝结的鬼脸——
他真的离开了鬼域,看见了东洲的天空。
他直到消失于无形,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众人皆醉我独醒……”那悲凉的唱腔又浮现在了耳边,乔青不愿在继续想下去,风玉泽对她来说,其实远不如一个陌生人来的无所谓。真正追究起来,这人也算是她的祖师爷了。不论是仇恨,还是恩情,她和风玉泽之间,也牵扯了千丝万缕。眼见这一代奇男子得到了这样的结局,说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
她从修罗斩中唤出一方酒壶,澄明的酒液洒了下去,在碧绿的草地上溅起晶莹的水珠。
做完这一切,忽听一边饕餮结结巴巴道:“你……你……”
“我怎么了?”
饕餮呆呆望着她,有点儿傻眼,还真说不出她怎么了。以它活了这些年的经验和眼力来说,只看得出乔青在鬼域这段经历之后,哪里发生了一点儿改变。最为直观的,便是她的眼睛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曾经蕴着的是锋芒、是狡猾、是戾气、是一种咄咄逼人的凌厉光芒!再牛逼,总有几分年轻气盛,让人一眼望去,不敢逼视!而现在,这双目反倒好似经过了岁月的沧桑,山河的洗练,人生的祭奠!锋芒未消,圆融地隐入了瞳孔深处,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豁达和通透,乍一看,人畜无害极了!
——这是一种质的升华!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洗尽铅华,返璞归真!
饕餮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属于心境上的一大步跨越!之前一切都那么危机,这货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它还真没注意到。难道是在那石碑发呆几秒钟之后么?这跨越,还让它感觉到了一种玄妙,好像乔青在它不知道的那几秒钟里摸到了一种了不得的境界!
如果这么走下去,它能想象到她的未来必定无可限量!
只不过,如今她在站在那境界的边缘,未窥其径。
这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条圆滚滚、毛还蓬松着的小兽,看着无辜无害的很,抬手顺顺她的毛,她就会乖乖在地上露出肚皮。可那无害里到底是含了人看不见的锋芒,利爪,尖齿,剧毒,一不小心,就会猝不及防给人见血封喉地来上一下!
——这样的乔青,比从前更危险!
饕餮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半天,却发现乔青根本就没在听。她正扭过了头,看向极远极远的方向。那边是一座小山头,一个黑衣人正独自站在山顶,遥遥对她点头颔首——这是致谢!乔青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他是怎么出来的?”她面无表情的时候,波澜不惊的周身有一种近乎妖异的气质,几乎能慑人心魄!
“草,谁知道呢,怎么引咱们进去的,就怎么出来呗!”一边儿饕餮也被转移了注意,磨牙道:“亏老子之前还担心他!”
“算了,他利用咱们一次,也给了不少好处。”
“嗯?”
乔青没解释,石碑里看见的那一切,已经不能用好处来形容了。她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自己一直毫不知情这么修炼下去,总有一日,会变成和那些鬼脸一样的东西!就如饕餮所说,石碑那几秒钟,她的确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升华,无关修为,而是内心!
九指——
那个黑衣人正是九指。他和从前相比,好像多了点什么,那张板着的棺材脸上似乎少了曾经的冷意,柔和了不少。乔青看了良久,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想来他从这鬼域里得到了什么,作为回报,也赠予了她一个无言的提醒:“看上去好像是扯平了,不过老子心里怎么这么不爽呢。”
饕餮弱弱提议:“化为原形,吞了它?”
乔青斜眼瞄这抖着小细腿儿的货:“你抖什么?”
“站着说话不腰疼,人肉真的很酸啊!”自从跟了乔青,可怜的凶兽就一直就在和鬼脸五官和人肉打交道,这倒霉催的。乔青想了想,还真是,良心小小的发现了一把,她伸个懒腰,扭头走远,把远远望着她的九指抛在脑后:“那成,放他一马。”
“嗯嗯?”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主要是我发现,他貌似比之前牛逼了不少,咱俩一身伤,合力也不一定搞的定啊。”
“好吧,那我们去哪。”迈着细溜溜的腿儿跟了上去。
“先去找个客栈住下,我睡一觉,你大吃一顿,银子我付。嗯,不用谢我,你吃了那么多鬼脸,这是应该的。”
“呕……能不提鬼脸么——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梯,没想到咱们阴差阳错,竟躲过了三四两梯的通缉,直接回了大本营。正好去珍药谷看看故人,唔,不知道柳飞和小童他们怎么样了。”
“那个,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
“——你貌似丢了个儿子。”
“……”
一人一兽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踩着绿莹莹的草地渐渐走远,头顶是不再有阴霾的青天白日,嬉笑怒骂,一路悠然。远远的,九指凝望着那道火红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失笑摇起了头。
半晌,他轻轻道:“我们还会见面的。”
*
乔青会不会和九指再见面,她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此刻她和饕餮正寻了一间客栈,一个呼呼大睡,一个嗷嗷大吃。一边养着伤一边计划着去看老朋友,那日子别提过的有多滋润了。
而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的。
却是第二梯上距离并不算远的一方山谷里,她心心念念的老朋友们,正经历着珍药谷有史以来最大也是最千钧一发的生死存亡!
珍药谷。
一方护谷大阵将整个山谷完全笼罩住,如同乌龟壳样保护着里面的所有弟子。而外面,十几个门派掌门以神剑门那大汉为首,协同无数长老弟子将山谷团团包围,一只苍蝇都漏不出来。若从天际朝下俯瞰过去,只怕会被这场面给惊到窒息!乌压压的人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密密麻麻,多不胜数!
各色弟子服饰远远地延伸出去,只一估量,少说也有十万人!
几乎整个第二梯上的门派全部到齐了!
外面,十万人。
里面,珍药谷所有的弟子加在一起,连伙夫都算上,恐怕也不过几千之数。
这巨大的差距,让神剑门掌门极其轻松,运起神力朝着里面喊话:“柳老祖,这么僵持下去吃亏的还是你们,这护谷大阵也不是万能的,你恐怕还不知道,那阵法大师孙耀山已被老夫请来,正在来此的路上。但凡有他出手,又何来破不了的大阵?”
里面毫无声音。
神剑门掌门又道:“这阵法,既是暂时保护着你们,二来也将你们困在里面!别说孙前辈来此后阵法必破,到时候你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即便没有那阵法大师,我等围困上三五十年,珍药谷又要如何应对?”
三五十年,对武者来说,真正是白驹过隙,眨眼的功夫。
而珍药谷里到底还有不少低阶弟子,他们这一围,便相当于断了里面的物资。高阶弟子不吃不喝尚且无事,可另外那些呢?
他这攻心之言一说,四下里顿时哄笑了起来:“可不是么,柳老祖,那凤九罪大恶极,搅乱了整整三个阶梯,人人得而诛之!不如直接把那凤九交出来,也免去了你们覆灭的危机!”
“珍药谷的人,别躲在乌龟壳里啦,交出凤九,饶你们不死!”
“交出凤九!”
“交出凤九!”
“交出……”
十万人的呐喊,汇聚在一起连护谷大阵都跟着颤了三颤!可珍药谷中,依旧是毫无声音,只有一种隐隐的悲愤情绪从里面传出来。片刻之后,柳飞吊儿郎当的声音远远响起:“老子已经说过了,凤九不在。”
神剑门长老一摆手,四下里安静了下来。
他正要说话,却听柳飞话锋一转,嬉笑不再,言辞顿冷:“不过就算是她在,老子和整个珍药谷也保定她了!”
“柳飞!你真要拿整个谷的性命,为那凤九陪葬?!”神剑门掌门难看,怎么也没想到柳飞竟是这么个态度。他们来这里不过一日时间,然而一来,看见的就是这乌龟壳一样的护谷大阵。外面叫阵叫了整整一日一夜,里面就是躲在壳里岿然不动。好不容易这柳飞肯说话了,竟然是如此态度!他压下心底的杀意,缓和了语气:“柳老祖,你身为一谷之祖,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门派弟子想一想。为了那凤九一人,用整个珍药谷的万年基业陪葬,这到底值是不值?”
柳飞冷笑一声:“呵,少他妈在那假惺惺了,你们的目的谁不知道,让老子恶心的话赶紧给我溜溜地吞回去。你们想动珍药谷,堂堂正正的来,别把这屎盆子扣上凤九的头!”
小童紧跟着喊了起来:“小爷都提醒你娘多少遍了,拴住了你,拴住了你,这一不留神,又让你带着一群狗崽子到处撒野到处疯!啧啧,这没娘教的孩子像根儿草,真正是没说错。”
“你们……”外面众人气的哆嗦。
还是神剑门掌门压住了火气,冷冷笑了起来:“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下怎么办?”
“那孙耀山快到了没有?”
说话之人,乃是七环玉峰的掌门,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清冷女子:“应是快到了,最多再有个几日时间。这事儿说也古怪,那孙耀山从来无利不起早,他对上咱们诸多门派岂有胜算?却只听了那人的名字,便答应前来,且还分文不取……”
神剑门掌门一惊:“会不会他知道了什么?”
如果乔青在这里,必能为他们解答。那孙耀山,正是当日隔着千山万水两片大陆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孙重华的祖师爷!而此刻,这些人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他们思索片刻,那清冷女子又道:“若说他知道了什么,这应是不会,此事如此隐蔽,除了咱们之外,就连门中长老也都瞒着呢。”她一顿,面上掠过一抹绯红,就连那人,她也没有透露分毫。见其他人尽都有些忐忑,她安抚道:“不过即便知道了,咱们也不用担心。一来,那孙耀山厉害归厉害,到底不可能和整个第二梯为敌。二来,他竟主动立下了誓言,绝不将此事前后的消息透露出去。”
众人暂时放了心。
其他的他们可能不信,可既然立下了誓言,这就真正是万无一失了。他们将这个问题暂且放下,重新看向了包裹在一片乌龟壳中的珍药谷,每一个大佬的眼中都是无尽的急迫和贪婪!
柳飞说的不错,他们的目的从来也不是那搅乱了什么几梯局势的凤九。
——而是一整个珍药谷的万年基业!
——和那如意令上遍寻不到的乔青!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三章
这件事,还要从两年多前说起。
两年多前,正是乔青离开珍药谷之际。
当日她特意嘱咐了柳飞,将那看上去极有问题的白飞鹤给软禁起来。可柳飞千年在外,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对于门派中的尔虞我诈极其厌恶。当下,又拍拍屁股把这事儿交代给了周师叔:“你看着办吧,注意着那小子的动静,有问题就灭了丫的!”
“灭灭灭……灭了?”
“那小子天赋奇高,看着也像是个有来头的,竟然没让别的门派挑了去,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说着打了个哈欠,想着自家刚刚离开的可爱无敌干儿子,十分忧郁地走了人。
后头周师叔望着老祖心情不爽的背影,深深地怀疑了:“难道是凤公子和小十公子走了,老祖阴暗面发作,想拿人开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巧事儿还不是多了去了,连凤公子那样的大凶兽都让咱们碰上了,一个白飞鹤才到哪儿?
也怪柳飞心情不佳,没想到多提一嘴“关于白飞鹤,你们凤公子也怀疑着呢”,以至于这件事儿在周师叔眼里,重视程度就可想而知了。趁着柳飞没影之前,他喊了一句:“那要是没问题呢?”
“哪那么多废话,你看着办!”
于是周师叔再也不敢废话。
他随便寻了白飞鹤一个错处,以惩罚为名禁足了他一年的时间,发现此人毫无问题之后,便按照柳飞吩咐,直接做主将他放了出来。上报当日,正碰见凤小十生辰,某干爹捧着一碗荷粉圆子睹物思儿,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周师叔还没进门,便被那等恐怖气氛给吓跑了。
不过他也不是傻的,关乎珍药谷,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暗暗观察起了白飞鹤的举动。待到发现此人心高气傲,别说是珍药谷之外的人了,除了那第二峰同样天赋卓绝的阮丹彤之外,几乎和其他弟子少有交流。一来,每日勤奋刻苦,专心炼药,极其上进;二来,曾经也作为珍药谷的弟子立过誓言,天道规则之下,可说万无一失。
是以,幽禁一年,观察一年,周师叔彻底放了心。
也就在这个时候。
——白飞鹤跑了!
以有心算无心,白飞鹤勾结了阮丹彤,这深受甘方两位老祖喜爱的弟子,一同叛离了珍药谷。
事情一出,甘方两人又惊又怒,一路亲自追击而去。直到追击至百里世家之外,遭到了对方伏击,身受重伤!那两个曾经发过誓的弟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凤九便是乔青”的惊天消息说了出来,当下便死于了天道规则之下,哈哈大笑着化为了两具尸体!
性烈的甘老祖当场吐血:“你……你这个叛徒!”
百里世家人人大笑:“阁下还不知道吧,白飞鹤,原名百里飞鹤。”
事情到了这里,一切都清楚了。
这第二梯上看似平和,实则也是风云暗涌的,哪个门派里没藏着几个对方的探子?只不过大多派出的探子、奸细,都是门派中的弃子,修为不高,也只能在对方的门派中当一个外门弟子。却没想到,百里家族竟是直接将直系子弟给派了出去;更没想到,百里飞鹤嫉恨乔青天赋,新晋弟子测试上多番受辱,阮丹彤爱慕不成,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两人竟是拼了被天道制裁,也要让珍药谷和乔青跟着陪葬!
几乎是立刻地,百里世家,人人目露凶光!
凤九……
乔青……
珍药谷……
如意令……
“老夫和你们拼了!”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甘方两人眼见着百里世家脸上的扭曲和贪婪,已经能看到了毫无准备的珍药谷的下场!甘老祖一声咬牙大喝,整个人鼓胀了起来,以自己这一代高手的自爆为代价,为方老祖赢得了负伤遁走的机会。
千里追杀,待到方老祖回到了珍药谷,已经成为了一个血人……
谁也没有想到——
一个小小的疏忽,竟然招致了珍药谷三座巨头的一死一伤!
周师叔跪在将消息传回之后便昏迷不醒的方老祖、和被他好不容易抢到的一只甘老祖千疮百孔破碎不堪的断臂之前,嚎啕大哭,几欲自绝!直到方老祖死死撑着睁开了眼:“快……快……护谷大阵……”
四个字,气若游丝。
他看了一眼手里被抓的紧紧的甘老祖的手臂。这和他暗暗斗了几千年,既是盟友,又是敌人的老家伙,在珍药谷的覆灭危机之下,做出了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抉择。
方老祖满面颓然,重新昏迷。
周师叔这才猛然惊醒,咬着牙飞奔进了柳飞的洞府……
而另一边——
方方得知了惊天之闻的百里世家,紧随而来的,便收到了三四两梯因为那“凤九”一人而造成了巨大伤亡的消息。那凤九一夜之间,成为了几梯之间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真正是刚觉得困了就有人送枕头啊,以百里世家只有一个神王坐镇的实力,如何能跟珍药谷抗衡?姓甘的死了,姓方的伤了,可到底那边还有一个柳飞。而退一万步讲,如果贸贸然出手,岂不是等同于告诉了其他门派“珍药谷里有大便宜可赚”么?
此时此刻,机会来了!
一方“誓杀凤九、为民除害”的旗帜,在百里世家的召集撺掇之下,被诸多大门派高高举起,一同杀上了珍药谷。
百里家主想的好啊,既然有人牵了头,那些门派又怎么会放过瓜分珍药谷的机会?最不济进去搜罗搜罗,抢到一部分高品丹药那也是好的。而珍药谷覆灭在即,那凤九会不来么?到时候,你们瓜分珍药谷,我暗暗活捉了那凤九。神不知鬼不觉,且皆大欢喜!
然而他却没想到。
待到珍药谷外,聚集了十万弟子准备围攻之际,看见的,却是那如同乌龟壳一样的护谷大阵!
他更没想到的是——
这护谷大阵竟然精妙如斯!
这很好理解,一个门派的大阵,只在最危关头才会启动,是这个门派的最后一道防线!百里世家,也拥有着祖上传下的这么一个阵法,可比起实力更强的珍药谷来说,真正小巫见大巫了。是以,当他一道神力击中护谷大阵,却被对方完全吃掉,岿然不动,显然没可能被强攻破掉的时候,百里家主急眼了。
更可恨的是,原本这结盟就不牢靠,神剑门掌门那老狐狸,竟是哈哈一笑,想撤手离去?他一撤,其他那些以他马首是瞻的门派,还会留下么?
百里家主急的跳脚。
百般权衡,千般思量,终于在鸡飞蛋打和平分如意令之中,无奈选择了后者:“诸位,且慢!”
神剑门掌门豪迈大笑着转过身:“来来来,百里老兄,此地人多嘴杂,隔墙有耳,咱们有事儿上一侧谈去。”这么个架势,百里家主如何看不明白,只能心下暗骂这一群奸诈的老狐狸,恐怕一早就嗅到了什么味儿了!
十数大佬围坐一团。
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顿时,原本还胸有成竹满面奸猾之色的大佬们,集体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他们缓缓扭转过了头,透过远方那一座巨大的乌龟壳,仿佛看见了里面珍药谷这一块儿肥肉,看见了这一块儿肥肉引来的那更大的利益!
神剑门掌门厉声大笑了起来:“很好,珍药谷,乔青……”
*
春日的风拂过这一方山谷之外,却丝毫带不起任何的暖意。一种恶意的气息笼罩四方,竟是显得比三九严寒还让人心底发冷!护谷大阵之外,乌压压的十万弟子密密麻麻延伸出去,个个表情不耐,眉目狠辣。
更不用说那些大佬们了。
三日等待,让他们心底那丝贪婪,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张牙舞爪的参天大树。只等着那孙耀山一到,破开大阵,大开杀戒!
“掌门,阵法大师来了!”随着一个七环玉峰的清丽弟子小跑着过了来。几个大佬尽都伸长了脖子,朝山谷外探了过去:“咦?人呢?”
“回掌门,那大师说……”
“说什么?”
“说是连日赶路,需要先休息片刻。破阵不像咱们想的那么容易,尤其是这一门的最后防线,更是没个三五七日不能成功,中间亦是不可断开。他现在极是疲累,要破阵,也得等到……等到明天恢复了全盛状态……再……再说……”女弟子声音越来越小,看着这些大佬尽都冷下的脸色,蚊子哼哼一样。
半晌——
“混账!”
“好一个孙耀山,叫他一声大师前辈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人物不成?!”
“哼,听说那人为人阴险且仇家极多,仗着自己修为尚可,和一手尚且看的过眼的阵法本事,才算是活到了今日!那孙耀山,果真如传闻中一样,恃才傲物,倚老卖老!”
几个大佬顿时破口大骂,脸色尽都难看了起来。七环玉峰的掌门玉姬一眼看见自家弟子面色有异,不由冷下了脸:“怎么,出了何事?你可是有所隐瞒?”
“不敢蒙骗掌门,只是方才大师在路上碰见了‘公子’,公子便把大师带去休息了。”
玉姬厉色顿消,化为了一片如春水的温软眉目:“无妨,他做事一向是有分寸的。也多亏了是他,若是我等听见这样的蛮横之言,说不得当下便和那孙耀山起了冲突。”她完全没注意女弟子在这句之后挣扎的神色,只心情不错地笑了起来:“既然有他在,咱们也不必过去了。省的和那人一言不合,发生争端。我等都不懂破阵,兴许那孙耀山说的不错,大阵破开之前,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和他计较。”
神剑门掌门眸子一闪,心说当年便听闻七环玉峰收了个男弟子,恐怕这里头,远远不只师徒这么简单呢。他暧昧地大笑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有了他的首肯,其他人也纷纷冷着脸应了:“哼,最好那大师求神拜佛,自己不会搞砸了!”
几个大佬重新聊起了当下的形势,那女弟子见危机解除,悄悄松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多了个心眼儿,把方才的事儿说的委婉了些。看掌门这个样子,哪怕她说是“公子”直接把大师给截住了,三言两语引了去休息,掌门也不会相信的。女弟子吐了吐舌头,脸上带出一分疑惑:“就是不知道,为何公子从帐篷里出来,让我转述的话,会是……”
这么一个插曲,就在这女弟子的隐瞒之中,被所有人都忽略了过去。
以至于翌日清早——
孙耀山神清气爽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见的,就是这第二梯上诸多掌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先是一愣,本就狭长阴郁的五官更显阴沉了下来,难不成这些人怕他猜到那凤九就是乔青,起了灭口的心思了?孙耀山心下冷笑,他在东洲数千栽,早就练就了万事不露痕迹的本事,当下揣着满腹警惕抱拳走了上去:“诸位,闻名不如见面啊……”
那些大佬更是嗤笑了起来,传闻果然不假,此人翻脸之快可比翻书:“孙前辈,久仰大名!”
这一个照面的功夫,双方已经莫名其妙地存下了嫌隙。
这种暗地里的隔阂,别说他们了,连远远散落在山谷四周的十万弟子都看的清清楚楚。眼见着大佬们和孙耀山含笑寒暄,这些以掌门马首是瞻的弟子们,眼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敌意。这下子,孙耀山更是心下笃定:“好一个第二梯,原是一群卸磨杀驴之辈!要非那乔青可能会来,老夫岂会跟你们这群不入流的东西为伍?!”
“诸位,咱们也不耽搁时间了,老夫先去看看那大阵。”说着,已经朝着大阵走了上去。
后头诸位掌门对视一眼,打着哈哈跟了上去。
这大阵,看上去,和当日那万象岛的护岛大阵没什么区别——一方透明无色的罩子遮天蔽日地覆盖了半边天空,将珍药谷完全笼罩在了里面。其内云雾重重,好像盖上了一层不透明的薄纱,看不清晰。
“好!这大阵精妙,也不枉老夫走上一遭!”孙耀山啧啧称奇了半晌,也不等其他人发问,二话不说盘膝坐了下来。几个半张开了嘴的掌门压住火气闭了上,见他神识在其中感知了一会儿,手中飞快结着什么,也不再多说,纷纷散了去。
一日,两日。
时间就在孙耀山重复的动作之中,过去了足足七日之久。
一开始这些大佬还等在周围,渐渐地反倒不再靠近这边,只有每日早中午例行公事一样地出来看看。可不论什么时候,孙耀山依旧是那等盘膝结印的模样,那大阵,也没有一丁点儿被破的迹象。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孙前辈,不是号称三五七日破阵么,这都七日过去了,不管破不破得了,也该给咱们一个说法吧。”
骤然被打断,孙耀山冷冷睁开了眼:“百里家主,我何时说过三五七日了?”
见他非但不承认,反倒一脸问罪的表情,百里家主顿时被气笑了!好好好!真正是性格反复,朝令夕改:“此事我们暂且不提,老夫只问阁下一句,这大阵破除,到底还需几日?”
“至少半月。”
“什么?!半月?!”闻声而来的其他人,都跟着惊呼了起来。
孙耀山手上不停,冷冷觑了他们一眼:“这一听,你们就是门外汉。阵法组合不同,方向亦不相同——通常大阵,皆是多向阵。也就是幻象、攻击、防御、辅助,等等由一系列百个乃至千个小阵堆叠相加在一起,方向繁多,样样有且样样不精。——而此阵,却是单向阵!”
“何为单向阵?”
“组成整个大阵的小阵,全部乃是一个方向——或攻击,或防御,或辅助。”解释完毕,重新看向眼前大阵,面色凝重了起来:“此阵,乃是一个纯粹的防御大阵,且是由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防御小阵,堆叠相加组成!你们倒是说说,如此一个阵法,岂是易破?”
百里家主顿时语塞,半晌才不甘反驳:“若皆是防御小阵,不是更容易上手么。”
孙耀山冷笑森森:“但凡阵法,皆是千重万变,看着相似,里面的玄机可大了去了。若是不懂,就莫要在这多加打扰,省的妨碍了老夫前功尽弃,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半个月的时间了……”说完,又重新闭上了眼,一副不愿多纠缠的模样了。
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神剑门掌门朗笑了几声:“走吧,咱们在这反倒是打扰了前辈了,不过半月而已,等着便是!”虽笑着,可那眉目也是极难看的。
待到这些人又不甘着重新散去,心里想着如此一个倚老卖老之人,待到阵法破开必不让他走出第二梯!那一直闭目凝神专心致志的孙耀山,也忽然睁开了眼睛,方才的凝重完全散去,换上了一脸不屑:“可怜老夫几句话便唬的你们毫无办法。得知了你们的险恶用心,老夫又岂会不给自己留下退路?”
这大阵,他没说错,乃是一个单向阵。但是就如百里家主所说,既是单向阵,反倒该比多向更为简单才是。百里老头也没说错!真要让他破上这么一个阵法,以他的造诣也就是七日时间。那这整整七日,和后面的半月时间,他在干什么呢?
——孙耀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退路。
——他就着这防御大阵,又在里面加入了无数简易的攻击小阵!
孙耀山重新闭上眼,手中攥了多日的一张纸条,被他一把捏碎!那是当日的小子在引他休息的时候,悄悄塞给他的。上面两个行云流水的清润字迹,已经被他攥的氤了开:“速离!”他当时并不相信那人忠告,毕竟萍水相逢,谁会冒着这等危险来警示他?尤其以他多疑的性子,更是绝不可能对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产生信任!
不过那又如何呢。
不论那人到底是何目的,到底这忠告是真是假,他已有了完全之策。为报那乔青之仇,这护谷大阵他必破开,让那乔青师门毁灭,就如同当日的万象岛一般。而他在阵法之外又多加上的攻击小阵,亦能保他在这群人的围攻之下全身而退。非但全身而退,还会在他们全无防备之下,给他们一个深深的教训!
由始至终,他耽误的,也不过是时间罢了。
……
孙耀山又怎么会想到——
由始至终,乔青差的,也不过是时间罢了。
是以当她得知了这边的消息之后,和饕餮一路紧赶慢赶还以为来这里看见的会是一方完全被毁灭的珍药谷的时候,看着眼前仍然在破阵的景象,松了一口气之后就是完全的懵了:“搞什么,那个所谓大师这么不中用?”
饕餮累到吐着舌头直接翻肚:“早知道他是个绣花枕头,咱们也不用二十多天马不停蹄了。”
“不对劲啊。”乔青拨开茂密的树枝,从丛丛叶片中朝下望去。那孙耀山依旧在破阵,似乎正破到了最后关头了,她曾见过的神剑门掌门等人齐齐围在那人的身边,既是紧张又是贪婪,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他不断变幻的手。而四下里,那些弟子却被这七日加半月的时间,给磨到了神情萎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了这会儿,虽然亦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所有的心绪都被吸引着,可那种她想象中的杀气腾腾完全消失殆尽,毫无士气可言。白玉指尖摸了摸下巴:“怎么这么巧,好像是发生过什么事儿一样,给生生耽搁到了现在。啧,难道有人在帮我?”
饕餮翻眼睛:“看你长的美啊?”
乔青一脸臭屁:“那也说不准,可能看见如意令之后,就立马爱上老子了呢?”
饕餮给她的回答,只有一声干呕。乔青立刻捂住这货的狗嘴:“小声点儿!现在惊动了下头,咱俩就得论盘儿了——嗯,我人肉,你狗肉。”
它瞪着眼睛呜呜个没完——奶奶个熊的,那你把“乔青现身”的消息,半个月之前就散布到大陆上去了?就你跟我这小身板儿,够整个大陆的人吃么?别说下头这十万人了,估摸着这会儿附近几个阶梯上的人,全他妈一哄而来了……
“啧啧,你不懂,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说着这话,嘴角微微勾起来,在洗去了易容的绝美面容上,书写着说不尽的风流和神秘。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眸子里,一抹金色寒光如流星乍现,美的惊心动魄!
饕餮完全看呆了,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的红衣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跃了下去,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把正紧紧盯着孙耀山破阵的最外头两个警戒的弟子,给一刀割喉!那两个弟子软面条一样滑下去,到死脸上都是那等略带萎靡的专注表情。这一方动静,完全没惊动任何人,而那红衣人影只一闪,已然出现在了另一头的警戒弟子身后,一道寒光,又是两条性命!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那笑容甚至都没收了去,懒洋洋,慢悠悠,给兽个说不出的美感。偏偏那动作是快若鬼魅,迅如赤电,就犹如一个赤红色的耀眼杀神,所过之处,无数弟子变成了软塌塌的尸体,眨眼功夫,躺了一地。
饕餮差点儿没从树上掉下去!
这这这……
她这是趁着人家不注意,在后头一排一排敲起了闷棍啊!
看看吧,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只一数过去,几百个弟子就这么没了!人杀的那叫个痛快,切瓜砍菜一样,偏偏前头那些弟子一个发现的都没有,完全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更加之那些掌门长老的,一个个凑在孙耀山的身边,打死也想不到,在他们大佬扎堆儿,足足十万弟子齐聚一堂的时候,会有人!且是一个女人!且正是他们目标的那个女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的,在这里干起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人勾当!
且不用说,那女人皱了皱鼻子,貌似闻见了点儿血腥味,开始了更爽快更惊险的杀法!
她用起火了!
她的天级火,简直就是对低等级弟子群攻灭口的最佳手段!吞噬过了冷火后的天级火,不再拥有灼人的明显高温,就那么温清水一样的从后头一排数十个弟子的脚下升起,还不待他们瞪大了眼睛,噗噗噗——细微的声响几乎可忽略不计,变成了数十堆小黑灰……
乔青很满意,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嘎嘣——
饕餮的下巴,就这么阵亡了。
它抖了抖自己本也不算小但是和乔青一比顿时弱爆了的胆子,嘿嘿一笑,跟着细腿儿一迈轻轻跳了下去。什么是凶兽中的凶兽?就是眼见着有人作恶,非但不拦反倒心中叫好满目崇拜。
饕餮眨巴着直冒小星星的四只眼,果断加入了乔青的敲闷棍队伍中。一边儿杀的畅快无比在心里嗷嗷喊着爽,一边儿对遥遥远方那群大佬送去了最崇高的敬意和慰问:“招惹上这种狗胆包天的女人,你们这是要作死的节奏啊……”
*
“什……什么味道?”
“你也闻见了?好像是有血腥气?”
“我感觉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不对,好奇怪的声音。”
弟子之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他们扭头看去,可奈何十万大军听上去这是个数字,实实在在排列出去,真正是数之不尽密密麻麻的一副景象。山谷之外整个被人群给包围了,站在前头根本也瞧不见后头的景象,能看见的只有一个个同伴跟着扭头的后脑勺。后方那边,似乎发生了一片哗然,有人尖叫,有人大哭,好像还有女弟子被吓晕了过去,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搞什么?
这也是前头大佬们的疑惑。
孙耀山手中不停,一边结印,一边不悦地皱起了眉毛。此刻正是他承诺十五日的最后一天,所以才会引得这么多人围在身边。方才他也跟这些人说了,再有片刻大阵就能打开,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破阵上!正是紧要关头!却因为后方突然的哗乱,让他险些出现了一个疏漏,脸色顿时变的惨白了起来:“该死的,让他们安静下来!这会儿要是出了岔子,你们又得等上半个月!”
神剑门门主压下心头杀意:“孙前辈若是怕被打扰,不若将五感封闭起来。”
孙耀山原本并不愿意,可一想到自己设置的攻击阵法,心下也是一阵安定。这些人即便动手,也是在破阵之后。——主导权始终掌握在他的手里!——可这会儿若是再被打扰,自己这个虚弱的状态,极有可能走火入魔!权衡片刻,确定只要自己控制住大阵破开的一瞬开启五感,便是万无一失。
神剑门主的脸色也好看了一点儿,朝后大喝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喧哗?”
“掌门……”
“掌门,救命,救命啊——”
几个大佬先是不耐,待听清了那边弟子的喊叫之后,整个人脸色大变!神剑门掌门、七环玉峰玉姬、百里世家家主,以及其他诸如飘渺阁、拳宗,等一系列的大佬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升上了半空,朝着那边飞掠而去!
他们看见了,腾空的一瞬已经看见了后头那犹如地狱一般的景象……
满地鲜血,满地黑灰,无端端少掉的弟子。
那一片空地,乍一看去,最少是一万弟子曾经站立的地方,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全都不见了!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些大佬睚眦欲裂,打死都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在这个地方闹事!竟然有人敢正面捋他们的虎须!而就这一腾空的同时,只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种白中泛金的火焰,那火焰并非是对着他们,而是诡异地仿佛凭空出现一样一缕缕从最后方数千弟子的脚下升起……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那些弟子,全部都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堆如同方才所见的黑灰。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弟子惨死,更让他们疯狂羞恼?!大片大片的尖叫声中,无数弟子轰隆隆向后逃窜,想要离着他们的掌门近一些更近一些,这一副场景从上往下俯瞰,便犹如一波一波的潮水轰隆蔓延过去……眨眼功夫,这些弟子飞快逃离了那边,而那十数掌门也飞掠到了弟子群的前方:“何方高人,竟然对着一群无辜弟子出手,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
乔青会被耻笑么?
他们无辜么?
若真是无辜之人,她可能还下不去这个手,毕竟一次性如此大面积地屠杀,任是谁都做不到心不跳眼不眨。杀了这么多人。可这些人,真的无辜么?只要一想到方才他们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眼见珍药谷即将覆灭而出现的一种麻木和贪婪,她只恨自己没多杀几个!更不用说,但凡她少杀一个,就有可能让珍药谷的弟子惨死一个!
亲疏远近,她乔青从来分的清!
半空之中,回答他们的,就是一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轻笑。
这轻笑,带着浓浓的鄙夷意味,包括神剑门掌门在内的一些人,都觉得有那么一点儿熟悉。脑中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却又齐齐一摇头。这一声笑,比心中所想的那人更狂,更邪!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们对乔青的认识了,在他们眼中,那女人不过是个初入神师的修为,短短四年不见,她能翻起什么浪来?更不用说一次性大面积杀掉了他们万余多的弟子!
一想到这个数字,他们又惊又怒:“阁下,敢作敢为的就现身出来,藏头露尾只敢对低阶弟子动手,算什么高手风范?!”
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话。
而他们的神识焦急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过去,也没发现任何的端倪。
“在那边——”七环玉峰是这次伤亡最少的门派,一群大老爷们中一个女弟子的门派,自然是受人照顾被人追捧的。七环玉峰的女弟子们,全部都站在了最为中间的位置。是以,在这一刻突发惨状让所有大佬都疯狂了心智的时候,玉姬也是此刻最为镇定的一个,当先以神识感应到了乔青的方位。
随着她玉手一指,其他人纷纷扭头看去,这一看清了那个位置,齐齐大惊失色!
——那是护山大阵的所在!
——也是孙耀山破阵之地!
仿佛是印证了他们心头那个不好的猜测,伴随着孙耀山一声激动且虚弱地:“破了!马上就要破开了!这是最后一个小……”话音戛然而止,化为了一声尖利的:“是你——?!”
同一时间,那边出现在半空之中的一只巨大黑影,遮天蔽日一般地将万丈日光全部化为了黑暗!是饕餮!那巨大的饕餮在半空一顿,猛然俯冲而下!四只眼睛在半空中冷冷放射着光芒,闪烁着一代凶兽的森然和无情!而饕餮的背上,那一点赤红,便如夜色中冉冉升起的一道旭阳,红衣翻飞,嘴角噙笑,一双漆黑的眸半眯不睁地觑着下头满面惊恐的孙耀山。
那一道人影,只让在场所有的人来不及惊心,先呆滞住了。
“老天……”
“她她……她是乔青!那个如意令上的乔青!”
“她是站在了饕餮的背上么,我的个娘啊,那可是凶兽啊!”
一片讷讷地呢喃中,所有人都是呆呆望着那道身影,满面的惊艳满面的不可置信!这真正是万众瞩目!在场百分之九十的弟子,对于此次的目的,只当是来瓜分珍药谷的。他们见过凤九,也见过如意令上的画像,可当这女子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在这么危机的关头之下,在四方敌手围攻之下——这般强势,那般耀眼,真正是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下先折!
然而还有一些声音——
是知情人的惊悚尖叫:“她是神王!”
神王?
这是个什么概念,跳了有两个境界?!不对!她曾经在第一梯的杀域之中,还仅仅是一个初入神阶的小菜鸟!所有的大佬都是生吞了一口口水,这代表了什么?
她整整四年,连跳三阶!
天下红雨了么?这个时候,大佬们还有心情先抬头研究了一下天气问题,然而一抬头,看见的就是那巨大的饕餮!几乎遮天蔽日的饕餮!心头一紧,他们顿时朝着那孙耀山的所在冲去!孙耀山不能死!大阵没破!他不能死!
这一切,所是迟那时快。
——只发生在眨眼间。
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弟子们依旧处于震惊之中,呆愣望着乔青竟有一种臣服跪拜的冲动!大佬疯了一样冲上前,红着眼睛企图去击杀阻住她!而站在饕餮背上的乔青,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俯瞰着孙耀山微微一笑。便如一个屹立空中的神祗,红唇轻吐,遥遥一指,以一种慢吞吞又轻飘飘的语气,发出了让人肝胆俱裂的五个惊天大字:
“五哥,吞了他。”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四章
吞、吞……
吞了他?
反应过来这五个字的意思,所有弟子都被当场震在原地。待看见那红衣女子似笑非笑的神色,和眼中毫不作伪的冷厉寒光之后,终于明白,她说的是真的!他们如此,更不用说那些大佬们了,真正是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住手!”
“乔青!尔敢?!”
“快!快!拦住她——”
他们速度更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然而又岂能比得上饕餮的快?四只巨大的森然之眼中倒映着孙耀山惊恐的神色,透出一种绝对的无情!孙耀山这时候,感受到了几千年来唯一一次真正的生死危机!在他的心中,对于乔青的估计比那些掌门更要轻视……
当初的那乔青,修为才到哪里?
玄尊?
对了,是玄尊!
只有他才知道,这个在他眼里毛孩子一样的女人,并非四年三阶,而是四年整整四个境界的恐怖飙升!且其中,还有那低等武者到神阶高手的质的跨越!孙耀山一个激灵,神魂都在颤抖着……死亡的阴影飞快地笼罩了他,那张开的森然大口黑黝黝地逼近,就如同一条通往地狱之路!他猛的发起狠来,颤抖的手在地上以一种奇快的速度眼花缭乱地结着印记,激发起了之前留下的攻击阵法:“乔青!你敢杀我老夫跟你同归于尽——”
这一句威胁,他并未说谎!
他这些年来不论碰上何种高手皆能全身而退,所依仗的就是自己的阵法造诣!眼见着饕餮的速度竟然微微慢了下来,它背上的那红衣女子更是眉眼一眯,望着他结印的手思索着什么——孙耀山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天赋高,又怎么样?老夫比你多的是几千年的智慧和经验!
一秒!
只要再给他一秒时间,这攻击阵法就能成形!
到时候,不但可以保命、报仇、那如意令更是唾手可得!伴随着这阵法大师的意淫结束,孙耀山手指终停,兴奋抬头,看见的,却是乔青眼中的玩味光芒——她的眼尾朝着正逼近而来的掌门们轻轻一扫,浮现一种智珠在握的成竹笃定……
随后,陡然凌厉!
同一时间,饕餮速度激增!
这大起又大落,真的只在一秒钟之间。待到孙耀山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瞪大了眼睛的时候。这一辈子所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乔青俯视着他的目光。不是鄙夷,不是讽刺,甚至不是取笑。而是以一种全不放在眼里的漠视,发出了一声轻笑:“跟我同归于尽,你够格么。”
腥风逼面,拦腰一咬!
这一代阵法大师,就这么生生化作了一代凶兽的下午茶。
从下方往半空中仰视,只见那张巨大的口中,孙耀山半个身子被卡在饕餮的牙缝中,跟个被拦腰斩断地韭菜叶似的,双腿在外迎风飘舞。饕餮使劲儿一吸,在半空中卷起一阵巨大的狂风,那半截尸体便整个投入了它的食道中,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咕咚——
和饕餮一起吞口水的,还有下方密密麻麻的弟子们。
他们脸色惨白,被这恐怖的景象骇破了胆,实在不敢相信,那之前还颐指气使让他们掌门都要忌惮三分的阵法大师,在这个女人的手中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更没有人能想到,那如神祗一样踏凶而来的翩翩美少年,竟然摇身一变,化为如此凶残的一代嗜血修罗!
“毒妇,受死——”
此起彼伏的干呕声中,那些掌门也飞快到了眼前。孙耀山已死,大阵却未破!他们的眼睛一个个猩红无比,带着让人心惊的杀意!这些高手同时击出一道神力,正对护谷大阵之前的乔青而去!同时他们步伐不停,一个个飞冲而来!
然而却见乔青,不慌不忙一勾嘴角,她脚下的饕餮亦是大嘴一咧,双双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
乔青陡然后退!
饕餮瞬间变小!
这一人一兽稳准狠地落到了之前孙耀山所在之地,与此同时,身后的护谷大阵光芒大盛,发出了一种让那些大佬心惊胆战的恐怖气息!不好,中计了!这是大佬们心中一瞬浮起的想法。然而来不及了,他们速度太快了,快到使出了全力根本停不下来!以至于那光芒大盛的地方,陡然放射出了一道道凌厉狠毒的风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而掌门们,正对着发射来的风刃,飞蛾扑火一样找着死就冲过去了。
“啊——”
“该死!该死!”
“咱们全都中计了!快挡住这些东西!该死的孙耀山,该死的蛇蝎毒妇!”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想不通这事情的前因后果?恐怕这些攻击阵法全部都是那孙耀山留下的一个退路。却没想到,完成阵法之后非但没来得及保护他,还被洞悉了这一切的乔青给废物利用了!偏偏那个罪魁祸首,言笑晏晏地接了一句:“啧啧,既然大家这么给面子,若是我这毒妇不毒上一把,哪里对得起诸位的赞赏呢……”
给面子?
赞赏?
正被一道道铺天盖地几乎形成了幕布一样三百六十度无差别扫射的风刃,给削的衣不蔽体头发满地的狼狈大佬们,一听见这一句险些没当场吐血怄死!他们一边狼狈抵抗着,一边扭头看去,这一看,真正是一口血就喷了出来,生生被气到了头晕目眩,浑身颤抖……
只见这阵法之中,唯一一个空门也是生门所在,正是那孙耀山之前呆的地方了。而此刻,那地方被一人一兽快准狠地霸占了,那些该死的风刃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打着弧就绕过了那个地方,让里面站着的合共六只眼睛含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欣赏着他们的狼狈惨状——那叫个悠然,那叫个淡定,那叫个衣衫光鲜,满身亮丽,还他妈连头发丝儿都没乱上一乱!
而他们呢?
别说身为掌门的他们,虽不至于被这风刃致命,也抵挡地千般狼狈,万分艰难。就说那些低阶弟子吧,多少人只一个罩面,就在风刃的侵袭之下变成了一缕亡魂,含恨九天……
什么叫对比?
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什么叫出师未捷他妈的身先死?
那些大佬们的脑中,只剩下了三个让他们咬牙切齿的句子,毫无预兆地就飘了上来:好精准的眼力!好狠毒的计策!好毒辣的手段!
当然了,这个还不足以让一群掌门口喷鲜血。
这个时候,修罗斩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乔青从里面一堆多少年没用过的杂物里头,扒拉出来了一双纸笔,临空一抖,宣纸便被她两指捏着竖在了半空。随着她一边猥琐不已地上下扫视着神剑门主,一边执起狼嚎悠然作起了画:“啧啧,我说那汉子长的是人高马大,貌似某处有点儿袖珍啊?”
神剑门主下意识地一捂某处。
咻咻咻——
无数风刃顿时没了阻挡,在他身上切出一条条深可见骨的纹路:“啊——”
惨叫声声,悲愤欲死!
“你看,你叫出来我才知道你不想当模特,你不叫我又怎么知道呢?”乔青笑眯眯地掏耳朵:“不过你叫的这么销魂,到底是想当呢还是不想当呢,唔,这是个问题。”
回答他的,就是神剑门主的两眼一翻,倒地昏迷。
“这就被气晕了?心理素质也太低了吧?”乔青撇撇嘴,那满脸的嫌弃好像是觉得此人不够有挑战度。一边儿饕餮吞着口水就差在地上打滚儿了,只有它知道,这女人根本什么都没画,拿着毛笔在这摆障眼法呢!这种阴损的招数,也只有她能想的出来了,看看这会儿的情况吧,但凡她黑锃锃的眸子盈盈一转,被扫视到的人尽都一个哆嗦,响起一声因为分心被风刃重伤的惨叫……
原本抵挡着还不算困难的大佬们。
现在几乎人人带伤,人人黑脸,人人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死了算了!
乔青笑眯眯收起了纸笔,轻抚着饕餮的小卷毛:“五哥,差不多了。”
她站在阵眼处,比起那些外面的人更能感受到这阵法的强弱。此刻,这阵法的力度正在一点点的减弱下来,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了。乔青自然不会认为,孙耀山的一个区区简易阵法,就能让这些人给全军覆没,真正要对付这群人,还得想别的主意。可士气上的打击绝对要比真正的伤害收获更大的效果!
她环视一周——
剩下的那不到九万弟子,真正被卷到了阵法之中,也不过一半左右。剩下的那些,还站在外围心惊胆战地望着这边的一切,不敢进来,也不敢动弹。粗粗算下来,风刃之下大概又死了两万多数,这十万大军,此刻只剩下了六万出头。而那些大佬们,长老们阵亡了不少,掌门一人未死,重伤数个,轻伤数个。
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惊喜之中的惊喜了。
乔青和饕餮对视一眼,神识一刻不停地在阵眼上感知着,待到那些风刃骤然停下的一刻,她脚尖一点,猛然抱起了饕餮凌空而去……
“哪里跑?!”
“想逃,没那么容易!”
一道道神力追击着射上天空,然而他们的反应怎么比的上阵眼之中的乔青?等到他们发现阵法已经失去作用的时候,乔青也犹如一只赤红的凤凰,迅如闪电地飞出了他们的攻击范围!那些神力在她的后方烟花一般爆开,便如那火凤的尾羽在天际洒下漫天莹莹白光,伴随着她的狂肆大笑,美的惊心动魄!
无数狼狈的高手,只得红着眼睛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天际头。
唯一剩下的——
只有她那狷狂的邪肆笑声,带着说不出的睥睨之感,四面八方轰隆响彻:“穿好了衣服等着爷,哈哈哈哈,IWILLBEBACK……”
……
“什么声音?”
珍药谷中,所有人都聚集在一方议事大殿内。他们从早晨,感应到外面的护谷大阵将要被破,就已经自发性的聚集到了这里来。这一方大殿,容纳了三千多的弟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叫,哪怕有弟子怕的发抖,都死死捂着嘴不露出丁点声音,生怕这一哭,就带着整个大殿都痛哭起来。
压抑却坚定的气氛,笼罩着这里。
这三年——
珍药谷的变化,太大了!
自从当年乔青坐镇此地之后,三个老祖虽然各有不甘,也无可奈何的握手言和,珍药谷真正是进入了千年来最为和谐的一年。待到她离开之时,甘方两人心中那不甘也在誓言的制约之中,化为了别扭而已。而待到乔青真正的离开了,剩下的两年里,那两位连心里的别扭都渐渐消失了,眼见着珍药谷越来越好,越来越融洽,三峰弟子不再有争端,一心修炼,一心炼药,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因为乔青的存在,好不容易将千年来的矛盾化解开了的珍药三峰,又再一次因为她,而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艰难境地!
甘老祖身死,珍药谷被围。
自建谷以来,从未有过的生死存亡,那一股子悲愤,一股子惊惧,全部都在甘老祖毅然决然的自爆之中,化为了一种誓与三峰共存亡的斗志和坚定,意想不到的,竟成全了珍药谷真正的团结,拧成了一股绳!
“老祖,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怎的那大阵好像又……”周师叔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瘦削了下去。这些日子以来,他多次想自裁谢罪,但是只要一想到甘老祖的死状,便咬牙挺了下来,他要等着破阵的那一刻,多杀几个罪魁祸首!哪怕是死,也要多拉上几个垫背!
柳飞坐在上首,淡淡品着一杯茶,望着下面这样的珍药谷,嘴角含着一种既欣慰又苦涩的笑。他的神识比起其他人都要高,自然能感觉到方才差一点破开的大阵,竟然无缘无故又回复了原状:“恐怕那孙耀山出了什么错漏吧,只要那人不死,阵法破开,也只是早晚之事。”柳飞一顿,环视一周,又问:“你们真的不离开?”
珍药谷万年基业,怎会没有几条地道,直通外面?可这样一来,从此珍药谷便会背上临阵脱逃缩头乌龟的名号,从此抬不起头,从此过街老鼠,从此被人追杀……
这不是他们要的!
众弟子纷纷摇头,满面坚定:“誓与老祖共存亡!”
柳飞和痊愈的方老祖对视一眼,双双叹了一口气,忽然两人耳尖一动,柳飞那漂亮的眉眼顿时瞪了起来:“什么声音?”
一边小童在白玉阶梯上走来走去:“什么什么声音?”
一时所有人都朝他看来,下意识地以为是大阵破开了,不由全部起了身。柳飞却不回答他们,耳朵尖儿一抖一抖地,越听那脸色越是难看,直到渐渐地,连众多弟子都听见了那含着九天之怒的一声大吼:“乔青,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这……是神剑门主!”
“他他……他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你们也听见了,他说乔青,哈哈,他说乔青,哈哈,哈哈,可是凤公子回来了?”
这压抑的气氛,在神剑门主醒来后的一声悲愤大吼之中,让大殿之内珍药谷的弟子们顿时激动了起来。乔青就是凤九,他们当然知道。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人风华,那人眉眼,那人一次次创造的奇迹,尽都带着一种看见了希望的期待。陈吟直接捂住嘴哭了出来:“是凤公子回来了!凤公子没有抛下我们!”这个姑娘,在珍药谷被围的时候,没有哭;在害怕到了极点的时候,没有哭;却在这一刻,骤然听见了乔青的名字的一刻,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带起一片哽咽之音。
柳飞却是脸色难看,一会儿是期待,一会儿又狠狠摇了摇头:“他妈的,这个时候,回来送死么!”
下方一静。
是啊,这个时候,回来送死么?
即便乔青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可是事情能怪她么?若非有她,珍药谷又何来这样的团结局面?就连还没痊愈的方老祖,都咳嗽着淡淡摇了摇头,他这个时候,已经没了当初的奸猾之色,脸上是一种极为沉稳的悲。从前他挂心利益,一心想把珍药谷据为己有,甘老祖的死,对他打击太大,震撼也太大!如今剩下的,更多的是愧疚。
即便是他,也没想过,要把乔青给交出去。
那方方才升起的激动,就在柳飞一句话后,重新沉默和压抑了下来。陈吟哭着呆住了:“不行,我要出地道,去看看凤公子是个什么情况。与其让她来送死,不如等她以后给咱们报仇!”
沉吟说着就往外冲。
小童一把拉住她,狠狠挠了一下头:“你们先别激动,其实,也不一定情况就那么坏。刚才神剑门那老匹夫那么喊,肯定是吃了什么亏了,你们得相信那头凶兽,她厉害着呢。”
“放你师傅的屁!”柳飞跳着脚破口大骂,那些大佬全都是神王级的强者,乔青她就是蹦着高修炼,这会儿能修炼到什么程度?更不用说是外头还有十万弟子,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丫的。妈的,妈的,在外头好好活着就好,回来干什么!柳飞急的脸都绿了,在大殿里走来走去,手里的杯子被他气的一把丢了出去。
砰——
杯盏在空寂的沉默之中,狠狠砸到了大殿门外,溅起一片碎碴子。
所有人都低着头,谁也没注意到,有一只脚被那杯子给砸到步子一顿,呆了好半天,才迈过碎片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摸着鼻子无语道:“搞什么,这是不欢迎老子的节奏啊?”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五章
这一声——
笑意满满,语调懒懒,充满了调侃的意味。好似在压抑紧张的气氛之中,吹来的一缕凉风,让人身心一舒,松懈了下来。紧跟着,所有人都是心下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这……
这语气……
哪怕猜到了来人可能是谁,也一时没有人敢扭头去看,生怕这一切都只是个梦,只是个幻觉!方才还在猜,可能是她回来了,如今这个人就立刻出现,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一双双眼睛顿时红了,颤抖了良久良久,才压抑住激动扭过了头去。
看见的,便是殿门口的那一抹耀眼赤红!
天穹残光之下,那人踩着一地夕阳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嘴角噙笑,眉目流转,红衣浮动,一身风流!那精致的眉眼,邪肆的气质,只比他们印象之中的更为妖异夺目、惊心动魄!唯有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是那么的熟悉……
“乔青!”
“凶兽!”
“凤公子!”
脱口而出的称呼之后,就是一片人激动的抽噎:“凤公子你回来了,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乔青,珍药谷中有不少通往外界的地道,只有内部弟子才知晓。他们不愿背上临阵脱逃的罪名,而选择不从地道中逃跑。可乔青却可以从这里进来。陈吟第一个冲了上来,捂着嘴哭成了一个泪人。她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一句,就像是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孩童,终于看见了撑腰的大人一般,只想把这段时间所受的委屈和憋屈一股脑地倾泻出来:“甘老祖他……老祖他……”
乔青拍拍这丫头的肩:“我都知道了,这些眼泪,都留给外面的人。”
她一愣,一抬头,看见了乔青面上那股子笃定,顿时心中的焦躁就似消失无踪。好像只要她在这里,就没有办不到的难事,解决不掉的麻烦!她使劲儿点了点头,破涕为笑:“是!公子!”
“我靠我靠,还真是你这头凶兽来了!”第二个冲上来的是小童,圆圆的脸上漾着惊喜,连蹦带跳的大老远就扑了过来:“我说你肯定没事儿吧,哈哈,小爷想死你了!”
乔青一伸手,跟他隔空对了一拳。
两个拳头一交,各自退后一步:“吆,精进了!”
“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是谁,天赋高着呢!”乔青这一拳,控制在了对小童之前的修为估测上,值得欣喜的是,在她进步的时候,这些故人的修为也没落下。小童兴奋之下,也没发现她的修为,只哈哈大笑,得意非常。
只再往后,周师叔,方老祖,陈朝晖,刘江,一系列曾经打过交道的,熟悉的朋友全都一拥而上,围在她周围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惊喜她危机关头突然出现的,为甘老祖的惨死诉苦的,诉说这几年不见的想念的,甚至有人讲起了谷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一人一句热闹极了。
乔青就站在原地,静静的听。
从前,她以为珍药谷之于她,只是柳飞小童等人的所在而已,也只是在初入东洲的一个避难所而已。哪怕在这谷里的一年多时间,她也只对那么几个人付出了真心,其他的,权且当做了一个和甘方两人的交易。然而不知不觉间,连她都没有想到,这个“避难所”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也许并不轻,更是东洲这尔虞我诈的冷漠大陆上,让她极为珍视和想念的一个家……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荡漾着对她回归的毫不作伪的欣喜,乔青的眼中一丝一丝染上了真实的暖意,也感觉到了肩上那一方沉重的担子。珍药谷,就像是另一个柳宗,她背了!
想到这里,素手一抬,四下里静了下来。
听她一字一顿,极为缓慢且郑重地道:“诸位,我回来了!”
六个字,只这么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其中深意和坚定!
——我回来了,回来和你们并肩作战!
——我回来了,回来和珍药谷共存亡!
——我回来了,回来带着你们把欠了甘老祖、欠了珍药谷、欠了你们的,一点一点统统讨回来!
一瞬间无数弟子怔怔呆愣住,好像这一月的压抑和痛苦和惧怕,全部找到了宣泄口,放声大哭了起来。唯有两个人,红着眼眶死死抑住泪水,一个是周师叔,一个是方老祖。相比于从前的憨厚,周师叔经此大变多了几分凛然之气。而方老祖,也不再有那等奸猾算计之色,反而隐隐带着一种心境升华的感悟。
乔青暗暗点了点头,这一遭意外,对他们来说,既是劫难,也是蜕变。
一片哭声之中,小童吸着鼻子抽抽噎噎,别扭地扭过了头去:“啊,真是讨厌啊,你这凶兽一回来,就害的小爷流眼泪了。对了对了,小十呢?”小童猛的想了起来,伸着脖子朝她身后看,看来看去却只看见了一只瘦巴巴的小土狗,不由急眼了:“小凶兽哪去了,没带回来么?”
他们在乔青的消息传来之前,已经开启了护谷大阵,是以对于什么饕餮什么乔青的所为一切全不知晓。
乔青眸子一黯。
凤小十一丢,她就陷入到了鬼域之中,从那里出来,紧跟着又听到了珍药谷的消息,一路脚不沾地赶了过来。这中间,完全没时间让她去打探儿子的消息。不过好在她没感觉到紧张的情绪,到了这个层次,直觉还是很值得相信的:“这边儿危险,我把他留在客栈了。”
珍药谷如今这么麻烦,没必要再把小十丢掉的消息说出来,乱上添乱。好在小童他们也没多想,只失望地叹了口气,念叨着想死那头小凶兽了。乔青这才发现,貌似某个人从头到尾都傻戳在上首处,除了刚才砸了个杯子之外,再也没动静了啊?
她扭过头。
白玉阶梯之上,是一身如天青带水般的柳飞,五官精致,眉眼漂亮,遥遥盯着她一眨都不眨。这货也变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和淡定,颇有一谷之主的大气和风范了。自然,这要忽略掉他现在变来变去的脸色,一会儿眉眼恨恨,好像想冲上来痛骂她为什么要回来;一会儿又面带惊喜,忍不住溢出了说不出的笑意;一会儿皱眉深思,好像想确定眼前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柳飞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
从她斜飞入鬓的眉,到漆黑如夜的眼,到精致挺翘的鼻,到红润丰盈的唇,到她脸上那种与生俱来般的似笑非笑,再到火红的衣衫,脚下的土狗,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乔青怀疑,这货似乎开始研究她为什么没有大胸脯的时候,他那漂亮的脸顿时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十足风骚地准备来个大大的拥抱:“小师妹,师兄想死……”你了:“——嗷!”
话音戛然而止,变为了一声惨叫。
柳飞捂着自己的熊猫眼,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着这翻脸无情的家伙:“你你你……”
乔青收回揍完了人的拳头,微微一笑:“呦,师兄这么‘想死’,老子怎么能不成全你!”
紧跟着……
紧跟着就是一顿胖揍!
接下来……
接下来拳头和皮肉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柳飞的嗷嗷惨叫一声连着一声,抱着脑袋一头问号的被他亲爱的小师妹逮住狠狠修理了一顿。只看的四面八方一片目瞪口呆,下巴掉地:“我的个亲娘喂,凶兽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一盏茶过去了……
一炷香过去了……
凶兽终于在一片注目礼下拍了拍手,揍爽快了。忍住再给这货一下子的冲动,一脚踹过去:“起来,别装了。”
柳飞这才哎呦哎呦着爬了起来。
嘶——
大片大片的惊恐抽气中,只见他们老祖两只眼睛一片青黑,肿的只剩下一条缝了。漂亮的脸整整胖了一大圈,鼻下两行鲜血哗哗流淌,绕过了那张嘶嘶喊着疼的香肠嘴:“啊,你这个女人,一点儿都不温柔!等着老子见了干儿子,嘤嘤嘤嘤,老子的干儿子啊!”
这货还不知道——
自己今天这一顿揍,全拜他家乖巧又可爱的干儿子所赐。
乔青撇撇嘴,懒得跟这装模作样的计较。到了这个修为,皮肉上的疼痛也只是一刹那,只要调息个把时辰就能完全康复。她直接扭过头,刚想问问如今的形势问题,只见所有人哗啦一下,退开她三丈远,弱弱开始抖……
“咳,”乔青摸摸鼻子,貌似把大家给吓住了:“那个……”
“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是啊,青天白日风和日丽,唔,老祖去哪了?”
“哪个老祖?柳老祖么,没看见啊。啧啧,老祖也真是的,咱们珍药谷生死存亡呢,他也不知跑哪去了……”
众人一人一句齐齐仰头望天,直接把一旁那个鼻青脸肿的可怜老祖给无视了。开玩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们没看见!小童更是无耻的严肃下了脸孔,把话题转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上,至于他可怜的师傅?咦,师傅是什么,能吃么?
柳飞的脸都气绿了。
眼见着大家憋着笑打死不看他,他嗷一嗓子开始挠墙,这一群吃里扒外的畜生啊畜生!
乔青轻轻一笑,认真听起了小童的叙述。她对这件事一切的来源都是道听途说,外面那些人的目的她能猜到,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始终不如珍药谷的弟子来的清楚。小童三两句话把一切说了个清楚。她这才点了点头:“百里飞鹤,百里世家,原来是这样。”
方老祖走了出来,一开口,还没说话,先大口大口的咳嗽了起来:“可惜老甘惨死,老夫想为他报仇都做不到!不说如今我这副身子还没痊愈,哪怕是痊愈了……”他的眼中掠过一抹黯然,悠远地望向了外面的护谷大阵:“只怕那孙耀山一旦破阵,整个珍药谷都……”
无数弟子,握紧了手中兵器。
刚才还因为乔青出现,而热络的气氛,又重新陷入到一片压抑和悲愤之中。殿内没人说话,连柳飞都停下了挠墙,不再插科打诨。忽然,一声笑吟吟的嗓音响了起来,和这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谁说那孙耀山还有机会破阵了?”
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傻乎乎地扭头看去,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见她身后的小土狗,干呕了一声,嗷呜一口变戏法一样吐出了一个比它的体积还要大的东西。砰一声,那东西分成两截砸在地上,软面条一样抖擞了两下,不动弹了。
“这是……”
“孙……孙耀山!”
见多识广的方老祖脱口而出,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惊喜!孙耀山死了,大阵还没破,这说明了什么?!他激动地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再猛然想到了什么,盯着那条瘦巴巴半死不活的土狗,瞳孔一缩,差点儿没一个高蹦了起来:“饕餮!这是饕餮!”
饕餮?
凶兽饕餮?
三千弟子齐刷刷张大了嘴巴,不了个是吧,就这玩意儿?这货是饕餮?正怀疑着呢,只见那土狗懒洋洋一甩小卷毛,尾巴悠来荡去:“不错么,小家伙,第二梯上还有能一眼认出老子的,嗯,有前途。”说着,尾巴翘起来越过头顶,拍了拍方老祖颤巍巍的肩膀。
“说、说话了?”
“还真的是饕餮啊!我的天,我刚才还默默的想凤公子怎么带着这么寒碜的一条狗……”
“知足吧你,老子还偷偷去摸那大爷的狗头了呢!啊,杀了我吧,我不活了!”
说完这句的那弟子,呼啦一下把手给藏到了身后,越想越害怕哆嗦地跟筛子似的。饕餮扭头朝他一咧狗嘴,那弟子直接一翻白眼儿吓晕了过去。乔青把欺负小弟子毫无节操的凶兽给抱在了怀里,捏着它的狗爪子朝四下挥了挥,以实际行动告诉大家,嗯,这货就是凶名盛了点儿,其实很呆萌。谁知道又是砰砰两声,哗啦晕倒了一大片……
好吧,看着一众写满了“凤公子你果然是个凶兽”的目光,乔青果断放弃了:“说回正题,孙耀山已经死了,大阵一时半会儿可破不开。不,应该说,除非他们能再找到一个阵法大师,不然就只能眼巴巴在外面等着,采取包围政策了。而那些人,”乔青冷笑一声,摸着下巴笑了起来:“他们这会儿可不好受,十万弟子死的只剩下了六万,长老十不存五,神剑门主受了重伤,其他掌门也个个带伤……”
她每说一句,众人的嘴巴就张大一点儿。
等到外头的情况她总结完毕,一个个脸上都只剩下了咧到了耳朵根儿的大嘴,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公子,你可别告诉咱们……这些都是你……”问话的陈吟到底是没敢说出来,可一想到开始那神剑门主的一声含怒大吼,貌似还真是她:“……一个人干、干的?”
“当然不是。”
“呼,吓死我了……”
还不带众人松下一口气,只听乔青下一句,他们又瞪着眼睛吸了回去:“这不还有凶兽饕餮么。”
呃——
这样真的有好一点么?
一众弟子泪流满面,激动归激动,兴奋归兴奋,可这消息也太吓人了!那可是十万弟子和十几个神王级别的高手啊!好在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被乔青吓,吓着吓着就习惯了。只过了一会儿,大家就以一种绝对的绝对心理素质,接受了这女人人神共愤的举动,还能乐颠颠儿地讨论起来:
“听着没,凶兽就是不一般,虽千万人吾独往矣!”
“可不是么?凤公子变态妖孽不是人的程度,越发见长了啊。”
“嘿,这才到哪,她哪天真的脱下人皮,变成一只大凶兽我都不带抽冷气儿的!凤公子,不要大意地继续努力吧,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这种扭曲的心理承受能力,完全是炼出来的。以至于当惊讶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到了柳飞变了音的发出一声尖叫:“格老子的,小师妹,你成神王了!”众人也只呆呆沉默了一小会儿,齐齐习以为常地发出了一声唏嘘:“噢,神王了,这头凶兽又变态了啊……”
乔青:“……”
一顿插科打诨,也说明了这些消息实在是太让人兴奋了!原本以为即将到来的覆灭,就这么被化解了一半,凤公子回来了,修为已甄神王,带着凶兽饕餮,外面的人受到了重创,护谷大阵也保住了……
还有比绝望之时接二连三看见希望,更好的么?
而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给他们带来的!
他们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只觉得哪怕她下一刻说,要带着他们把外面那六万人杀回老家,他们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选择相信!然后紧跟着,梦境就变成了现实,只听乔青嘴角一勾,遥遥望向了护谷大阵,好像从这朦胧如烟的阵法中,看见了外面的惨状一般。
她笑:“风水轮流转,被打压了这么久,也轮到咱们组着团儿去欺负欺负人了。”
众:“……”
柳飞最先回过神来:“你有办法?”
所有人都期待地等着,这个时候,他们竟然没想过,这一切是有多么的不现实。而相反的,好像只要乔青说出什么,就必定能实现一般。不知不觉中,她似乎已经在无形中,成为了这珍药三峰三千弟子的一道灵魂支柱!
而瞩目之中的乔青——
只一挑眉梢,极其臭屁:“山人自有妙计!”
这所谓的妙计,实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计策,而是和乔青来此之前的准备有关。早在半月之前,她就将乔青现身的消息放了出去,此时此刻,已经可以想见的,多少武者和大门派正从附近的阶梯上赶了过来。这样一来,原本第二梯自以为的神不知鬼不觉,实则早已经成为了整个东洲人人皆知的秘密。
可怜第二梯的那些掌门,还在心心念念地吩咐下去,让弟子万万不得把乔青出现的消息泄露出去。
可想而知的——
这场面,将在一段时间后,变得更加混乱!
乔青不温不火地将这则消息给说了出来,有些精明的若有所思,倒是还有一些人完全不明白。这更乱之下,岂不是更加的难以控制,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乔青却不多加解释了:“反正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们踹回去!”她吩咐大家先去休息,休整个几日再说,外头的人,就抓心挠肝儿地等着吧。
接连多日的高度紧张,众人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
眼见着灵魂支柱回来了,这些麻烦的事儿就交给一脑子千百个弯儿的人去想吧,至于他们,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凤公子说什么,他们做什么,凤公子指着哪,他们打向哪!
众人轰隆散开,说说笑笑,好不轻松。
这一休整,就是足足三日。
这一天,珍药谷的弟子们集合在了大殿之外,三千人,齐刷刷的排列站好,精神饱满,士气高涨!最前方,柳飞和方老祖带着周师叔小童等一些长老,统统自发性地站在了乔青的身后。
乔青也不推辞。
站在什么样的位置,承担的是什么样的责任!
当她把珍药谷的兴衰揽上了肩,这个位置,她有资格站!
她遥遥望向护谷大阵,外面,有六万弟子和十几个神王等级的大佬,更外面,还有数不尽的人正在朝这边蜂拥而至的路上。三千弟子,就遥遥望着最前的她,那道红衣身影在刺目的日光下衣摆浮动,背脊笔直。
——那般的强势,那般的耀眼!
——他们都知道,今天之后,珍药谷翻身的日子,到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六章
而相比于护谷大阵之内,外面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密密麻麻的弟子就这么少了三分之一,那士气必定是低落的可以。那些大佬们死死盯着前方,孙耀山一死,这半透明的一方大阵,看上去就像是一面窗户纸似乎一捅就破,可实际上,却是挡在他们前面无法逾越的一堵高墙!
让他们看不见,摸不着,也得不到!
以神剑门主为首,所有人都是恨恨咬着牙,满心满肺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屈辱:“你们倒是想个主意,这么干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有主意,你倒是想啊,谁不想进去一刀宰了那个女人!”
“哼,那女人傻的么,大阵破不开,咱们又围在外面,这个时候不走反倒进去?”
“什么?你是说,她已经走了?”
这些掌门们凑在一堆儿,讨论了已经几天几夜,说来说去都是那些陈词滥调,不免言辞上都带了怨气和怒气,互相看不顺眼了起来。倒是百里家主的一句话,让他们齐齐一惊。听百里家主黑着脸道:“你们想想,如今这个情况,城镇里但凡是商铺哪里没有咱们的眼线,他们在里头想补充个物资都不行!若是咱们围上个三五七年,难不成那女人还傻乎乎地陪着?”
玉姬顿时一拂袖:“该死,眼睁睁看着如意令飞了!”
她压下心头的火气,不愿把自己心里那点儿妒忌给表露出来。这次清点过后,七环玉峰是损失最少的,然而她却是这些人里最为难堪的!当日他们都被风刃伤到狼狈不堪,她也不例外。那些风刃让她身上的衣衫一缕缕破碎了开,酮体暴露在这些臭男人的眼里,简直让她羞愤欲死!可更加让她恼恨的,却是那个人。那个人竟是从头到尾看也没看她,根本没从帐篷里出来过,她事后拷问了那人身边的小丫头,她们却说:“公子在帐中饮茶,而且……而且……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宇间颇有轻松欣喜之意……”
难道他们是认识的么?
还是说,他也被那贱人的妖精模样给吸引了?
“好一个贱人,哪怕天涯海角,我也定不会放过她!”玉姬冷冷吐出这句,越想心头越是难以下咽,正要再试试强行冲击护谷大阵……
却听——
一声轻笑突兀响起:“呵,天涯海角啊……”
这种标准的乔青式语气,顿时让恨她恨到了骨子里的众人集体一惊,下意识就朝着那边望了过去。只见就在玉姬那一道神力射出的一瞬,护谷大阵猛然散了开来,露出了后方无遮无拦的一片清晰天地!
三千弟子并排而立,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害怕和惊惧,反倒一个个精神奕奕,杀气腾腾!
而最前方,一把极为显眼且拉风的巨大椅子上,那红衣人没骨头一样的倚在里头,一手支颊,觑着他们的戏谑目光犹如一群跳梁小丑;一手拂袖,那道神力便轻飘飘消散了去,连个屁都没留下……
“是你?!”
“乔青?!”
一片一片的异口同声。
对面的红衣人却完全无视了他们,只上下扫视了玉姬两眼,红殷殷的唇一勾,别有深意地吐出了那该死的让人上火的声音:“玉姬姑娘这么念着爷,天涯海角都不放过呢?啧啧,这可怎么办好——本公子身边的两大丫鬟个顶个的貌美如花,大胸大屁股S形曲线,就连爷养的猫都比你丰满柔软有弹性——你这样的清粥小菜,恐怕是要失望了……”
一边儿说,一边儿极其惋惜地摇了摇头。
“贱人,受死!”玉姬俏脸铁青,双目喷火,这样的侮辱,是个女人就受不了!更不用说,她生的高挑纤细,配上清冷的性子被众人视为女神,向来自傲。她一个箭步向前冲去,倒也没傻的自己上:“还等什么,一起上,杀了这个女人,如意令的封赏就是我们的!”
众人被她一喝,陡然清醒!
一道道身影如箭蹿出,直奔乔青而去!
谁也没想到,这乔青不只没走,反倒撤下了大阵以这么一种高调的方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她还不动不躲,窝在椅子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眼中一抹得逞的精芒飞快掠过……
神剑门主猛然倒退:“不好,退后!退后!”
那些射出的利箭,又如倒流一般哗啦啦退了回来,就连玉姬都是心下一惊,被飘渺阁阁主一把扯住朝后退来。轰的一声,他们集体落回远处,如临大敌地望向对面。
然而——
一息……
两息……
时间静静流淌,四下里静的一丝儿声音都无,却什么也没发生。
唯有乔青的一声喷笑:“噗,诸位,这是表演杂耍给在下逗闷子么?”
和她身后一片看的目瞪口呆的三千弟子,见了鬼一样望着这群冲上来又退回去的傻鸟。三千弟子顿时爆发出冲天的大笑声,前仰后合好不痛快!玉姬等人一个个羞红了脸,猛的扭过头:“钟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神剑门主只盯着乔青。
刚才她眼中那一抹得逞,他看的清清楚楚,绝不会错!而现在,这乔青虽然在笑,看似占了上风,他却敏感地发现此人有些慌了,就像是摆好的陷阱却被人识破,突然就没了主意。他的视线再转,这乔青也许能演戏,可那三千弟子能么?那一个个人何来的自信何来的轻松?
刚才分明就是有问题!
他这么想着,冷笑着分析了出来:“玉姬,你险些酿成大祸!”
“那里就三千人,岂会有什么诈?绝对的人数差距放在这呢,怕她作甚?”话虽这么说,玉姬也没有再冲动,其他人更是心头打起了鼓。绝对的人数?这可不见的。几天前这个女人不也是以一人之力对抗他们十万弟子?非但全身而退,还让他们损筋折骨,元气大伤!他们齐齐看向对面的乔青,她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窝的歪歪扭扭骨头全无,饶有兴致地等着他们商议,不插嘴,也不催促。
越是看,越是笃定了心下的猜测。
里面,必定有诈!
可是这个时候,对方和他们人数悬殊,且无遮无拦就在眼前,他们却不敢上前?这也太让人憋屈了!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玉姬先笑了,白衣一拂,清冷的面上尽是鄙夷:“差点着了这女人的道儿!乔青,你不必在那唱空城计!”
啪啪啪——
乔青连连抚掌三下:“好!”
“玉姬姑娘此言深得我心,我今天就把这话撂在这里,这一出,的确是空城计,整个珍药谷中除了三千弟子一切都无,且看你们敢不敢上前一步。”她猛然站了起来,盯紧对方跃跃欲试又满面忐忑的人马。
黑眸凛冽,铮铮有声:“有诈没诈,一试便知!”
八个字,响彻天地!
紧跟着——
铿——
一声齐刷刷的巨响,三千弟子集体亮出兵器!
憋屈了整整数月的悲愤全部化为了寒光一闪,剑指苍天!
乔青就这么站在他们身前,冷眼看着对面反倒越发犹疑下来的掌门,心下一声冷笑。她一点都没说错,今天唱的就是一出空城计!若是没有之前的那些事,这些掌门也许真会试上一试,可到了如今,这些人完全被她之前作为吓破了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们敢试么?
他们不敢!
在所有人的心里,乔青已经是诡计多端的代名词,她越是这么说,越是让他们心如打鼓两面犹疑了起来。乔青嘴角一扯,牵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不敢么?其实这有何难,你们那么人多,十几个门派出来一个两个炮灰,死了也不心疼。”
她话音一落,众掌门眼眸集体闪烁。
他们纷纷对视了起来,暗含着警惕和撺掇之色。虽然不信这乔青会这么好心出主意,可这话真正是说到了点子上。一个门派起码五六千人呢,随便拉出一两个当先锋,那乔青纵有三头六臂,也会暴露在他们眼前!
“不过么,这到底是谁上,啧,是个问题。”乔青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飞刀,悠悠然锉起了指甲:“不如就百里世家吧,实力最弱,让他们当炮灰,最适合了。”不待百里家主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她立刻又摇摇头:“不行不行,百里家主这次牛逼啊,灭了我谷一个老祖不说,还是最早得知我身份的人,这等大功臣,炮灰不得,炮灰不得……”
后头小童唱双簧一样凑上来:“那换谁?”
乔青一吹指甲,翘起来对着日光欣赏:“要不,飘渺阁和七环玉峰一起上?”
小童摸下巴:“为什么?”
“这个啊,飘渺阁以音为长,阁中弟子吹拉弹唱样样精通;那七环玉峰全是清一色的女弟子,那叫个一水儿的水灵灵啊……这样的两个门派,说不得以后就得翻脸无情背后捅刀子,早早解决掉也算是以绝后患。”
“呃,这又是为什么?”
这两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小童捧哏,乔青逗哏,外面的人明知道接下来不会有好话,却止不住那两人一张一合的嘴!只得站在原地气歪了鼻子!偏生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忽然远远一声催促传了过来:“乔姑娘,你倒是说啊,这又是为什么啊?”
哗——
所有人都是一惊!
只见远方这山谷之外,六万弟子的更后方,竟然零零散散站了不少的人!那些人,应该是刚刚才来,一个个风尘仆仆一脸疲惫。乍一看去,应该都是散修,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树枝上,高峰上,大石上,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
只那么一数,竟是有上千之多!
“什么人!”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这些人……难道是消息泄露出去了?”
这些掌门不明所以,却也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乔青可是心下明白的很,她放出了消息,那么最先赶到的必然是附近阶梯的散修。这些人倒是未必全部都是因为“如意令”而来,更多的,却是实力不足来看热闹的。谁都知道,这里将会产生一场大战!一场大门派之间抢夺“乔青”的激烈博弈!
而这些散修,正是在刚才她和对方对峙的时候来的。第一时间发现了两边形势,六万对三千,多的那边却不敢上前,不明情况之下就在外当起了观众:“乔姑娘,快解释解释啊?”
“是啊,咱们可等的心痒痒呢。”
“怎的七环玉峰和飘渺阁的就会背后捅刀子呢?”
对被人喊姑娘反应了半天才适应过来的乔青,摸摸鼻子,仰回了椅子里:“一个是卖弄风骚的女子门派,一个是吹拉弹唱专业队,啧啧,诸位可听过那句话——”
外头齐齐问:“哪句话?”
乔青邪肆一笑,红唇轻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么!”
噗——
一片喷笑声中,众人可算认识了这耳闻多年的女人!
真正是一个妙人啊!
如意令上她的画像,谁没见过?如今见到了真人,可真正是比那画像更要美上三分,邪上七分!尤其这张嘴,啧啧啧,这姑娘是怎么以一副懒洋洋的语气,把对方给气到脸都绿了的?柳飞站在后头深深看着她,眼里盈满了笑意;小童憋笑憋到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吟捂住了嘴喜不自禁,就连方老祖和周师叔,都眉骨一下一下的跳,忍俊不禁。
更不用说后头的那三千弟子,全笑趴到地上去了……
瞧瞧吧,那七环玉峰的玉姬,一个如此清冷的人,生生被气到脸色扭曲,胸脯起伏。两相一对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凤凰与鹌鹑的差距。
神剑门主猛的一拍玉姬肩膀:“别冲动!”
他没说错,刚才可以冲动,他们犹豫了。此刻真正是要冲动都晚了!只看乔青对这些人的到来一丁点儿的惊慌和意外都没有,众人便猜到了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如今,这还只是最早来到的一波,接下来,恐怕用不了三五七日,这里便会被数之不尽的人蜂拥而至!而那个时候,这乔青可会是他们的?
就连现在,他们也动弹不得了!
万一冲上前去打生打死,后头这些合起伙来捅刀子,岂不是为人作嫁衣?
好一个乔青!
好一个狠辣之人!
用自己的性命作为对付他们的依仗,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
他们猜对了,这就是乔青的依仗!
她做了这一些,都是让对方看清楚如今的形势——不论是他们,还是那些散修,互相之间都是防备着对方的,人越多,阵营越多,可“乔青”只有一个!他们先机已失——这盘棋要最终是个什么结果,真正能做主的,只有她!
她支着脑袋慢悠悠转向了一群气急败坏的老家伙:“看清楚了?”也不等对方恼羞成怒,接着道:“既然看清楚了,那下面老子说,你们听。对了,千万别插嘴,万一插了嘴惹老子心情不爽了,老子做出点儿什么自己都想不到的事儿,你们……啧啧啧,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她这是在威胁他们!
以“自己”来威胁他们!
一旦她玩儿个自爆什么的,所有人都得瞪眼抓瞎百忙一场。到时候,那些后头赶来的人怒气怎么发泄?一群掌门一想到这种可能,哪怕是气歪了鼻子都不敢插嘴半句!只有活生生把一肚子的鸟气憋在心里,憋死他们算了!
乔青很满意,摸着身边饕餮的脑袋,就跟在摸他们一样:“很好,那爷就说了——这会儿还在路上的,嗯,我算算,少说也得有个十万八万吧,反正人家高等阶梯上的,一个玩儿你们三个还是可以的。那实力甩你们几条街就不用我多说了,现在爷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个机会。”乔青眼眸一凛,她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如今这个给他们的“机会”!看着那些人皱起的眉头,她接着道:“很简单,别说爷欺负你们,你们每个掌门都有一次机会,来跟珍药谷比上一场神识!只要赢了一场,爷就归你们了,但是么……”
她说到这里,顿住。
神剑门主等人心思连连闪烁了起来。
虽说珍药谷俱是炼药师,神识比他们强上不少,但是那也要看谁比!他们这些掌门,也许单个比不过柳飞和乔青,可是一共十多个,珍药谷才有几个能拿的出手的?那方老祖至今伤势未恢复,只凭柳飞和乔青二人,对他们十几人么?!
这乔青真正是傻了吧?
此等买卖,稳赚不赔!
神剑门主当即大喜:“好!”
乔青却笑了:“别答应的太早,如果你们输了呢……”
他们根本就没有输的可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好,非常好,太好了!乔青仰头望向天际,云层中有什么轻轻一闪,这誓言就算是立下了!
到了神阶往上,很多时候并非要郑重立誓,一旦两方郑重定下了什么协议,有人旁观,有人作证,那么天道便会自动裁定为誓言生效。是以,当天空中那代表了天道制约的一闪划过,外头那些围观的散修才算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却是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
“凤公子?”三千弟子也是大惊失色。
他们完全没想到,乔青会定下这么一个协议,一个以自己为诱饵的协议。两个人,对十几个人啊,他们又惊又急,眼圈顿时就红了。乔青却是无所谓地摆摆手,扭头看向了同样深深望着她的柳飞:“我说,师兄啊,敢是不敢?”
柳飞看了她良久良久:“哈哈哈哈,你都敢,老子有何不敢?”还有他没说的,你完全可以不回来,却来承担了这一切,我又有何可推脱?只是小师妹,这下子,你师兄本来就没放下的那点儿心思,更是这辈子都别想跑了。啧,难办啊难办。
乔青让他看的慎得慌,翻翻白眼,扭过了头。
对上那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掌门们,她冷笑一声,一扬下颔:“你们,谁先来送死?”
“呵,好大的口气!我来会会你!”一道白影越至天际,脚尖一点,已然落如了大阵之前。
这中间大概有方圆十丈左右的空间,如今正好就留给了比试神识所用,成为了一个比武台。比试神识,没有那么多的花样,两人只要站在原地以神识相撞便可,可神识这东西的重要性无须赘述,否则乔青也不必花大力气只为给凤无绝寻找恢复的办法了。乔青眸子一闪,想到了凤无绝,不由开始期待,如今“乔青现身”的消息满城风雨,那个男人,想来也会知道吧……
不止如此。
恐怕这个东洲大陆上,她许久未见的亲朋好友们,会有不少可在这里团聚吧。
乔青的眉眼立刻弯成了月牙,这幅模样让四下里看着的人全都心下摇头,心说这人真正是不知死活,自以为修为高深天赋高妙,便小瞧天下武者了么?倒也有不少大喊着给她加起了油的,不管怎么说,人大美女一个啊,唔,就是不知道,这美女有主没主……
“乔姑娘加油!”
“乔姑娘,实在不行我加入你们珍药谷吧?”
“对啊对啊,老子也加入,乔姑娘对老子笑一个,我立马加入帮你揍这帮第二梯的……”
乔青此刻心情好到不得了,也不介意四下里都喊什么,无差别赠送了一个笑眯眯的飞吻。顿时,那边一片呆若木鸡完全傻眼了,似乎还有砰砰砰的声音从树枝上一头栽下的。场正中的玉姬眉目更冷,嗤笑着蕴上了杀气,一个四处献媚的婊子而已,“他”必定不会对这样的女人入眼。玉姬心下一紧,可万一,“他”真的就……
不行!
玉姬看着乔青,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一旦这女人在比试中伤了神识,她就不信那个人,会要一个神识大损的废人:“乔青,来受死!”
乔青正要上前——
柳飞正要代她第一个出战——
却听这时,一道清润的嗓音那么突兀,又那么和谐的,从对方六万弟子中响了起来:“第一场,珍药谷,沈天衣出战!”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七章
“沈天衣……”
“什么人啊,哪个犄角旮旯里又蹦出个珍药谷的?”
“可不是么,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个时候谁不避着珍药谷,偏生有人削尖了脑袋来送死啊!诶,等等,这个声音好像有点儿熟悉啊……”
一片议论声中,谁也没想到,此等时刻这沈天衣非但不和珍药谷脱开关系,竟然还主动应了第一战?也不知是说他不自量力的好,还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然而渐渐的,随着有人发出了一声疑问,那些弟子也尽都狐疑了起来,扭头看过去。
随着那六万弟子一层层向着两侧分开,一道人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嘁嘁喳喳的声音就这么静了下来。
死寂。
四面八方,一片死寂。
白发垂曳,白衣浮动,满身高华,温若谪仙!
那人于四下寂寂中缓步而来,极具标志性的白发懒懒地在身后晃动,嘴角带着笑,那笑却极为疏离,有一种我于云端俯视众生的高华和不可接近,让人一眼望去,自惭形秽!
他们认出来了!熟悉?可不是熟悉么?早在之前这些日子,此人便时常出现在弟子阵营之中,似乎是七环玉峰的那唯一一个男弟子,且身份不低被人尊称为“公子”!
而刚才,这公子说什么?
珍药谷,沈天衣?
“这不是真的!”一静之后,立刻便是轰天而起的炸耳惊呼!怎么会是他?!大片的讨论声质疑声不可置信的惊叫着,差点儿没把天都给掀了!那六万弟子如此,更不用说珍药谷的人了,更是满头雾水闹不明白了,他们珍药三峰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仙人样的男人?
三千弟子瞪着眼睛完全看呆了!
原谅他们吧,但凡有沈天衣出现的地方,伴随着的绝对是一双双看直的眼,不论男女老幼。小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使劲儿掐起了柳飞的大腿:“我说师傅,你珍药谷第一美男的名号保不住了啊!不过这人哪里来的,要是谷里有这么一号人,小爷不可能记不住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第一美男,老子用的着跟人比那个?”柳飞很有风格的一摆手,耳朵尖儿动了动,在对方阵营的各种讨论声里听了一会儿,摸下巴:“不过这男人来的稀奇,听他们的语气,貌似是个间谍啊?”
周师叔皱眉插了一句:“会不会……是他们使出的花招?”
方老祖却摇了摇头:“不像,此人看上去像是个翩翩公子,可那气质却傲,不是个屑于做这种事的。”
“气质可以装。”
“你倒是装一个我瞧瞧?”
“咳,装成这样可有难度——那你说,是谁派出去的间谍?反正老祖是不认识他。”
柳飞他们奇怪,后头的弟子们更是一人一句讨论了起来。这一句问完了,大家全都摇头。就像方老祖说的,这么一个看似温润实则气质傲然的男人,能看的上他们这一方珍药谷的小庙?退一万步讲,就是看上了,来当了个普通弟子,谁又有这能耐派出去?
直到有人弱弱地说了一句:“你们看,凤公子她……”
大家这才想起,从一开始听见这男人的名字之后,就再也没出过声的乔青。视线全部汇聚在乔青的身上,顿时傻眼了一片一片,什么时候他们见过自家无所不能的凤公子如此诡异的表现?
——满目激动,胸口起伏,正和对面那谪仙样的沈天衣“深情对视”!
一红,一白,隔着约有十丈距离,遥遥望向了对方,眼中都一丝丝一丝丝染上了暖意,染上了笑意。那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感情,比亲情浓烈,比友情炙热。可若说是爱情,又似乎欠了那么一点……
没有人知道,除了乔青和沈天衣,没有人了解,这是一种穿越了时空穿越了大陆不论历经多少艰难险阻不论时隔多少漫长岁月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感情——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就如此刻。
时隔四年更多,漫长至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站在那里,笑意满满,温润如初:“我来了。”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更多了。
没有久别的拥抱,没有重逢的热泪,甚至没有一句寒暄、半句叙旧。我来了,就好像这只是一个约定,他们昨日分别,今日再聚。乔青忍不住的仰天大笑起来,畅快之极,痛快之极!沈天衣来了,曾经的挚友再一次并肩作战,还有比这更好的么?
“来了就上!”她收回准备迈出去迎战的腿,大喇喇窝回那张大椅子里,半点儿也不跟他客气!
她是不客气,柳飞却是蹦高了:“我靠我靠,这什么人啊,小师妹?”
“自己人。”乔青眉眼弯弯,完全没注意到柳飞绿了的脸。
其实他当然能看的出,这沈天衣跟乔青之间,感情笃定着呢,恐怕就是她在翼州失散的朋友,恐怕也是她一直让他帮忙寻的人。只是这人够能耐的啊,七环玉峰收了个男弟子,他又岂会不知道,在那边也打探了好几次,偏生这沈天衣就是有办法让他查出来的消息全他妈是错的!
果然凶兽的朋友都是凶兽么……
噢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才刚刚下定决心,把自己悄悄藏了三年的想法给坚定了,这白头发的程咬金拦路虎立马就出来了!柳飞瞪着那边和乔青深情对视中似乎谁也插不进去的白发男,越看越是不爽,暗暗嘀咕着:“哼,白头发,跟未老先衰似的,没看有什么美的。”
偏偏小童凉丝丝地飘过,砰砰,补了两枪:“唔,不知道刚才谁跟小爷说,他用的着跟人比这个?噢,对了,这家伙不会是小十的爹吧?”
柳飞捂住胸口,连退三步。
同样连退三步的,还有如遭雷击的玉姬。
且不说沈天衣一出现,玉姬就整个人呆住了,再回想起之前那女弟子的禀报,孙耀山和他们之间的异状,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玉姬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沈天衣,想从他的面上找出那么一丁点儿被人胁迫的痕迹。然而没有,从头到尾,这让她放下身份追逐了四年的男人,根本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含笑盯着那该死的乔青,待到听她一句不要脸的“来了就上”之后,嘴角的笑容越发大了起来。
玉姬疯狂了!
这在她眼里视若神明一样的男人,竟然会对那贱女人的一句指使,表现出这般惬意和欣喜的笑容?!她疯狂的上前一步,想到了什么,死死压住自己心底疯长如野草的嫉妒,牵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天衣,回去。”
这是命令!
乔青猛然皱起了眉头,她凭什么?
玉姬满目笃定,傲然地冷觑了她一眼,就如同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俯视。然而她失望了,沈天衣非但不动,反倒满目讽刺的笑了起来:“第一场,珍药谷,沈天衣出战!”
“你……”玉姬瞳孔皱缩:“天衣,再过一月,可是……”
回答她的,就是沈天衣轰然释放出的神识!
玉姬轻轻笑了起来,看着他就如同看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在她的眼里,沈天衣永远是那个当初被她捡回来初入神阶,整整四年,没一丁点儿进步。也对,那样的身体,若能进步也奇怪了。玉姬摇了摇头:“既然你想玩儿,我就陪你玩玩。”语毕,神识也霍然释放了出去!
那两道神识在半空一对。
竟然是个旗鼓相当之势!
玉姬皱起眉头,却没想到,他修为不高,神识竟是如此惊人。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看似温润,潮水一般荡漾而来,可润泽之下隐藏着的是意想不到的锋芒!那潮水一波一波后继绵绵,越是往后,越是让人惊叹!
不只是她没想到,其他那些掌门亦是惊了一下,纷纷对视了起来,此人神识比修为高出如此之多,太过不可思议!没有人发现,看见这一幕的乔青,窝在椅子里怜悯地勾了勾嘴角,这一群傻鸟,真以为沈天衣只有初入神阶的修为呢?
一边周师叔担心地道:“公子,这沈……”想到他和乔青明显不一般的交情,改口用了敬称:“沈公子可斗的过那玉姬?”
乔青笑的神秘:“等着看好戏吧。”
“你就这么确定?”一边柳飞撇嘴,那味道别提有多酸了:“这人的修为似乎有些奇怪,看上去是初入神阶,可我总觉得,他似乎隐藏了实力!不过,东洲大陆上隐藏修为的铸造品,实在是不多……”
乔青没说话。
东洲大陆不多,翼州可并非没有!尤其是想当初叱咤翼州的三圣门少主,还是那神品铸造师风玉泽的后人,又岂会没有点儿压箱底儿的东西?想当初,他连三圣门主都能骗过去,骗骗这第二梯上的一群傻逼,还不是手到擒来?
像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那边只听——
轰——
一声巨响,玉姬已经睁大了眼睛猛的倒飞出十几米!
“承让!”一片骇然之中,沈天衣淡淡两个字,顿时让所有人都回过了神,猛的倒抽一口冷气!神识对轰,即便是相同的修为也最多让人神识损伤,而不会这么明显地被击飞!这沈天衣,神识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玉姬从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嘴角溢血,死死盯着他:“你隐藏了修为?!”
哗——
隐藏修为的铸造品!
一瞬间,无数目光贪婪地落到了沈天衣的身上。
伪装系铸造品,稀有程度可比空间系,自然引起了诸多觊觎。沈天衣不解释,也不反驳,甚至看也没看那眉目不断变幻好像在打什么主意的玉姬,直接望向了对面:“下一个。”
无视!
绝对的无视!
可接下来,一道男子的声音,紧跟着就响了起来,立刻告诉了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无视:“沈公子去歇一歇,下面那送死的,就留给我们了!”
——项七!
乔青猛的一震,霍然抬头,远远站在山峰上站着四道身影,头戴斗笠,遮住了面容。可乔青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正是项七、洛四、无紫、非杏!四人齐刷刷的动作,摘下了斗笠,经历过东洲洗礼的面容尽都成熟了不少,唯一不变的,是他们眼中浓浓的激动、依恋、忠心!
乔青几乎是泪如雨下!
这四个人啊,从小就跟着她,是她最为亲近的人,也是她最为担心的人!
其他诸如沈天衣忘尘凤无绝邪中天玄苦,不论是谁,都有绝对的天赋和绝对的手段。唯有他们四个,一直在她的羽翼下成长,在这东洲的尔虞我诈里,可会习惯可会生存?然而他们不止来了,还在这一刻完好无损以一种让她欣慰非常的方式出现了!她知道,没了自己,他们也活出了各自的一片天空!
四道身影,如离弦的利箭一般,蹿到了眼前!
“公子!”无紫直接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眼泪哗哗往下流。
“公子!”非杏跪在地上,捂着嘴哭成了一个泪人。
“公子!”项七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朵,两颗小虎牙锃亮锃亮的。
“公子!”洛四只有这两个字,不笑,也不哭,但那颤抖的双肩可看出他的激动。
久违的“公子”啊,乔青抹去眼角的眼泪,眯着眼睛笑的欣喜之极。把无尾熊一样的无紫从身上扯下来,扶起非杏,拍拍项七和洛四的肩:“欢迎回来!”
四个字,让棺材板洛四,都红了眼眶。四人对视一眼,对沈天衣点了点头,再转向柳飞一抱拳:“柳老祖,谢谢。”这一声,是谢谢他在他们不在的时候,给了他们公子一个安居避世之地。
柳飞瞪着眼睛看他们半天:“雌雄双煞?”
四人尴尬地仰头望天,该死的,到底是谁给他们起的名号,估计要被公子笑死了。
果不其然,乔青噗一声喷了项七一脸口水,虾米?啥玩意儿?雌雄双煞?无紫捂脸,非杏扶额,项七低头,洛四咳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乔青拍着椅子腿儿哈哈大笑:“快快快,给老子讲讲,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号?”
雌雄双煞,乃是四年前在第四梯上小有名气的四个散修。本来么,散修和散修组合到一起猎杀凶兽,这太正常了,可不正常的却是这四个人,拥有一种绝对的默契!四人,修为都不算高,不,她们的修为太低了!低到单个拿出来,那是绝对要被任何一个高手蹂躏的。可是一旦组合在一起,就发生了“一加一加一加一大于四”的诡异结果,从一开始在高手的手中伤痕累累的逃跑,到后来,藐视一切同等级武者,甚至可以越阶挑战,不可谓不是一个奇迹!
“也因为这四个人是两男两女,于是被第四梯上的散修们,送了雌雄双煞这个名号。原来他们就是你让我找的那四个手下啊?”天知道,柳飞总结完毕,差点儿没吐血晕过去。四年啊,多么具有标志性的时间点,他自然也托人多番打听了这雌雄双煞,可得到的结果跟沈天衣一模一样——男的五短身材,一脸猥琐;女的高大威猛,两个汉子——再看看这会儿站在眼前的俊男美女,柳飞算是明白了!
一句话——
但凡跟乔青有关系的,那都不能以正常人的范畴去衡量!靠,一群凶兽!
非杏吐了吐舌头:“咱们也知道有人在打听,可谁知道好人坏人,你派来打探的那个小孩儿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于是我们就略施小计,把他给骗回老家了。误会误会啊。”
乔青好奇:“你派出去了什么小孩?”
柳飞望天,往旁边一指。乔青顺着望过去,顿时看见了小童黑如锅底的脸,那圆圆的娃娃脸拉的,跟个鞋拔子那么长了。乔青再一次喷了,可怜的小童,一百多岁了被这四个小家伙这么个整治法,可不是得郁闷死。
非杏摸摸鼻子,也没想到自己说着坏话,那原主人就在身边。
不过在身边又怎样,她可是公子调教出来的人,生就是这个狂妄的调调了!直接无视了满脸杀气的小童,四人转头看向了对面。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即便他们有多想寻个无人之地好好诉说这东洲分别的四年,可四下里还有数不尽的敌人需要解决!
经过这片刻功夫,那些掌门们也回过味儿来了:“小儿狂……”妄。
“赶紧的吧,上来四个人给咱们打发了,磨磨蹭蹭的这是要急死谁?”项七一呲牙,连话都没让神剑门主说完,蹦到了场中央。紧跟着,无紫非杏双双一跃,紫色和杏色的衣衫交织,划出两道极其优美的弧度:“可不是么,耽误了咱们和公子叙旧,你们可赔的起?!”
神剑门主差点儿被气到厥过去。
百里家主正要出声,洛四跟着跃至中间,言简意赅:“速度,来死!”
于是所有人看着场正中那明明修为只有神师大圆满的四个人,纷纷傻眼了。搞什么,这是狂妄桀骜大团聚么?那乔青一个沈天衣一个傲慢的让人崩溃就罢了,好歹人家有资本。这四个小子怎么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神师,神宗,接下来才是神王,也就是说,他们离着对面的那些掌门,差了整整一阶零一个屏障啊!
柳飞也担心:“话虽是那么说,可他们配合到一起,到底能不能越阶还是个问题。不如……”
“不必。”乔青摇摇头:“他们敢这么说,就能做的到!”
柳飞有些愣,望着她那毫不作伪的轻松,一瞬心底好像被什么狠狠击中。要知道,这四个人如果输了,按照天地誓言,她的命,可就是对方的了。可这个女人,竟然对这四个手下信任至此!他摇了摇头,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护短和信任,才会让这四个人,从第四梯赶过来的速度,只比一三两梯的散修慢了数个时辰吧……
要知道,第四梯和这里之间,还差了整整一梯呢!
一个多月的时间,横跨两梯,可想而知他们四个是以什么样的速度和拼命三郎的精神一路马不停蹄的疯赶来的了。
柳飞眯着漂亮的眉眼笑了笑,一边回到珍药谷阵营的沈天衣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乔青,唔,貌似又有人步了他的后尘了啊。柳飞狠狠瞪一眼沈天衣,让他一头问号地摸了摸鼻子,还不知道,他已经为凤无绝那哥们,背上黑锅了……
正说话间——
那边走上了四个人。
四个在第二梯掌门中修为较弱的,皆是方方晋升神王:“既然你们四个小辈找死,就别怪我等心狠手辣!”
四人齐齐一摆手:“废话少说,赶紧的。”
轰——
神识就这么以四对四的方式,两相对撞了起来!
这一对,四人脸上的那等轻视之色,尽都消失了。原本他们可郁闷的紧,对四个小辈出手,真是丢尽了人!可谁让他们修为最弱呢。这下子,赢了是胜之不武,输了……靠,这怎么可能!本来还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以为挥挥手之间就打发的事儿。却没想到,这四个人单看真正是弱,可配合在一起,却拥有不下于他们的实力!
四人脸色严肃。
场外也是一阵阵的惊呼之声。
“有没有搞错,还真的行?!”
“这什么雌雄双煞,也太逆天了吧,什么人教出来的?”
“恐怕是那乔姑娘了,没见他们叫她公子么。啧啧,看上去,不只不弱,还占了上风啊?那四个掌门脸上都见汗了……”
不错,那四个掌门,在一片议论声中脸色通红,大汗淋漓。越是想速战速决,就越是有更多的漏洞透出来!而对于非杏四个来说,从小一起长大,再加上这四年生死中的磨合,默契已然臻至化境!他们在神识的强度上是差上一些,可一旦对方任何一个人有哪怕一丝的漏洞,无紫和非杏便合力一拥而上,去冲击那神识的漏洞处!项七和洛四也立刻调整神识的攻击方位,在后面作为两人的支撑和后盾!
小童看着看着,不由一脸惊叹:“好精妙的配合!”
场内非杏笑着朝他眨眨眼:“怎么样,小孩儿,厉害吧?”
小童立马再次黑脸,乔青身边的人真是讨厌啊讨厌!一个一个都是那么的讨厌啊讨厌!乔青笑着一瞥小童,再瞥一瞥非杏,摸下巴:“这丫头从来温婉的很,是四人中脾气最好的,竟然会多次出言逗小童?唔,有情况……”
她心思一落,眉眼立刻眯了起来。
只见对面一个掌门,急迫之下卖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出来:“很好,可以结束了。”
轰——
伴随着她一句话落,那掌门率先退出三步!
少了一人,剩下的三个立刻就在四人默契之下摧枯拉朽一般接连倒退出去,噗噗噗,三人集体吐出一口鲜血!反观对面,非杏四人齐齐收起了手,脸色只是微有苍白,嘴角尽都挂着欣喜笑容:“公子,幸不辱命!”
四下里一片寂静。
寂静之后,紧跟着的就是轰然的叫好声:“好!大开眼界!”
“四对四,越阶挑战,还赢了!”
“这四个人也太生猛了吧,这是群什么怪物!那个沈天衣就够让人吃惊了,这四个更吓人,这是手下么?那乔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不愧是如意令上通缉四年的人物啊,身边的一个比一个生猛!”
听着四下里的议论声,再看己方阵营里明显被打击到了体无完肤的士气,四个掌门脸色颓然,灰溜溜就下去了。神剑门主更是焦躁了起来,玉姬神识大损,这四个稍好一些,可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这一仗,他们输的一败涂地!
神剑门主脸色难看,死死盯着和非杏四人叙旧的乔青,一边百里家主安抚道:“好在只剩下那乔青和柳飞两人了,我们还有七个人,七对二,如何还赢不了?”七对二,三个一次,磨死那乔青和柳飞,还剩下一个呢。
神剑门主点了点头。
他刚刚定下了心。
就听对面乔青一声狂笑:“何用七对二?”
一道红影如贯日长虹,凌空落到了那十丈之地的正中央,似笑非笑地斜着他们。那绝美的五官,漆黑眼眸中的凌厉,让神剑门主刚刚放下的心立刻就咯噔一下。了解她的人,已经猜到她要干什么了,沈天衣含笑摇了摇头,无紫非杏洛四项七一齐望天,好么,公子这是又要吓死人不偿命了!
果不其然——
只见她笑吟吟站在正中央,手指一勾,跟逗小鸡似的:“来,七个一起上。”
*
噗——
这是有人瞪着眼睛喷口水。
呃——
这是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
砰——
眼前一黑从树上栽了下来。
啊——
正好砸到了下头的呆头鹅。
方圆百丈,一片诡异之声,全是让这豪言壮语给震懵了的。一阵小风吹来,还有咔嚓咔嚓石雕开裂的声音。什么叫狂妄?什么叫张扬?什么叫邪佞?什么叫生猛?乔姑娘,我们实在是不该怀疑您的生猛程度的,真的,那四个绝对是你教出来的!
那从树上掉下来的哥们,老半天才哆哆嗦嗦爬了回去,发出一声无限唏嘘:“如意令上的乔青,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们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了!
直过了半晌——
久到乔青都站在那开始打哈欠了,神剑门主才猛的反应了过来,差点儿没一个气儿不顺被堵死在原地。他捂着胸口喘息了好半天,一张口,气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乔青!既然你要找死,本主又岂会不成全你!”
“钟掌门?”百里家主大惊失色:“真要七对一,咱们的面子?”
神剑门主冷睨他一眼:“咱们如今,还有面子可言么?”
今天这一仗,不论输赢,第二梯的面子里子是都没了!他已经可以想见,几日之后,第二梯会成为东洲的一个笑柄!即便如意令上的悬赏到手,让他们集体晋了阶梯,也难以在其他梯中立足了!如今之计,只有不择手段赶在其他几梯的大门派人来前,把这个乔青拿下!面子没了,利益总要捏在手里。
神剑门主想了想,一咬牙:“上!”
咻咻咻咻——
七道身影,齐齐落于乔青对面。
没有任何的言语,落下的一瞬间,在神剑门主的一点头后,齐齐将满身神识爆射而出!七道独属于神王级别的神识,掠至半空后融汇到一起,形成了一堵声势浩大的高山,轰隆一声就压了过来!
神识交锋,原本不该有罡风。
可这七个高手汇聚的神识,竟然雄厚到引起了罡风肆虐,一波一波向着四下里席卷出去,让不少人都大惊失色,惊呼后退!直到又退出了十丈之外,那些散修们才凝重下了神色,幸好之前没冲动之下去和这群人抢那乔青,否则真正对上,这七个第二梯上至强掌门的合力,指不定会是怎样的后果!不知那乔青,又要怎么应对?
“嘶——”
“格老子的,她要硬抗?!”
“有没有搞错,一个对七个就罢了,还是硬碰硬?那还是个女人么?!”
听到这句话的沈天衣和非杏四人加上整整珍药谷的三千弟子,全部以一种怜悯的目光朝散修们瞄了过去。女人?你们在开玩笑么?爷们儿都没有这么纯的好么!不过说归说,他们也替乔青捏了一把汗,知道她强,知道她从来变态,知道她可比凶兽,可以一人之神识硬抗对面七个高手,这是不是也太冒险了?
电光石火间——
那浑厚的神识泰山压顶一般逼迫而来!
迅猛的罡风让乔青的头发在身后狂舞着,可她脸上的笑意竟是丝毫未收,眉眼一厉。惊天的神识破体而出!
那神识只有一人,可浑厚的强度丝毫不示弱,在她的身前形成了一堵无色的高墙,不但将对方逼来的尽数抵挡,还似乎隐隐有要破开敌手,强势反扑的迹象!风向逆转,对方七人的发髻顿时被吹了个散乱,乌糟糟地挂在脑袋上,露出一头乱发下瞪的滚园的七双眼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七个掌门狠狠一咬牙,把全身的神识全部调动出来,一股脑的不要钱一要再一次冲了出去!这一刻,那一座巨山在上方扭曲幻化,一声凝若实质的虎啸震彻山谷!所有人都是呆住了,怔怔望着头顶那只咆哮中的林中之王,发出了一声声不可置信的惊呼:“神识化形!”
“怎么会这样?”
“不是只有神尊级别的高手,才能神识化形么?”
神尊级别,那已经是如今已知境界上最为牛逼的人物了!自然,乔青还知道,神尊往上,还有一个遥不可及的境界,东洲十数万年来也有过那么数百人曾经险些达到,只不过如今那些人,都随着鬼域化为了泡影——圣者。是以,神尊这个境界,已是所有人眼中的顶级!
而如今,这么七个神王,竟然神识化形了?
柳飞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大椅:“他们用了药物!”
当初珍药谷,一二两峰可是给了那七个门派不少的丹药,其中,自然也有短暂提升神识的。这会儿,必定是眼见着不敌,那神剑门的老狐狸出的主意了,让他们集体暗地里服用了药物。也许神识提升到了神皇或者神帝的高度,可别忘了,那是七个人,七个人汇聚到一起的神识,便勉强达到了化形的效果!
柳飞这么一解释,急的眼睛都红了:“乔青的神识一向是高,可也架不住神尊级别的神识化形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沈天衣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一道尚不算清晰,可实实在在是存在了的猛虎。那猛虎前爪一扬,巨大的兽口再一次发出了一声仰天咆哮,朝着下方的乔青一口吞了下来!
“公子!”
“乔青!”
“乔姑娘,小心啊!”
四下里一片惊呼之声,就连那些散修们,都在那七个掌门的不耻行径中下意识地倒向了乔青。甚至那六万弟子,都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有些羞愧地扭过了头。七对一,还要用上这种卑鄙手段,的确是令人不齿。眼见着那出闸猛虎汹汹而来,乔青的眼睛只紧紧盯着那虎,猛然闪烁了起来:“七个强行提升了的神皇或者神帝,汇聚七人力量,达到了神尊的神识强度……”
汇聚……
汇聚……
乔青眉峰一挑,眼中升起一丝明悟:“就是这样!”
吼——
一声远比方才那虎啸更要惊天彻地的狂吼,将所有张大了嘴巴惊呼的人全部震住!就连那只猛虎都动作一窒,眼中呈现了极具人性化的惧怕。之间乔青身前的神识高墙由一面向着一线再向一点靠拢压缩了起来,终于化为了极为雄厚的一点!那一点中,透出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心下一紧,双腿发软了起来……
而那一声,不知属于什么的兽吼,便是从那一点中发出。
“难道……”
“难道她、她、她也神识化形了?”
“不……不可能吧,那边是七个神王,还用了药物,她才只有一个人啊!”
一片瞪眼鬼叫之中,乔青就告诉了他们,什么叫不可能中的可能!那一点之中伴随着兽吼如雷轰鸣,一只巨大的鹿角率先凝出了形状,紧跟着,驼头,驴嘴,龟眼,牛耳,虾须……
这个兽头一出现,已然让无数人骇破了胆,连惊叫声都哽在了喉咙中。一个可能性那么实实在在地映在了他们的脑中!难道是……之后是蛇腹,鹰足。还有其上覆盖着的片片鱼鳞,在已然黑下的天际之中,泛着凛然的金芒!
“是……”
“我的天!那是,那是……”
“那是远古神龙啊!真的是神龙!”
一双双眼睛惊骇欲绝地望着那一条尚且不清晰的神龙,只一个龙影而已,却透出了让所有人都肝胆俱裂的威压!有些带着玄兽的散修,甚至感觉到了他们身边玄兽的颤抖,集体匍匐在了地上。就连一直打着盹儿的饕餮,都在这熟悉的威压之中化为了原形,头上双角戳出,腋下两眼瞪大,迷迷瞪瞪地惊醒了过来。
一抬头,懵了。
这货还在状况外,四只细溜溜的腿颤了半天,一软,直接趴下:“老爹!你怎么变这么小了?!”
饕餮这一句落,众人才反应了过来,方才只被这神龙化形给惊呆了,完全没注意到,这龙还只是条小龙。跟曾经见过饕餮和大白那原形的巨大身躯一比,简直是弱爆了,也只有它们一个头那么大。不过自然了,即便如此,比起对面那只被吓破了胆的猛虎,哦不,现在是叫萌虎了,也要大的多的多了。
那只老虎二话不说,畏畏缩缩地向后撤去,一边撤退,一边在后头摇起了尾巴,跟只卖萌求饶的大猫似的。任凭那七个掌门睚眦欲裂,不论怎么以神识驱使它,硬是起不到半点儿作用!
只听下方——
来自于乔青的一声喝:“去!”
那条小龙的眼中,顿时被远古凶兽的威压所笼罩!并不清晰的身形中,只有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森凉威严,充满了一种上位者的俯视!一口,咬断了那大猫的脖子!
噗噗噗噗——
伴随而来的,是七个掌门齐声喷出的鲜血。
他们就如七道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首尾相继地向后飞去,砰的一声巨响,齐刷刷跌落到地上,带起地砖碎屑猛冲向天!神剑门主爬了半天,绝望地看着上头那条以神识凝聚出的神龙,在神龙终于消散无踪,化在了风中的一刻,他也连同着六个重伤的掌门,不甘地晕了过去……
而他们的对面——
那屹立于神识比试中的红衣身影,依旧那么耀眼,那么挺拔地立在那里!
整个世界都静了,以珍药谷向外扩散开去,方圆多少里地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所有的玄兽包括饕餮在内,都捂着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惹那条已经不见了的神龙大爷再现身。而人呢,所有人都是屏息凝目,呆呆望着那一道赤红的身影,眼中还存留着说不尽的震撼和惊艳!
直到过了良久良久。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吞口水的声音:“赢、赢了?”
“……赢了!”有人干哑着嗓子回。
赢了!
一对七,赢了!
终于反应了过来的众人,在确定那条神龙不会出现之后,以一种无比悲愤的目光看向了乔青,捂着被闪瞎了的眼睛,发出了一声崩溃大叫:“神王都能神识化形了,这他妈叫个什么事儿啊!”
紧跟着——
“乔姑娘,啊不,乔公子,不对,乔大爷,求求你,别刺激咱么了,成么?”
“老子今天真是长见识了,乔大爷啊,这他奶奶个熊的也太生猛了!”
“长见识?你偷着乐吧,老子世界观都颠覆了!”
无数的声音嗷嗷叫着直喷乔青而去,其中藏着多少的崇拜,多少的敬意,还有多少的惊惧,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乔青摸摸鼻子,心说一不小心,又吓唬人了。她心情不错,自己原本的神识就高出修为太多,经历了饕餮肚腹中的玉山考验,已在神帝境界了。如今又自己领悟出了把神识凝聚一点,激发最大力量的神识化形,只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可惜,这一招不能常用,实在是太消耗体力了,那条小龙只出现了那么一会儿,且还并不清晰,她已经感觉到了力竭。自然,也不怎么实用,只有到了神尊这种轻易不出手的境界,那些牛逼人物才会以神识斗法,真正的神尊以下,除了越战,很少人会如此碰撞神识!
乔青深吸一口气,扭头乐呵呵地望向了珍药谷那边。
哗——
三千弟子齐刷刷倒退一步,三千张脸上写满了同样的一句话:“快把人皮剥下来!”
乔青望天。
这下子,那边才爆发出一阵轰然的叫好欢呼,三千弟子齐刷刷冲了上来,将她围拢了起来。接下来,就该是收拾战场了。别看这打斗连贯,实则散场下来,也过去了有一天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远地有不少的第二波散修再一次赶到,更有一些第三梯上的小门派赶了过来。然而一发现这边的情况,那些人尽都按兵不动了起来。
远处,经历了方才那一场的散修们,正兴致高昂的讨论着什么。
乔青相信,那些听见了消息的,一时半刻也不会轻举妄动。
待到柳飞问道:“这些门派怎么办?”
乔青勾唇一笑:“百里世家杀了,剩下的留下。”
“留下?”
“我靠,难不成你还要杀光他们?”
柳飞瞪了瞪眼,心说你这副老子是杀人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不过如今心情好,他也不在意,只摆摆手道:“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乔青却笑了,笑的那叫个奸诈无耻引人心肝儿颤:“谁说是个祸患,对付后面来的朋友,可全靠他们呢!”
众:“……”
这句话一不小心被三千弟子全听见了,于是大家瞪圆了眼睛发了一会儿呆,在乔青一挑眉之后,齐刷刷当没听见,望起了天:“啊,今天的天空真蓝啊。”“是啊,是啊,好蓝啊,来的人更多了啊。”“是么,我看看,诶,那个小孩儿好漂亮,真像小十公子啊?”
乔青翻了翻白眼儿。
沈天衣戏谑地看她一眼,果然,有她在的地方,总会引起这样的反应。
时间就在这插科打诨中渐渐过去了。珍药谷的弟子非常之忙,那些掌门醒来之后,发现百里世家早已经在百里家主昏死的时候,被无声无息的干掉了,全都肝胆俱裂,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而听完乔青剩下的用意之后,又只差没喷着血再晕一次……
可到底有了天道誓约在上,想翻,也翻不起了浪来。
乔青吩咐了下去,大家都留了一个心眼儿,给那些弟子喂了短暂控制的药物。没办法,外头还有数不清的麻烦,为防他们临阵反水,非常时期只有用非常办法。
很快,又是一日一夜,过去了。
当一切都规整完毕,外头围着的人也越来越多!如意令上的乔青,这吸引力毋庸置疑,一三两梯的散修和各个门派全部赶来,只遥遥望过去,乌压压一片一片的人马,大概那么一数,又是数万人之多。更往后面的,第四阶梯,第五阶梯,甚至第六往上,也可想而知的正在路上。珍药谷众人的心绪又再一次凝重了下来。
不过相应的,乔青的名声,也在越来越多的人中扩散了出去!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如意令上的乔青,更是神识比斗中以一敌七的乔青,也是以神王修为便可神识化形的乔青,更是诡异的竟然能化出一条神龙的乔青!流言越传越广,以珍药谷外为中心,向着四下里蔓延开去,相信用不了多少,那日的一场比斗,将会以一种风靡东洲的态势,传遍整个大陆!
而就在这个时候,第四梯上和乔青有着深仇大恨的璇光老人,来了!
而他的手里,还有一个孩子,凤小十!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八章
“哈哈哈哈,乔青,来看看,老夫手里有什么!”
这一声恶毒的大笑来的突然,顿时让喧嚣的山谷内外静了下来。
山谷外一座座小山头上,被各种各样的势力占据着。远远望过去,一片片的帐篷排列到老远,既是按兵不动,也是包围合拢之态,呈扇形将珍药谷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
而这大笑声便是来自于一支方方赶来的千人队伍。
那千人队伍,穿着统一的门派弟子服,一个两个脸上写满了恨意。领头的乃是一个老道,周身泛着高手的威压,手中抓着个三岁多的孩子,满目癫狂,凶光灼灼!
“嘶,那不是璇光老人么!”
“那老道怎的变成了这个样子?满身都是死气,难道是大限将至了?”
“快看,他手里的孩子是谁,啧啧,真正是漂亮,跟个小仙童似的。诶,不对,璇光以这个孩子喊那乔青,此孩童莫不是……”
像是印证了这些武者的猜测,话音没落,山谷前已然响起一声熟悉的轻笑:“呦,老东西,你还没死呢?”
“是那乔青!”
“嘿,估计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璇光老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凤九!乔青!你看我手里的是谁?!”
凤九就是乔青,如今早已经不是秘密了。手中的孩子被他拎小鸡一样,一把拎了起来,凌空在那山头上悬着。四下里顿时静了下来,听柳飞小童周师叔和三千弟子齐齐大惊失色!
“小十!”
“干儿子!”
“小太子爷?!”
各种各样的称呼,惊骇欲绝地脱口而出!
可想而知的,最后那一声,自然是来自于瞪圆了眼睛的非杏四人,就连棺材脸洛四和素来优雅的沈天衣,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看看吧,对面那小鸡崽儿一双小剑眉,高挺的鼻子,微薄的双唇,刀削斧刻的轮廓,完全就是凤无绝的翻版!只有那皮肤瓷白,瞳仁儿乌黑,跟两颗大大的葡萄似的眨巴眨巴,又能瞧出独属于乔青的精髓和神韵……
说他不是乔青和凤无绝的种,谁信?
见鬼!
见鬼!
乔青竟然闷声不响地生了一个孩子?
“公子,那是小小小……小主子?”非杏和无紫瞪着眼睛都结巴了,好么,她们和公子分别四年,这小主子都三岁出头了!那岂不是说,公子在一到东洲的时候就怀了?在躲藏如意令的通缉中,就有了小主子?
沈天衣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心中升起一抹浓浓的心疼,她这四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几乎是可以想象的,初临异界,实力低微,危机四伏,东躲西藏,跟无数不怀好意之人斗智斗勇,保命,修炼,且还要经历怀孕产子……
好在,他们来了!
好在,她再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沈天衣想到此,缓缓眯起了眸子,从来温润的气质在望向那璇光老人之后,骤然冷厉!
同样冷厉的,还有柳飞和小童等人,经过这些日子,他们也从周遭一些武者的谈话中,听过了她在魔刹原上的所作所为,了解了她和那老东西之间的仇恨。而这会儿,小十竟然落在了他手里!一颗颗的心,呼的一下,全部提了起来,纷纷紧张地朝乔青看去——
然而所有人认为中的惊骇和软弱,统统都没有。她甚至连嘴角的笑容都没变上一下,只有背在身后的手,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死死攥住:“老东西,直接说出你的条件!”
璇光老人更加的癫狂,他仰天大笑了起来,足足有好半天的时间,才猛然收住。死死盯着乔青,咬牙切齿道:“你知道老夫要的是什么!”
“可以。”他要的,自然是那玉山周围的天材地宝。
“还有,”他又是一笑,在充满了死气的脸上显得极为诡异:“你的命!”
“放屁!”小童破口大骂:“老东西,你都快八千岁了,拿一个三岁孩子来威胁,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天下人的耻笑?哈哈哈哈……”璇光老人摇着头鄙夷了起来:“当真是个孩子,别说老夫都快死的人了,那些虚名早已经不放在眼里。就说这会儿,你当真以为来的这些人会因为此举而不耻么?小家伙,你还嫩了点儿,且看看你们的凤公子,可曾说出这等可笑的话?”
小童一愣。
后头那惊怒交加的三千弟子也是一愣。
璇光老人这么一提醒,他们这才发现,附近那些山头上的各个散修武者,各个中小型势力,非但没有因为此举而发出声援,反而人人眸子闪烁,目露精光。看着他手里闭着眼睛仿佛昏迷过去的凤小十,就像是看见了一块儿肥肉!而这,也正是乔青根本就没跟璇光老人讨价还价的原因,那些人,只恨不得冲上去和璇光老人对调身份,以此来要挟乔青获得如意令……
“把这个孩子交出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璇光,你修为是高,可耐得住我等围攻?!”
“诸位,稍安勿躁。”璇光老人冷笑一声,环视一周,看着那些虎视眈眈之人:“老夫今天可以立下承诺,只要方才说的那两样东西,这乔青和老夫有深仇大恨,不毙其命老夫实乃食不下咽寝不安枕!可那如意令,老夫却是没兴趣的……”
“哦?”
“不错,老夫有自知之明,我璇光派一门,又岂能争的过天下英雄?”
“璇光老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速速道来!”
璇光老人也不恼,只眼中乍冷,笑呵呵地道:“这乔青的尸体老夫绝不打主意,到时候,诸位再各凭本事,如此可好?”他一顿,原本还算和气的语声顿时一转:“不过么,如果各位连老夫这么个小小要求都不满足,硬是一点儿面子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老夫大限将至,也不怕跟各位鱼死网破!”
四下里一片寂静。
这些人纷纷在心里打起了主意。
乔青并不出声,冷眼旁观着他们商量着如何瓜分自己,听完璇光那软硬兼施的一番话之后,她知道,这群人必会同意。就如同开始的散修和第二梯,这些人之间也阵营各立,都想得到她且都不会让对方得到她,那么不论是谁当出头鸟,都将在和珍药谷六万三千人对抗之后,再一次面对其他所有人的一哄而上!
而璇光,揽下了出头鸟的位置,却不要如意令,岂不是正合他们心意?
果不其然——
“好!”
“成交,记住你所说的!”
“哼,若是你敢反悔,可小心咱们手中兵器!”
待到那些人短暂达成了共识,璇光老人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下立下了誓言,天空中云层一闪,誓言生效,众人才纷纷放下心来,看起了热闹。璇光老人也再一次提起了手里的凤小十,激动万分:“到距离我十丈的位置,把老夫需要的东西交出来,然后立刻自裁!”
“凤公子,不可!”
“乔青……”
乔青一摆手,压下他们的焦急劝阻,见她面上神色,也知道她决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了。柳飞等人急的脸都拧了,谁都没想到,前几日才打下的一片大好态势,如今竟然碰上了这样的事儿!眼见着乔青一步一步走过去,方老祖一咬牙,心说先打晕了她再说,总不能看着她去送死!方一运气,便见沈天衣一把拦住了他。
沈天衣一刻不离地望着乔青渐渐走远的步子:“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她。”
一旁柳飞一愣:“那如果她……”
这一次,却是非杏四人异口同声:“那就为她报仇,不论天上地下,至死不休!”
在场的,俱都被这五人的说法给惊住。不理解的有,觉得可笑的有,然而更多的,是皱着眉头深思了起来。柳飞便是其中之一,他怔了半晌苦笑着摇起了头:“怪不得,她从来没对你有过任何的怀疑,哪怕是最难的那时候——哥们,我服了。”
沈天衣只炸了眨眼,便明白柳飞这是误会了,把自己当成了凤无绝。沈天衣也跟着苦笑起来,他倒是想,可那姓凤的不声不响播了种,竟然连孩子都生了!这进度,直接甩了他九条街!沈天衣摸摸鼻子,没解释,重新看向乔青,据他的了解,乔青从来不是个甘心受人摆布之人,她必有办法……
远处——
乔青已经走了一半的距离。
无数双眼睛闪烁着盯在她的身上,她的步子却始终缓慢,只双目盯着凤小十,透出一种极其耀眼的母性光辉。她这个速度,璇光却是急了:“快一点!你儿子不想要了?!”
乔青目光一冷,加快了步子。
一边走,她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形势,暗暗计算着要在哪里出手。
哪怕是满足了璇光的要求,凤小十他也必定不会放过!这一次,是不成功,便成仁!她需要绝对的速度,绝对的出其不意,且凤小十绝对的安全!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甚至是重伤的准备,眼眸每一次扫过,伴随着的都是大脑的高速运转,那就如一方精密的仪器,在脑中精准地计算出了每一个方位的每一步动向……
然而哪怕一切都算无遗策,她的手却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一刻,她不只是乔青,她还是一个母亲。
乔青猛然站定在原地,深深闭上了眼睛,那睫毛在风中微微抖动着,诉说着和她脸上的笑容相比较,并不平静的心!这一举动,让四下里纷纷焦急,璇光更是急不可耐!这个行将就木的疯子,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不断催促着,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焦急,却见离他已经十丈的乔青,殷红的嘴角忽地一斜……
就是这样的笑!
这样胸有成竹的邪气笑容!
璇光大惊失色,脑中不期然的浮现出数月之前的情景。自以为一切唾手可得,却杀出了乔青这一个程咬金!那时候,那座玉山消失不见,也正是这么一个该死的笑容!璇光的脸色猛然扭曲了起来,整个人被这一笑容刺激到疯狂:“老夫就先断你亲儿一条手臂,看你还敢耍花招……”
一把揪住凤小十的衣领子,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乔青霍然睁眼!
就是现在!
飞刀片片,迅如闪电!
同一时间,红衣一浮,如鬼魅、如疾风、如出鞘的利剑,凛冽的刀锋,以一种想象不到的速度腾空而起,眨眼功夫,横亘在了天地间!而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处于一种呆滞中,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而璇光老人,他手中的刀,距离凤小十还有一尺距离!
一尺,够了!
乔青在半空中黑眸笃定,闪烁着凛冽的寒芒,一瞬不离自家儿子的小脸儿!
前方的飞刀眼见就要击中那落下的刀锋!
却见斜侧方一声狂风呼啸!
那是一把通体乌黑的重剑,充满了凶煞凛冽之气!隔着老远,只听那重剑发出一声声仿若龙吟的啸叫,随着一路破风,冰冷卓然的寒意渗人心肺!而乔青,早已在感受到这熟悉的气息一刻,呆住了。
铿——
铿——
接连两声兵器交接的铿鸣!
璇光老人手中的刀毫无悬念被修罗斩击碎,喀嚓碎裂!后方重剑紧随而来,趁着璇光大刀脱手,惯性后仰,那剑尖就如长了眼,快准狠地稳稳戳中璇光咽喉!噗的一声,利刃穿透了皮肉,飚出一线血柱,从瞪着眼睛的璇光后颈穿骨而出……
又是一声巨响——
砰——
糖葫芦一样一连串儿地串过了他身后十数名弟子的脖子,深深插入了山壁之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以至于璇光轰然倒地,弟子同声惨叫,剑柄深埋山壁,四周惊呼连连,完全是在同一时间里同时发生!而终于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乔青,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那边珍药谷的方向,响起了一连串的尖叫。
“凤兄!”
“是太子爷!”
“我靠!哪来的黑衣男人帅毙了!”
不错,哪来的黑衣男人,帅毙了!这是此刻所有看见那男人的武者,心中的想法——只见那男子遥遥站在乔青的侧面山头上,一袭黑色劲装将身形衬托的尤为挺拔傲岸,五官英俊,面目冷沉,周身都透着一种让女子疯狂的男人气概!——英如高山仰止,傲如苍鹰击天,冰如三九严寒,煞如利剑染血。好像周围的一切一切都入不得他的耳,进不得他的眼,他站在那里,就是俯视苍生的远古魔神!
然而似乎有一个人并不。
有一个人,他始终深深凝视着,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望着乔青,那一双方才还锐利逼人的鹰眸中,竟是藏起了淡淡的惧怕,似是怕这一切是梦境,怕他一眨眼这红衣人就消失不见。他的双腿双脚全部僵硬麻木,射出那一剑已经用了他全身的力气。凤无绝深深地望着乔青,描绘着那每一日每一夜出现在梦中的眉眼,看着看着,一滴眼泪,从睁的老大老大的鹰眸里砸了下来……
真的是砸。
砸到地上,让乔青心里发出了砰一声钝痛。
她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想象中她应该十分潇洒地溜达过去,勾住这人下巴来一个深吻,嘴里各种各样的调戏张口就来。可真到了这一刻,乔青忽然发现,自己比以为中的想念更要想念——嗯,这男人,比印象中的,变了一点儿,成熟了,沧桑了,也帅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似要看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直到那边珍药谷中发出了一声尖叫:“小十公子!”
小十公子?
小十?
小十!
“凤小十!”乔青霍然扭头,紧跟着凤无绝也一个激灵扭过头去,看见的,就是让两人睚眦欲裂的一个画面!随着璇光老人的一死,被他提到了山头外的凤小十自是没了支撑点,正飘飘悠悠地往下落呢!这一对爹妈,竟然在重逢之下,把他们亲儿子给生生忘去姥姥家了……
两人同时腾空——
同一时间,因为呆呆望着他们神情凝望而没反应过来的众多武者,也顿时冲向了凤小十的所在!
亦是同一时间,“昏迷”中的凤小十在下落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转头看了看扑过来的所有人,然后小腿儿一蹬三两下飞上了山头上。终于,站定的一瞬乔青和凤无绝同时送了一口气,然后就见那娃呆呆望着凤无绝,眨巴眨巴眼,向那边冲去的凤无绝也眨巴眨巴眼,凤小十再眨巴眨巴眼,凤无绝跟着眨巴眨巴眼,凤小十不眨眼了,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老爹,娘亲,快退!”嗯,那个跟小爷长的一模一样不过没有小爷帅的应该就是娘亲了吧。
凤无绝完全呆住!
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老爹”的太子爷,老泪都差点儿流下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儿子,不,虽然知道,可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当日野狼把那副画像给他带来的时候,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强大的接受能力呆呆盯着乔青的画像整整一夜后,转而盯向那张缩小版的凤无绝画像整整三天三夜!然后十分淡定的点了点头:“唔,老子有儿子了。”这种扭曲的淡定,让他一直持续了数月时间,直到赶来这第二梯,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凤无绝只想仰天长啸,老子有儿子了!
凤无绝还想仰天长啸,儿子叫我爹了!
然而乔青没给他一丁点儿机会,眸子一转,在看见了凤小十那狡黠的目光之后,一把拉住从头到脚都飘着一种得瑟情绪的男人,霍然后退!后头沈天衣眸子闪烁,眼见凤小十和乔青如此想象的神采也发出了一声大喝:“退!”
无紫非杏洛四项七,想也不想就跟着退,开玩笑,公子的儿子那是好相与的么?
柳飞小童周师叔陈吟紧随其后,开玩笑,那小仙童的恶魔属性真以为咱们不知道么?
三千弟子亦是一个激灵,潮水一般往后倒卷了起来,开玩笑,凤公子都退了,谁敢不从?
于是乎,整个珍药谷外出现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场景,在无数扑向凤小十的人群中,但凡珍药谷之人全部哗啦啦朝着反方向疯跑而去,眨眼功夫,凤小十的方圆百丈中只剩下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众人方方站定,尚且不明白这小恶魔为什么让他们后退,只听天空中一声巨响——
轰隆——
扑向凤小十的第一波人,便毫无预兆地被一道狂雷给劈成了焦炭。
死寂。
一瞬死寂。
“雷……雷劫?”
“有人渡劫?我的天,有人在渡劫!”
“跑啊,快跑!老子还不想死!”
那些冲向凤小十的人,猛然就在半空刹住了车,惊恐地望向了天空中那厚厚的云层,和里面犹如龙蛇笔走一般的噼啪电光。惊呼连连,他们猛然退后,向着四面八方夺路奔逃,然而晚了!雷劫的覆盖范围方圆百丈,渡劫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雷劫的正中心。尚且没反应过来是谁渡劫的人,只见一个小屁孩在各个山头上跑来跑去,一边嗷嗷叫着满地跑,一边所过之处尸骸遍布,焦炭满地……
“啊!”
“救命啊,到底是谁在渡劫?!”
“是这个小孩儿!是他!是他!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无数的声音喊着不可能,然而凤小十不愧为乔青的娃,再一次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们,什么是不可能中的可能!眼见着一个三岁多的小屁孩儿笑眯眯迎面而来,那雷光就迎面一击,哗啦啦死倒一大片,众人就算再不相信,也只能口吐白沫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崩溃嘶吼:“三岁成神,天理何在……”
不错!
三岁成神!
凤小十这个凶兽和妖孽的结合体,终于在三岁多的这一刻,成神了!若是平时,以他的身体强度断然不可能渡过这一次雷劫,可天都帮他,就让这雷劫生生在一群“好朋友”的帮助之下,分散了威力……
一片一片的嘶吼声,一片一片的吐血声:“凤小朋友,不是,凤前辈,您是我大爷,求您了,别过来!”
小朋友鼓起腮帮子:“那你们要叫我老爹和娘亲什么?”
“你……好一个卑鄙无耻的……啊,别过来,叫奶奶,叫爷爷!”
小朋友点头:“乖。”
乔青:“……”
凤无绝:“……”
于是,莫名其妙给两人认了一堆孙子的凤小十,再一次扑向了另一边逃窜的人流之中了:“别跑啊,帮个忙嘛,哎呀你们真小气。”
……
和那一边撕心裂肺的嚎叫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这一边一片目瞪口呆的死寂!
无紫非杏双双张大了嘴,简直能塞下一个鸭蛋。项七呲着小虎牙笑倒在了地上,捶着地嗷嗷打滚。洛四的棺材脸终于破功,眼皮子一跳一跳的。沈天衣的嘴角也跟着他一抽一抽,这辈子第一次没绷住自己的优雅形象。天知道,乔青和凤无绝到底生了个什么小怪胎?!三岁成神就不说了,那小子的卑鄙无耻不要脸简直比乔青还要乔青!
沈天衣扭头,看乔青和凤无绝。
乔青很满意,眉眼弯弯摸下巴:“这小混蛋,刚才差点儿把老子吓尿了。”
凤无绝还在发呆中,完全没注意到他家儿子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儿!这远古魔神在凤小朋友那一声“老爹”之后一秒钟变鹌鹑,这会儿一会儿皱着眉毛想糟糕忘了给儿子准备见面礼,一会儿又弯起了嘴角笑的跟个大茶壶似的,嗯,儿子叫我爹了。
于是,想的眉开眼笑满面春风的太子爷,也就完全没注意到他家媳妇这会儿心虚地闪开了两步远,更没注意到小童等人默默扭过去的后脑勺……
终于——
雷光成柱!
雷光贯空!
渐渐地,天地间一片耀眼的白色,天际延伸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闪电,青光赫然,已达到极致的威势,那处被天雷击中的一切瞬间焦黑化为粉末,连燃烧的机会都没有,已然成为了一片废墟。
当天色重新亮起,当云层倏然散去,还活着的武者们,已然十不存五,且人人带伤。而他们的正中间,那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屹立于青天白日之下,满身初入神阶的威压!
凤小十深吸一口气,远远地往这边瞄过来,挥小拳头:“老爹,娘亲,小爷是大功臣哦!”
乔青再一次心虚地闪开两步。
太子爷望着自家儿子真真实实的眉眼,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舒坦和满足,弯弯绕绕的肠子都在这一声“老爹”之后捋顺了。他尽量放柔和了眉眼,不让自己四年来在生死危机中练就的一身杀气和煞气吓到这小子,招招手:“过来,再叫一声。”
哗——
三千弟子齐刷刷退后三步,以免发生某些血溅三尺事件。
小童把捂着脸就想溜的乔青给一把逮了回来,往凤无绝身上一推。
凤无绝条件反射地张开一臂,就如四年前一般将乔青揽在了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叫个满足。眼见着凤小十像一只小凤凰一样凌空就飞了过来,那叫个更满足。凤无绝嘴角一勾,第一次跟儿子面对面,有点儿局促:“咳,你叫小十?”
凤小十很乖巧:“回娘亲,我叫凤小十。”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十九章
这一声娘亲,叫的不可谓不响亮。
以至于短暂的沉默之后——
哗——
三千弟子再一次齐刷刷退出了三步远,小童捂着脑门心中暗叹,果然啊果然。
沈天衣瞪了瞪眼睛,噗一声喷了出来,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凤兄,你也有今天,噗,娘亲……”那样子,哪里还能找到从前的一丁点儿优雅?
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已经完全滚到地上去了,哎呦哎呦笑的肚子直疼,小公子,干的漂亮啊!一见面就敢捋那个煞神的虎须,太有咱们公子当年的风范了!
就连一早就猜测到了这个结果的周师叔和方老祖等人,也是一脸好笑,忍俊不禁。想想看吧,方才这男人的从出现到如今,一直是个什么样的形象?那犹如远古魔神一样冷酷高贵的气质,往那一戳,就是得让人膜拜的!
可这会儿,竟然被个三岁小孩儿仰着脸叫娘亲?
噗,又是一连串笑趴在地的。
他们如此,更不用说后头正走过来的一群黑衣人了,一个个迈出的腿诡异地呆住,保持着一腿迈向前,一腿呆在后的统一姿势,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巴一个个就犹如见了鬼!可不是见了鬼么?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几乎和神等同存在的老大,竟然被叫娘亲了?!噢,来个天雷劈死他们吧……
不错!
这一群人,正是属于冒险队!
回想当日,名叫野狼的小子把那两幅画像送入凤无绝的帐中,他们老大整整四天没出来!四天时间,不吃不喝不见人,他们那个急啊,纷纷等在了帐篷门口。可四日之后,只见帐篷中一道狂风掠出,二话不说,骑上快马就飞奔出了那凶险之地!直到这个时候,囚狼才在听完野狼对那两张画像的叙述之后,激动地透露出了一二……
说完之后,囚狼翻身上马,疯追了出去!
这群人这才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好家伙,老大有媳妇,还有儿子?
得知了这一消息的众人,除去某些心怀鬼胎的,自是集体激动非常!欣喜之外,也不由的好奇了起来,什么样的女人竟能搞定那个神一样的男人?眼见着冒险队里一二把手都撂挑子跑人了,他们面面相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追呗!
于是这一追,可了不得了!
伴随着一路上的紧赶慢赶,得到的消息也让这群徘徊在生死线上的汉子们吓掉了半条命!他们的夫人,竟然是那如意令上的乔青?!那个被姬氏家族以最高悬赏通缉,整个大陆寻找了四年之久,却连个影儿都没看见的乔青?!这个消息还没瞪着眼睛消化完,一临近了这边,又听闻了无数夫人的彪悍传说——
诸如,凶兽饕餮随行左右、孤身单挑十万弟子、神识对战以一敌七、神王修为神识化形……
这一个个逆天的传闻,只让他们吓着吓着突然就习惯了,哭笑不得地对视了一眼:“怪不得了,这简直就是另一个神一样的女人啊!”
众人心中急切,只想亲眼目睹一番如今这个风靡大陆的“夫人”,速度自然更快,终于赶到了这里!可夫人没见着,倒是先看见了凤小十三岁成神的骇人一幕!好在有了之前的各种惊吓,众人只站的远远发了一会儿呆,等到小凶兽渡完天劫,被凤无绝招招手唤了过去,才甩甩脑袋以一种十足扭曲的淡定,迎了上来。
于是也就有了现在这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撅着屁股统一傻眼的场面。
“乖乖,不愧是老大的儿子啊,够种!”这群汉子们,一想到平日里凤无绝那冷酷的煞神脸,不由为那小胳膊小腿儿捏了一把汗,啧啧啧,这才三岁多点儿吧,能不能承受的住老大的怒火啊?
于是乎——
无数的目光,齐刷刷朝着那事件中心的两个人,汇聚了过去。
一大,一小,一低头,一仰头,一模一样的两张脸,正大眼瞪着小眼呢。一盏茶过去了,一炷香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这副诡异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久到众人都开始打哈欠了,终于——
凤小十眨眨眼:“娘亲?”
凤无绝眨眨眼:“娘亲?”
“嗯!娘亲!”
“嗯?娘亲?”
天知道凤无绝有多想给自己一巴掌,这幅复读机的蠢样简直傻透了!娘亲两个字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滚来滚去,不时伴随着一声炸雷喀嚓一声响在耳边,雷的他是外焦里嫩里嫩外焦。嗯,娘亲,单独分开知道是什么意思,拼在一块儿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怎么这个环境之下被这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盯着,他就脱线了呢?
凤无绝努力摆脱脱线状态:“咳,你……咳,我……”这笨嘴:“你……你叫我什么?”
凤小十瘪瘪嘴,看乔青:“不是娘亲么?”
小朋友一句问完,凤无绝顿时悟了,那张俊脸飞快的“唰”一下黑了下来,啧啧,跟锅底似的。更不用说那双鹰一样的眸子了,微微一眯,阴气森森地就瞄了过去。乔青只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这货抓耳挠腮,在一大一小一眼一眼飘过来的视线中,仰头,望天:“啊,今天的天气真心不错啊!”
很好,又是这一招。
太子爷顿时让她给气笑了。多久了?多久没试过被一个人气到跳脚炸毛恨不得一口咬死她了?不管四年前还是四年后,不管经历了什么分开了多久,唯有这么一个人有这样的能耐啊,让他该死的淡定该死的修养该死的冷酷统统见了鬼!
可偏偏还就是见鬼了!
即便如此,只要一看见乔青那副无耻又无辜的表情,他就不忍心苛责她一星半点儿……
凤无绝的脑门上,青筋一鼓一鼓蹦的欢快,就在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的时候,凤小十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起那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儿,眨巴着眼睛泪眼汪汪地瞧着他。小朋友这表情,怎么说呢,一点点疑惑,一点点忧伤,还有一点点被人欺骗的悲愤……
初为人父的凤无绝,立马歇菜了!感受着大腿上那靠上来的软软小小的身子,和抱住他的那两只小胖手,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一丝一丝地融化开,将空了整整四年的心尖儿填充地满满。尤其是看着凤小十那忧郁的小脸蛋儿,跟个晶莹剔透的小包子似的,太子爷的心里立刻实实在在地抽了起来,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压抑不住地想把他儿子一把抱起来!
可他不敢动。
他一动不敢动,全身僵硬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凤小十的小胳膊小腿儿给捏折了……
于是继续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半天之后,凤小朋友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问:“娘亲?”
凤无绝眉骨一跳,拼命忍住拍扁乔青的冲动:“唔?”
小朋友一咧嘴,大哭:“说好的病弱美人呢?说好的细柳扶风呢?说好的前凸后翘软软香香呢?哇……娘亲骗人……”
乔青撒腿儿就跑!
凤无绝一把提溜住她后领子!
这动作,又快又稳又准,一看就是不知道练习了多少年,习惯成自然了。更神奇的是,历经四年,竟然没生疏!乔青低咒一声,暗暗瞪了那边儿为了没有软软香香前凸后翘的娘亲而哭的天昏地暗的凤小十一眼,等着,小子,回头老子不揍的你屁股开花!
一扭头,一秒钟变脸笑的那个美:“无绝~”
不能被这货给骗了!凤无绝告诫自己。然而耳边乔青的那尾音荡漾一波三折的“无绝”,跐溜一声就钻进他耳朵里了。眼前这眉眼弯弯笑颜如花的面容,晃的他眼睛生疼生疼。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如直线:“嗯?”
乔青继续笑,不说话,改眨眼——回去房里再说。
这是缓兵之策!他再一次告诫自己。可身体比理智早一步丢盔卸甲,某一个萎靡了四年的部位蠢蠢欲动着竟然有要咻一下弹起的趋势!凤无绝深吸一口气,运起神力让自己清醒,瞪她——老招数了,没用!
上挑的眼尾带着勾——真没用?
清了清嗓子——没用!
乔青低低一笑——有新招数。
不准问!不能上钩!好吧,他已经对自己的告诫无力了——什么招数?
乔青微一侧身,素手攀住了他的一边臂膀。熟悉到极致也诱惑到极致的幽冷香气顿时钻入了他的鼻端,听她以一种含笑的嗓音,低低地在他耳边说:“很新很新的招数,唔,回去房里再试啊~”
太子爷没喷鼻血都算他定力足!
可他不喷,不代表别人不喷。
四下里的呼吸顿时就粗重了起来,无数人盯着乔青已经看呆了!
要说乔青此刻的装扮,还穿着男装,加之她的样貌也非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雌雄莫辩的美,双眉斜飞,眼尾上挑,带着无限的凌厉!是以若不知道她是女子,第一眼见到的第一个反应,定然是好一个绝美妖异的翩翩公子!
可这会儿,这一挑眉,一眯眼,一弯唇,便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之前见过她手段的人尚且还能闭上眼睛提醒自己,这是幻觉这是幻觉,这个女人一秒钟就能变凶兽!可那些新来的冒险队的汉子们可没这个抵抗力,半张着嘴哈喇子都快流下来,鼻下一热,小鼻血哗哗就往下淌……
忽然,一阵小风吹来,他们背后的汗毛齐刷刷起立敬礼:“有杀气!”
一扭头,果不其然,他们老大正微笑望着他们呢。
一群大老爷们立马鼻血倒灌,飞快蹿回了鼻子里,低头,努力专心研究脚尖,拼命嘀咕着:“老大妻不可欺,不可欺啊不可欺……”
“他们……他们是凶兽冒险队!”
“我的天,他们怎么来了?难道那个黑衣男人是……”
“什么人?新晋的冒险队么,还凶兽呢,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老兄,可别让他们听见!凶兽冒险队你都没听说过?噢,也对,你不常在凶险之地里活动,自然不知道。那可是一群疯子,一群亡命之徒!这些人原本都是亡客,四年之前才被两个神秘亡客给组合在了一起。可小心些,这些人最忌讳被人讨论名字的问题了……”
“至于么,只是个成立四年的小势力。”
“老兄,你快闭嘴吧,那些大爷朝这边看过来了!你找死可别拉上我!别看只有四年,如今的冒险队伍里,除去那些屹立不倒的老牌势力,再往下数就是他们了。这支队伍里的全是一群不要命的,若是被他们盯上,哪怕你修为再高,也扛不住那种没完没了的疯狂打法,完全就是以命搏命!”
“是啊,尤其是那个冒险队的老大,四年之中就没有他没完成的任务!想当初那个人还只是初入神阶的时候,就曾经越级刺杀过一名神宗高手!神宗啊,整整两个阶级的差距啊!”
“我也听说了,那神宗高手临死之前,被他逼到高喊了一句‘疯子’,这一战之后,他也差点儿殒命,被同伴抬回去修养了整整三个月才下床。可你们猜怎么着——嘿,人家三个月之后,晋升神师了!”
“这、这……这么厉害?”
“假的吧?那他如今初入神王,岂不是已经可以干掉神帝高手了?”
“切,正面交锋我不知道,可听说他一年之前还是神宗大圆满的时候,就已经刺杀过神帝高手了!嘿,你们别不信,高阶梯上都传疯了,不说那冒险队的老大,就说下头那些人,你们就没听说过外界评价他们的一句话么?”
“什么话?”
“——除非一击毙命,否则必死无疑!”
“嘶……”
一声一声的惊呼和议论,来自于外围那些还站着的武者。方才凤小十渡劫,渡的也只是晋升神阶的天劫,这种天劫,对于这些人来说,并不致命。只有一开始那些人毫无准备之下,才倒霉的被雷劫劈成了焦炭。到得后来,大家以神力屏障防御着,虽然全都受了伤,但好歹也留下了一条命。那些昏迷的,重伤的,经过了这么一些功夫,也差不多能站起来了……
是以,在这一刻顿时有认出了那群汉子的人,纷纷瞪着眼睛骇叫了起来。
——除非一击毙命,否则必死无疑!
——这就是外界对凶兽冒险队的评价。
这是一群疯子,一群亡命徒,一群只要给他们留下一口气在,就能生生把你脖子啃断的罗刹!而凤无绝,更是这一群罗刹中的罗刹头子!乔青只听着那一句一句议论声中的惊怕和畏惧,已经能猜想到凤无绝这四年来的凶险,且没有人会想的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他神识大损的前提下做到的!
她转过头,细细描绘着凤无绝的眉眼,尤其是听着那人说到他越两阶刺杀,躺在床上整整三个月的时候,心里不断踌躇着,像是有人拿着小刀一下一下的剜着!
凤小十倒是没考虑到那么多,只见所有人都盯着他“娘亲”越说越是害怕,顿时也不哭了,仰着小脸儿看着自家娘亲伟岸的投下一片阴影,被笼罩在这阴影之中无端端就觉得安全,这是和“老爹”给他的安全完全不同的一种感受。
于是——
“疼不疼啊?”
“好高大哦!”
乔青和凤小十异口同声。
凤无绝忽然就笑了,捉起乔青的手指在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再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深吸一口气,以一种无比满足的语气轻轻道:“没这么夸张,再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换来了今天,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了一起。
不论是乔青,还是凤无绝,这四年尽都是凶险劫难生死安危中一步一步拼过来的。说句毫不夸张的,他们相隔天南地北,各自杀出了一条血路!为的,便是这一刻,这一刻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一切都值得了!
乔青和凤无绝相视一笑。
这一笑,可吓坏了那边儿的一群汉子。
他们原本听着那些声音,正洋洋得意呢,一扭头,就看见了自家老大那温柔到了极致的一个笑容。这群汉子集体仰头看了看天,发现太阳挂在正中间天气晴好没下红雨,于是齐齐一闭眼,接受了自家老大从冷面黑煞神变身温柔好相公的这一惊悚事实。
“见过夫人!”
上百人的齐声呐喊,顿时让山谷内外都静了下来。
乔青看着这走来的一群人,全都是统一的黑色装束,一身适合偷袭适合作战的紧身劲装,年纪更是从四十多岁的中年到十几岁的少年不等。可相同的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透着那么一股子刀头舔血的煞气!露出在外的皮肤伤疤遍布,齐齐朝着她咧嘴一笑,那狰狞的面孔配上谄媚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乔青很淡定的点了点头:“大家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众人又是一咧嘴,让无数围观者吓得抖了抖眼皮子,只想抓着他们的脖子求上一求,你们别笑了成么,这是要吓死谁,吓死谁?!冒险队的汉子们冷哼一声,顿时煞气冲天!这上百人一旦板起面孔来,便犹如一柄嗜血狂刀,透着种不饮血不痛快的凶煞之气!
顿时四下里静了下来。
听为首的一个小青年喝道:“你们板着脸干嘛,别吓着夫人了!”这小青年正是那送了画像的野狼,眉清目秀的,只耳侧一条长长的疤痕,书写着他并不平凡的亡客经历:“哎呦,夫人,您脾气真好。”
凤无绝一扶额,凤小十仰起脸,一大一小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齐刷刷看向他,那意思,你从哪看出来的?
野狼挠头:“不是么?”
乔青挑眉:“不是么?”
凤无绝和凤小十顿时虎躯一震,一起点头:“是,绝对是!”开玩笑,这个时候敢说不是,乔青立刻就能告诉他们什么叫做脾气不好!同时在心里给咧嘴笑的野狼盖了一个标签:这单纯的傻帽啊……
再一扭头,对着乔青笑的叫个温柔。
看懂了这一切的汉子,倒是没觉得这是乔青脾气不好的原因,而是在第一时间给自家老大也盖了一个“痴情种”的标签。毕竟么,这么望过去纤瘦纤瘦的一个姑娘,还长的花一样那么美,这辈子他们就没见过比夫人更美的女人!天赋好,修为高,啧啧,为救珍药谷而孤身入险境,更不用说还有之前那些听来的传闻了,简直就是世上最完美!
说她阴险奸诈的?那个他们没听见。
说她卑鄙无耻的?这个绝对不可能。
于是第一次见面且没看见乔青之前所作所为的冒险队汉子们,完全被乔青的柔弱妩媚和好脾气没架子给煞到了!同时在心里暗暗提醒,以后夫人的地位要排在老大之前,夫人说往东,他们不往西,夫人说逗狗,他们不撵鸡!
呃,夫人如果要揍老大呢?
众人摸着下巴想了想:“揍,必须揍!”
乔青却是笑眯眯,演起戏来很上瘾:“可惜如今珍药谷还在危机之中,只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再给大家好好接风洗尘了。”
汉子们:“啊,夫人好客气!”
凤无绝、凤小十:这一群单纯的傻帽啊……
一众人寒暄完毕,再一次回归正题。剩下的,就如乔青方才所说,如今珍药谷还在危机之中!别看这个时候,那些活下来的武者和势力,统统站在外头不出声也不动作,可那些人不也没走呢么?
现在这个形势,便如同一个无解的局。
一方面,乔青这边的帮手越来越多,不说那六万因为誓言被迫无奈的弟子,就说沈天衣,非杏四人,凤无绝,冒险队,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而那些人之间,却是阵营各立,每一个势力都生怕冲上来当了出头鸟,拼死拼活损失了大半兵力,再被后头等着的人捅了刀子,那才真叫为他人做嫁衣呢。
另一方面,对方的人数和整体实力,却是远远胜过这边的,若是那些人一旦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暂时合力一拥而上,乔青这边也是绝对讨不了好。更不用说,此刻在路上的,想必还有不少呢。
如此一来,便形成了如今这个胶着形势。
——两方人马,一方不能走,一方不让走,可短时间之内似乎也打不起来。
——一句话,死结!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章
“诸位——”
乔青眉眼一眯,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就笑着迈出了一步。这一步,伴随着她那清越含笑的一声“诸位”,顿时吸引了众人视线。那下方山谷口的一群人中,这道红衣人影站出到最前:“诸位,在下乔青,代表珍药谷和第二梯,斗胆对诸位英雄发出一问。”
一勾唇,一拱手,风流翩翩。
于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珍药谷的人想的是,凤公子何必对这些心怀不轨的人渣如此客气?外头那些人想的是,这乔青如此态度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冒险队的汉子们想的是,夫人果真是大家闺秀修养过人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片刻,上头不知是谁警惕地道了一句:“你且问来!”
“那在下就直说了,乔某的问题是——”大家闺秀低着头,颇为为难的样子,顿时就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她也是过了好半天,像是在考虑这话中措辞,终于抬起了头,那叫个茫然又无辜:“不知各位远道而来,聚在我珍药谷外,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这四个字在他们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儿,只觉得头顶白光一闪,劈头盖脸就是一道旱天雷,一个个全劈懵了。这个乔青,开玩笑的吧?脚下踩着的是天劫过后的焦土,方才还开展了一出夺子大战,身边都是被你儿子给劈的一具具焦尸,后头糖葫芦串儿一样的璇光派弟子是你男人干的,嗯,你也不遑多让,那一对七的事迹还让咱们顾忌着呢……
这么一想,他们不由眸子一闪,盯住了场下那一家三口。
好一对强悍的夫妻,好一个强悍的孩子!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经过了这么多,我们损兵折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围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天,你在下头一脸人畜无害的问了一句,你们来干嘛啊?还有比这更让人蛋……哦不,胃疼的么?这一问,简直是灭绝人性!
无数强者捂住了自己的胃,只觉得连肠子都气拧巴了:“乔青!”一个老头忍不住大喝出声,一边喘着大气儿一边怒发冲冠:“小子狂妄!竟敢出言戏耍我等!”
“戏耍?”
“那你又是何意!”
“阁下真正是误会了,乔某就知道,这一问,必定是这样的结果。”乔青叹息一声:“诸位英雄,且听在下解释一二吧。”
她这认错态度良好,让那老头蓄积在手上的神力渐渐散开了,冷哼一声。听她又是一声叹息,摇着头继续往下说:“在下是真的奇怪啊,我珍药谷偏安一隅,远离纷争,向来不插手各方争端;收徒亦是规矩严明,全谷三千弟子淡泊明志,心如止水;谷风谦逊做人,老老实实;谷训炼药不怠,勤勤恳恳;谷号,专注炼药十万年,争创第二梯丹药名派……”
随着乔青那一张红唇开开合合,开始大家还压着火气细细听来,到了后头让珍药谷的弟子齐刷刷低下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儿没笑抽了!偷偷瞄一眼上头,好家伙,那一排排竖起来的头发,全给气成刺猬了!
众弟子心中敬仰顿如黄河决堤滚滚而来,啧啧,就凤公子这气死人不偿命的能耐,换了别人,谁行?谁行?
众冒险队汉子们更是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啧啧,夫人知书达理文采斐然口若悬河,换了别人,谁行?谁行?
轰——
一道神力直冲乔青而来!
那老头终于气的哆嗦,忍不住出手了!
这一刻,上头那些人齐齐眸子一闪,盯着那道神力不移。要说这么几句话,就将他们气到失去理智是不太可能的,可心里也尽都憋着一股子邪火,一来想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戏耍他们的女人,二来,也是借着这老头之手,掂量掂量这乔青的斤两!毕竟,之前的比斗,还只是神识之间的,具体到神力,并未知晓……
那一道神力,充斥着神王大圆满的威压,眼看着就在乔青的身前爆开!
“阁下这就不对了,先前还应了要听我解释一二,如今怎么又动手了呢。”乔青说完这一句,那神力已然近到面门!电光石火,她轻轻一摆手:“大家都是斯文人,动口不动手,免得伤了和气么……”
静!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山谷内外,一片死寂!
只见那道神王大圆满的无上神力,竟是这么轻飘飘地散开了!
所有人都是心下一惊,越阶挑战,虽然少却并非没有,可如她这般轻描淡写化开对方试探一击的,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难道说,这乔青在神王之中,已然毫无敌手了?
乔青冷眼扫过他们神色,心知差不多了,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这就是在下的困惑了,我珍药谷一不结仇,二不结怨,三无请柬相迎,诸位如此兴师动众远道而来,可不是该有的礼数啊……”
上头一时无人出声。
凤无绝和沈天衣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乔青的意思。
沈天衣笑着走出一步:“原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乔青眨眨眼:“知道什么?”
他耸了耸肩,满目讽刺:“第二梯围攻珍药谷,不惜付出数万弟子惨死的代价,可不正是为了那如意令么。至于其他人……”他扫了上头一眼,凤无绝剑眉一挑,跟着道:“其他人,自然也是为如意令!”
诸人尽都面色难看。
要如意令,这根本就是每个人心知肚明之事,可到底为了一个悬赏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门派赶尽杀绝,且数万人围攻一个女子,说出来是极不光彩的。是以从开始到现在,根本就没人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提到门面上来,这围攻的目的,则是以一种“人尽皆知的秘密”的状态存在着。
如今被他们三人一唱一和,不免尴尬了起来。之前动手那老头哼了一声,色厉内荏道:“那又如何?天下宝物,天下人争!”
“不错,要怪,只怪你得罪了姬氏!”
“乔青,你既敢得罪四大氏族,便该想到如今结果,怨不得人!”
“哼,姬氏平白无故下了最高悬赏,谁知道这乔青是不是恶贯满盈之人,除去她,也算是为东洲除去一害!”
一片吆二喝三的狡辩之中,乔青却是“噗”的一声,笑了。她靠在凤无绝肩头,笑的眉眼弯弯花枝乱颤,这姿态中带着说不尽的鄙夷。那些人渐渐消了声,不解地看了下来。听她从凤无绝的肩侧露出半面精致侧脸,凌厉的眸斜斜挑了上来:“我说,各位活下来的,也算是每一梯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么?”
“你……”
“你最好给爷先闭上嘴,省的一会儿悔不当初,还要割下舌头来赔罪。”
乔青冷笑着把插嘴的那人给堵了回去,若是从前,也未必会有这样的效果。可是此刻,她黑眸凌厉,这一句说的竟是言辞铮铮狂妄非常,让人不自觉就打起了怵来,心说别是有什么隐情,否则这乔青岂会……
她双臂环住胸,在下方踱了两步,再抬起头来看他们的目光,便犹如看一群傻子:“我先前以为,第二梯来找的是珍药谷的麻烦,原因么,自是魔刹原上之事引起。后来看见诸位,又当是那璇光老人找来的帮手。却没想到,你们竟是为了那什么可笑的如意令。”
嘶——
可笑的如意令?
竟然有人,胆敢对氏族发下的如意令,如此评价。
他们正倒抽了一口冷气,却听乔青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NONONO,如意令本身并不可笑,可笑的是你们自以为是自行想象;更可笑的是人云亦云三人成虎;最可笑的,还是你们这些尚且接触不到如意令真身的蠢货,只凭借只言片语谣言句句,便敢做出今日这等愚蠢之举!”
可笑……
蠢货……
愚蠢……
这些词汇就像是一根根的利刃,扎入那些每一梯上有头有脸的掌门和散修的耳里,让他们胸口起伏,脸色难看。若说方才,乔青的戏耍尚且不足以激怒他们,那么此刻,这等毫不留情的侮辱,真正让这些人怒气冲天、羞愤欲绝:“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凭什么……”
乔青轻轻呢喃着,嘴角斜斜勾了起来。
她凭什么,自然是凭借这四年对如意令的了解!那道悬赏,并非全民悬赏,只有第八第九梯才有资格看见如意令的真身。而下面这些阶梯的手里,也只有那一副拓印了她的画像而已。至于那如意令上,到底写着什么,他们不过是听上头的传话一层层做事而已。
而她今天,赌的就是明霜的魄力!
她赌她不敢正大光明在如意令上写上,“诛杀乔青”这四个字!
她赌她前畏族长责难、后惧名声有损,做事必给自己留下退路!
乔青的嘴角微微挑起了一点,这笃定的笑容落入一众皱眉思索的人眼中,只让他们心头战栗,忐忑不安!难道这乔青,根本不是得罪了姬氏引出通缉?就在心头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升起的一刻,众人纷纷摇起头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也就是这时!
下方,轰的一声,火浪滔天!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一章
要说四大氏族,缘何屹立东洲巅峰?
其因,还要追溯到上古时期。
那个时候,东洲大陆的格局并非此时的阶梯状,没有门派,没有散修,完全是一个由氏族和凶兽混居之地。大大小小的氏族并居东洲,且各具异禀,百花争鸣——诸如炎族,伴火而生;诸如琴族,以音入武;兽族,可召龙凤;蛊族号令百虫,祈族预言古今,知族通晓天地,蛮族力大无穷……
而后……
而后是上古秘闻录中的一段空白。
那一段历史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相安无事的各个氏族纷纷开始了战争,整个东洲被战火弥漫,氏族相继陨落,最终十不存一。偶有幸存者远走他方,隐姓埋名成立了下梯的诸多门派。就如珍药谷,许就是消失的药族哪一个族人所创;亦如神剑门、拳宗,也可追溯到兵族后裔;再如飘渺阁,乃是承袭了琴族绝技……只是即便如此,地位也一落千丈,再不如前了。
接下来……
又是数万年下来。
那些在战火中幸存的氏族,也大多伤了根本,渐渐因为各种各样的历史原因落末消失。直到今天,真正历经战火锤炼、岁月侵袭、代代更替,且依然屹立不倒的,也只有那么寥寥四个了——姬氏、裘氏、穆氏、纳兰氏。
——而姬氏,便是上古炎族的分支。
——上古炎族,伴火而生。
……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这一段东洲历史,浮现出了这有关姬氏的八个字。
他们怔怔望着下方那冲天而起的火焰。
不是凡火,更非普通的异火,炽白泛金的火苗从那乔青的脚底倏然升起,直冲天际!赤红的身影于火焰升腾中若隐若现,伴随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向着四面八方缓缓蔓延,让所有看见她感受到它的人心头战栗,血液沸腾!
那是独属于上古氏族的气息!
那是独属于姬氏的气息!
“她……”
“她、她是……她是姬氏……”
“好可怕的气息,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族人,她是直系子弟!”
随着一人惊骇欲绝的呢喃声,所有人都发现了。姬氏虽然神秘,可普通的氏族子弟也常常在大陆上走动,这样的气息绝对不属于任何一个他们曾经见过的普通族人!除非是……是那姬氏族长的直系子女!
一片一片的呼吸变的粗重,他们眼中的乔青,明明是个俯视的角度,却在这火焰一出后骤然压迫了起来,便如头顶一座高山逼下,让他们双膝发软,只剩下了臣服的本能……
砰——
最先支撑不住的是一个玄尊弟子。
紧跟着,上方无数势力中修为较低的人,此起彼伏地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这就是氏族的力量,这就是他们俯视东洲的原因,承袭了上古时期的血脉,血液里就有着一种该死的高贵。那些修为尚可的纷纷皱起了眉头,运起神力抵御着这种压迫感,这才好受了一些:“太可怕了,这乔青只有神王修为,便能引动这样的威压,若是那族长亲临……”
所有人都心下一颤。
恐怕那族长什么都不必做,只释放出火中力量,便能让他们全部伏跪在地吧。
乔青也想到了这一茬,她刻意压住了火中的隐藏属性,便是为了让这些人感受到她的火焰。直接的证据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有用。却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应该和修为有关。自从神阶之后,每次用火都刻意隐藏了气息,啧,竟然漏掉了这么大一个作弊器!”
这姬氏比她想象的还要牛掰!
她收起火焰。
上方顿时发出了一片松气的声音。
即便这空气中让人窒息的那种气息不见了,可再看乔青的目光,不由都带上了三分惊惧七分顾忌。乔青也不说话,就那么环胸站在原地,微仰着下颔觑着他们。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必说,他们自会有无数的想象无数的猜测。过了半晌,还是之前那散修老头抱了抱拳,脸色虽难看,态度已不自觉地恭敬了下来:“乔……乔姑娘,老夫敢问,阁下可是姬氏中人?”
乔青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哼。”
后头凤无绝和沈天衣对视一眼,不由暗笑了起来。算计人心,谁能比的上这货呢?她越是这副鼻孔长在头顶上的模样,越是让人相信,这是她氏族子弟的身份暴露了,便没了顾忌。也越是让人猜疑,这货必定是在姬氏里,都地位极高的。
果不其然,那老头擦了擦脑门的汗,干笑两声,自问自答:“恕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将乔姑娘当成了……”
“哼。”
老头再擦汗:“乔姑娘息怒,这实在也怪不得我等,整个东洲都如此谣传,真正是天大的误会了!”
“哼。”
老头脸上的汗都可以浇花了,他又说了两句体面话,偏偏这货油盐不进,不管恭维的解释的无一例外就是一个“哼”。可怜他一把年纪了在这跟个小辈赔礼道歉,老头一跺脚,闭嘴,退后,不招惹这尊祖宗了。
场面一时尴尬了下来。
有了刚才这老头的先例,谁也不愿意上去找刺儿。
想想看吧,纠结了十万多人哗啦啦赶过来拍姬氏的马屁,喊打喊杀着要把这女人毙命在此。最后却发现,人家不但是姬氏的,还很有可能属于高层啊!这马屁啪一下拍到了马腿上,如意令得不着了不说,死了多少手下不说,还把人给得罪了个全乎……
这下好了,想问不敢问,不问又不甘心。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后头深知乔青意图的非杏和无紫对视一眼,双双走了出来:“公子,这倒是也怪不得他们。俗话说不知者不怪,这些人不过是蠢了点儿,公子便念在他们无知的份儿上,饶他们一次……”
一众人脸全都绿了。
项七在后头暗笑:“哪有这么容易!得罪了咱们公子,还想简简单单了事?”
无紫瞪他一眼:“你还说,当初要不是你爱惹麻烦,公子也不会在游历中遇到危险,和咱们失散。”非杏紧跟着接上:“可不是么,整整四年呢,公子身娇肉贵,还怀了小公子,若是出了什么麻烦,你可赔得起?!”
项七呲了呲小虎牙,在心里把这俩丫头狠狠鞭尸,嘴上反驳道:“那人得罪了公子,自是要教训一二,以公子的高贵可是孙耀山那等下作之人可亵渎的?”两个丫头面色一厉,他顿时低下头,以大家恰恰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着:“我又不知道后来会出了意外,让那孙耀山得知了公子的身份……”
一边儿洛四板着棺材脸,一脚踹上项七的屁股:“还敢狡辩。”
砰——
项七直接被踹趴了。
他爬起来自动跪在乔青的身前,把这三个合伙儿欺负人的王八蛋诅咒了个遍,面上苦着脸道:“公子赎罪!”
乔青一叹息,完美演出了一个流落在外的主子:“那人已经死了,起来吧。”
哗——
一众竖着耳朵的人,顿时就将这三两句话串联出了前因后果。
这乔青的确是姬氏千金,却在游历中碰见了那阵法大师孙耀山。两相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冲突,想必那乔青吃了点儿暗亏,于是这侍卫咽不下这口气,嘴快爆出了姬氏的身份。这下好了,那孙耀山的阴险和锱铢必较谁不知道?为怕姬氏找他麻烦,干脆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便想杀人灭口!
于是,乔青负伤遁走。
于是,姬氏寻不到了外出的千金,便发布了如意令。
众人自行脑补结束,原来堵在心头的狐疑和谜团,顿时就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了:“怪不得先前那孙耀山答应前来呢,那人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原来是有这么一出——他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乔……乔姑娘的身份,赶来灭口的!”
“怪不得乔姑娘一来,什么都不干先让饕餮吞了那孙耀山,原是为了报当日之仇啊!”
“怪不得如意令会被曲解成这个样,说不定也是那孙耀山暗中散步的谣言!”
“怪不得现在乔姑娘公开身份了,原来是因为那罪魁祸首死了啊!”
“怪不得……”
无数的怪不得叽叽喳喳地响成一片,就连原本想着这么忽悠人的乔青都懵了,嘴角一抽一抽地仰望上头那些摸着下巴小声嘀咕的人,那一脸的高深莫测状,那一脸的精明睿智状,都不用她继续人家已经一人一句把她的一切漏洞给填满编圆了:“高人啊!”
无紫非杏也懵了:“高人啊!”
项七从地上爬起来,和洛四对视:“高人啊!”
后头一切知道内情的珍药谷中人,全部仰着脸惊叹:“高人啊!”
若是死去的孙耀山泉下有知,说不定都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喊上一句:“高人啊!”
自然,这并非是因为那群人傻,相反的,他们每一个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妖精了,又岂会是真的蠢人?若是只有这一段解释,无论如何也不会尽信的,全因乔青那实实在在的姬氏火焰,血脉之力可做不了假!更兼之他们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如果这乔青不自暴身份,而是在两拨人开战之后往那一戳,那会是什么结果?
这血脉之力一放,完全是大型战争之中的最佳辅助技能,他们一身修为被压迫到十不存七,真正打起来,鹿死谁手可又难说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选择相信!
其中一人从上头走了出来,先朝乔青拱了拱手,才斟酌着道:“乔姑娘,此事全因我等受那奸人孙耀山蒙蔽,狡辩的话咱们也不说了,只望乔姑娘大人大量,给咱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乔青心下一笑,等的就是你们这句:“哦?”
总算是有了个回应,那人面上一喜,赶忙道:“虽说孙耀山已死,可东洲对姑娘的误解并未解除,难免姑娘回去氏族的一路上会有一些无知之人前来阻挠。”他说到这,见乔青戏谑地望着他,顿时咳嗽一声,低着头接着道:“是以,在下斗胆提议,不若就由我等护送乔姑娘回族,这一路上,为姑娘披荆斩棘,鞍前马后,便当做此次无礼的赔罪了。”
有心人都能明白这人的意思,说是护送,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若她所说属实,那么回到姬氏之后,这一路护送之情自会得到点儿报酬,说不定那姬氏族长一开心,还能有点儿意想不到的好处;若她所说不实,那更简单了,到了姬氏再出手杀之,如意令依旧是他们的囊中物!
那人算计的挺好,心下也忐忑,万一她不答应……
便听乔青慢悠悠呢喃着:“唔,披荆斩棘,鞍前马后么。”
“是,是,一切但凭姑娘差遣。”
“是么,那就有劳了。”
乔青不耐烦地丢下这一句,就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红袍一拂,无紫非杏洛四项七顿时跟在了后面,再后头,柳飞小童带着一众珍药谷众人一排接着一排的跟上。直到那一行人完全走远了,凤无绝对原地站着傻呵呵远望夫人背影的冒险队手下们吩咐了一声,抱起眨巴着眼的凤小十,跟沈天衣对视一眼,挑着眉毛也走进了珍药谷。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以至于山头上那群人集体拱起手来准备说两句体面话,还没张嘴,珍药谷外已经齐刷刷走了个干净。众武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再三将方才的一切思索了一遍,只觉他们的算计是万无一失,绝无漏洞,这才狐疑着放下了心。
只是……
怎么脑后一直凉飕飕的,有一种入了套的感觉呢?
*
“噗哈哈哈……”
谷门大闭之后,众人没了顾忌,齐刷刷笑趴在了地上,三千弟子捂着肚子笑的肠子都抽了。这次真正是开了眼界,原本以为的生死危机,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帷幕,凤公子加上她身边的一个两个三个,这些人一齐上场,绝对的全民大忽悠,一忽一个准啊……
无紫四人齐齐一昂头,那还用说,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小童蹦着高乐的嘴都歪了:“我说,你这凶兽不厚道啊,一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还害的小爷吓个半死!”
乔青一挑眉:“我可没想到。”
众人都是一愣。
她嘴角一弯,望了望沈天衣和凤无绝,再看了看久久未见的四个手下,笑的眉眼弯弯满足非常。早在之前,她还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更没想到这一次歪打正着,儿子回来了不说,还能和他们团聚。而方才的一切,也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当翼州的朋友重聚,她还有什么可惧?!
漆黑的眸子里一丝金芒划过。
柳飞观她神色,忽然一惊:“你不会是真的要去姬氏吧?”
方才还哈哈大笑的人顿时静了下来,脸上都带上了紧张的神色。毕竟姬氏的威名实在是太大了,这些年在他们的威压之下,所有人都对四大氏族有一种本能的畏惧。看着众人关心担忧的目光,乔青笑的更暖:“不然咧?难道一直被那女人打压着躲?藏了四年了,也该轮到老子去欺负欺负人了。”
她说的简单,众人却是嘴角连连抽搐了起来:“怎么听着,好像你这四年都老老实实被人欺负?”
乔青眨眨眼:“难道不是?”
众:“……”
貌似把东洲下面四个阶梯搅的腥风血雨的就是这货吧?
柳飞还是担心:“可那毕竟是姬氏,我听说光是你说的那明霜的娘大夫人,就有两千精锐,个顶个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在这几个阶梯,不,以你的能耐哪怕去到第六第七梯,都能横行无阻,可四大氏族的话……”
“他们有人,老子也有啊。”
“嗯?”
乔青笑眯眯一勾凤无绝脖子,连带着他怀里抱着的凤小十一块儿揽住:“瞧着没,爷拖家带口!”另一只手指头一勾,沈天衣轻笑着走了过来,朝她肩膀上一搭,就如四年前一般的哥俩好,帮她说完下一句:“乔爷还能呼朋唤友。”
乔青哈哈大笑:“知我者,天衣也。”
柳飞下意识地就朝凤无绝看去,却见这个男人翻了个白眼儿,非但毫无醋意,还满目笑意。柳飞不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洛四、项七、无紫、非杏,已经全部靠了过去,一个搭一个站在乔青的身后,和谐地不得了:“公子还有咱们四个。”
乔青一人奉送一飞吻:“乖。”
这几人之间的气氛,让人无端端羡慕了起来,那是一种不论如何都插不进去的融洽情感。不是单纯的朋友情谊,主仆情谊,而是一种比亲人更亲密的相濡以沫、生死无悔!
珍药谷弟子中一片静谧,就这么呆呆望着他们,只觉心头豪气顿生。小童第一个蹦了起来:“还有小爷,这么刺激的事儿,小爷必须加入!”陈吟第二个:“公子可别嫌弃我修为低,只要公子一句话,您走到哪儿,陈吟跟到哪儿。”周师叔沉默了一会儿:“若是没有公子,我这次险些酿下大祸。”方老祖点了点头:“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上半辈子除了勾心斗角别的什么没干成,下半辈子不如也来点儿刺激的。”
“不错!”
“凤公子,也加上我!”
“公子啊,您可别嫌弃咱们,只要你愿意,咱们都跟着你干了!”
三千弟子纷纷叫出了声,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组着团儿集体叛变珍药谷了。柳飞差点儿没气的跳脚,你们这是让我当光杆司令啊!他瞪这个一眼,又瞪那个一眼,众人全都仰头望天就是打死不悔改,不由,柳飞气的暗骂一句:“这一群吃里扒外的小王八蛋们,老子的台词都被你们抢光了。”
“噗哈哈,谁让老祖你速度慢来着。”
“说什么呢,无组织无纪律,老祖年纪大了,咱们得敬老。”
又是一阵大笑声。柳飞翻翻眼睛,心想等着老祖给你们穿小鞋。气哼哼地转向乔青,接着道:“我有一个主意,既然你要回姬氏,没有点儿储备力量是不行的。珍药谷虽然人数少,弟子修为也低,但好歹也是炼药师门派。而如今第三第四梯上正好被你搅合的元气大伤,不如就趁着这次有一群‘朋友’护送,路经第四梯的时候,把咱们放在那里。”
方老祖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珍药三峰上,三个老祖中数着方老祖最为奸滑,柳飞这么一说,他瞬间明白了过来:“好好好!这次珍药谷和第二梯的仇怨结下了,以后在这里相处难免尴尬。这个主意一箭双雕,一来接着这些护送的人,直接跻身第四梯;二来么,第四梯上高手较多,我们以丹药为饵,也可以给给你笼络上一批散修效命!”
他说完,所有人都一齐看乔青。
却见她满目笑意,笑的跟只千年老狐狸似的。
柳飞“切”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这头凶兽,估计一早就想到要利用外头那些人了。”
“一半对,一半错。”
“噢?”
乔青神秘一挑眉,远远望向了东边的方向:“两点。”
“……”他们还以为自己的主意已经够完美了,她竟然还有两点补充。顿时,大家全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一个个好奇宝宝一样静悄悄地望着她。乔青让这个画面给逗乐了,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既然要晋梯,何苦累死累活只升两个阶梯,要晋,就往第九梯晋!”
噗——
众人一口口水喷三米。
大家瞪着眼睛差点儿让这话给吓傻了,第九梯?那是什么概念?在这里站着的,都是连第九梯去都没去过的,哦,不对,第六梯往上都没人去过了。方老祖激动了半天,忽然又皱起了眉头:“可第九梯……我听说连门派中最为普通的弟子和散修,都有神皇以上的修为。最普通的啊,我们这老祖都只有神王的去了,岂不是被笑掉了大牙?更遑论立足了。”
乔青冷笑一声:“笑掉了牙的,自有姬氏去给他们补。”
“你的意思是……”众人不可置信。
“啧,那什么姬氏不是牛掰么,这么大一个靠山不用白不用。”那姬氏压在她头顶上多少年了,从第一次血脉觉醒开始,这就如同一个随时可能会爆炸的隐患。如今,就当是收点儿利息了:“若是没有这道如意令,我还不敢这么干。”毕竟四大氏族里的人多了去了,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带一个门派上去,想也不可能:“可这如意令在前,想来只要有点儿脑子,都能想象的出爷在姬氏的地位吧。”
小童很奇怪:“你到底在姬氏是个什么地位?”
乔青更奇怪:“我怎么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老子又没回去过,别说地位了,连我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呢。”
眼见着她一脸的理所当然,那叫个无辜,那叫个茫然,小童差点儿没瞪着眼睛晕过去,气的直哆嗦:“有比你更坑爹的没有,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万一是个……”他没敢说,但是意思表达清楚了,万一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呢?
乔青叹气,一扭头:“上。”
非杏立刻走过去,拍拍小童的头:“孩子,这一百岁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无足轻重的,用得着人正牌大小姐追在腚后头没完没了的杀么?”
小童气的跳脚:“靠,你叫谁孩子?!”
非杏仰头望天,那意思——谁搭腔叫谁呗。
这姑娘跟着乔青这么久,绝对有把死人气活活人起死的本事,小童本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立马蹦起来就冲上去了。非杏温婉一笑,脚尖一点就在四下里绕起了圈子,把小童耍的团团转。
这边众人看着那俩人直乐,心里也明白了乔青的意思。她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哪怕真的无足轻重,那又怎样?只要有如意令在,让天下人都知道——乔青,这个人,是整个姬氏动用最高悬赏去寻找的一个族人,那就够了!——这,就代表了天下人眼中,她在姬氏的地位!
众人不由为那明霜深深掬了一把同情泪,你说你好端端的招惹谁不好,招惹这个人干嘛呢,真以为她四年蛰伏,就成一只无爪的猫了么?那原本以为能让她跌入泥沼死无葬身之地的如意令,非但没有成为她的桎梏,反而,被她在准备崛起的一刻理所当然地作为了依仗和靠山!
俗话说的好啊。
——作死,作死,不作就不会死了。
“万一她恼羞成怒,说出真相呢?”柳飞又问。
“真相,杀我而不是找我的真相?”
“嗯,狗急了还跳墙呢。”
她摇摇头,很笃定。就像是凤无绝和沈天衣常说的,这世上,算计人心,她认了第二谁敢认第一?!乔青只勾着嘴角轻蔑一笑:“呵,”冷冷吐出三个字来:“她敢么。”
众人纷纷沉默。
他们思忖良久,一时都没说话。
这个危险实在是太大了,相应的,这个诱惑也太大了!在之前,不,哪怕是现在,他们都犹如做梦一样。谁能想的到,他们第二梯上的珍药谷,也有进军第九梯的一天?在东洲,阶梯就是身份的象征,哪怕他们实力再差,一旦能在第九梯上站稳脚跟,就对下梯门派具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么一想,人人都是面色发红,激动的胸口起伏。
半晌之后,柳飞一拍大腿:“娘的,干了!”
乔青哈哈一笑,接着道:“其实我选择第九梯,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原因。其他阶梯的门派,全都日思夜想着去晋梯,可是第九梯呢,他们往哪晋?难道往四大氏族?这样一来,虽说是最高的一梯,可也是最为无争的一梯,相比于其他阶梯,反倒更容易接纳你们。”她原本以为,她说完之后会带来一片欢呼声,谁知道大家看着她的目光,写满了一种“非人类”的表情。乔青摸摸鼻子:“怎么了,难道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问题就是太没问题了!”陈吟笑嘻嘻地,直接把她给绕晕了。见她眨巴眨巴眼,一头问号,陈吟一脸崇拜的解释道:“公子,咱们这是忽然发现,不管什么事儿你一分析,总能找到独特的角度,让难变易,繁化简,不可能也变成了可能!”
乔青失笑:“好吧,知道你们要说我什么,爷承认了。”
冒险队的汉子们呆呆问:“说什么?”
众人齐刷刷回:“凶兽呗!”
冒险队:“……”
这一群从头听到尾的汉子们泪流满面的仰起脸,这货不是夫人,这货不是夫人,夫人脾气好修养好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千年狐狸笑面虎,对的吧,嗯嗯?
*
又是一阵笑闹后,柳飞这才问道:“还有呢,你刚才说有两点补充,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就是你们说的,跟第二梯结怨的事儿了。”乔青模棱两可地提了一句,却不往下说了。她和凤无绝沈天衣对视一眼,三人的眼中齐齐划过一抹精光,只这么一眼,便各自了然了她的意思。这样的默契,让众人艳羡,也让柳飞有些黯然的叹了口气。
凤无绝剑眉一挑:“可以试试。”
沈天衣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希望很大。”
她这才勾勾手指,把柳飞唤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两句。柳飞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完全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想把第二梯给一锅端了!他哭笑不得地道:“你觉得有可能?”开玩笑啊,这人杀了人家四万弟子不说,还直接把百里世家给屠族了,又让他们出了那么大的丑,从头到尾一点儿便宜没捞着,剩下的全是仇恨了吧:“我说,他们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呢。”
“所以这和事老,才让你去当啊。”乔青耸耸肩:“爷有自知之明,不去讨嫌。”
“我这一趟去,得让他们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啧啧,能者多劳嘛。”拍肩膀。
“小师妹,你不是吧……”不等他仰天一声嚎,乔青已经打了个哈欠,勾着抱着儿子的自家男人的手臂,吹着口哨溜溜达达就走了。一边儿走,一边儿朝他挥挥手,那意思——不要大意地往前冲吧,我会给予你精神上的支持!
柳飞看着她悠悠然的背影,只气的想撞墙。一扭头,刚准备找周师叔,周师叔嘿嘿笑了两声:“老祖也知道,我险些闯了大祸,现在什么任务都不敢接呢。”说完,撒腿跑了。
再看方老祖,老祖捂住胸口连连咳嗽:“啊,内伤还没好,我得去养伤。”跟着周师叔一道跑了。
再看陈吟,她一捂嘴巴:“男女授受不亲呢老祖。”不等柳飞去踹她,陈吟第三个加入逃跑阵营。
最后看小童,找了半天没找着,一抬头,柳飞先叹了口气:“得了,你们都忙,有事儿老祖服其劳——这他妈的什么操蛋门派!”于是这可怜的老祖就在乔青交代的任务中,耷拉着肩膀走远了,后头是一堆作鸟兽散的弟子,外加被非杏耍着满天飞的小童……
郁闷归郁闷,柳飞也不得不承认,乔青补充的第二点,的确是一个好提议。
很简单,劝降。
按照她的意思是,既然要整合出一个势力,那么真正到了第九梯后去拉拢的散修,必定不如从第二梯带过去的更值得放心。一来,这些人全凭着她才能去到第九梯,不敢在那边起什么幺蛾子。二来,到了那里,他们这些第二梯的外来人,就真正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蚂蚱了,也能同心协力。三来,珍药谷区区三千人的人数,真正是不够看啊……
而这个时候,乔青就把目光放到了神剑门飘渺阁那些门派上:“唔,六万弟子,不管实力够不够,最起码场子是撑起来了。”
自然了,前提条件是,要先把之前的仇怨解除。
对于珍药谷来说,已经出过了一次大气,也从头到尾除了憋屈之外没有任何的损失,真正杀死甘老祖的罪魁祸首被屠了族,和剩下的那些门派间的仇怨,几乎不存在了。而对于那些人,乔青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没有永远的敌人。”
第二句:“只要你有足够的砝码。”
于是,活了几千年的柳飞,自然是问弦而知雅意。他一路走去了软禁那些掌门的院子,进门之后也只说了三段话。第一段是废话:“我是来劝降的。”第二段还是废话:“别急着喷,坐下听老子说。”
第三段终于像样点儿了:“珍药谷要去第九梯,且有绝对的把握能站稳脚跟,去是不去你们自己看着办——第一,加入珍药谷,你们原本的名字不变,变门派为峰。第二,权力也不变,且有珍药三峰的丹药无条件供给。第三,对天道立誓,永不背叛——交换的条件都说完了,剩下提醒你们一点,如今你们各个门派不止实力大损,且第二梯已经成为了整个东洲的笑话,除了这一次之外,我不信你们还有晋升其他阶梯的机会——各位考虑考虑,是准备一辈子在第二梯养老呢,还是跟着珍药谷去第九梯大干一场!”
柳飞丢下这段话,自以为很帅地往外走。
然后,在无数掌门皱眉思索不断闪烁的视线之中,脑后一凉,打了个惊天动地非常不帅的大喷嚏:“阿嚏——”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气势,全丢光了。
这货从地上爬起来,以一种用生命耍帅的坚持,继续昂首阔步往外走。直到走到了门口,谁都看不见了,才苦下了一张漂亮的脸:“搞什么,变天了?”
柳飞当然不知道——
变的不是天,是太子爷黑气缭绕的俊脸。
凤无绝走在乔青的身边,她一边挎着他,一边牵着凤小十的小胖手,溜溜达达朝着当初生儿子的那个院子走去。那个房间陈吟每日都有打扫过,生怕她回来看见落了灰尘。乔青想着,浅浅勾起了嘴角。一路漫步在第一峰上,速度不快,这个地方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予了两年的庇护和安乐时光,过几日就要离开了,自然也有些舍不得……
也就没发现,身边男人一点一点眯成了一条线的眉眼:“唔,小师妹。”很好,看来有必要找个时间,去找他媳妇的师兄探讨探讨人生的意义了。
乔青扭头:“什么?”
凤无绝微微笑:“没什么,我想着去找柳兄道谢。”
她大喇喇一摆手,完全没注意到自家男人快钻进醋坛子里把自己淹死了:“不用,都是自己人。”
凤无绝再呛一口醋。
一边儿凤小十探出小脑袋,乖乖巧巧地补了一枪:“娘亲放心啦,干爹人很好的。”
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小朋友说完这句话,立刻感觉到牵着他的手一松,半空中一道黑衣身影挟持着嗷嗷叫的红衣身影一眨眼不见了。只有那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空中远远的传来:“媳妇,我看咱俩还是先探讨探讨,你研究出来的新招数吧!”
新招数吧……
招数吧……
吧……
回音缭绕之中,小朋友远目峰顶,笑眯眯挥了挥小手:“老爹,探讨愉快哦~”
------题外话------
小剧场:
有气无力的乔青:“啊,不孝子啊不孝子。”
摆了亲妈一道的凤小十:“谁叫你骗伦家娘亲前凸后翘软软香香的。”
欲求很满很满的太子爷:“儿子,你真是我亲儿子啊!”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二章
砰——
房门紧闭。
咣当一声,乔青被狠狠压住。
身体在男人和木门之间老老实实当着肉夹馍,瞳孔中倒映着凤无绝醋意满满的俊脸。这个时候,她还很阿Q精神的想,这天底下还有比她男人更俊的么,啧啧,连咬牙切齿的表情都帅的离谱啊……
“老实点儿!”凤无绝被她这上下评判的眼神儿给气笑了,一口啃上她的嘴角。
“嘶,”她疼的呲牙,老实的是傻子。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无绝~”
“嘶,”这次轮到凤无绝了,不过不是疼的,是电的。足足思念了四年多的人儿就这么活生生贴在眼前了,身体相贴,鼻息相闻,想念到极致的香气顺着萦绕在鼻端,这种感觉简直让他以为在做梦!一股电流顺着唇线“跐溜”一下就蹿向了四肢百骸。凤无绝瞪着眼前嬉皮笑脸的女人,磨牙:“坦白从宽!”
“别介啊,直接上酷刑啊。”乔青两条手臂直接缠上去了,蛇一样勾着他脖子。顺便没骨头的把身体的重量靠了上去,歪头,邪笑,媚眼如丝:“爷保证,绝对不反抗。”
“……”凤无绝抬手就给了她屁股一下子:“少贫,赶紧坦白!”
乔青眨巴眨巴眼,被打懵了。
她乔爷这辈子还没被打过这个地儿,就连小时候都只有她上房揭瓦欺负人的份儿。她揉着屁股一时三刻没反应过来,以至于脑子短路飘远,想的还是这男人今天怎么搞的——整整四年多没见,你说一见面第一时间不天雷勾地火干柴烧烈火就算了,她这暗示都这么明显了,人愣是“坚挺不屈”地咬牙挺住了!
难道老子生完孩子,魅力锐减?
被这个想法狠狠戳中的乔青,自恋属性顿时爆棚了:“不可能,爷貌美如花明明追求者九条街。”
凤无绝正紧紧盯着这货观察她的表情呢,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差点儿没一口气没上来:“四舍五入你都快奔三了!”
哗——
一盆冷水兜头就浇了下来。
乔青捂着胸口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我我我……”
凤无绝凉飕飕戳她一箭:“二十九。”
乔青正要反唇相讥,忽然悟了!她上上下下瞄了一眼这男人,尤其在某个部位停顿了一下。唔,我说这枪都提上了,怎么就不上马呢,这么算算这男人也三十好几了,难道……
见鬼!额头上一根小青筋,欢快地蹦了一下。天知道他忍的都快吐血了!这个女人竟然敢给他想这个?!若是从前,他肯定二话不说当场把她给办了,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是现在,谁也不会了解他心中忐忑。
就好像从前他是那么的介意,乔青的废物生涯没有他的参与。那些半夏谷的曾经,那些她偶尔流露出的怀念某个人的曾经,是他一直放在心里想问又没问的。自然了,太子爷本也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曾经有什么关系呢,他要的是和这个人的现在和未来!然后这一场操蛋的意外,再一次让她有了四年的空白。这里面,有了凤小十、有了饕餮、有了柳飞、有了珍药谷。也有了他的惊喜,他的愧疚,他的失落,和他的……醋意。
小师妹啊……
凤无绝回想着柳飞看她时候那黏黏糊糊的小眼神儿,那求之不得的小哀怨,也不知道气的是这货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本事不减反增,还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儿找到她。反正各种各样让他都莫名其妙为之好笑的情绪就这么实实在在堵在了胸口,差点儿没一口气憋死他!
他一把抱住了眼前还在状况外的人。
要不是乔青不知道这那男人心里的那点子纠结,估计都要以为他是准备抱死她殉情了!手臂的力道是那么的紧,生生把她嵌在怀里,有一种要融入骨血的力度!她正想着,有什么病症叫“夫妻重逢初为人父忧郁症”么?便听静悄悄的房间中,他低沉的嗓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委屈,闷闷咬起了牙:“再敢一声不响就消失……”
他话到一半,没往下接着说。
乔青呆了一瞬,整个人低低笑了起来,小声嘀咕着:“又不是我故意消失的。”
凤无绝一口啃在她脖子上:“听见没有!”
她眼圈儿发红,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男人方才的纠结,伴随着心尖儿那么软那么软的一下子,笑的更如偷了腥的猫。在茹素四年的太子爷感觉上,就是两团绵软贴着他一颤一颤,让他咕咚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媳妇。”
乔青眨眨眼,来吧来吧,各种情话不要客气的来吧:“嗯?”
“咳。”
“没事儿,你有话说,爷不笑话你。”
“咳,那个——新招数是什么?”
“……”
乔爷呆了好半天,才颓然地侧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这男人果然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啊!她气的嗷一嗓子蹦了上去,一把搂住凤无绝的脖子,双腿缠在精壮的腰际,在男人亮晶晶的鹰眸中一指床榻,满面凶残:“爷不用新招数整趴了你!”
太子爷抱着媳妇溜溜地就去了。
……
要说新招数是什么,这个太子爷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们的。
反正这一场他是差点儿被整趴了,四年不见,两人都憋着一股子劲儿战斗力完全破表,这一战就是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以至于等在外头原定时间是三日后出发的众人,在第三日收拾好了行囊之后,却发现左等右等没等来姬氏千金乔姑娘。
从日出东方,到日上三竿,再到日落西山。
终于有人耐不住了:“柳老祖……”
柳飞原本不想去,谁知道那女人跟她男人团聚在里头整什么幺蛾子,万一听见不该听的那才叫郁闷。听不见还抱有幻想,听见了直接就幻灭!一边儿小童大喇喇一摆手:“怎么可能,这都三天了!小爷才一百岁呢,也不敢保证能那啥三天!”
话音方落,便接受到了非杏鄙夷的一眼,那意思——老木喀嚓。
小童立马蹦着高又给她打了起来。
柳飞倒是没想那么多,不管多大年纪,总不至于一那啥就是三天三夜吧?于是他就在沈天衣的怜悯目光中,一路往第一峰顶去了。还没进门,耳朵尖儿立刻颤了两下,原路回返了山谷口。一众人满目好奇地瞧着,叽叽喳喳地问成一片,柳飞站在那嘴角抽搐了老半天,才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吐出一句发自内心的感叹:“他妈的啊!”
于是,出发日期被无限期搁置。
众人不知道的——
无人的小院子里,也终于尘埃落定,发出了乔青一声又满足又疲惫的哀嚎:“爷的小蛮腰啊!”
外头天色渐暗,欲求很满很满的男人,终于在对媳妇的无限膜拜中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乔青也在对他的无限膜拜中,揉着腰一颤三晃悠地坐了起来,细细欣赏着她男人的……裸体。
他睡的很熟,下巴处有着少许的胡渣,眼圈青黑,可想而知赶路的这段时间,比起她来丝毫不轻松。乔青笑眯眯往下看,从前的他身材便极好,线条坚韧,肌理分明,如今更结实了。
想起那日一个围观者的话,在他身上找了半天,却是一条疤痕都没寻到,不由一丝一丝蹙起了眉头。到了这个境界,身体上的外伤,已经可以自行恢复,只要打坐调息片刻,神力游走中就能将一切丑陋的疤痕修复过来。冒险队的那群汉子们,是将伤疤当成了他们的荣耀,而这个男人呢,是怕她担心难过吧。
“再敢一声不响就消失……”耳边似乎又想起了他今日说的半句威胁。
后面是什么呢?
他没说完,她却知道,这话中透着一种坚定一种执着,必定是——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到她……呃,挫骨扬灰扒皮抽筋!
那是心里住着一个人,眼前有一条明确的路,除了手里的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距离,都不能阻止他的脚步。谁的反对,谁的阻挠,谁的冷眼,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抵挡一切的诱惑,忍受一切的痛苦,甚至几年几十年如一日。
绝不后悔,绝不回头。
只要找到她。
乔青低低笑了起来,这就是她的男人啊,不会甜言蜜语,却每一句生硬的话语,每一个小小的举动,都能让她眼眶发红,心尖儿柔软。素白的手指沿着额头,再到眉峰,再到鼻梁,唇线,下颔,锁骨,胸膛,一点点向下轻轻游移着……
直到一只大手,把她的指尖包裹住。
乔青一低头,便见这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一脸苦闷地看着她。她正想问,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指尖被他握着,放到了某个和她切磋了三天的部位上:“你点的火。”
乔青眨眨眼。
凤无绝一挑眉。
乔青再眨眨眼。
凤无绝还没来得及挑另一只眉毛,只见她一抓外衣、腾空而起、越过床榻,拔腿儿就往外边儿溜!这一切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还在腾空的一瞬把衣服都穿齐整了!凤无绝低咒一声,立马蹿了起来,快一步扯住这货细细的脚腕!
真正是细,比起四年多前,她又清减了不少,尤其是那腰,像是一握就能折了一样。凤无绝下意识地放松了七分力,生怕弄疼了她,那脚腕顿时就如滑溜溜的鱼尾,飞快从他手手中溜了出去……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道义,管杀不管埋!
太子爷气的想咬死她。
他腾空而起一把抱住了飞快往窗外逃的女人,乔青差一秒钟就能跑掉,望着近在眼前的窗棂欲哭无泪。她被凤无绝逮回床上,一闭眼,装死,身上某男压了下来,嘎吱嘎吱的磨牙声响在耳边,她睫毛动了动,继续装死。反正老子是累趴下了,休息过来之前坚决别想来下一场!
乔青坚决贯彻着装死政策,却见他磨了一会儿牙后,没了反应。
只能感觉到两束视线深深得凝望着她。
蜻蜓点水的,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这一个吻,怎么说呢,像是怕稍稍重了她便如一个幻象,啵的一下消失在眼前。乔青睁开眼,仰起头,也回了一吻。凤无绝的嘴角一丝一丝勾了起来,那面目的满足,似能滴出柔柔的水……
这么一下,一下,轻轻的覆盖着对方的唇瓣,渐渐双唇贴在了一起,极尽珍惜地轻轻舔舐着。不同于之前每一次的狂风骤雨,更不同于阔别四年后的疯狂缠绵,只那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心意透过这一吻传递给对方。
良久,唇分。
凤无绝翻下来,躺在一侧紧紧拥住了她,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一声过后,就是绵长的呼吸,竟然睡着了!乔青先是一愣,紧跟着就是浓浓的心疼传到心尖儿上,这个人,这四年来到底有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呢。
在他眉峰上啄了一下,轻轻地翻身下床,出了房间。
外面静极了,只有盛夏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她仰头望了一会儿夜空,慢悠悠朝着厨房的方向溜达过去。原本是准备叫那男人做点儿吃的,不过照这么看来,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乔青走到厨房门口,却听里头一阵磨刀声吱吱呀呀的响着。
她先探了个头进去:“大半夜的吓死个人,你搞什么?”
小童从厨房院子里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狰狞,眼睛里闪着绿油油的光:“杀人!”干脆利落。
乔青吞了吞口水,绵羊似的咩了一声:“杀谁……”不等小童阴森森地开口,她大喇喇走了进去,对他旁边儿围着劝的陈吟袁朝晖和几个弟子一摆手:“我说,虽然你那师傅不着调,但是你也不能欺师灭祖啊。”
陈吟等几个弟子仰头望天,默默假装没听见。乔青拉过个马扎放在小童旁边儿,一屁股坐下:“你这政策不行,打也打不过他,杀个屁。你得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骂的那丫自惭形秽无地自容无颜做人愧天愧地愧小童醒悟自挂东南枝,你看——”啪,一拍手:“省事省力省时间,就费费口水。”
远在某个房间里熟睡的漂亮男人,张嘴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拉上被子,翻个身:“邪门了,一天比一天冷。”
正散步到附近循声而来的神剑门钟掌门等人,面面相觑,拐了个弯儿飞快地跑了。
小童没注意外头,只张大了嘴:“谁说小爷要欺师灭祖?”
“那货都欠收拾成那样了,你还不想灭了他?”乔青倒是看了外头一眼,见他们被放出来了,大概明白柳飞是游说成功了。算算日子,今天本是应该出发的,这样又要拖上两天:“诶,磨刀是这么磨么,你丫倒是会不会啊,方向反了吧?”
“反了?”
“那必须反了啊,这个是个技术活。”
“这样就对了?”
“嗯,对了,你直接用神力就是了,万一运力不均磨漏了……”
喀嚓——
乔青牌乌鸦嘴不幸言中,小童目瞪口呆地把菜刀磨卷口了……他挫败地把刀一丢:“你那丫头,简直欺人太甚,小爷非得收拾她不可!”
“非杏?”乔青切一声,对不是师徒相残表示没兴趣,准备进厨房找吃的了。
那边儿小童急了,丫头讨厌,必须找主子告状。他溜溜跟上:“小爷要拿刀剁了丫的,先剁舌头,让那丫头嘴坏!再剁腿,等她不会动了,从上往下割,这一刀,那一刀,这也要来一刀!”小童跟在后头,一边儿在身上比划着,一边儿恨的脸都歪了:“还有,浑身上下划满了刀花,一片儿一片儿往油锅里扔,炸了这丫的!”
乔青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吸溜了一下口水。
院内数人一齐转过头来,观赏这位听恐怖故事听馋了的奇葩,乔青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哈哈,哈哈,饿了。”
众人再一次望天,忽然开始怀疑,三天前下的决定对是不对呢,珍药谷前途堪忧啊。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乔青扭头看去,眨眨眼,便见凤无绝大步走了进来,众人都问好,他淡淡应了了一声,大跨步走了进来。
一直走到乔青面前:“饿了?”
“唔。”她点头,便见自家男人,以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挟着“天下大任莫过于此”的表情,一脸严肃地走进了厨房。步子顿住在数把刀前,凤无绝拿起来挨个掂了掂,就在外头所有人都以为,这也是个准备行凶的时候,凤无绝终于选好了刀,环视一周,开始……做饭。
众:“……”
小童发了一会儿呆,接着畅想凶杀现场:“要不然,我就把她绑起来,把眼睛嘴巴鼻子里全灌上水泥……”
“别,水泥太脏,我有个类似的毒,跟胶似的,保准管用。”乔青一边儿欣赏着凤无绝倒油、洗菜、刷刷切菜,一气呵成。一边随口给小童完善了杀自己丫头的计划。小童想了想,点头:“嗯,这个好,粘上以后让她张不开嘴也张不开鼻孔,脸先变青,再便紫,最后黑乎乎一大坨,活活憋死丫的!”
“我说,人好好一姑娘怎么惹你了。”乔青探头指着里头:“油开了。”
凤无绝应了声,驾轻就熟地把切好的青菜往天上一抛,挥舞着菜刀刷刷两下,一根根的青菜顿时落入了油锅中,乔青看的分明,那青菜上竟然被雕上了细细的纹路,啧,好看:“里面油烟重,进去帮忙去。”她一脚把小童踹进去,然后对凤无绝招招手:“呛死了,快出来。”
小童一个趔趄,差点儿趴油锅里。
一歪头,凤无绝已经把围裙丢给了他,锅铲一塞,响应媳妇号召拍拍屁股走人了。小童欲哭无泪地认栽,这乔青和乔青的男人和乔青的丫头一个两个的都不是人啊不是人。没办法,炒吧:“小爷炒的是那个臭丫头,哼哼哼,非杏啊非杏,你也有今天!炒的透透的,扔出去,给狗吃!”
门口饕餮溜溜达达地就进来了:“火候轻了点儿,我不爱吃焦的。”
小童呆呆转头。
只见饕餮大爷探着狗头,直往灶台上瞄,一见他停下来了,四只眼睛一起瞪了个滚圆,大有你不炒出青菜喂我就拿自己喂我的意思。小童慢慢转回头,圆圆的脸上泪流满面,连乔青的狗都欺负人,这日子没发过了……
……
等小童可怜巴巴地炒完了菜,饕餮还没来得及乐,已经被乔青一手顺走了盘子。无视后头吃货的咆哮,牵着自家男人就溜了。一边儿走,一边儿听着后头饕餮跳着脚催促小童再来一盘儿的声音,捧着厨房里顺来的馒头,笑眯眯咬了口:“你不是睡了么,不困?”
凤无绝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困,转身摸见你没在,惊醒了。”
乔青叼着满头眉眼弯弯:“吆,不是说爷奔三那会儿了。”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这才感觉到完全踏实了。其实他没说完全的,发现她不在枕边是真的,可是如果不是睡梦中惊醒,又怎么会发现呢。就像她开始说的,他这四年到底有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亡客的生活,又岂能踏实入睡?一个神识大损连敌人到了跟前儿都不知道的亡客,更是要日夜把精神绷到极致!
他,已经四年没睡过了。
每每小半个时辰的小憩,都要在一整夜里掰开了睡,他不怕刺杀,也不怕死,却怕再也没有看见乔青的机会。而此刻,他才是满心的踏实,满心的安全,满心的放松。揽着她纤瘦的肩,凤无绝一皱眉:“怎么就喂不胖呢。”
乔青暗暗翻个白眼儿。
除了在珍药谷的那两年,其他时间在大陆上四处奔波,风里来火里去,怎么可能长胖呢。然而她和凤无绝一样,这两个人,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将曾经的四年一笔带过,艰辛抹去,凶险抹去,那些龋龋独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乔青猫咪一样从他手里叼走一根青菜,就着馒头吃的欢腾:“我这身材,不知道大白多羡慕呢,到老也就这样了。”
凤无绝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干巴瘦小的老太太形象,一脸褶子,满头白发,依然嘴欠的跟什么似的。走哪儿都能招猫逗狗,前头牵两条绳子,一边儿是肥成了球的大白,一边儿是瘦的竹竿儿样的饕餮,两个二货撒了欢儿的跑,乔青老胳膊老腿儿地在后头跟。再往后头,一群各式各样的老头跟了一溜儿……
“不行!”太子爷被自己这画面给雷焦了,眉头皱的跟菜疙瘩似的。
乔青连连拍胸口,一口馒头就这么卡在嗓子里,让这货给吓了一跳:“搞什么,噎死老子。”
凤无绝帮她捶了两下背,想着把她手里没营养的馒头和干炒青菜给收走了,深深瞧了她一眼:“别吃了,晚上吃这个不消化。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早晨,我做早膳给你吃。”心中,一个喂媳妇的计划,已然悄悄成形……
乔青没想那么多,反正大半夜的也就是垫一垫,那几口也差不多饱了。
两人回去房间,很纯洁地洗了个鸳鸯浴,随后香喷喷地相拥而眠。
翌日清早。
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一夜好眠的枕头上。
乔青伸着懒腰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凤无绝难得竟然没在身边。她用了片刻时间,慢慢从呆萌呆萌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想起那人昨晚说的做早膳,顿时一天的心情都点亮。
门口吱呀一声,非杏抱着水盆走了进来:“公子,太子爷在厨房呢。”
“唔。”
“小公子也在厨房。”
乔青一挑眉,一边洗漱,一边问:“小十跟无绝一起?”
非杏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模样。其实不用她说,乔青也听见了,外面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往第一峰上走。她神识极高,只一感知,知道那些人正走在半山腰上:“有客?”
非杏顿时冷下了脸:“那个女人竟敢上来?!”
乔青站起身往外走,原本以为是从外面来找“乔青”麻烦的,恐怕又是为了如意令的事儿。然而忽然想到了非杏方才那表情,和开始的欲言又止,心里一个可能性顿时跳了上来。她顿住步子:“也是冒险队里的?”
非杏点点头,知道瞒不过自家公子。
乔青立刻笑了起来,这样的笑容,落在熟悉她的人眼里只让非杏缩了缩脖子,为那女人哀悼了一把。只见乔青的嘴角勾起斜斜的弧度,一脸的饶有兴致,一边儿往外走,双目中都是含着满满的笑意:“很好,女人……”
——有人给她,送乐子来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三章
“野狼,你凭什么拦着我!”
乔青一出房间,就听见了这一声女子的啸叫。下面半山腰上,晨光晴好,灼灼盛盛,绿树凉荫,鸟雀穿行,这一番盛夏清晨的悠然光景,就因为方才那一句尖锐的女音破坏殆尽。
说话的女子蜜色肌肤,明艳过人,一袭紧身铠甲将身材包裹的玲珑有致。手中长鞭在地上狠狠一抽,“啪——”,顿时尘土四溢,飞鸟惊散。山腰上晨起散步的弟子们全都停下了说笑,皱眉朝那边看过去,非杏也朝下一瞥:“公子,就是她们!”
乔青点点头:“不急,看看再说。”
下面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凤无绝那一群手下也在,正和那女子带领的数十个人对峙而立,女人冷笑着又问了一遍:“你们是什么身份,胆敢以下犯上?”
“呵,以下犯上,你当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嘿,别是把自己当成夫人了吧?”
“呸,照照镜子先。”
那一群汉子们出口就骂,明显看这女人不顺眼多时了,一个个板着凶煞的脸孔,完全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那女子顿时大怒,啪,鞭子在地上一抖,朝着对面狠狠地抽过去,被野狼身后一个汉子一把抓住:“艾莉!你发的什么疯,这里是珍药谷,容不得你撒野!”
“好一个珍药谷!”那艾莉连着抽了两下,都没把鞭子抽回来,脸色更是难看:“本姑娘随你们出生入死快两年,这才几天,你们倒是向着外人了?这什么谷的都不敢拦着我和哥哥,老大不在,囚狼不在,你们算老几?”
不敢拦?
众人面面相觑,直接让这话给逗笑了。
“拉倒吧,人珍药谷三千弟子对抗外敌十万人的时候,个顶个的视死如归,会不敢拦你们?要不是看在夫人和老大的面子上……”
“放屁!”艾莉猛然狰狞了起来,使劲儿拉着鞭子:“哥,快帮我!”
咻——
一道神力,骤然就朝着鞭子的另一头射去!
那汉子不敢怠慢,松开手一避,鞭子顿时被艾莉收回手中,趾高气昂地笑了起来。对面的汉子们全都脸色难看,盯住艾莉身边的一个男人:“艾文,你也容她撒泼?”
“莉儿年纪轻,没什么坏心思,我带她上去见见夫人,问个好。”艾文和艾莉有五分相似,气质更为深沉一些。
“哥,什么夫人!”艾莉顿时急眼了。
艾文没说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任艾莉继续对那些人撒泼。这一幕落在峰顶的乔青眼里,让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他们进来的时候,可有问过囚狼?”
非杏想了想:“回公子,那些人天没亮的时候来的,在谷外那个女人就吆喝着什么,不少住在下头的弟子都被吵醒了。看他们来者不善,守门弟子不敢开门,去找了陈吟。陈吟说那女人极不客气,口口声声嚷嚷着来找老大的,倒是她旁边那个艾文,还像个样子。”
“然后呢。”
“陈吟见太子爷没醒,直接去第二峰问的,大家都睡着呢,就野狼被叫醒了。说是冒险队的人,才敢给放进来。”第一峰上空房少,容纳不下多余的百多人,当时周师叔就给安排到第二峰的院子里去了:“陈吟带他们去第二峰,路上那艾文问了句,夫人在哪。”
乔青心下一动:“问的是夫人?”
非杏点点头:“是,陈吟说的清楚,问的是夫人,不是太子爷。”
“继续。”
“当时那人得到了答案,只应了,艾莉叫嚣了两句,陈吟听着不喜又顾忌是太子爷的手下,咽了这口气回来了。这些事儿她刚给我说完,我也正气着呢,这不刚才见公子醒了,他们就闹到这儿了么。”
乔青将这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中间的时间其实掐的很紧,那些汉子们也都在睡觉,野狼几个醒了的跟他们的关系,也不像是会寒暄的。那么囚狼不在,这个女人却知道:“有意思。”
她眯起了眼睛,继续往下看。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边已经是剑拔弩张!
独属于冒险者的气势外放出来,两边人马尽是冷眼瞪着对方,杀气冲天!尤其是凤无绝的那一批手下,一个个汉子们没了平日里的嬉笑,整个队伍释放出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势!这一种气势,不关乎于修为,而是在尸体和血泊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戾气!
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原本围在外面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退后。
那艾莉也是浮上了一丝惧意,怎么都没想到,这才不过几天的时间,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已经得到了他们的拥护!明艳的五官顿时变的扭曲起来,她满面不甘,一把捏紧了鞭子:“今天这第一峰,本姑娘我是上定了!看看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狐媚子,迷的老大放下冒险队的任务不说,也把你们勾的五迷三……”
啪!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被一巴掌打歪在地!
脸上一个猩红的五指印清晰夺目,头发都被打散到了一边,艾莉疯狂地爬起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野狼那伙人的身上,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放冷箭!她死死瞪着一侧冷眼瞧她的女人:“你敢打我?!”
无紫冷笑一声,敢对公子不敬,杀了她都是轻的!
她直接无视了这个女人,朝一侧一让。
这个动作,顿时让所有人都朝她的后面看去,山上那正走下来的男人,一袭黑衣,可不正是凤无绝。而和艾莉艾文等人印象之中的冰冷印象所不同的,此刻那英俊的脸上,正漾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微笑,这一笑,完全把艾莉给看呆了。
这还是那个男人么?
不,不,不……
这不是他!
这怎么可能是他!
艾莉几乎被这笑给刺瞎了眼,那个男人笑起来,竟然是这样好看。可讽刺的是,她足足两年从未见过,第一次见,竟然是拜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儿子所赐!是的,儿子,凤无绝的肩头,正坐着个小不点儿,两条小短腿儿晃来晃去,和他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肉包子脸上,沾着一道一道的面粉,可爱的不得了。
凤无绝说了句什么,那小屁孩儿鼓了鼓腮帮子,眼珠一转,在他脸上也抹了一道儿:“娘亲,同甘共苦哦。”
男人顿时黑了脸。
看见这一幕的人,齐刷刷扭过了头去,果断忽略了那娘亲两个字。艾莉却是冷笑了起来,仗着那个男人的疼宠,便敢蹬鼻子上脸么,她已经可以想象到发怒的凤无绝会是什么样子,整个冒险队中,无人敢逆其鳞!
然而她失望了。
凤无绝深吸一口气,微微笑:“叫爹爹。”
凤小十眉眼弯弯,很乖巧:“是,娘亲。”
“……”太子爷仰头望了一会儿天,在心里忍住把乔青给咬死的冲动,一把把凤小十给抱了下来,翻了个个儿,啪一下,轻轻地拍在他小屁股上:“再跟着那货胡闹,叫爹爹!”
凤小十哇哇大叫:“我再也不敢了娘亲。”
好吧,这个称呼真的可以忽略掉了。
凤无绝让这一个德行的母子俩给气笑了,想着回头一定把乔青给狠狠修理一顿!嗯,在床上。他把凤小十放下来,牵着他小小肉肉的手,一大一小大步走下山来,原本还杀气冲天的汉子们顿时消了声,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对面的艾莉如遭雷击,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艾文在看见凤小十的一刻,瞳孔一缩,脸上闪过一丝狐疑。
凤无绝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怎么回事。”
“老大。”他的眸子在低垂中不断闪烁着,还不待回答,下方有脚步声飞快接近,是陈吟:“姑爷,外面有个人,说叫囚狼。”
众人纷纷大喜:“啊,狼哥来啦!”
凤无绝点点头:“放他进来,是自己人。”
陈吟顿时去了,不一会儿,囚狼手里拎着两个人大步冲了过来,一看见他们二话不说,先到处扭头:“那变态呢,哪去了,老子想死她了!”
啪——
就在这时!
原本还满面嫉恨满面不甘死死盯着无紫的艾莉,脸上的狰狞转变为一股惧色,狗急跳墙一般一鞭子抽向了囚狼!不,是囚狼手里拎着的那两个人!这一鞭子,使出了她的全部修为,端的是狠辣绝情,竟是要一击要了他们的命!
这变故来的太快!
乍然见到囚狼,众人都欣喜着,就连囚狼也正四处扭脖子找乔青呢。谁也没想到,艾莉会在这个时候出手,还是对着囚狼手里那两个半歪着脖子看不清面孔的人:“拦住她!”然而晚了,长鞭如毒蛇,已经缠上了那两人的脖子,眼看着只要轻轻一拉,必定身首异处!
电光石火——
咻——
随着空气中一阵极速的破空之声,一抹寒光,闪电般破空而来!
那蛇一样正要缩紧的鞭子,就这么喀嚓一声,应声而断!断裂处惯性向后抽去,在一脸狠辣的艾莉面颊留下一道猩红的血痕!艾莉猛然向后倒去,视野中看见的,就是从顶峰处不断盘旋而下的一道红色身影……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四章
凌空而下,飘然落地,寒光倒回,夹于指尖。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鞭子断了,人救下了,艾莉倒了,都只是眨眼之间发生。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一点斩断了长鞭的寒光,竟是一柄极不起眼的飞刀!
看见这一幕的,全都心下暗惊。别看那艾莉性子冲动,修为可不低,常年混迹于险地对战经验也丰富,刚才那一下子到底有多快有多突然,只看连抓着那两个人的囚狼都没反应过来,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乔青……
想到此,一众冒险队汉子们顿感与有荣焉:“夫人好样的!”
这一句夫人,只叫艾莉完全愣住了。刚才瞳孔中看见了那人风姿,只当是个翩翩公子,即便她坏了自己的事儿也忍不住被她妖异邪魅的风姿震撼住了。可是现在,她听见了什么,夫人?!艾莉目眦欲裂,摸上脸上那一抹猩红:“你就是那个女人?!”
乔青看也不看她,只望向了那边儿戳着的高大身影,抱起手臂,眨眨眼。
“哥们儿都多少年没见你了,还是一样的变态!”那边小山一样的囚狼顿时拎着手里那两人奔了过来,朝凤无绝脚下一扔,一把捶上她的肩:“不对,哈哈哈,是更变态了!”
乔青也是笑盈盈回了他一下:“你丫的,上哪去了。”
“四年不见,老子还不得备上点儿见面礼?”他一脚踹上地上那俩人的屁股。这两个人想必在他手里受了不少折腾,刚才就低垂着脸半死不活的,这会儿更是被艾莉那一下子吓尿了裤子,瘫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见面礼?”
“那必须啊,哥们儿是那等两手空空就来混吃混喝的人么?”
远处正闻声而来的沈天衣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两只手,颇有一种躺着也中枪的悲催感。白发美男低头一笑,背着手含笑走了上去:“囚狼兄,好久不见。”两人当年的接触不算多,可共患难的交情却是真的,别后重逢,自是欣喜。
正寒暄着,却听一边一声稚嫩的小声音:“有点儿眼熟啊。”
乔青扭头看去:“儿子,认识?”
凤小十松开凤无绝的手,眨巴着眼睛蹲到地上那两人跟前儿,撇嘴:“小爷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你们两个。”
囚狼哈哈大笑:“真不愧是你的种,说话都是一个调子的。”
乔青顿时想到了一种可能,囚狼追着凤无绝来这里,却在半路上没影儿了,而那个时候,又正好是凤小十在璇光老人手里的时候。那么之前呢:“第三梯门口绑走你的人?”
“呸,什么绑走,你这儿子可厉害着呢。”囚狼一脸感慨,他可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小鬼:“我碰见他们的时候,这小家伙正把俩傻蛋忽悠的找不着了北,傻乎乎朝珍药谷这边自投罗网呢。后来这小鬼主动被那璇光发现,易了主,这两个见对方人多势众,趁乱逃了。”
凤小十张大嘴:“囚狼叔,你也在啊。”
“当时我就在树上,”这一声叔,叫的他是通体舒畅,忍不住揉揉凤小十的小脑袋:“见你这小鬼头眼珠子骨碌骨碌滚,就知道那璇光是自找麻烦,乔爷的儿子能让外人讨了便宜,老子把头割下来当凳子坐!”
乔青翻个白眼儿,众人深以为然:“然后呢?”
“然后便去追这两个货色了!”说着,眉眼浮起煞气,又是一脚,把两人踢了个前滚翻。那两人狼狈不堪,这一翻,露出了披头散发之下惨不忍睹的鼻青脸肿。
“瘦猴?!蝎子?!”难为野狗等人还能认出来:“操他妈的,竟然是你们这两个玩意儿!”
“老子杀了他们!”
“别冲动,这事儿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单干!”
野狗拦住要动手的汉子,这话让乔青侧目看了他一眼,这野狗别看是一清秀少年,脑子转的倒是快。这话刚说完,艾文的身后蹿出另一个大汉,迅雷不及掩耳地就要一脚踢上那两人下巴,嘴里骂骂咧咧喊的飞快:“说,谁指使你们干的?!是不是收了‘烈焰’那帮龟孙子的好处?!两个吃里扒外的东……”
话没说完——
脚腕被乔青一把捏住!
这一脚距离那两人下巴只差毫厘,用力之大,一旦踢上这两人必死无疑!即便如此,那瘦猴和蝎子也被脚风带到向后仰倒,双双喷出一口血,嘴里的牙,全碎了。那大汉见两人没死,额上顿时渗出了大汗:“夫……夫人……”
艾文眸子一闪,厉声大喝:“谁让你动的手!”
那大汉一脚还在乔青两指间,轻飘飘地捏着,竟是一分也动弹不得!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只要这个女人稍一用力……他不敢再往下想,赶忙结巴道:“夫人赎……赎罪,属下冲动了。”
“冲动了?”
“是,是,属下见这两人被‘烈焰’收买,实在是气不过。”
乔青低低一笑,转向了那艾文:“阁下身后果真藏龙卧虎,个顶个的能耐。”
他垂着头:“夫人这是何意,艾文不明。”
“你不明?”乔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妹妹未卜先知,没见这二人面相先知他们身份和罪责;这个手下也厉害,审都未审就知是被‘烈焰’收买。”素白的指尖一丝一丝收紧,那大汉顿时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骨头碎裂的声音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倒抽冷气!乔青却依旧是笑着,好像这一把捏碎了人的腿根本就不是她干的:“我还以为阁下也有这能耐,原来也有你不明白的呢。”
艾文脸色发白:“夫人说笑了。”
砰——
她手一松,那大汉砸落到地上,刚才行凶的一条腿已经完全废了,碎成了渣子的骨头软面条一样挂在皮肉里,诡异非常。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乔青一声轻笑,无紫顿时递上一条帕子。
她接过来细细擦了擦纤细的指尖,这才笑着拍了拍艾文陡然僵硬的肩头:“多处些日子就知道了,你家夫人从不说笑。”
“……是。”
“对了,你们队伍里有规矩没?”
“回夫人,自‘啸天’跟着老大之后,冒险队重新确立了规矩,老大赏罚分明,无一不服。”
“很好,以下犯上应该怎么罚?”
乔青像是随口问着,面上的神色懒懒散散。艾文却一时没有回答,像是在权衡。闪烁的眸子看了一眼眼前似笑非笑的乔青,又看了一眼环胸而立脸上写着“一切媳妇做主”的凤无绝,再看了看地上已经疼晕了的大汉,最后,将视线停在了被鞭子的惯性摔到站不起来的艾莉身上。
他看了片刻功夫,回过头来,抱拳道:“以下犯上,当处死罪!”
乔青笑了:“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她说完,直接丢了帕子,抱起来眨巴着眼睛一脸崇拜的凤小十,然后一胳膊勾上自家男人含笑的手臂,那一家三口就这么转身朝着山上走去。沈天衣和囚狼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后头野狗眼珠一转,拎起那两个瘫软却还没死的人,三两步跟在了后头。只剩下冒险队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没搞明白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哥,你愣着干什么,那个贱人走了!不是说来帮我出气的么,你怎么放她——”
话音戛然而止!
艾莉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仰倒在了地上。
那原本一脸的嫉恨,还这么生生挂在脸上,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她愣愣低头,看一眼心脏上插着的长剑,那血一滴一滴从胸口蔓延了整个衣衫,最终汇聚在地上一滩小小的血泊,染红了她一向纵容任她胡作非为从不呵斥半句的艾文脚尖……
她忽然想起来,曾经似乎见过艾文一闪而逝的各种目光,不耐,厌烦、算计、嫌弃、鄙夷,然而那些只眨眼功夫就变成了纵容的笑容。他纵容自己百般勾引老大,纵容自己到处打探关于老大的一切,纵容自己不惜和冒险队里的男人厮混……
是了,每次勾引被拒之后,总有些不明就里的新晋成员窃窃私语老大背信弃义;每次打探之后,他总会不着痕迹地听着自己探出的结果;每次厮混之后,那个被她丢弃的男人好像都进了他的阵营……
艾莉的脑子渐渐空白。
四下里静悄悄的,一丝儿的声音都没有。
她听着艾文以和方才上山时那句“莉儿年纪轻,没什么坏心思,我带她上去见见夫人,问个好”相同的惯常语气,说着她这短暂又可笑的一生的结束语:“对夫人不敬,当处死罪。”
——再无声息。
艾文丢下手里的剑,对身边的人道:“好好安葬小姐。”
那些人全部低着头:“是。”
他将目光朝着上方那几个人望了上去。那一家三口悠然地走在一起,身边朋友相随,说说笑笑。谁会想的到,那被围拢在正中的红衣女人,就是刚才一个动作几句话警告威胁逼迫到他要弑妹的人!艾文冷冷一笑,地上艾莉的尸体正被手下抬走,那个碎了腿骨的大汉也被拖了下山,身边有一个心腹小心翼翼地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主子,为……为什么?”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五章
为什么?
那心腹问完,先颤抖了一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怎么就忍不住问了这一句呢。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赶忙垂下头:“属下逾矩。”
艾文冷冷看了他一眼:“都退下。”
“是。”心腹如蒙大赦,带着一群手下抬起艾莉的尸体和那受伤大汉离开了。待到他们浩浩荡荡地走了,珍药谷弟子也散了开,这个半山腰上,只剩下了艾文一个人。他遥望着上头已经走到了峰顶的那些身影,忽然道:“你可以出来了。”
“知道我没骗你了?”这女音带着冷笑,就那么突如其然地响在了身后。
“你在幸灾乐祸?”艾文不回头,也冷笑了一声:“那个女人可不好对付,再加上凤无绝,你想要一雪前耻估计是难了。经营了四年,什么也没得到,你比我可怜。”
“这不用你说!”女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还不是一样,‘啸天’冒险队的未来当家人,如今只能当个有名无实的三把手,丧家犬一样给人当手下,被那凤无绝和囚狼压的死死的!”
“你说什么!”
“哈哈,我说你那死鬼老爹打错了算盘,本以为一个誓言能让啸天壮大势力,没想到,反而被他们一口吞掉!”女人非但不停,反倒越说越开心,随着她神经质一样在后面踱着步子,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啧啧,那凤无绝也是个厉害角色,当年数支冒险队同接的任务,一个一个全都损失惨重,只有那‘凶兽’保存下来了实力,还逼的你那死鬼老爹只能选择跟他们合作——让两个冒险队合二为一?哈哈哈,亏得他想的出来!”
艾文的手猛然握紧:“够了。”
“可怜那老东西一代枭雄,不止低估了对方的实力,还高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你那妹妹死也就死了,不成气候。我倒是奇了怪了,以你这阴沉无情的性子,怎的也叫那凤无绝给逼到了这份儿上?”
“我说够了!”
“一个凤无绝你都摆不平,如今还有那乔青在侧,我倒是看看,你怎么拿回冒险队的大权……”
“闭嘴!”艾文霍然回头!
原本的怒气,在看到女人神经质一样的脸,忽然又笑了。这一笑,让这一段幸灾乐祸的女音戛然而止,听他收敛了怒容意味深长地道:“好歹,我是为了自己的祖业,‘啸天’再名存实亡,也是我爹一手一脚打下来的。当日我爹错估了那凤无绝,我承认,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隐藏了实力,故意对我等示弱。这一遭,我艾文认了!可你呢?”
“你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会不明白么——等到凤无绝和囚狼一死,冒险队重回我的手上,只会比从前的‘啸天’更强大!”艾文讽刺一笑:“你又是为了什么,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呵,自讨苦吃。”
“你找死!”女人陡然狰狞了起来。
艾文一把捏住她袭来的手腕:“被我戳中痛处了?”
“你凭什么说他不爱我,他在我身边呆了四年!”
“可笑你这四年,不择手段,威逼利诱,以命相挟,你能做的全做齐了,又有什么用?那乔青一出现……噢,不对,不管那乔青在不在,那个男人都没多看你一眼。啧,真以为她死了,他就会回你身边?”
“当然会!”像是在说服艾文,也在说服自己,她不断重复:“他会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贱人!只要那个贱人消失了……”
“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一丁点儿当初高高在上的冷傲模样?一派掌门,此刻当如一个泼妇,让人生厌!”艾文厌烦地别过眼,女人猛然愣住,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抚着自己扭曲的五官:“泼妇……生厌……他会对我生厌……”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诡异地笑了起来:“没关系,对,没关系,哪怕他不爱我,他也得回来,我的手里有掌控他性命的东西……”
“最毒妇人心。”
“你不懂,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被那贱人给迷惑了,竟是连性命都不要。只要那乔青一死,天衣就会回来。他想要活着,就只能回来。”她这么说着,像是又重新拾回自信,纤长的身形挺的笔直,清冷孤傲地笑了起来。
赫然,就是七环玉峰的掌门,玉姬!
艾文重新看向她:“这样还像个样子——那些被软禁了起来的掌门都被放出来了,那柳飞给了他们大好处,听说是要合并入珍药谷了。你当时若是假意投降,此刻我们里应外合,岂不是更好?可惜,一个沈天衣而已,就把你弄到方寸大乱。”
“对那个贱人投降,我做不到!”当日战败之后,她便趁乱隐遁入山谷外围的人群里,连一手创立的七环玉峰都不要了。偌大一个第二梯,十数万人的珍药谷内外,生面孔占了百分之八十,她一直就在人群里躲了这十数天:“我若是投降了,前几日便是被软禁在这里,又岂能出去给你报信?”
艾文的脸色平缓下来:“亏得你报信,不然今天就麻烦了。”
“若是换了别人,不够心狠,我报了信又有什么用?把亲妹妹推出去送死,把手下的家眷捏在手里,这样的事儿也只有你干的出了。”
“你在讽刺我?”
玉姬笑了起来:“无毒不丈夫。”
他刚刚才评价过最毒妇人心,此刻这女人就告诉他无毒不丈夫。很好,他们两个,一个把那乔青当成了眼中钉,一个把凤无绝看做肉中刺,这样的合作,才令人放心。只不过……艾文皱起眉头,催促道:“你我也不用互相拆台互相追捧了,刚才那个女人没动我,想必是猜到了那两个饭桶被我所制。没有证据,杀了我,只会让冒险队里人心不稳,互相猜忌。”
“所以你把艾莉杀了,给她一个示好和示弱?”
“那种情况下,原本准备推给‘烈焰’冒险队的办法,被她先一步截住,我只能把艾莉推出去顶罪。明面上这件事算是解决了,可……”
“无所谓,有没有这件事,他们都会防着你。你且听我说——”玉姬自信地笑了起来,眼底寒芒乍现。她站定原地,双唇轻轻蠕动着并未发声。那边艾文皱起的眉头却一点点舒缓了开来……
良久,良久。
两人相视一笑,将一对阴冷的目光,毒蛇一样对上了第一峰的山顶。
*
“阿嚏!”
乔青仰天打了个天女散花的大喷嚏,差点儿把怀里的凤小十给打出去。一边儿囚狼顶着被喷到脸上的可疑粘稠体,一脸的嫌弃。乔青干笑两声,上去给他一把抹了去,将可以粘稠体面膜一样糊匀和了,气的他连声大骂:“你这恶心的女人!”
乔青哈哈大笑:“少污蔑老子,你分明嫉妒爷比你帅。”
囚狼瞪了半天的眼,转头看凤无绝:“你也不管管?”
太子爷顿时严肃下了面孔,眉头紧的都能夹死苍蝇了。囚狼心说果然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这四年出生入死可不是掺假的。就见凤无绝黑着脸一把把乔青搂过来,紧了紧她的衣领子:“是不是伤寒了?”
囚狼泪流满面,他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一妻奴的身上……
乔青笑眯眯:“爷是神医!”
刚说到这,她扭过头瞧了瞧沈天衣:“对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四年前,沈天衣的身体就千疮百孔了,可这会儿见了非但没往更坏的方向走,反倒像是好了不少。面色和气息,都像是服用过天材地宝。沈天衣笑了笑:“亏你还记着,我在七环玉峰呆了四年,就是为了把身体调理好。”
乔青拉过他的手,把脉:“吃过什么东西?”
“九转血芝。”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
九转血芝,可以算的上和乔青修罗斩中玉山附近的药材一个级别的了,都是凤毛麟角那一类的。对于武者来说,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甚至那璇光老人的八千岁大限,若是能得到一株九转血芝,多加个几百年寿命都不成问题!几人瞪了瞪眼,羡慕嫉妒恨道:“这种逆天的玩意儿都让你碰见了,果然是上天的宠儿啊。”
沈天衣耸耸肩,借着将凤小十抱过来的功夫,避过了乔青的进一步探脉:“当初就那么巧,我正被传送到七环玉峰的辖区外。也这么巧,七环玉峰名不见经传,第二梯上一个小小门派,竟然藏着这样的东西。”
众人都笑着想踹他:“这丫的,绝对是在炫耀!”
沈天衣亲口所说,乔青不疑有他。心情因为这个消息明媚的不得了:“那就好,这几年,我总想着你和无绝的事儿。无绝的神识有的救了,你需要的东西却一直没遇见。这样就好了,老子总算卸下一块儿心头大石啊。”
说着,从修罗斩中把伴生石取出来,塞进凤无绝的手里:“咱们过两天再走,走之前,你先吸收了这玩意儿,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凤无绝一勾唇,收入了怀中。
他不问是哪里来的,也不问是怎么寻的,东洲大陆上,修复神识的东西太过稀有了,更不用说这两粒小小的晶体一握在手中,顿时便似有一股暖流顺着筋脉游走一周,那损伤到几乎不能用的神识,只片刻功夫,都感觉到了滋养。这样的东西,甚至不是九转血芝可比,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他将伴生石贴近胸口的位置,只觉得整个心房都是一阵满足。眉目自然而然变得温软了下来,只看的一旁囚狼大摇其头:“这世上,也就你这头凶兽,能降的服这个男人了。”一边沈天衣含笑望着这一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和谐到不行的一幕,正好被走过来的柳飞看了个正着。
那边儿乔青走在最前,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欢欣痛快。从前她也笑,或者说,她不论是喜是怒,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在想什么。哪怕开心的时候,也像是肩上挂着担子,可是这会儿,乔青这一笑,真正是灿若夏花,让这第一峰的盛夏山顶黯然失色。
再旁边,三个男人各有千秋,一个傲岸霸气,一个清润高华,这凤无绝和沈天衣就不提了,帅的程度能让所有珍药谷女弟子尖叫昏厥。那边而新来的男人又是干嘛的,脸上横亘着一条疤痕,整个人极其高大凶煞,却丝毫不显狰狞。
“啧啧,”小童在身后摇头晃脑:“我说师傅,你这珍药谷的美男排名,果断被踢出三甲之外了啊。”
柳飞气的想掐他。
前边儿乔青听见,顿时扭头问:“珍药谷美男,什么玩意儿?”
小童溜溜达达地过来,先跟非杏来了一轮儿互瞪,才解释道:“就是陈吟那些女弟子排的呗,姑爷和沈公子并列第一,”因为乔青的化名,众人都习惯了叫她凤公子,于是凤无绝这真正的凤公子,果断就变成了姑爷。小童说到这,又指指柳飞:“那货,排第三。啧啧,明天一早,丫的肯定被踢出前三啊……”
他说完,众人失笑。
却见乔青半天没言语,眉头皱在一起,脸上表情很臭。
小童和走过来的柳飞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后头凤无绝抬头望天,囚狼低头碾蚂蚁,无紫非杏看风景,沈天衣和凤小十深情对视。果不其然,就听乔青以一种十分不爽的语气气哼哼道:“这什么排名,也太不权威了,爷呢?爷呢?爷不帅么——非杏,无紫!”
被点到名的两个丫头一脸苦逼,齐刷刷回:“公子艳绝天下,帅瞎狗眼!”
乔青这才满意了,摸下巴:“乖……”
一脸目瞪口呆的小童顿时就治愈了,心说非杏这丫头日子也不好过啊。他怜悯地瞥一眼非杏,决定今天一整天不找这臭丫头麻烦。身边柳飞又呆了好半晌,忽略掉耳边那人神共愤的八个字,直接说正事儿:“好几天没见着你,神剑门钟掌门他们,已经都同意了,八个门派合入珍药谷,虽说下了不少功夫,他们心里头也有些疙瘩,不过就像你说的,只要利益给到了,天底下也没有永远的仇人。”
“可以相信了?”
“嗯,发下了天道誓言,这事儿可以放心。再就是,那玉姬直到现在也没找到……”
“如今外面那么乱,只要有心想躲,就不可能找到。”乔青摆摆手,那玉姬是个潜在的炸弹,她对沈天衣能将师门至宝九转血芝拿出来,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罢手。若是她想通了,不整幺蛾子,那看在九转血芝的份儿上,也无所谓赶尽杀绝。若是相反的话……
乔青眉眼一厉:“不用找了,她要是想干什么,总有蹦跶出来的时候。倒是那个艾文,刚才说到哪里了,什么誓言。”
话题又回到之前路上关于冒险队的内容。
“当时那个任务,应该是四大氏族发布出来的,具体是哪一族就没人知道了。能一次性召集那么多冒险队的,必定是其中之一。”凤无绝回忆着,当日那一次任务,可说囊括了整个东洲所有出名的队伍,比如排名第二的老牌队伍烈焰;比如排名第三的啸天;那个时候,他所带领的‘凶兽’,还只是方露头角,只能跟在那些冒险队的后头喝汤:“四大氏族的任务,奖励都是极丰厚的,也是这个原因,那些人即便损失惨重,也都想着法子拿下最后的东西……”
“东西?”众人都好奇。
“呃,”说起这个,囚狼就一脸便秘:“所以说,发布任务的那人,估计脑子让驴给踢了。那个集合了整个大陆的冒险队,去拼的任务,只是从一个险地里找一样东西。”
他还记得,那东西是在一只凶兽的巢穴里面。和当初的万厄山守护大黑那只鸟蛋的金足鸟可不是一个级别的。那一只凶兽,足有秒杀神帝高手的实力!只容身的巢穴,足有半个城池那么大,里面七拐八弯犹如迷宫。那些老牌冒险队开始错估了对方实力,一拥而进,几乎被那巢穴里的凶兽给蚕食了个干净!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开始就被凤无绝交代了隐藏实力,跟在后头的他了:“你们不知道,当时那些冒险队,一个两个死了将近一半的人,等到从那巢穴里冲出来,个个带着伤,那狼狈的模样,一看见还站在后头没进去的我们,那表情叫个精彩好看!”
囚狼说着,想起当时的情况,笑的眼泪都快出来。
众人也能想到那画面,不正是乔青这卑鄙无耻的常做的扮猪吃老虎么。只是没想到,凤无绝这看上去冰山冷酷的男人,竟然也有这么腹黑的一面。凤无绝耸耸肩:“他们损失惨重,同样的,里面的凶兽也被磨的差不多了。只要能组织起一支惯常队伍,拿下那个任务问题不大。”
小童忍不住问:“那姑爷,你们直接进去不就好了,怎的还要和那啸天合作?”
“笨蛋就是笨蛋。”非杏撇嘴道:“那样的情况,若是不找一家合作,被一个新晋冒险队得了头筹,剩下的人岂会甘心?不说当时会不会一拥而上,等到出了那险地,老牌冒险队重整旗鼓,也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不错。”凤无绝点点头。
小童嗷一嗓子又蹦起来跟非杏掐在了一起,众人望着那俩一天不打就不痛快的,习以为常地催促:“快快,正讲到精彩地方呢,别管那俩打情骂俏的。”
“后来的事儿,就是誓言了。”数支冒险队,纷纷拉拢起一个新晋队伍。不少人拿出了价码,玄石,丹药,铸造品,天材地宝,应有尽有。唯有那啸天重伤垂死的老东西,也就是艾文的爹,开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筹码:“他说,两个冒险队合二为一!”
“那人是想,吞并你们。”乔青一听,便想到了那老东西打的主意。
“可不是,他快死了,啸天又损失巨大,他便想着一次性吞了咱们。待到任务完成出去了险地,四大氏族给的奖赏拿到,缺失的人数也补充了起来,只要他那对子女够争气,说不定还能一举越过‘烈焰’,成为第二大冒险队呢!”
“第一是什么?”
“逐风冒险队,那个队伍很神秘,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没去。”
“嗯,那老东西的算盘打的不错,却没想到无绝和你们隐藏了实力,最后那艾文不止没压住你们,反被你们把整个啸天给吞了下去!”乔青把后头的一切简略推测了出来,随后又问:“我说,说了这半天,到底那任务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还没说呢。”
众人一齐看向凤无绝,一圈儿好奇宝宝。
凤无绝和囚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石头。”
“什么?”掏耳朵。
囚狼一脸的果然如此,按照记忆比划了比划:“大概也就是一个人高吧,那石头质地奇特,不知道是什么来的,触手的手感也有些古怪,说不上是温热还是清凉。白的,亮晶晶的。那巢穴里的凶兽,乃是一只冰川四爪龙……”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了过来。
冰川四爪龙,实则并非是四爪,而是四脚,拥有上古神龙的支系血脉,背生双翼,关于爬行,更相似于笨重的西方龙。连习性都和那种龙极其相似,好金银珠宝等一切亮晶晶的东西,那石头,恐怕就是被它不知从哪搜罗去的收藏品了。乔青摸着下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你说的石头,质地和这个像不?”
囚狼一扭头,就见她掌心放着一块儿玉佩。
这玉佩自是当初沈天衣赠予的那块儿,大家都见过,却除了乔青和沈天衣之外谁也没仔细研究过。囚狼接过来,只一触手,顿时瞪大了眼睛:“就是这个!一样的质地!”
“果然如此!”乔青笑了笑,将玉佩收起来。见众人都好奇,她便将魔刹原下的一切说了说。众人全都听说了她将魔刹原搞到天翻地覆之事,却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吃货吞了一块儿石头搞出来的这么大乌龙。再听说那玉山附近的宝贝,全都瞪圆了眼睛大骂她是凶兽:“还说沈天衣是天道的宠儿呢,你这变态才是运气好到爆啊!”
一片羡慕嫉妒恨中,凤无绝和沈天衣却是眉目严肃。
过了一会儿,沈天衣皱眉道:“也就是说,这种东西,你的手里已经有四个了。”
这句话落,大家都沉默了。
不错,先不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一个半人高的石头,已经引得四大氏族放出任务,整个东洲的冒险队竞相参与。那么若是被人得知,乔青的手里已经有了四个,且其中一个竟有一座山那么大,将会引来怎样的麻烦?!
“不用这个表情,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唔,爷的运气一向不错。”乔青心念一动,玉佩重新被收回修罗斩中:“好在这些东西,没被别人见到过,当初那玉山实在太大了,除了那一知半解的璇光老人和不知生死的宋远帆外,别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也一时半会儿不会想到这上面来。那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相信短时间内不会惹出麻烦——诶,到了。”
这说说聊聊,正好走到了沈天衣居住的院子外头。
乔青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天衣,还是再详细给你走一遍经脉吧。”到了如今这个修为,很多隐藏的问题,只靠着探脉是查不出的,需要将神识在对方的经脉中走一圈儿。
沈天衣放下怀里的凤小十:“什么时候,乔爷也这么罗里吧嗦了?”
乔青气的瞪眼:“老子关心你。”
“成了,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还能没数么。那九转血芝不是白吃的,这四年在七环玉峰也不是白呆的,你看我修为不退反进,就知道没问题了。倒是你,这东西万不可再拿出来,以免引火烧身。”又嘱咐了一句,才拍拍她肩头,捏了捏凤小十的小脸儿。刚要走,被乔青一把逮住。他扭头看去,果然见这货一脸的坚持,清清楚楚地写着“不让老子走经脉爷把你扒光了来强的信不信”,沈天衣无语叹了口气,摸下巴:“当初不知道是谁,咒我孤家寡人三十年啊……”
乔青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前脚刚说完孤家寡人三十年,后脚人落进女人堆儿里,环肥燕瘦环绕着好吃好喝好伺候。同样要喷老血的,还有凤无绝。他被同一时间诅咒三年不上床,这个倒是应验了,四年啊,独守空房妥妥的!
乔青绿着脸。
凤无绝黑着脸。
这两个从来欺负别人的变态夫妻,这会儿一脸吃屎的表情。众人集体扭头,别提多爽了:“沈公子,一箭双雕,好样的!”
沈天衣哈哈大笑着就走了。
待到院子的门扉慢悠悠合拢,笑着的沈天衣猛然靠在了上头,半弓着身子脸色惨白了下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捂住嘴,连声咳嗽着。一门之隔,外头是欢声笑语,里头是压抑的低咳,待到插科打诨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消失,他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手中的帕子上,是一抹猩红的血。
一运力,帕子顿时消散在风中,那浅浅的血腥味也随之弥散,仿似从来没出现过。
他又靠了一会儿,才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的极慢,仿佛方才还谈笑风生的这个男人,下一秒就会随时倒下。可同他佝偻趔趄的步伐,完全相反的,是随风飘扬的那一缕缕白发,和嘴角的一抹欣然笑容。
那笑——
坦然,豁达,自如,轻松。
*
接下来的七日时间。
凤无绝开启了他的喂媳妇计划,每天变着花样的给乔青做美食,这四年亡客生涯下来,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一道“香酥小团子”的太子爷了,焖煮炸烤蒸,样样都精通!
乔青吃的短短时间胖了一圈儿,饕餮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也跟着脱离了“非洲难狗”的惨状,小吃货凤小十跟着改善了生活,顿顿都有肉,连呼有娘的孩子是个宝。
自然了。
小朋友呼一声,太子爷的脸就黑一层。
咳,乔爷的小蛮腰也跟着疼一宿……
难为乔爷每天颤巍巍着腿肚子,还记着将鬼域发生的事儿通知了众人一番,也嘱咐了他们莫要心急修炼。
算下来,不论是她,凤无绝,沈天衣,哪怕囚狼,都发现自从到了东洲,修炼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简直快的诡异!若是不提,还完全没有古怪的感觉,毕竟曾经这一个个的天赋都不算低,放眼整个东洲,都是可以排上号的。因为乔青的嘱咐,众人心下都提了个醒,决定剩下的时间先将之前的修为一层层巩固下来,以免在云里雾里之中,落到和那些鬼脸一样的结局。
而凤无绝,便利用这七日中的空闲,把那两块儿伴生石的晶体,给吸收了干净。
晶体吸收过后,药力还残存在经脉中,并未完全发挥作用。他大损的神识恢复了大半,剩下那小部分会随着一日日的药力扩散,而渐渐完整起来。这个消息,自然又引得众人一片欢呼。尤其是冒险队的汉子们,得知他们心目中神一样强悍的男人,竟然连神识都是不完整的,一个个呆若木鸡吓掉了半条命。
整整七天,珍药谷内外一片平静。
不论是消失不见的玉姬,还是野心勃勃的艾文,都似乎平息了下来,没有整任何的幺蛾子。
大家就在这平静之中,每日聊着这四年中的点点滴滴,凤无绝和囚狼的冒险队,沈天衣的众女环绕,非杏四人的雌雄双煞,一切都精彩万分。乔青笑眯眯地听着,想起还没有团聚的邪中天、玄苦、柳宗老祖、宫琳琅、华留香、大白、大黑、小西红柿,想必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也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而乔青也没闲着。
欢乐之余,将第九梯的情况了解了个清楚,包括地形、势力分布、高手信息、门派情况,等等一系列的问题。第九梯处于整个东洲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四大氏族下头便是它们了,是以各项资料,也不是珍药谷能收集齐全的。乔青了解了个大概,又在最后一日单独见了那答应投降的八个掌门,确定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便传令下去:“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翌日。
这正值盛夏的清早,便是一个大大的晴天。
灿金的色彩洒在下方足足十多万的武者上,犹如一汪铺天盖地向外蔓延的金色洪流,这些人中,有当日就在的,也有后来赶来的,听说了乔青和他们的协议之后,便留下加入了护送队伍。
众人等在外头,本以为要护送的是“姬氏千金乔姑娘”一人,待见到珍药谷大门开启,里面浩浩荡荡走出来的足有五六万弟子的一刻,一个个,全斗鸡眼了……
“这、这搞什么?”
“不、不了个是吧,怎么这么多人?”
“这是欢送大会,还是集体搬家啊?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浩浩荡荡走出来的人群,一排排,一列列,背上尽都背着行囊。还有再后头的,马车一辆一辆,粗粗算过去足有百辆之多,貌似把整个珍药谷的吃穿用度万年收藏都给装下了!这还没完,就听谷外又是一阵吱呀吱呀声,车轮子在地面压出深深的痕迹,蜿蜒出去犹如一条长龙一眼望不见尽头……
站在所有人最前的乔青,远望了那边一眼:“这是神剑门等门派的收藏?”
一句话,顿时让外头倒了一大片:“乔姑娘喂,你这是带着整个第二梯,去四大氏族的抢地盘儿么?”
乔青摇头。
呼,不是就好,吓死爹了。众人齐刷刷吐出一口大气,听见她下一句微微笑,顿时又瞪着眼睛集体吸了回去。她笑:“自不是四大氏族,我们只去第九梯。”
静。
全场寂静。
十多万的木鸡戳在地上,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乔姑娘,你的意思是……”
谁都没有想到,这乔青竟会如此的胆大包天!不是四大氏族,可第九梯就是好惹的么?她竟然要带着整个第二梯,去第九梯上分一杯羹?!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不是八到九的晋梯,而是二到九的七级跳!
然而惊悚之后,便是一阵阵的呼吸急促,这样的大手笔,自东洲划分了阶梯之后,便是前无古人!后面有没有来者他们不知道,可这乔青今日一举,绝对会引动天下哗然!
而他们,便是见证这一壮举之人!
众人用了良久良久,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再看向乔青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了。
若说之前,还只当她是氏族千金,有一种身份上的惯常敬畏;那么此刻,便是对于她这个人的魄力,产生了真真正正的敬意!所有人都肃穆下了神色,望着那一道风中孑立的红衣身影,眼中是震撼到了极致的色彩。
他们等着看,等着看这胆大包天的女人,能否创下东洲历史上第一个先例!
乔青身后众人,亦是一眨不眨望着她。
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沉默蔓延在山谷内外,只有呼吸声汇聚成的一股嗡嗡风暴。
过了足有半晌时间,柳飞侧耳轻轻道了句:“大家都紧张着呢。”
她回过头,果不其然,一个个人全都肌肉紧缩着站的笔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害怕。即便早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要去哪里,可那到底是在上头狠狠压着他们的第九梯,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第九梯,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第九梯……
望着这足足五万多跟随着她的弟子,乔青的嘴角斜斜勾了起来:“紧张什么?”
柳飞闻弦知雅意,附和道:“这不是前路不明呢么。”
“前路不明?”
她衣袖一拂,邪肆的笑声清越犹如一股子夏日凉风,那么舒缓却那么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耳际,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似乎听着这等轻松惬意到极致的笑声,心里那么点儿担忧尽都烟消云散了。他们听着她,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慢悠悠道:“这吓尿的表情,不如等扫荡四大氏族的时候,再摆?”
噗——
人群中有人扑哧笑出了声。
他们只觉乔青是在开玩笑,这玩笑却让他们顿时想起了她的身份,也明白了这话中意思。如今只是第九梯,上头还有个四大氏族。若是只这样就让他们紧张担忧成这样,哪怕去了,也会让人看笑话。
乔青扭头看着肃穆了神色,振奋起精神的众人:“很好,你们明白了,那就出发,看看第九梯的人是有三头六臂,还是第九梯的天上有两个太阳……”
“是,公子!”
“珍药谷必胜!”
“必胜!进军第九梯!”
万人呐喊的风暴之中,一排排一列列轰隆隆向着东方行进,那汇聚在一起的脚步声,犹如排山倒海惊雷阵阵,让天地都为之颤抖!乔青走在最前方,远目遥遥东方的方向,唯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绽放着一种逼人心魄的凌厉色彩!
不论凤无绝还是沈天衣,他们都知道,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女子,总有一日,也会站在四大氏族的巅峰。
而这一刻——
这去往第九梯的一刻——
便是她去往东洲之巅,而迈出的第一步。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六章
为何东洲的阶梯划分这么明确?
那一梯一险地,可不只是说说而已。每往上一梯,其内的凶兽都要高上一层,这些凶兽的区域划分,就如同一个指标,直接决定了每一个阶梯中人的修为高低。而到了第九梯外,几乎每一只都有神帝大圆满的修为!
神帝大圆满,这是什么概念?
哪怕乔青的身后有十数万的人,都要在数不尽的凶兽手中被秒杀!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看法。
就连和乔青定下协议的人,亦是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在拿命赌前程!
然而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是——
那乔青一梯一梯往上走来,竟是一路畅通,顺风顺水!那些抻着脖子等着看笑话的,看见的只是马车队伍最上头,懒洋洋趴着的一只小土狗,瘦巴巴的狗咧咧嘴,仰起颈子嗷呜叫两声,险地中的大型凶兽们顿时跟家养小宠物一样,四爪一蹬,瘫在了地上。
乔青丢了根骨头给它。
小土狗顿时摇头摆尾地叼住,嚼地嘎嘣嘎嘣脆。
等它一根骨头砸吧完了,得意洋洋的狗脸回过味儿来了:“我是饕餮!饕餮!”
周围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也就是乔青了,换了旁人谁敢埋汰这尊大神?他们一开始将马车围拢在正中间,三五成群摆下了阵势严阵以待,防备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凶兽。可走了这足足有两个阶梯的险地,别说凶兽了,连蚂蚁都齐刷刷钻进了地里不敢露头。
神龙的血脉之威放出去,哪怕有实力高过他们的,也会在血统的压制下,瑟瑟发抖!看着那些闻声来围观的武者,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的表情,真是别提有多爽了!
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年时间,就能抵达第九梯之外。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绿叶渐渐枯黄,空气开始萧冷,天空落下大雪,一夜之间纷纷扬扬的雪花几乎将整个东洲都掩埋了!可是即便如此,也磨灭不去大陆上对乔青这一举的关注和热情!
这浩浩荡荡张扬无比的大部队,所过之处脚步轰隆,狂龙一样穿破了一梯又一梯。每一天行进到了哪里,成为了整个东洲茶余饭后的唯一话题。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巅峰高手,都将神识分出了两缕,一缕时刻跟随着乔青所带大部队,一缕则驻扎在第九梯观察着第九梯的反应……
第九梯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身为东洲阶梯上的最高一梯——
足足幅员十万里的广阔地域上,却只寥寥屹立着三支擎天巨擘。
异域盟、无忌天宫、雷火三千殿,三大巨头呈三足鼎立之势,将整个阶梯以东南北三个区域和平划分。上有四族压顶,遥不可攀;下有八梯仰望,地位高崇。这三个门派顶着“万年老二”的头衔,霸占广袤的土地、享受安逸的环境、磅礴的玄气浓度,并称整个东洲人均占地面积最广的门派,亦是幸福指数最高的门派,没有之一。
悠然如三尊与世无争的弥勒佛,含笑俯瞰着上下两方斗生斗死,汲汲营营。
这样的三个门派,自有属于他们的风范和骄傲。一个小小的神王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就说要进军第九梯?别闹了,真当咱们有空陪你过家家啊……
于是——
当冬雪融化,万物复苏。
与春天的脚步一同达到了第九梯城下的乔青,看见的就是稀稀拉拉等在外头的三千名弟子。
巨大的城墙足有百多米高,开天辟地般将险地与阶梯阻隔了开来,也成为了乔青等人无法越过的一道天渊!城池之下,三千弟子分别着了三种不同门派的弟子服,齐齐以一种轻蔑的眼神望着这边。
“呵,是外门弟子呢。”
“三个门派一门出了一千,啧啧,三千人对十几万,这是绝对的藐视啊。”
“还用说,那饕餮凭借血脉可以压过凶兽,可压不过人类武者。这三千外门弟子,也一个个都有神皇以上的修为,三大门派这是在告诉她,凭借他们,连第九梯最普通最下等的外门弟子都搞不定,连整个阶梯大门都进不得,还妄想着在这里立足,简直可笑。”
“嘿,人家可是姬氏的人呢。”
“兄弟,她说是姬氏就是姬氏啊?没看见这一次,姬氏一个明面上出来的人都没有么,这身份到底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呢。想必三大门派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氏族里有人出来,他们可能还会卖个面子……”
“等着看吧,也不知道那三千弟子要怎么对付他们,要是三千人一齐出个大招,这些人能集体死在这儿!”
这些议论声中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来自于远处那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上。
那是一些散修,不同于下面阶梯的武者,能混迹在这里的,全部都是高手之中的高手!甚至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有秒杀乔青的实力!他们碍于她“氏族千金”的身份,不可能当面阻拦,于是散落在远远的地方,以神识探查着这边,顺便将议论声以神力放出极远极远,高谈阔论地说着悄悄话……
更有一些是呈队伍的形态,前面一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女带队,脸上个个骄矜戏谑,后头有守护武者样的人面无表情,想来是氏族中闻风而来的公子千金了。再隐蔽一些的,乔青甚至感觉到了几道神识,那么若有似无若隐若现。若非她凝神感知,完全发现不了。它们并非从近处传来,而是极远极远的东方,越过了足有十万里还多的距离……
这一次,真正是天下瞩目!
全天下站在了巅峰的人,全部在以各种不同的心思,关注起了这一方。
而这一上来的下马威,和四下里毫不客气的“悄悄话”,已经让乔青身后的人脸色完全变了。哪怕是早已经有了预料这一行不会容易,却没想到对方的实力竟然强悍如斯,只外门的弟子往城门前一戳,就逼到他们进退无路。
对面那三千弟子中走出一人。
那人用鼻孔对着他们,轻鄙地嗤笑了一声:“是自己离开,还是我出手打到你们离开?!”
这一句话落,乔青便感觉到后头一个个面红耳赤捏禁了拳头,集体的羞愤难当。就连那八个掌门都是如此。她摇了摇头,这些人的修为,顶了天去第三梯历练过,完全是混迹在底层的人,骤然面对这样的高手,自是抬不起头来:“看来以后还得锻炼啊。”
一边儿听见这话的小童瞪了瞪眼睛:“还有以后?”
“怎么没有?”乔青轻笑一声:“这就怕了?”
“倒也不是怕了,只是这差距也太大了,就是打了鸡血也不可能打的过他们啊。”小童咕哝了一声,这一向胆大包天有点儿二百五的小子,这会儿也难免生了怯意和心灰。一边儿非杏拧着他耳朵给揪到后头去:“少在这说丧气话了,公子既然带着大家来,就不可能想不到办法!”
众人集体眼睛一亮:“有办法?”
非杏眨眨眼:“不知道啊,公子肯定有的吧?”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体转向了乔青:“公子,你一早就有了主意么?”
这些人聊着天,对面那人冷冷皱起了眉,又问了一遍:“是自己离开,还是让我们出手,送你们离开!”
乔青依旧没说话。
她不是个会冲动行事的人,凡事谋定而后动,早在之前,就算过了对方会采取的各种应对。如今这一种,代表了绝对的无视和漠视,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只是没想到,第九梯的实力这么强罢了,只外门弟子,拿出一个都是可以纵横下梯的老祖样的人物……
她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同时微微一笑。
这样才好。
实力差距越强,对他们越有利!
对方的态度越高傲越要显示出高人一等的风格,对他们也越有利!
乔青相信,此刻那三个掌门虽然没出来,可这边的一切都在关注着呢。她的神识往第九梯内远远地蔓延着,当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嘴角忽然就荡漾了起来。就在对方发现她依然无视后,大怒就要出手的一刻,乔青动了!
轰——
身体中爆发出神王高手的威压,向着对方轰然逼了过去!
同一时间,沈天衣顿时明白了她想干什么,和凤无绝一同将威压释放出来。有了这两人的跟随,后头十几万人亦是一愣后赶紧调动神力,将威压轰隆隆压迫过去,潮水一样的威压,滚滚朝着对方蔓延……
在场的人,全部愣住了。
“我没看错吧?”
“用威压?他们疯了吧?”
“噗,哈哈哈,这乔青难不成是个傻子,以他们的修为,威压过去根本就如同毛毛雨嘛!”
不止如此,以威压压迫对方,这是只有高手对待菜鸟才会做的事!是一种不用动手就将对方震住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高手对于实力底下之人的压迫和藐视。乔青的这一举,完全是对对方三千高手的侮辱,莫大的侮辱!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七章
于是——
整个第九梯外,便发生了这样的一幕。
十几万修为低下的武者,对着对面狂放威压,一波一波在他们看来排山倒海一样的,犹如实质地汇聚成一座大山,向着那三千高手轰然砸下!可结果呢,那三千弟子连头发丝儿都没乱上一下,头顶巨硕无比的大山便这么无端端消散了……
这就是实力上的差距!
看见这一幕的人,纷纷预料之中的发出了一声声轰然大笑。
就连那三千弟子,都没想到这近期风靡东洲闹的沸沸扬扬的乔青,竟然是个傻子。之前那正要动手的领头人伸出的手就这么顿住,原本因为这威压而动起的怒意,也变成了耍猴一样的戏谑:“哈哈哈,这是给咱们挠痒痒来了么。”
一双双讥嘲的眼睛,睇着对面面红耳赤的众人,大片大片的奚落声在整个天地间回荡着,偏偏处于被奚落者的位置上的乔青,脸不红心不跳,发挥出一不要脸二不要命的精神,一声大喝喊的震天响:“继续,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我珍药谷可不是好惹的!”
“噗——”
“她说什么,给谁点儿什么看看?”
“哈哈,这个姬氏千金简直是个奇葩,这么狂妄这么愣头青,三大门派肯定要被激怒啊!快看,威压又放过去了。”
远方那连绵不绝的一座座山脉,除去这样的议论声,倒是还有一些城府较深的,在这句话后瞳孔一缩!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关于这乔青的一些传闻。自从她身份被揭,不论是凤九还是乔青,这两个名字在下层阶梯中一系列的行为行事全部都被好事之人挖了出来,极其夸大其词地流传着。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十传十十传百早就失了考究不辨真伪,可其中似乎就有那么一条是说……
“此人化名凤九的时候,似乎在杀域中显露过吞噬威压的能耐呢。”一声饶有兴致的嗓音,呢喃着响在了那人群之中。这是一方马车,乍看并不起眼,可细细观来不论木料还是帷幔,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在这第九梯上人人都是识货的,纷纷远离这边表达了他们的敬畏。
车帘垂着,看不见说话的人,后头足有二十名守护武者垂手而立,听他啧啧两声:“有意思啊有意思,这乔青,好是狡诈!”
守护武者尽职尽责地当着木桩子。
“你们都不好奇?”里头的人似乎不满了起来。
二十人的眉骨齐齐一跳,以一种背书样的流利齐刷刷道:“主子经天纬地雄才大略见解独到远非我等蠢货可以妄加揣度!”
“嗯,算你们还有自知之明。”
他的声音带着得意洋洋的笑:“主子今天就给你们解释解释——这惹人发怒啊,也是个技术活,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你做的过了,人家怒气变成了杀气,集体动起手来可就抓瞎了;你做的不到,人家逗你玩儿似的给个反击,也达不到心中期望的效果——你们肯定在想,期望的效果是什么,啧,别想了,一群猪脑子能想出什么来——还有这激怒的人,讲头也大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未必会把你放在眼里,越是平时被压狠了的,越是迫切的要展示自己——这一次那三个老东西是抓瞎了,派出些外门弟子,本意是下马威,结果呢,正好被那乔青钻了空子——城府,眼力,把握,啧啧啧,这乔青,当真是耍的一手好贱啊……”
这人自问自答了这半天,依旧是没有人回答半个字。
那二十个守护武者眉毛都快抽麻了,一个个锯嘴葫芦一样坚决不搭一句茬!
听他们主子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这叹息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在充分的诠释了何为“低调的骚包”的马车内,颇有一种天大地大苦无知音的感慨。他像是觉得无趣了,一句话,对以上一堆屁话做出了总结:“等着看吧,第九梯这次,算是要栽了。”
随着他话音一落。
下方城门口那三千弟子,终于被这种不痛不痒的威压给惹恼了:“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威压!”
轰——
三千神皇的威压,顿时朝着乔青那边席卷了过去!
这是威压对威压的单方面蹂躏!
声势浩大的一股子压力几乎形成了罡风,雄浑无比地汇聚在一起,没费什么力气地将十万人发出的威压给冲开个口子,一路摧枯拉朽风靡到了对面!在柳飞等人的感觉上,便是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只一下子,后头无数弟子蹬蹬倒退数步,脸色惨白,满目惊骇。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神皇高手是多么的强悍。
而这三千人,还仅仅是第九梯的外门弟子。
随着四面八方的空气都被压迫起来,他们竭力抵抗着也纷纷有人吐血跪地,耳边那些散修的嘲弄和对面三千人的鄙夷,让心中不由自已地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渺小。抬起头所见的,便是开天辟地般的巍峨城墙,这巍巍九梯便如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天堑般横亘在他们的视野中……
对面的三千人,得意洋洋地欣赏着他们悲愤又无可奈何的情绪。
忽然——
那领头人瞳孔一缩,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讶:“什么?!”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发现了,源源不断地威压过去,只在一开始造成了巨大的压迫之后,渐渐的,忽然就仿佛有一个漏斗将威压一口口吞噬了下来,那边的弟子骤然轻松,一个个爬起来,咬着牙憋着一股子劲儿,再一次将威压释放出来,和他们对抗着……
“怎么可能?”
“难道那乔青可吞噬威压,是真的?我靠,她不会是准备凭借吞噬晋升到神皇,以一人之力对抗那三千人吧?”
“不对,不对,她修为没变。”
“我也没感觉到她有一丝一毫的精进,这个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到了这个时候,自不会有人再认为她是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了。方才那一举主动攻击,明显是一早就计划好了的。人的思维惯性之下,对方放来了威压,回以的自然也是威压,可这乔青得到了吞噬的机会,却不用……
无数道视线,狐疑不已地朝着下头那红衣身影汇聚过去。
就见她,笑了。
这一笑,当如夏花灿烂,有一种谋算成真智珠在握的笃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千年狐狸的妖气!只见她陡然腾空,红衣在半空中狂舞翻飞着,一种雄浑无比的气势透体而出!还不待让人反应过来,这乔青怎会有这种甚至超过了神皇的气势,就见她衣袖一拂——
身前猛然撑起一股气浪!
那气浪,哗啦一下冲上天空,很快便如顶天立地般成为了一面恐怖的平面,透明的颜色浑厚地凝聚在一起,密度之高可比新疆切糕,只让人心惊胆战魂飞魄散!而那红衣女子,就这么凌空站在气浪之后,俯视着下头发出懒洋洋的一笑。
“我的天!”
“她要干嘛,她……”
“跑!快跑!还他妈废话什么!”
无数的眼睛瞪了个滚圆,那气浪虽然恐怖,可到底波及不到远远站在山巅的散修。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下头的场面大翻转,一时脑子都不够用了。只见那三千弟子一个个被针扎了屁股的耗子一样,尖叫着朝四面八方飞快逃散……
而那红衣女子,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甚至连变都没变。那等似笑非笑的模样,只让所有人都一个激灵,见她一手撑着这气浪,以一个拍砖的姿态,咣当一下,砸了下去!
轰——
势如炸雷,地动山摇!
那边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顿时碎石飞溅,向着四面八方飞射过去!这些碎石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个个爆裂开来就如同暗器,砸到身上全是血淋淋的疼!
三千弟子抱头鼠窜,在一片烟尘弥漫之中,山巅上的散修咕咚一声吞下一口口水,他们看见了,那烟尘渐渐散开之后,露出的……是一个巨大的窟窿!
不不不,仔细再看!
那哪里是一个窟窿,根本就是第九梯的城门!
谁也不会想到,这乔青竟然胆大包天至此,一击,把偌大一个城门给轰塌了!那地方全是碎石,城门周遭的城墙也跟狗啃的一样坍塌了一大片,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狗洞,嘲讽着城门之前的一片人仰马翻。
这幅场景,直让整个第九梯内外的所有人都撑圆了眼睛,眼珠子都险些要脱眶而出。凤无绝看了眼从天上落下来的他家媳妇,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货,憋了这几年没祸害人,这一下子就干出了这种撑杆子捅破天的事儿!
无紫非杏洛四项七,更是太久没见过乔青出手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唏嘘:“公子果然就是公子啊,这是不是就叫十年磨一剑?”
柳飞和小童连连点头,从头爽到了脚趾头,胸中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声:“我操!”
囚狼一拍大腿,仰天狠狠骂了一声娘。那些冒险队的汉子们,一个个木桩子一样戳在原地,瞪着前头终于落下地的他们夫人,差点儿没嚎一嗓子抱头痛哭,这种恐怖的暴力分子战争贩子,他们是怎么瞎了狗眼以为她是大家闺秀的?
就连一向淡定非常的沈天衣,都没绷住自己那优雅的修养,狠狠抽了一下嘴角,表情精彩万分地憋出一句:“……有种!”
可不是有种么?
这样的事儿,谁敢干?!
看看对面那些人哭爹喊娘的蠢样,后头无数弟子只觉得胸中憋着的那口鸟气,顿时烟消云散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声声激动的欢呼呐喊,简直要冲破了耳膜!
“干的漂亮!”
“万岁!乔公子万岁!”
这样的叫喊声,让那些七零八落四下里散开的三千弟子,纷纷愣住了。他们修为在那里,跑的也算快,顶多被暗器一样的小石子儿在身上划出了少许外伤。伤势不重,可丢够了脸!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被暗器划出的小口子,翻着脏兮兮的血迹和沙尘。
三千人一脸狐疑地回过头,完全不明白四下里这种反应是怎么回事儿。
这一看,完全呆滞。
扑通,扑通,一个一个控制不住的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哪里还有之前那等轻蔑骄傲的德行?
“塌……”
“塌了,塌了啊……”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三千人惨白着脸色完全不敢往下想,一旦被三大掌门知道了这个情况,还不得一个一个的吐血而亡!这是第九梯啊!象征着绝对威严的第九梯啊!从东洲格局变为阶梯之后,这屹立了十几万年的大门,就这么破了?
直到现在,他们也想不通方才那不符合逻辑的一击是哪里来的。难道这乔青隐藏了修为?
“你……你毁了我九梯大门!”开始那领头的弟子呆呆地转过了头,眸子里先是没有焦距,在看见乔青之后一丝一丝汇聚成一股子恨不得扒皮抽骨的愤慨!他竟是疯了一样的冲上来,不管不顾,杀气冲天,身上神皇的气势陡然飙升!
“凤公子!”
“快,快挡住他!”
那些弟子被毁掉的大门冲击到发狂,一时想不明白。可乔青周围的人和在外围观的散修,又岂会不明白?她这根本是借力打力!吞噬了那三千弟子的威压,转换为神力,再一股脑的还给他们!这也就是方才那神力所汇聚成的气浪,密度如此之高的原因!将三千人的威压,统统压缩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在骤然释放出来,能不高么?
这乔青没被威压撑爆了经脉,简直是个奇迹!
而现在,她一介神王,又岂能抵挡住对方这神皇高手?!
四下里乱哄哄的,周师叔陈吟等人前仆后继地冲上来要帮她阻拦,乔青心下一暖,这些傻子,不知道上来的结果就是被这弟子一击毙命么?她的目光对着那一道神力冲过来的弟子,脸上的表情一变未变,包括身边的凤无绝沈天衣等人,亦是丝毫不动。
在外人看来,这几人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身气度让人心折!
山巅上那些散修,不由暗暗点了点头,改观了少许。
他们又怎么知道,乔青根本一早就算好了!
电光石火——
眼看着这一击就要击中了她,那弟子冲到半空的身形猛然一颤!他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股波纹,涟漪一样荡漾在半空中,紧跟着一只手伸了出来,凭空出现一样的,那般诡异地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这弟子势如破竹的一击,就这么被生生压制了下来。
他脸上扭曲的神色顿时消散,仿若有一股清明之力,顺着那一拍灌注了整个身躯……
那只手,轻轻一拂。
弟子整个人轻飘飘被带到了后方人群中。
看见这一幕之人,尽都呼吸一窒,面色骇然。就连一早料到三大门派掌门会来的乔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段,震到瞳孔一缩!波纹中一道人影走出来,随着这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子打着哈欠一步迈出,后头的涟漪顿时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他的身边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个人。
这就是那三大门派的掌门了。
第一个打着哈欠的男人,无忌天宫的掌门眠无忌。
第二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是异域盟的盟主朱通天。
第三个冷艳逼人的女子,三千雷火殿殿主雷惊艳。
三人对视一眼,像是并不意外会见到对方,他们常年在第九梯上和平共处,虽是并不常见,交情却是极好。没什么寒暄,直接转向了后头的九梯大门。
这一看,脸上那等高深莫测云淡风轻的高手风范……裂了。
用了好半天,才齐齐深吸一口气,表情精彩地转过了头。他们看着乔青,一时也没说话。要说起来,方才的一切都是他们以神识锁定住的,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是以,才会在这乔青被攻击之际,出来。
眠无忌很有些郁闷,早在之前,这个消息他们就收到了,甚至可以说,身为第九梯三大门派掌门,他们三个比谁都要清楚,当日那一卷如意令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
真正站在巅峰上的这些人,心里那都是一门儿清。
这搀和了姬氏两个闺女的斗争,他们不愿意管,省的惹上一身骚。尤其是在得知了姬氏族长已于一月前出关的消息之后。这件事,便更加的微妙了起来。于是在听闻了乔青带着人来踩场子的时候,便派出三千弟子,把她当成个普通人一样的对待。
就如同之前散修所说的,她说她是姬氏千金,谁知道呢?知道也得装不知道!
可是这下好了,这个“普通人”一上来,就把他们的大门给戳穿了,当着全天下这么多人的面儿,毫不客气的就穿了!我说你稍微客气客气也好啊——这怎么弄,打?有欺负小辈之嫌;杀?人是姬氏的闺女;放行?第九梯的脸往哪搁;当没看见?这口气得憋死他们……
眠无忌想的头发都快掉了,这种情况,按照惯例他得打个哈欠先,手抬到一半儿,想到如今这操蛋的形势和后头那操蛋的大门,又放下了。
方要开口——
乔青先说话了:“见过三位掌门。”
吆喝,态度不错。
你要是刚才没丧心病狂地干出这打我们老脸的事儿,我还真信你!眠无忌心说。看着乔青那一拱手,一微笑,一脸的尊老爱幼满面无辜,眠无忌想打死她的心,是发自肺腑的:“呵,小丫头,你以性命逼我三人出来,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一语被揭穿,乔青丝毫不尴尬:“是,多谢三位掌门前来迎接。”
迎接你大爷!眠无忌咽回去涌上来的那一口血。一边儿雷惊艳冷笑了起来:“好一个狂妄小子,我第九梯的大门,也是你说打就……”
“此事自是在下的不是。”话还没说完,乔青先一步截住了她,拱起手深深作了一揖:“辜负了三位掌门对小女的一番心意。”
眠无忌掏掏耳朵:“什么?”
不只是他,在场的人全都懵了。这是个什么意思,这乔青是在讽刺还是如何?哪里又来的一番心意。无数的视线落到这脸不红心不跳的女人身上,听她背着手慢悠悠踱起了步子:“三位掌门特派三千弟子来给我接风,我却见猎心喜,硬要和贵派弟子切磋一二。啧,一不小心,就闯了这弥天大祸啊……”
她说着,摇摇头,一脸的悲从中来。
眠无忌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想打死她的心!
乔青就像是没看见这掌门又怒又气的表情,顿住步子,诚恳地看着他们:“三位莫急,这大门在下必定赔偿!该怎么赔怎么赔,我修为虽低,道理却是明白的,仗着姬氏身份以势压人的事儿,绝对不会干!”
静。
这一番颠倒黑白扭曲是非的话说完,第九梯内外都静极了。
每个人都是耳畔一阵轰鸣,好像心里有成千上万只蛤蟆,一起端坐朝天,异口同声的在耳边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呱!”无数的视线落在这毫不作伪的表情上,齐刷刷在脑中升起了这么一句话:“姑娘,没去唱戏选了修炼,这事儿真的屈才了!”
谁也没想到,在三大掌门齐齐出现之后,她非但不收敛下来,反倒这么强势的指桑骂槐!不说之前那些空口白牙的迎接屁话,最后这段,就差没指着这三个老货的鼻子骂他们一句“不明事理,以势压人”了!更妙的是,不着痕迹的点出了自己的身份,让那三个掌门投鼠忌器,气到吐血还得记着,她是姬氏的人!
众人齐齐摇头,这乔青年纪轻轻,想来不足百岁,可这山路十八弯的心思,却是比他们这些千万年的人都深!
三个掌门冷眼瞧着她。
乔青亦是冷笑回应。
“难道是在下想错了不成?”她摸摸下巴,在对面那狼狈不堪的三千人身上一扫,别有深意地拖长了音调:“总不至于,这三千弟子不是来接在下,反倒是来给下马威的吧?”
不待对方说话,乔青摆摆手,充分展现了什么叫一分钟变脸。方才还是冷笑森森的模样,顿时和蔼可亲无辜无害:“啧,瞧我说的,三位掌门修为高深,亦是东洲的泰山北斗,岂会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再说了,这要是下马威,也太不威风了不是?”
不上台面么?
并不,太上台面了!
这三个人不愧是老妖精一样的人物,这三千人派出来,一来显示出第九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的高人一等,二来也是高手的风范,真要派出多牛逼的弟子,那才叫以势压人。三来么,实则也是他们根本没将乔青放在眼里,自认为,这么三千人,就能把她漂漂亮亮地打发出去……
可如今呢,就如她所说,这要是下马威,也太不威风了不是?是以三个掌门打落牙齿和血吞,还真不能承认是下马威。眠无忌皮笑肉不笑地道:“这赔偿就算了,一个大门而已,算不得什么。四大氏族离着这里说不上远,倒是也不算近,小友一行人上路,若是碰见点儿见财起意的散修,恐有性命之危啊——这样,既然小友和这三千弟子相处的不错,那就由他们一路护送,也算是小友路过第九梯的一点缘分了……”
这话一落——
乔青身后的众人,尽都脸色一变。
乔青却是笑了起来:“三位掌门误会了,在下并非路过。”
“哦?”揣着明白装糊涂。
“此事不急,可以容后再议,倒是眠掌门,在下准备了一点见面礼。”乔青话音落下,手中无端端出现了一棵种子样的东西。
这让三人集体眼睛一缩:“空间系铸造品!”
他们可是清楚乔青的身份的,当年四夫人他们见过,后来消失也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三十年不在姬氏,她竟然会有这样的东西!尤其是雷惊艳,雷火三千殿乃是一个醉心铸造的门派,这雷惊艳更是铸造大师一样的人物,一眼便看出这东西出自她手腕上的古朴镯子。而那镯子给她的感觉,竟是比神品还要高明!
雷惊艳目光火热地盯着她的镯子,就听旁边眠无忌,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她一扭头,便见这从来睡不醒的老朋友,以一种她几千年没见过的精神振奋,睁大了眼睛盯着乔青手里的东西:“菩提玄心!”
随着眠无忌四字落地。
第九梯内外出现了无数惊呼之声,不少人猛然站直了身子,抻长了脖子望着眺望过来。
“菩提玄心!”
“什么什么,那就是菩提玄心?”
“我的天,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玄菩提万年生一片叶,万年开一片花,三叶三花共要六万年才算成熟!而菩提玄心,一花统共只出三粒,她竟然有一粒!”
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那些从开始到现在始终淡定处于一个看客身份的散修们,集体沸腾了!开始乔青说见面礼,他们嗤之以鼻,一个低阶小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后来那空间系铸造品,他们多看了一眼,却并未在意,那东西在下阶稀有,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也不算多么难求。可是如今,在这一粒小小的莲子样的东西下,他们坐不住了……
不少人眼睛通红地望着这边,更有人险些都要腾空而起前来抢夺,可一想到那边眠无忌的修为,不由如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谁都知道,眠无忌寻找菩提玄心,找了已经几千年!
眠无忌死死盯着乔青的手,直过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小友,有什么要求,你开吧。”他倒也没失去理智,认为这真的只是一份见面礼。
“要求没有,愿望有一个。”乔青说完,随手一丢。
那被无数人死死盯着的菩提玄心,就这么让她扔垃圾一样,扔到了眠无忌的眼前。眠无忌差点儿跳了脚,赶忙伸手去捞,待到这小小的莲子终于入了手,她还不敢相信自己寻了几千年的东西,就这么到手了?这东西并非有多逆天的功用,却实在实在太稀有了,稀有到他如今的修为必要有这个的辅助才能再晋一步,却停滞在了神尊修为几千年,没有一丁点儿的提升……
像是生怕有人来抢,他飞快把菩提玄心收入铸造品中。
这样的动作,自然惹得周遭一片眼馋的叹息之色。他们不敢从眠无忌手里抢东西,便把注意纷纷打到了乔青的身上:“乔……姑娘,玄菩提一花可结三粒,不知姑娘的手中……”
乔青点点头:“我的确有三颗。”
嘶——
“姑娘,剩下两颗,可否卖于老夫?”
“天魔老鬼,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竟想独吞?”
“哼,老夫明买明卖,如何不可?乔姑娘,老夫出两倍的价,不论你开价多少,绝不还口!”
“放屁,我出三倍!”
“姑娘……”
各种各样的声音,叽叽喳喳响做一团,大有东西还没得到先你死我活之势。乔青却是微微一笑,丝毫得意之色都没有:“诸位,这东西稀有是真,放在我手里却并没有用,听说一月之后,天元城有个拍卖会,在下倒是愿意将它双手奉上,诸位到时公平竞争,价高者得。”
四下里沉默了片刻。
“好,希望姑娘说话算数。”
“我乔青说话,从来快马一鞭!”
众人终于满意,嘱咐归嘱咐,心下也相信了七八分。这丫头方才赠药的举动,魄力世间少见,比之男人也不遑多让!不,反观自己,一个天材地宝,岂能说扔就扔?武者,从来都好与爽朗之人打交道,尤其是一些眼高于顶的散修,最易对这样的人产生好感,当下,对乔青又是一阵改观赞叹:“那我等就在此,先谢过姑娘了。”
一边儿得了菩提玄心正乐呵的眠无忌,一看这架势差点儿没气昏过去。
这丫头,简直在借刀杀人!
拍卖会一个月以后举行,他们三个要是现在赶人,那些散修还不得一拥而上?!哪怕他们不敢,心下也必定生了记恨。眠无忌气的咬牙,偏生拿人手短,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跳出来反对,除了心里破口大骂两句,只能恨恨打了个哈欠。
乔青身后,纷纷暗笑:“公子这一个棒槌一个甜枣,把那老东西逗狗一样的逗呢。”
他们齐齐望着乔青的背影,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缓缓流过。那玉山周遭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世所难求,也是公子用命换来的!如今,为了珍药谷,却是随手送出去了。
柳飞摇头笑了笑,嘴欠地道:“我说小师妹,这人情我是还不了了,不如以身相……相……”许字还没说出来,一边凤无绝已经对他微微笑了起来。柳飞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捶着胸口连连咳嗽,脸都憋紫了。
一边儿小童蹦着高笑:“狗改不了吃屎,活该!”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柳飞怕凤无绝,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前些日子还走在路上呢,凤无绝忽然勾着柳飞的肩膀,说要探讨探讨人生的意义,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哥俩好的绑架着走了。等了好半天,再回来的时候,太子爷脚步轻快,一身舒坦,柳老祖笑的比哭还难看,从此以后,见了这男人就耗子见着猫似的,马溜溜地绕道走……
柳飞想起那半日辛酸史,顿觉说多了全是泪啊。
不跟凤无绝计较,他一伸手,直接把小童提溜起来,一把扔给非杏了:“丫头,不用客气,给老子狠狠虐他!”
非杏笑眯眯:“遵命!”
那俩人再一次掐成一团。
这幅轻松又悠闲的模样,再一次让三大掌门气歪了鼻子。乔青看向雷惊艳,这女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的修罗斩,倒是没有什么觊觎的神色,不过那炙热的目光,还是让她摸了摸鼻子:“啧,这叫爱屋及乌?”
众人齐齐望天,这自恋的货色,又来了。
乔青轻咳一声,笑眯眯道:“雷掌门,在下也有一份见面礼相送。”
雷惊艳眸子一亮,乔青赶忙把手藏到背后:“不是这个。”
眼见着雷惊艳的眼睛,以飞快的速度一层层黯淡下来,她都有点儿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乔青皱了皱眉,总觉得这雷惊艳的心智,比起另外两个,似乎浅了些。她不动声色地从修罗斩中唤出一个东西:“雷掌门,紫炼天钢,可否合意?”
“噗——”
“什么钢,她说什么?”
“不是吧,她怎么那么多好东西啊,搞的咱们跟一群土包子似的。”
不少刚刚才从菩提玄心的震撼中休息下来的人,再一次被震了个地儿朝天。一口口水狂喷出去,瞪大了眼睛望向她那素白平伸的手掌。掌心中,一块儿紫色的小石头正静静躺着,不过普通吃饭的碗那么大小,却是所有人都脸色通红了起来!
半天,才有人憋出一句:“真想抢劫她!”
众人深以为然。
紫炼天钢,不同于菩提玄心的小众,这是一个在兵器中加攻击的材料!这么一小块儿紫炼天钢,融化到铸造品中,可让兵器的强韧程度以倍数增长!只是这玩意儿,大多是用在九节鞭等一些女子常用的兵器上,乔青用不上,身边的朋友也用不上,倒不如把它拿出来做人情了:“雷掌门?”
雷惊艳从看见这个东西,眼珠子就不动弹了。
这么一个冷艳逼人的女子,又是站在巅峰上的高手,此刻活跟被雷劈了一样傻愣愣地呆视着乔青的手。过了好半天,她才艰难地移开了视线:“小丫头,你很好,来之前已经打探到我们的喜好了。不怕告诉你,这个东西,对我很有用,可你若想凭借这个,就直接进入第九梯,未免异想天开了!”
这话说的不算客气。
乔青却是笑了起来,懒洋洋的朝她一丢:“说了是见面礼,买卖不成仁义在。”
雷惊艳一把接过,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真正是丢回去不舍得,收起来又没面子。一边儿一直没言语的朱通天哈哈大笑,这个胖子一笑,整个第九梯外全是他的声音,声如洪钟,震耳欲聋:“好,丫头,我老猪你又准备了什么?”
这话一落,眠无忌和雷惊艳,一同转头看了他一眼。
乔青不知道,可他们却明白的很,朱通天此人,只有对对脾气看的上的人,才会这么自称。看来,这小丫头是对他脾气了。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丫头又何尝不对自己的脾气,从进入第九梯开始,他们一直以神识锁定着这边,可是看了全场的。不论开始的谋算,还是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再到后来,温言软语,机锋暗藏,看着狡诈圆滑,骨子里却有一股凌厉的匪气!
这样的人,岂是一个小小的第二梯出来的?
他们还不知道乔青的来历,更对凤无绝等人没有接触,待到日后熟悉了,得知她这一伙子人竟是翼州来的,更是双双瞪着眼睛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变态!”
而此时此刻,两人正好奇朱通天的见面礼是什么。
不,所有人都一脸的好奇,无数的目光都盯着乔青呢,想看看这移动百宝箱,还能拿出多少让人心动的好东西!得不到,摸不着,看看也好。一片好奇宝宝的注视之下,只见那红衣人站在那摸了摸鼻子,一摊手,很尴尬:“咳,没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八章
没了?
众人齐齐一愣。
朱通天的大笑声跟着噎住,大耳朵动了动:“小丫头,你很是偏心啊。”
啧,这感觉怎么跟在争宠似的,所有人都是一阵瀑布汗,乔青也是哭笑不得。都说这朱通天脾性古怪,对他胃口的能两肋插刀,不对胃口的能插你肋骨两刀!这算是歪打正着,对了这胖子的胃口了?
她特无辜地耸了耸肩:“朱盟主,方才那两样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在下能得其一都是一大幸事,得到这其二更是天道眷顾了,总不至于,我一个小小神王,身上的天材地宝一抓一大把吧?”
这倒是真的。
天材地宝,凤毛麟角,这乔青拿出来了这两样,都已经足够让他们瞪眼了。这么一想,那些散修不由又对这女子增了一分好感,多少人手持重宝,哪怕用不上,也得捂在怀里放烂了,岂会如她?
了解内情的人纷纷暗笑,他们又怎么知道,乔青还真就是一抓一大把!那玉山周围的好东西剩下了不少。不过,过犹不及的道理,她当然明白!不等朱通天说话,她又接上道:“朱盟主,实实在在的见面礼是没了,不过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倒有一份相赠。”
“哦?”
“一个承诺。”
噗——
这四字落地,所有人都笑了。
“朱盟主是什么身份,她一个小小的神王,竟要给那九梯巨擘一个承诺?”
“这乔青难不成是准备告诉他,以后得到的第一个天材地宝,会赠予朱盟主?”
“这种事儿哪能说的准。要是再没机缘碰上,岂不是一个空口白话?再说了,朱盟主什么东西没见过,能打动他的,起码也得刚才那种水准吧。啧啧啧,难啊……”
这些笑声,看似是在事不关己的讨论,乔青却知道,是方才那天魔老鬼等几个和她说过话的散修,在暗暗提醒她呢。她把这人情记下,对着远处遥遥一抱拳,面上却是笃定的很。
这一次送出的东西,都是打在对方心坎上的,而对朱通天她也在一路上研究了个透彻。此人不像雷惊艳,沉迷铸造,如痴如醉;也不是眠无忌,修为被阻,亟需某物。这种情况下,送这胖子的东西再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而她要的,是雪中送炭,正中七寸!
“朱盟主,如何?”
“小丫头,你可听见了他们的话?”
“自然。”
“那你依然要送这个承诺?”
“自然。”
“好!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你且说来听听,我老猪也想知道,什么样的承诺能打动我!”朱通天饶有兴致地咧开大嘴,又是一阵豪迈大笑,震的四下里的人全捂上了耳朵,心中暗骂这一笑跟打雷似的胖子,却听这笑声陡然一颤,破了音。
他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那优哉游哉的模样,完全裂了!
“你……你说什么?”朱通天猛然踏前一步,一身肥肉几乎颤抖了起来,因为激动,脚下的地面喀嚓一声裂开一条缝隙。
乔青懒洋洋一笑:“朱盟主,这个承诺我下了,你又接不接?”
接不接……
这三个字在朱通天的心里走过一圈,他脸上激动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肥大的耳朵在脑侧一动一动,转而凝重不已地思索了起来。
四下里一片面面相觑,这些人精一样的人物,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乔青已经将那承诺,以神识传音给了朱通天!神识传音,实则有个不小的弊端,若有人修为超过传音者,特意去探听,便能听个清清楚楚!可是刚才那会儿,大家都被朱通天那打雷一样的笑声惊扰,也料不到乔青这传音就在那时侯送过去了,还真没有反应过来去探的。
“快看——”
“朱盟主那样的人物,也失态了!”
“真不知道这乔青到底给了个什么承诺,竟然有能打动朱通天的!”
在打听别人私事儿的执着程度上,越是高手越是和市井八婆们没什么两样,恨不得把脑袋削尖了往人门缝里钻,眨巴着火眼金睛,非要将一切不可控制的东西全都看穿掌握在手里。于是这会儿,眼见着两人打起了哑谜,一个又是激动又是震撼,一个笑意懒懒神秘兮兮,这些四面山脉上的高手们,全抓瞎了。
好你个乔青,逮着个空子就钻进去了!
奸诈,太奸诈了!
一片怨念不已的目光咻咻地朝着乔青射,险些把她射出个窟窿来。唯有眠无忌和雷惊艳,这两个对朱通天颇为了解的人,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
异域盟,最开始的名字,乃是异族盟,由上古氏族的遗孤集合而成——就比如朱通天,乃是蛮族后裔,生而力大无穷。再如他的关门弟子,一个兽族的孩子,血脉之力竟像是返了古,甚至可以召唤到龙凤这种级别的玄兽作战。
这样的人,在异域盟里,少,但不是没有。
眠无忌打着哈欠和雷惊艳对视了一眼,心下暗暗摇头,这乔青真正是个不出手则以,一出手惊天的!朱通天心里藏着的那点儿愿望,叫她给一把揪了个正着。啧,臭丫头,什么变的。
乔青笑眯眯又问了一句:“朱盟主,可考虑好了,接是不接?”
朱通天眸色复杂地看着她,像是在权衡:“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不不不,朱盟主误会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摇了摇:“这不是一个交易,而是单方面馈赠的承诺,嗯,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免费大赠送!我送,你信,皆大欢喜。我送,你不信,那就当我放了个屁,风吹就散。”
乔青说到这,朱通天真想把她当个屁给吹散了。
刚才是谁觉得这臭丫头对他胃口的,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你丫的把这样的承诺摆出来了,又说风吹就散,老子听见了有了希望,这辈子还散的了么?
“当然了,若是朱盟主既不信,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承诺,也可以先收下以待考察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乔青抱着手臂,一脸的自信笃定。
朱通天思忖了一会儿:“多久?”
乔青眨眨眼:“什么多久?”
“你……”
“噢,多久啊,”她好像这才明白过来,朱通天那一身肥肉又开始风中乱颤,这次不是震惊的,是让她给气的。她哈哈一笑,低下了头。负着手踱了几步,思索到底该给这承诺设下个多久的期限。说少了,她有把握,对方却未必相信。说多了,倒是真成了一个空头支票了。
少顷,她抬起头:“百年!”
“百年?”
“不错,百年!”
一百年,对于东洲的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说不得朱通天闭个关出来,这日子也就到了。可对于她来说,却是极漫长的一段时间。她有把握,在一百年内,将此事做成!乔青下意识地看向四族的方向,那边遥遥东方,正是天青云阔,日头高悬,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说不出的意味,看在朱通天的眼里,让他脱口而出的质问就这么哽住了。
这一笑,怎么说呢。
明艳如此刻天上烈日,灼人眼球,夺人心魄!
然而却并不让人感觉温暖,反而笑意如刀,阴霾层层,像是要劈开她视线所及,掀起腥风血雨暗刃深藏,透着一种让人如堕冰窖的惊心凉意!
朱通天愣住了。
如果说,他上一秒还觉得,一百年这么短的时间,这个丫头简直大言不惭!那么这一刻,没有人会在这笑容之下,对她所说的任何言语产生怀疑。甚至连他这顶级高手,都不由自主地萌生了退意,避开了那道锋锐视线,诡谲笑容。
他道:“好,这承诺,老猪我收下了!”
然后他就听见乔青吊儿郎当的声音:“哦,自然了,若是朱盟主觉得百年时间太短,小女子未必能够完成任务的话,愿意帮忙做点什么,这个也是无可厚非的。自愿、自愿啊,全凭自愿。”
朱通天霍然扭头!
速度之快,一旁的眠无忌二人清清楚楚听见了那肥硕的脖子发出嘎嘣一下。
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见了乔青嬉皮笑脸的模样,就跟只偷了腥的狐狸一样,哪里还有刚才那什么煞气,什么戾气,什么匪气,他那肥头大耳朵抽了不止两抽,简直怀疑眼前和刚才的不是一个人:“什、什么?”
乔青一脸惊奇:“朱盟主活了这大把的年纪,不会真以为天上能掉馅儿饼吧?”
朱通天差点儿没一口气儿背过去:“你不是说……”
“唔,免费大赠送嘛,”乔青点点头,一嘬牙花子:“啧,还真信了。”
于是乎——
山巅上那些云里雾里一头雾水的散修们,还一个个抓心挠肝儿的从两人对话中寻找着细微末节的蛛丝马迹,正思索呢。便见那边沉默了,眠无忌正一手抓着朱通天肥硕的腕子,双唇蠕动在说着什么,朱通天瞪着两只牛眼死活不离笑眯眯的乔青,颇有把她抽筋扒皮放血再鞭尸的嫌疑。
这段对话旁人是听不见的,除了……
眠无忌:“别冲动!这丫头动不得,淡定,淡定。”
朱通天:“老子淡定不了,我蛋疼。”
雷惊艳:“……”
这丫头,都把这老货逼到这份儿上了。不过她也明白,朱通天到了这会儿也只是生气并未动怒,已经足以说明,他在心里认可了这丫头,也认可了她那一个承诺。
她摇了摇头,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紫炼天钢收了起来,扭头瞪一眼旁边儿那两个老货:“别装了,明明对那丫头欣赏的很。”
朱通天捶了捶胸口:“老猪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不错,咽不下这口气,这就是现如今三人唯一的感觉。心里对乔青所做的事儿,早就没了那等郁闷的感觉,反倒是多了分喜欢和欣赏。可他们三个,代表的并非只是三个高手,还有屹立在九梯的三大门派。乔青代表的,也不仅仅是她一个人,还有她身后那十几万的弟子!
让这么一伙低阶武者进入第九梯,总有那么一股子意难平。
乔青要入谷,最起码也需要一个理由,和一个台阶——一个让珍药谷能被接纳的理由,和让三大门派在全天下人眼中风风光光走下去的台阶。这个道理,乔青自然明白的很,早在这一路上,她就将一切说辞都准备好了:“三位掌门——”
三人一齐看向她。
乔青迈出一步,态度很好地拱了拱手:“以咱们如今的关系,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跟你有个屁关系,这个攀亲沾故的。三人暗暗破口大骂,倒也没驳了她的面子,别扭地哼了一声。乔青心下暗笑,知道这三个老家伙总算是摆平了,一扭头,唤道:“周宏在。”
人群里,周师叔走了出来:“见过三位掌门。”
众人闹不清楚这乔青又搞什么幺蛾子,便特意关注了一番这出来的弟子。
此人看上去人到中年,修为只在神宗境界,实在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武者的外貌,一定程度上也能显示出他们的天赋,看着越是年轻的人,则证明越早进入神阶延缓了衰老,也说明天赋就越是高。而周师叔这种,看着四十多岁了,却只是神宗修为,便证明他天赋极低了。
灼灼的目光扫视在周师叔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乔青拍拍他肩膀:“抬起头来。”
周师叔浑身一颤,这话音中蕴着的信心,让他忽然眼眶发热。四下里无数散修发出的嗤之以鼻声,便在这一句“抬起头来”后,似乎也变的没那么重要了。他扭过头,见乔青对他信心十足的一挑眉,顿时挺直了腰杆儿,一清喉咙,抱拳道:“弟子周宏在,珍药谷三代弟子,七品炼药师,见过三位掌门,和诸位前辈。”
哗——
“七品炼药师?”
“啧,这珍药谷弟子的修为不怎么样,炼药上倒是还算可以。等等,周宏在,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啊。”
“啊——是他,此人倒是在炼药师中小有名气,综合排名位列东洲前百都没问题!啧,原来只是那什么谷的三代弟子,那岂不是岁数也不算大?也就是个千岁左右吧,七品炼药师,的确是不错。”
这声音传到周师叔耳朵里,他对着那边说话的散修遥遥一颔首,算是行了礼数,这才不疾不徐地回答:“回前辈,弟子今年四百有余。”
沉默。
四下里的声音就这么消失了。
一个四百岁的七品炼药师,谁都知道将意味着什么。他的修为在神宗境界,哪怕五千岁的大限到了,依然没有丝毫提升,难道四千多年的日子,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八品甚至九品炼药师么?乔青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算计的眼睛,就知道,目的达成了!
“回去吧。”
“是,公子。”
周师叔又朝她行了个大礼,这才朝后走去。
后方珍药谷的弟子纷纷与有荣焉,笑眯眯地望着他,那目光,便似他为珍药谷争了光一般,一个个抬头挺胸得意的不得了。周师叔朝大家笑笑,默默进了队伍,一边儿柳飞暗暗点头,自从上次意外让那白飞鹤跑了之后,他那自认为连累了珍药谷的心结就未打开,乔青这一举,算是将这心结给解开了,假以时日,自会渐渐消除。
他正想着,就听乔青念到了他的名字。
柳飞漂亮的眼睛一眯,大步走了出去。
这一次,四下里没了嗤笑的声音。
有了前头的先例,他们大概也明白了这乔青的意思了。这珍药谷的整体修为虽然上不了台面,不过炼药上,倒的确是让人惊喜!就如这柳飞,三千多岁,一个在八品炼药师中都算是中上层的水平,这样的人,哪怕是九梯三大门派,也是不介意招揽招揽的。
接下来——
方老祖,各个长老,一个一个走出队伍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报出自己的名字,年岁,修为,炼药师品阶。一个个抬头挺胸,不卑不亢,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简直让人怀疑,这还是早晨一来就被对面三千弟子给吓破了胆子的那群人?
就连三大掌门都低头沉思了起来。
乔青见时候差不多了:“诸位,想来到了现在,大家唯一剩下的顾虑,就是我珍药谷的修为了。”
眠无忌打了个哈欠,也不瞒她:“不错,你这珍药谷的炼药,的确还算可以。可炼药大派自不是只你一家,若是今日开了先例,下梯的炼药门派都想来我九梯看看风景,啧,真是头疼啊。”
“咦,眠掌门,我珍药谷高手如云,你没看见?”
“高……高什么?”
在乔青这无耻的指鹿为马之下,眠无忌终于被气到结巴了。他只觉得自己是个乌鸦嘴,这下子,头真的开始疼了。这丫头,总不会以为他们对她有那么点儿好感,就想让他们公开放水吧?
“丫头,你当老猪我是瞎的不成?就这些——”朱通天放出神识,只眨眼的功夫,换上了无语的表情:“就这些最高修为是神王的?最厉害的战斗力是条狗的?”地上趴着睡大觉的饕餮,躺着也中枪了。
然而他们话音方落。
就见对面那红艳艳的唇,浅浅一勾,这种邪气的小弧度,他们太熟悉了!这丫头一整天下来,每次要整幺蛾子的时候,都是这么个似笑非笑的贱模样!然后,所有人都听见她轻轻笑了起来,含着无上的自信:“不错,就是这些人,不过在下说的可不是今天。而是——”
她停在这里,换上一种极慢极慢的语调,一字一顿地道:“百、年、之、后!”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十九章
这四个字的效果,不亚于一个国际玩笑。
四下里方方愣怔了片刻,紧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大笑声,比一开始听见了那一承诺还觉得不可思议:“哎呦,这姑娘简直是个人才。”
“谁说不是呢,百年时间,打了鸡血都没可能!”
“我说乔姑娘,咱吹牛也得有个限度吧。”
是的,吹牛,这几乎是所有人此刻的感觉了。就连眠无忌三人都呆愣了好半天,心下渐渐生起了气恼。若非是实在欣赏这个丫头,又怎会连放水的想法都生出来了,可她吹下这种惊世狂牛,让他们又怎么收场?
“我说你这小丫头,空口白牙的张嘴就来。成了,咱们活了这一把年纪了,也不会对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当真。”朱通天脸色难看地干笑两声:“哈哈,诸位就一笑便罢吧……”
“是不是笑话,一试便知!”
这一声吼,从后方第九梯中传来,在朱通天一言之后收住了奚落笑声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尖锐!乔青扭头看去,那被轰塌了的大门后,十几个年轻人朝着这边腾空而来,眨眼的功夫,已经落在了大门前。
原本那被揍的落花流水的三千弟子,纷纷缩在那边,一见这一行人,齐齐换上了恭敬的神色:“见过师兄。”
“咦?”
“是龙天那小子!”
“还有谢御火,那边儿那个姑娘是眠千遥吧,哈哈,三大门派的首席弟子都到了,这下子可有热闹瞧了。”
这些声音传到乔青的耳朵里,大概明白了过来。那十几人中领头的三个人,两男一女,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三个首席弟子了。而这会儿,那三人正齐齐盯着狗洞一样的九梯大门,面色含怒,一把捏紧了拳头。
“师傅,我第九梯被人当众打了脸,您还替那个女人说话?”说话的是站在当中的一个壮硕男子,满面倨傲。
朱通天脸色一变:“龙天,谁让你来的。”虽是训斥,语气是无奈的很。
龙天却不回答了,用鼻孔对着乔青,脸色极端的冷:“一个小小神王,也敢口出狂言?”
“龙天啊,你没听方才朱伯伯说么,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呢。”他旁边儿站着的眠千遥又矮又小,一手缠着辫子绕来绕去,嘻嘻哈哈地笑着:“诶,谢御火,你也听见了吧,咱们三个门派的掌门这会儿都胳膊肘往外拐呢。”
“谁说不是呢。”谢御火没骨头一样,瘦竹竿的身子扭的歪歪斜斜,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我看咱们要是再晚一步来,第九梯就该有第四个门派了。”
龙天嗤之以鼻:“就凭他们?!”
这三人一唱一和,直说的眠无忌三人老脸挂不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三人一眼瞪了过去,那边三个老东西又集体闭上了嘴,明显也是怕徒弟的。这边乔青却是笑了起来:“凭不凭我们,一试便知。”
这话落下,那壮硕的龙天便是一愣。
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正是他来时候的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三人这才第一次正视向了她。要说这三个人,一开始还真没将什么珍药谷放在眼里,那三千弟子也正是他们派来羞辱的。可直到消息传回来,九梯大门竟然被轰了个稀巴烂,顿时便怒冲向了此地。开始还想着,有三个掌门在这,完全不用担心。哪知道才飞到附近,便听见乔青那句惊天狂言,紧跟着还来不及生气,他们师傅竟然帮着对方解围来了!
直到现在这一看——
三人的眼中齐齐染上一抹惊艳,好一个妖异的女子!
对面那女人一身红衣,红的如火,红的耀眼,那面目却是雌雄难辨的,要说是女子,便是万千妖娆,要说是男子,也是风流无双。满头黑发就这么随风垂着,连摇摆的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子妖气!
他们完全看呆了,直到一触到那漆黑的眼睛,上挑的眼尾带着一种冰凉到了极致的笑意,直让他们齐齐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反应过来的龙天顿时羞恼万分:“你就是那乔青?”
乔青看一眼那边仰头望天的三个老家伙,就知道这会儿是指望不上了。她对这三个首席弟子一丁点儿的消息都没得到过,不过这也可以理解,第九梯所处的高度,决定了他们想让下头知道的,下梯才有知道的机会。目光重新投向了龙天:“没错,爷就是乔青,你有话可以汇报了。”
噗——
珍药谷弟子齐齐喷笑。
他们刚才还因这三人敌意而面色凝重,听着前头乔青这语气,顿时把什么羞恼什么气愤全丢去脑后了。
龙天面色大怒,张了两下嘴,却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是个莽夫,没有什么急才,只憋了一会儿一捅身边谢御火:“你说。”
谢御火凉丝丝地笑了起来:“乔姑娘,牙尖嘴利在第九梯可没用。你能哄的我三人师傅言听计从,却哄不了天下人的眼睛——你后头那些到底是些什么货色,但凡长眼的都看的见,你当天下高手都是傻的不成?”
“什么货色?”
“最高修为,也不过神王而已。”
“那你呢?”
他一皱眉,眯成了线的眼睛更是狭长了起来:“不错,在下也只是一介神王,可却是神王大圆满,铸造大师的名号也不是掺假的;龙天乃是兽族后裔,血脉纯正,神皇高手;眠千遥更是眠掌门的亲生女,且出生至今尚不过百。不说你姬氏千金的身份到底搀不搀假,一介小小神王,拿什么和我们比?”
“不错!”
“说的好,什么姬氏千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又怎么样,姬氏明霜乃是神帝高手,同为一辈,这乔青可不够看的。”
四下里原本看热闹的人里,除了散修就还有来自氏族的公子千金们。一开始见乔青见面礼的大手笔,便默默收了声没多言语。等到这会儿,这三个人一提她姬氏千金的身份,那些人顿时跳出来了,一言一语地嗤笑了起来。
一片嗤笑声中。
乔青却是扑哧笑出了声:“我说,你这人倒有意思,你哪只耳朵听见老子要跟你们比?”
三人面色一冷,她斜着眼睨过去,和脸上悠然自得的笑意完全相反的,是眼中迸射出的灼灼冷光。竟让他们三个修为高于她的天之骄子都产生了一种难以匹敌之感。不等她红艳艳的双唇上下一碰:“你们……”
“也配?!”后头一声脆生生的小声音,已经心有灵犀地先一步响起。
某人就这么被抢了台词。
凤小十从身后钻出来,仰着小脑袋求表扬:“老爹,帅不?”
乔青:“……”
帅,太帅了,简直帅爆了,帅的让老子耍了半天的帅全白费了。
完全没发现自己抢了风头的小朋友笑眯眯看向了那三个脸色难看的,小手指一指,对准了谢御火:“刚才是你说尚不过百的对不?啧啧……”小胖手背在身后溜溜达达,摇头晃脑地叹着气:“不到一百岁就在这拽起来了,真是让小爷难办啊……”
扑哧——
“哈哈哈,这小孩儿哪里来的,也太逗乐了。”
“不对,这个小孩儿是……”
“是神阶!神……神阶!”
“怎么可能?!”
有人这么一说,四下里一片人跳着脚惊呼了起来。一道道神识落到凤小十的身上,得出的结论却都是相同——初入神阶!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关于这乔青的另一个传闻。没办法,自从这乔青的名字传开来后,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实在是太多了,是以此人有个儿子三岁成神这么惊悚的传闻,只让所有没亲眼看见的,都摇摇头当成了风言风语……
可是这会儿,感知之后得到的结果,简直让他们吓掉了半条命!
就连那三个见多识广的掌门,都不由瞪着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看着那背着小手溜溜达达的小朋友,简直就如见了鬼!更不用说谢御火三人了,完全傻成了三只木鸡:“三……三……”
凤小十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不满地摇了摇:“小爷快要四岁了。”
众:“……”
这样真的有好一点么?
然而这个惊悚的消息还没被他们消化完,就听这小怪物摇头晃脑地撇了撇嘴,一脸“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的表情,奶声奶气地得意道:“没办法,命好会投胎,千万不要嫉妒小爷。”
话音一落,四下里的声音忽然就静了下来。
这些人精一样的人物,顿时就从他话中得到了某一种信息——武者的天赋也许不能全归类为遗传,有人父母全是庸才生了个天才儿子的不是没有,可那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情况下,都延续了龙生龙凤生凤这句老话。
“快,看看那些人的年纪!”
“百年之后,百年之后,原来她是这么个意思!”
“赶紧的,谁有测试骨龄的铸造品,对了,雷火三千殿……”
七嘴八舌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亮,不住从人群里传出来。被这句话提醒的,无数人顿时扭头看向了雷惊艳,雷火三千殿正是一个铸造大派。却不想,竟见她呆呆望着某一个方向,整个人宛若被雷劈了一般,连眼珠都不会动了。
众人循着她目光看过去。
就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个画面——
雷惊艳的目光所在,正是珍药谷众人所在,那里正有一束光笼罩着整个珍药谷十几万弟子。最前方的那一排的天空上,赫然出现了七个巨大的数字,分别对应着凤无绝、沈天衣、囚狼、无紫、非杏、项七、洛四。
这七人上方的数字之耀眼,竟让人产生了一种晕眩的冲动,纷纷眼前一黑,脑中空白一片!他们双眼瞪大,原本哄乱的场面霎时天地无声,还在说话的人张着大嘴一个字都吐不出,如遭雷击一动也不动,只怔怔望着那一束光带出的七个数字,像是完全魔怔了……
嘎嘣——
众人似乎听见了自己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干脆利索地断了。
他们如此,且不用说这一束光的另外一头,那举着的一个圆盘形铸造品的谢御火,双手颤抖脸色便秘,从出现开始就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瞪的比牛还大。半晌,他才吞了一口唾沫,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我……我没看错吧?”
有了这一声打破沉寂,整个第九梯外顿时轰一声爆炸了:“搞什么,二十多,三十多,是老子疯了么?!”
“你疯了,我们还能全疯了不成?”
“我的天,我也看见了,他们……他们……格老子的,这一群变态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一蹦就是七个!”
“吓死爹了!”
这劲爆年龄的场面,实在是太过意外了!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以至于一下子竟然看见了这么一群怪物,他们差点儿没一口气提上来,当场吓死在原地。众人呆呆转动目光,看着下头的那七个人,无紫非杏二十八岁,洛四项七三十一岁,好吧,他们还好说,最起码修为没那么高,只有神师大圆满。
再看旁边,囚狼,沈天衣,凤无绝,三个三十岁出头的神王高手,在万众瞩目之下,神色坦然,气度过人,竟是一分得色都没有。再对比对比刚才那心高气傲就差没飞上天的谢御火三个,高下立判,妥妥的。
怪不得那乔青会说,百年之后。
一切还用怀疑么?
哪怕是那东洲第一天才,哪怕是背后拥有穆氏这种庞大底蕴的穆兰亭,也不过是十八岁才晋升了神阶。可是这些人呢,一个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竟全是可比拟穆兰亭的高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百年之后,珍药谷若是没有七个顶级高手坐镇,他们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看见这些人表情的珍药谷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幸灾乐祸地扬起了头,活该吓死你们,再让你们牛逼,看吧,瞪眼了吧,抓瞎了吧,半条命都吓掉了吧?要是让你们知道,他们这群变态还全是玄气匮乏的可怜的遗州来的,你们的小命就该吓干净了。
穆兰亭?
嘿,再见吧您哪。
终于,这喧闹过了良久良久,众人才渐渐平复下了情绪。再看向珍药谷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拥有七个未来的顶级高手,且是一个炼药大派,这样的一支势力,谁也不愿意轻易得罪!更何况,还有一个三岁成神的小怪物,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孩子将拥有更大的潜力,更让人惊悚的未来!
一片复杂的目光中,乔青摸摸鼻子回头瞪了众人一眼,那叫个郁闷。
非杏四人齐齐大笑,公子的风头又被抢光了。
抢被抢,乔青也得瑟的不得了,这就是她的男人,她的儿子,她的朋友,她的手下,她的亲人!她笑眯眯斜一眼那边儿面色青红交加的谢御火三人:“在下倒是不介意再跟你们比比了,来来来,比什么,你们说。”
满堂轰然大笑。
这乔青,真正是个记仇的。
三人那张脸,难看的跟苦瓜一样了,眠千遥嘻嘻哈哈的笑声没了,龙天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仿佛这一辈子的丢脸,全都被今天提前预支了。众多的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让龙天满心满肺的羞辱狠狠攥起了拳头:“好,就跟你们比比!”
“嘶——”
“这龙天是气傻了不成,竟要跟他们比……”
“不对,看他的意思,是准备比擂台了!”
“靠,这不是以大欺小么。”
不错,以大欺小。龙天和谢御火,年纪都在百岁开外,就那小丫头眠千遥也八九十岁了。这样的年纪,在这些千岁万岁的高手眼里,就跟三根儿小豆芽菜一样。不过对面呢,那乔青一伙子人,可是标标准准的小豆苗!
“龙天!”朱通天恨铁不成钢地大吼一声。
这三个徒弟是他们的心头肉,可一直以来也心高气傲让他们没办法,虽说没什么坏心眼儿,可这么下去难免在修炼上有所桎梏。本以为这一次刺激,能让他们认清自己,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不成气候!
朱通天气的一身肥肉都在抖。
龙天却好像是铁了心,只通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乔青:“怎么,不是你说比的么,你不敢?”
“龙天……”一旁眠千遥犹豫了起来,人家年纪小,修为也比他们低,这种比试岂是公平?她低声唤了一声,龙天却没反应,浑身都充斥着一种赤裸裸的杀气:“天赋高又怎么样,如今你面对我还不是不敢……”
“呵。”
乔青轻笑一声:“激将法就算了,爷要是不愿意搭理你,就是不搭理你。不过么……”素白的中间摸着下巴,她环视一周,既然要扬威,那么就今天一次性扬个够!让珍药谷趁此一次,真真正正站稳了脚跟,再也听不见任何质疑!乔青嘴角一勾,黑眸笃定:“爷就跟你们比!”
“乔青,你疯了。”后头柳飞急忙道:“你没听开始谢御火说么,这龙天是兽族的,可召龙凤作战!”
乔青心下一动:“兽族,在饕餮的……”
“不,你忘了第八梯的险地上那一只旁系血龙了?”柳飞摇摇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他们来的路上,几乎可说一路畅通,却有一个意外。就是在第八梯的时候,碰见了一只极为强悍血龙,那龙拥有龙族的微末血脉,对于饕餮的血统威压有少许的抵抗力,然而修为却是极高,不知怎么的竟然忽然狂暴了起来!这十几万的人几乎同时出手,又有饕餮在一旁协助,才算是击杀了那只血龙……
想到这,乔青也郑重了起来。
饕餮这万年都在沉睡,本来就没修炼,又加上当日兽丹受损实力大降,若是碰见了实力强悍的旁系血脉,还真不一定能制住。而对方三人的修为,又普遍高过她……
肩头一只手落下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一扭头,正对上凤无绝深沉如海的眼波,他剑眉一挑:“怎么的,乔爷这是怕了?”
“呵,还有咱乔爷怕的东西?”沈天衣也跟着取笑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眼中是炙热的战意,同时书写着同样的意思,三人联手,有何可惧?乔青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这四年的经历,让她下意识的以自己一人和对方三人去衡量了,竟然忘了,她早已经不是一个人!
和高手过招是武者天性,身边又有凤无绝和沈天衣……
有何可惧?!
胸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乔青仰天一笑,脚尖踢了踢睡大觉的饕餮:“五哥,上工了。”
龙天霍然抬头,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答应。脸色变来变去,过了一会儿,他咬着牙道了一句:“你,是条汉子!”
话音一落,仿佛后头有狗追一样,飞快腾空而上,顿在了半空中再也不低头往下看一眼了。被表扬的“汉子”还傻在原地,眨巴眨巴眼,一旁哗啦啦笑倒了一大片,全趴地上了。汉子摸摸鼻子,抬头看了那龙天一眼,心道这人就是性子冲动、烈性,实则心眼儿倒也不坏。
脚尖踢了踢地上趴着睡大觉的土狗:“五哥,上工了。”
饕餮吸着哈喇子抬起狗头:“嗯嗯嗯?有东西吃?”
乔青脸很臭:“有架打。”
这货枉为一代凶兽,一听没东西吃,狗头黏儿了吧唧地又趴下了。
乔青望天,一边儿凤无绝剑眉一挑:“唔,打完架倒是可以做一顿犒劳犒劳……”话音没落,凶兽仰天一嗓子,抖起一身小卷毛站了起来,昂头挺胸那叫一个士气高涨:“走走走,揍人去!”
乔青:“……”
凤无绝:“……”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龙天三人齐齐腾空等候,饕餮就这么运起四条细溜溜的腿儿蹬了上去,眼高于顶地蹲在他们对面。这模样果真印证了旁人对一代凶兽的看法——高傲啊!实则,只有乔青知道,这货正望着空中圆滚滚的月亮想:真像个醋溜蛋饼啊。
凶兽的高傲气质还没挺上三秒钟,只听一旁升上来的乔青站到了它后头:“五哥,我一个柔弱女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心里可害怕了,需要你保护。”
这句话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
四下里一片绝倒之声,哎呦哎呦再爬起来的众人,就见饕餮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摔下去。它用一种十分糟心的表情看一眼脸不红心不跳满目小无辜的乔青,乔青也用一种十分幽怨的小表情和它的狗脸对视。半晌,饕餮率先阵亡,举爪:“汉子,你赢了。”
乔青哈哈大笑。
“乔青。”一边龙天忽然出声:“只要这一场你们三个赢了我们,第九梯就接纳珍药谷!这是我龙天说的!”他环视下方:“有谁不服,就到异域盟来找我!”
这 一句,算是保下珍药谷了。众人都明白,这龙天说是去找他,实则不服的找的可是那庞然大物异域盟。乔青再一次高看了这龙天一眼,敢作敢为,不错。龙天冷哼一 声:“不用谢我,若非……”看你是条汉子。后头的话乔青直接不给他机会:“行了,赶紧开打,揍完了你们正好赶上吃晚饭!”
龙天那一腔热血就这么被兜头浇灭了。
今晚的月色极好,月挂中空,在地面洒下一片银辉。云层浅浅地浮动着,越发显得下方遥遥对立的六人威势惊人!
一方,是龙天,谢御火,眠千遥。
一方,是乔青,凤无绝,沈天衣。
这 三对三的阵型一站定,四下里的各种窃窃私语声便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仰望着上空,等待着一场精彩对决!说来也巧,同样是天之骄子,同样是两男一女,同样谢御 火和乔青皆拥有异火,同样两方都有一只玄兽助阵;而也是同样的,一边乔青三人底牌甚多,一边龙天三人修为稍高。
这一场战斗,势均力敌,注定精彩!
终于——
平静下心情的六人看向对方,龙天率先运起了神力。随着他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一束炫目的白光冲天而去!那光芒刺眼,冲上九霄后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所过之处尽都让人感觉到一股浓郁的血脉之力!
“嘶,他在召唤!”
“这龙天的血脉果真强悍!”
“可不是么,如今还存在在东洲的兽族,恐怕就剩下他一个了。想当初,兽族一出,谁与争锋,随时随地召唤一只强大的玄兽作战,甚至听说上古时期的兽族,能召唤到真正的神龙神凤!啧啧啧,可惜啊……”
“也没那么夸张,他们召唤一次,会损失掉一半的神力。不知道他能召唤出什么,第八梯上有一只旁系血凤,可秒杀神皇高手,啧,若是召出那个来,那战斗可就没悬念了,秒杀!”
“有了有了!”
“快看——”
随着四下里的情绪高涨起来,果然龙天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能从中感受到空间之力的漩涡,一丝丝扭曲成形足有半面天空那么大!犹如一只巨兽的兽口,极为浓郁的威压从中透出,让乔青三人的脸色尽都凝重了起来。
漩涡渐渐成形。
无数的眼睛紧盯不放,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来,终于一道黑白相间的庞大虚影映入视野,轰的一声,从中沉落地面!
紧跟着——
便听——
“哎呦卧槽,黑妞,快扶着你猫哥。”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章
月辉之下,在这一声后发生了短暂的沉寂。
一片静悄悄的九梯内外,在看清了虚影散开后的画面时,完全沸腾了!
“两只,是两只!”
“格老子的,这龙天是血脉返古了么!上古兽族也没听说能召唤两只的,怎么回事儿?”
“而且那是……”
庞大的虚影由天幕上一丝丝散开,露出了下方半空中降落的两只玄兽。
一只看上去肥不溜丢的白猫,一只看上去瘦不拉几的黑鸟——肥猫两腿直立,背着爪,一身绒毛迎风飞舞,猫脸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就连那三层在风中荡漾的双下巴,都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高贵冷艳。
而黑鸟呢,正踮着脚站在它肩膀上,转动着小细脖子四处看着什么……
“是睚眦!”
“神龙睚眦!还有一只变异的黑暗凤凰!”
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眼力价自不是下梯散修可比。一个个在认出了两只玄兽的一刻,集体跳着脚惊呼了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纯血龙凤若是单打独斗,也未必就落在下风,真正惊讶的,却是那小小龙天竟有这样的能耐!无数的视线落在龙天的身上,目光已从前辈望向后辈中,透出了几分忌惮之色!
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另有乔青三人站在无人问津的正对面,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看着那还在摆着POSE无比拉风的一猫一鸟,再看看那边激动兴奋到脸都红了的龙天三人,乔青凤无绝沈天衣是一脸的怜悯又古怪,直接囧成了三个包子。
而下头无紫非杏洛四项七,连带着囚狼和珍药谷一干知情人士,一个个半张着嘴巴仰望上空,眨巴眨巴眼,老半天才抽搐着嘴角憋出了一句敬仰到五体投地的肺腑之言:“厚道啊!”
“嘿,珍药谷的吓傻了。”
“不傻都奇了怪了,那龙天竟有这样的底牌,瞒的够深的啊!”
“一招招俩,纯血龙凤,这下子是五对四——谢御火缠上乔青,眠千遥对付那个白头发的,龙天损失了一半神力,不过修为比他们都高,压住那个黑衣服的没问题。两只龙凤,一个斗饕餮,一个在后头放冷箭——十招之内,胜负可分!”
“不对劲啊,那边怎么搞的。”
这也是眠千遥和谢御火的疑问。战斗已经开始,龙天却还傻愣愣发着呆,只木桩子一样杵着,脸色通红。也幸亏那三人没趁人之危,不然这乐子可就大了:“龙天,别光顾着兴奋了,快驱使龙凤作战!”
“你们以为我不想么!”天知道他这脸红哪里是兴奋,完全是急的:“我驱使不了!”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这下他们才发现,龙天看似不动,实则周身的血脉之力已经调动到了极致!而落在远处的那一猫一鸟,还完全保持着不动如山的拉风姿态,尤其是那只猫,要不是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心肝儿发颤的光芒,真正跟一座雕像一样,竟是一丁点儿被驱使的痕迹都无!
“怎么会这样?你的镇压之力呢?”
“我怎么知道!”龙天急的就差破口大骂了。
他兽族的血脉对于玄兽有一种致命的亲和力,更在短暂时间可发挥出镇压的效果,能够短时间驱使召唤来的玄兽作战。这相当于一个短期主仆契约,只要那玄兽无主,就必会听命!除非……
他猛然发出了一声怪叫:“这对龙凤有主!”
哗——
这一声怪叫,就如同一个深水炸弹,落入周遭散修的耳朵里激起巨浪层层!
“开什么玩笑?!”
“我也听见了,龙凤有主!”
“要是有主怎么可能不呆在主人身边儿,反倒被召唤来了?总不至于是它们自己蹦上了龙天的召唤,坐了一次顺风车吧,哈哈,哈哈……”
这散修笑到一半,完全笑不出了,四下里的声音也在他这开玩笑似的猜测之后,渐渐静了下来。众人都有一种即将接近真相的诡异预感。
所有人都是瞬间扭头,看见的,就是乔青三人一脸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这表情之中蕴含着的庞大的信息量,只让人一下子读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
直到龙天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是你!是你们——”
龙天惊悚地瞪大了眼,指着乔青的手颤的跟帕金森一样。他是兽族,开始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一旦有了一点儿苗头,集中精力之下顿时就感觉到了乔青和那睚眦、凤无绝和那黑暗凤凰之间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妙联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联系是什么了!
他瞪着乔青,就像是看见了一头活恐龙,惊悚里还带着那么点儿希冀。
乔青真心不愿意打击他:“那啥,节哀顺变。”
龙天一退三步。
一边儿眠千遥赶紧扶住他:“怎么了怎么了?”
他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算是稳了下来,一张脸赤橙黄绿青蓝紫,调色盘一样的好看。老半天,才艰难不已地带上了崩溃的哭音:“这……这龙凤是他们的玄兽!”
“不可能!”
不止眠千遥不相信,所有人都不相信:“老天,那饕餮不是她的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只玄兽?!”
“简直是天方夜谭!”
“兽族的感应不会出错,这这这……”
“他妈的,菩提玄心,紫炼天钢,饕餮,睚眦,黑暗凤凰,东洲大陆的神兽什么时候成大白菜了,还一筐一筐的?”
他们没说完的,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这东洲不只神兽大白菜了,天才也成大白菜了,一个一个全聚在她周围,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众人瞪着眼睛悲愤不已,充分表达了他们的羡慕嫉妒恨。
几乎炸开了天地的各种声音中。
乔青朝着龙天一拱手:“龙天兄弟。”
谁是你兄弟!龙天气的连连喘气,就差没一闭眼一歪头晕过去了。听她瞥一眼那边儿耍帅耍的爪都酸了的大白,笑的那叫个诚心诚意:“我这只猫啊,分开快五年,今日多亏了兄弟大公无私,舍己为人,啧,不然东洲这么大要找还真是个麻烦。”
龙天舌头都打结了:“你……”
乔青竖起大拇指:“好人啊!”
扑哧——
扑哧——
喷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不是好人么?
召唤一次费那牛鼻子老劲,结果把人对手失散的玄兽给召来了,简直就是再世活雷锋!
四面山脉上一个个散修的脑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一片茫茫前路上,一猫一鸟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眼见着重点尚远一筹莫展,忽然一片白光绵延万里漫漫而来……“哎呦喂,有个傻蛋在召唤!”这下好了,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腿也不用抽筋了。
不得不说,众人完全真相了。
无数人笑到东倒西歪,再看龙天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惊天大杯具。下方珍药谷的弟子们更是憋笑憋到腮帮子都抽了,终于哗啦啦滚倒一大片,捶着地面,眼泪狂飙。最狠的还是他们公子啊!咱偷着摸着自己乐就得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一说出来,简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看看吧——
可怜的龙天,一口血没忍住一仰脖子就喷出来了,颤抖的手指指着乔青,表情是又惊又怒又憋屈,就像看见了老流氓的黄花大闺女,啧啧啧,都给逼成什么样了。
黄花大闺女嘴皮子抖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你……你不要脸!”
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龙天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或者倒头一晕?他这么想了,正要这么干,乔青先一步制止了他:“龙天兄弟,还没比呢。”
一听这话,对面三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什么好比,本来是四对四,后来是五对四,这下好了,人家三对六!靠,这不是埋汰他们么。三人没好气地集体瞪乔青一眼,乔青却是和凤无绝沈天衣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神色后,笑了:“不,继续比,我珍药谷要进驻第九梯,凭的可不是人多欺负人少。”
三人一怔,她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俱是静了下来,猜到了她的想法。
难不成这乔青,准备不用玄兽直接三对三么?
好一个张狂之人!
就连龙天三人也是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只觉得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奸诈无耻的女人一样。从一开始强势的轰掉大门,再到后来的见面礼贿赂,再到更后面的天赋之比,这一切的一切,都能看出她的性子诡诈,绝不是那等端方之人。若是能将人分作各个图形,那么她便是一种毫无规律可言的形状。
有弧度,圆滑诡诈;有角度,棱角尖锐;却独独没有四平八稳的规矩端方。
什么胜之不武,在她眼里分明应该等同于狗屁。
“好,不管你是什么目的,这一场,只要你们能打平,我雷火三千殿和无忌天宫,都接纳珍药谷。”谢御火在三人中心思更深,顿时就明白了她的目的,是要让这一场打的漂亮,打的正大光明,打的旁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同样的,也让珍药谷真真正正的在第九梯站稳脚跟,不是三大门派的附属小弟,而是第四大门派!
乔青笑的无比谦和:“很好,我会揍的轻一点。”
话音落下——
红如火,黑如墨,白如玉,三道身影同时腾空而起,夜色下士气如虹地迎上了对方!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一章
这三声尖叫,要怎么说呢。
眠无忌打了个哈欠:“啧,小声音叫的……”
雷惊艳咂了咂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朱通天大耳朵一抖,一言以蔽之:“销魂!”
可不是销魂么,杀猪一般的三道破音首尾相继,犹如尖叫三重奏一音高过一音。那里头的惊悚、愤怒、崩溃、不可置信,简直让人听出了声泪涕下的味道。那叫个凄厉,那叫个悲愤,那叫个惨绝人寰……
随着这尖叫越来越远,化为三道流星争先恐后的消失在天际头,三大掌门评头论足的表情,终于呆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等、等等……刚才那是——”
“龙天!”
“御火!”
“千遥!”
哗——
“怎么搞的,他们怎么飞了?”
“刚才那龙天还说着话呢,一个字都没吐囫囵,就这么飞了?!”
“那……那乔青三人……”
不用再往下说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天幕上睚眦和饕餮落回了半空中,庞大到遮天蔽日的身躯飞速缩小着。那跟醋溜蛋饼似的月亮,重新露出了色香味俱全的影子,泻下一地透亮的清辉。
而清辉之下——
一红,一黑,一白,三个本该被龙凤围攻逼到手忙脚乱的人影,正悠然自得地环胸而立,发丝飘扬,衣衫光鲜,表情悠闲,那副模样简直优哉游哉的令人发指!
而另外两个呢?
本该和饕餮战个你死我活的神龙睚眦,和本该躲在背后放乔青冷箭的黑暗凤凰,重新变回了一猫一鸟的模样。正眨巴着两双四只贼兮兮的眼睛,含泪凝望着它们的“敌人”。
这……
这搞什么飞机?
那眼泪满眶咣当的小模样,还是刚才威风凛凛的神龙神凤?好吧就算你们是,对着“敌人”眼泪汪汪又算个什么事儿?一片匪夷所思的迷茫目光下,乔青嘴角一挑,凤无绝剑眉一勾,那边儿的两尊大神就像是蒙主召唤的小狗,屁颠儿屁颠儿地就冲上去了!
“主人!”
“小青梅!”
小黑鸟扑棱着翅膀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围着鹰眸含笑的凤无绝连着飞了好几圈儿,才停在他肩膀上傲娇地拱来拱去,稚嫩的小声音里是说不出的依恋:“哼哼,哼哼,大黑回来啦!”
大肥猫跃至半空,凶残无比地来了一个猛猫扑食,一头扎到了乔青脚下!四爪伏地,猫脸仰起,嘴巴连连颤抖了两下,末了,才软软地、撒娇似的冲她叫了一声:“喵呜~”
乔青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它。
没得到应有待遇的肥猫眨巴眨巴眼,直接就着这个趴地的动作无耻的打了个滚……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乔青火红的袍脚处,一只雪白的绒毛大团子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间隙处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尖儿还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脚尖,偶尔发出两声软绵绵的“喵喵”,以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打滚卖萌求抱抱……
一个个高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秒钟变萌猫的神兽,宛若一个雷当空劈下,好死不死就这么劈在他们天灵盖上!这还是刚才身躯庞大到遮天蔽日,几乎将整个天空都覆盖掉的睚眦?嗯,一定是这样,看错了,绝对看错了。
最令人发指的还是那乔青,四下里城门口多少女弟子捧着心口满目小星星,唯这个女人从无视到望天到嘴角抽搐再到现在忍无可忍一脸嫌弃……
噢,你嫌弃了让我们抱抱好么?
——这是所有女弟子的心声。
乔青翻个大大的白眼儿。
说不生气是假的,她和大白之间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联系,她感应不到,身为敏锐的神兽大白却是可以。可这贱猫干了什么,整整五年杳无音讯,哪怕知道这货好吃懒做油奸耍滑,也不可能完全不担心。
脚尖一挑,肥猫软绵绵的肚子就被她挑到了半空:“呦,猫爷舍得回来了?”
乌溜溜的猫眼锃亮锃亮的,连连闪烁了两下,顿时变成了猥琐的小光芒。这货顺着杆子就扑进怀里来了,然后……无比熟练的蹭胸口。
秀逸的眉梢跳了两下。
怀里的贱猫秉承着狗改不了吃屎的一贯找死行径,一如既往地在找死的路途上愈挫愈勇一往直前!
“很好,罪加一等。”乔青嘴角一勾,一手闪电般出!
“喵喵~”委屈的一声交换,成功的让脖子上的手一顿。
这贱猫,跟她装可怜:“吨位又升了,看来伙食不错。”
“思念成疾抑郁成狂暴饮暴食症。”仰起猫脸,十分应景的,一闪一闪的猫眼里吧嗒一下,落下了一滴眼泪。
乔青让这货给气笑了,懒的跟这演悲情戏码的计较,改捏为摸,给它顺着毛。
猫爷舒服的尾巴都卷起来了。
这副贱样儿顿时让曾经的相依相伴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手下的绒毛柔软的不可思议,像是有什么在轻轻挠着她的心尖儿,红艳艳的唇角微微漾了起来,就听这货一个高蹦起来,颐指气使地猫爪一指:“喵了个咪的,怎么还这么扁?”
什么叫得意忘形?
什么叫作死的节奏?
反应过来它那贱爪子指的是哪里的乔青,一巴掌把它拍扁了!
吧唧——
找死的肥猫成功化为了半死不活的猫片儿一张,果断趴地。
众:“……”
无数人终于从被雷劈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着躺在地上摇晃着扁尾巴的猫片儿一时接受不能,集体闭上眼睛默默嘀咕:“这货不是睚眦,这货不是睚眦……”
“喂、喂……这不是重点好么。”
“重点是什么?”
“刚……刚才那句主人,你们都没听见么。”
哗——
短暂的寂静之后,这一句话造成的效果就如同一个深水炸弹,落入周遭终于反应了过来的散修耳朵里激起层层巨浪!
他们怎么会没听见,正是因为那一句主人,让所有人的脑子都当机歇菜停止运作了。那两个字里蕴藏着的庞大信息量,简直是太过精彩了!只不过后来这睚眦对着乔青,和开始的威风八面相距甚远,才让他们在这一系列的冲击之下,竟然忘了这一茬!
“格老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个玄兽!”
“见鬼,见鬼!”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妈的,菩提玄心,紫炼天钢,饕餮,睚眦,黑暗凤凰,这乔青怎么有这么多的好东西!东洲大陆的神兽都成大白菜了么,还一筐一筐的?”
他们没说完的,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这东洲不只神兽成大白菜了,天才也成大白菜了!不论是天材地宝还是高等神兽或者天才人物,一个个全聚在她周围,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众人瞪着眼睛悲愤不已,半天无力地对视一眼,充分表达了他们的羡慕嫉妒恨:“哎,怪不得那龙天的镇压之力对睚眦完全没用了,人家是有主的玄兽啊!啧啧啧,不知道龙天他们怎么样了,也是倒霉催的,好好的三个天之骄子,碰上了这么一群变态!”“咦?”
“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远处一阵破风声响,乔青也跟着扭头看去。那腾空而来的三道身影,可不正是被大黑一翅膀拍飞了的龙天三人?大黑刚才那一下子可不轻,对方一点儿警惕就化作流星飞走了,这会儿原路返回耗了不少时间。
方一临近,看清了这三人模样的便是揉着眼睛一阵目瞪口呆:“我的天,怎么成这样了?”
乔青也无语的摸摸鼻子,眼前这三个叫花子一样狼狈的人,发髻已经完全散了,乱七八糟地挂在头顶,衣服都是还健在,就是在拍飞的过程中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沾了一身的树枝叶子,呃,好像还有点儿鸟屎。
她憋着笑一抱拳:“咳,龙天兄弟。”
谁是你兄弟!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三个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越是这样,越是悲愤欲绝满心满肺的憋屈。龙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调色盘一样的好看。
乔青好笑地看他一眼,一拱手,那叫个诚心诚意:“还没多谢兄弟呢,我这只猫啊,分开快五年,今日多亏了兄弟大公无私,舍己为人,啧,不然东洲这么大,要找还真是个麻烦。”
龙天舌头都打结了:“你……”
乔青竖起大拇指:“好人啊!”
扑哧——
扑哧——
喷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不是好人么?
召唤一次费那牛鼻子老劲,结果把人对手失散的玄兽给召来了,简直就是再世活雷锋!
四面山脉上一个个散修的脑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一片茫茫前路上,一猫一鸟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眼见着重点尚远一筹莫展,忽然一片白光绵延万里漫漫而来……“哎呦喂,有个傻蛋在召唤!”这下好了,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腿也不用抽筋了。
不得不说,众人完全真相了。
无数人笑到东倒西歪,再看龙天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惊天大杯具。
下方珍药谷的弟子们更是憋笑憋到腮帮子都抽了,终于哗啦啦滚倒一大片,捶着地面,眼泪狂飙。最狠的还是他们公子啊!咱偷着摸着自己乐就得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一说出来,简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看看吧——
可怜的龙天,一口血没忍住一仰脖子就喷出来了,指着乔青的手指跟帕金森似的,表情又惊又怒又悲愤,活像是看见了老流氓的黄花大闺女。啧,都给逼成什么样了。
大闺女嘴皮子抖了老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你……你不要脸!”
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龙天急到笨嘴拙舌,这一句说完,更是脸色通红,只恨不得一闭眼一歪头晕过去算了。他一低头,正好看见了地上那张猫片儿,肥猫一咧嘴,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奉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贱笑:“喵呜~”
龙天果断梦想成真了。
“龙天!”眠千遥赶忙接住他,那嘻嘻哈哈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倒是没有别的什么想法,真真切切和沈天衣过了招,也知道再比下去也不可能会赢。她输的心服口服,一边儿谢御火却不一样,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里迸射出羞恼腾腾:“乔青,你好生卑鄙!背后偷袭,算什么男人?”
她斜眼瞧过去,慢吞吞道:“你看爷哪里像男人了?”
“你还抵赖!你……”谢御火一愣,这乔青一直以来的行事,不论言谈举止,魄力风采,都比之男人还不遑多让,再加上一身男装,倒是让他忘了这个真相:“我还是那句话,伶牙俐齿也没用,你辩赢了我却辩不赢天下人的眼睛!明明是……”
“明明是你们十招之内,输了个底儿掉!”
乔青一句话截断了他,见这个人咄咄逼人一脸不服,不由冷笑了起来:“天下人的眼睛看的清清楚楚,哪怕没有玄兽助阵,前面九招你们节节败退,再比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你比我清楚。”
“那只是暂时的,明明胜局未分……”
“少跟老子鬼扯淡。”乔青嗤笑一声:“你们召唤出玄兽以五敌四就是正大光明,换了别人就是胜之不武卑鄙无耻?呵,这就是雷火三千殿的首席弟子?既然输不起,干脆就别玩儿,也省的在这娘们唧唧的丢人现眼。”
谢御火脸色难看。
一边眠千遥拉住他,脸红的不像话:“你别说了,输了就是输了,再说下去,丢的是雷火三千殿的脸。”
“谁说我输了?”谢御火挥手睁开她,他底牌众多,火焰亦是从无敌手,却因为碰上了乔青这个克星,以至于一身实力完全发挥不出来:“你身边那两个人,我也许打不过,可你分明是依靠火焰上的等级压制!”
“什么?”
“等级压制!”
“开什么玩笑,他的铸造火不是天级么?怎么可能被压制?”
“老天,难道是神火!”
无数的目光骤然向着乔青看过来,其内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了。若说随着这一天一夜过去,他们对乔青的态度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扭转,几乎在当做一个未来的高手在对待的话,那么此刻,这目光中已是盛上了忌惮之色。
雷惊艳更是直接跳了脚:“小丫……乔姑娘,你的火焰……”
乔青摇摇头,笑道:“诸位误会了,我的火焰并非神火,那也不是什么等级压制,完全是姬氏的血脉之力罢了。”
“这……”不可能。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被她猛然憋了回去。雷惊艳皱了皱眉,将心底的激动压了下来,再一次恢复到之前的冷艳模样。只那上下起伏的胸口说明了她隐隐的不平静。谢御火这个徒弟,在铸造上极有天赋,自一出生就和火打交道的人,不可能感觉错。而且方才战斗的时候,她也有特意关注过那火焰,总觉得有几分古怪的感觉,这会儿才算是明白了,那种让她心底沸腾的感觉,正是来自于神火!眼见乔青朝她炸了眨眼,雷惊艳笑了起来,接上:“这才对么,我说怎么方才没察觉到端倪,这次可是御火看走眼了。”
听她这么说,众人纷纷放下心来。
乔青几乎能听见四面山脉上,大片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这雷惊艳在火焰上这么有权威么?那倒是要找个机会问问她,关于自己的火了:“雷掌门,我珍药谷可是能进入第九梯了?”
“你……”
“御火!”雷惊艳一言呵斥住谢御火,失望道:“你下去吧。”
“师傅?”猛然抬头。
她不再说话,冰冷的视线透出了坚决的意思。谢御火摇晃了两下,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向疼爱他的师傅,竟会……他不甘地咬了咬牙,也不再看向乔青,直接退下去了。
雷惊艳叹了口气,这个徒弟比龙天的性烈,要精明;比起眠千遥的迷糊,也看的透彻。方才说出那神火,分明是心有不甘,想把矛头指向乔青。神火啊,这个消息一旦爆出来,必定会有其他三个氏族的人扼杀她在摇篮里,谁会愿意看着这样一个人,渐渐成长呢?
眠无忌拍拍这老朋友的肩:“让御火自己想想,那个孩子心眼儿不坏。”
也只能这样了。
这么想着,她不由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乔青。
一天以前,谁会想的到,这么个小丫头竟会拥有让前辈高手,乃至一个氏族都忌惮的实力和潜力?!一天以前,那三千弟子挡在城门之前的时候,又有谁能想的到,她竟真的能带着那下梯弟子大摇大摆地踏进九梯?
她不再多想,和朱通天眠无忌对视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
三人一齐对乔青一拱手。
这样的态度,表明了他们已接纳珍药谷,将她当做第四大门派的掌门看待。这一抱拳之后,四下里完全静了下来,听眠无忌将声音逼到极极远:“诸位,相信不用我多说了,珍药谷炼药上的潜力,和这几位小友的实力,这一日一夜已经证明了一切!方才那一场比斗,龙天也有言在先,我三大门派向来共同进退,接纳珍药谷入驻第九梯,诸位可有异议?”
鸦雀无声。
“那好,今日就由我眠无忌做主,各位作为见证人。乔姑娘,请——”
“进了?”
“进去了?我们珍药谷进入第九梯了?”
所有珍药谷的弟子,都处于一片呆滞之中,面面相觑愣愣疑问着,想让对方给自己一个确定的回答。然而没有,每个人都是云里雾里好似做梦一样,眼中又是激动又是泪花。小童都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只盯着远方那狗洞样的大门,恍如隔世般的傻笑了起来。柳飞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灼人的神采,方老祖和周师叔几乎激动到颤抖!
所有人都在看着乔青。
看着从半空中落下的那一道红衣身影。
她是灵魂,是领袖,是珍药谷的招牌和脊梁!
她就站在他们的前面——
红衣翻飞,黑发浮动,那纤细的背脊挺的笔直,明明是个懒懒散散的站相,却让人觉得内有风骨,慑人心魄!这一道背影,此刻那么清晰而深刻的印在了无数弟子的眼中,脑中,心中。直到很久很久,久到每个人大限将至的那一日,都不曾模糊,鲜亮如昨。
看着她的,不只珍药谷弟子。
四下里的散修,也不由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乔青这个名字,将会以一个飞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大陆。和从前不同的,这不再是一个符号,一个如意令上的三个苍白字眼;这也不再是一个身份,一个代表了姬氏千金的高贵身份。
乔青,就是乔青,就只是乔青!
就只是今日在第九梯外,拥有让所有人瞩目资本的这个女子!
一阵清风由西向东,自最西边的死亡之海,路过杀域,第二梯,一直越过诸多阶梯到达这里,拂过她的衣角,再向东而去。不少人眯起了眼睛,顺着气流的方向遥望东方,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萦上心头:“啧,这个乔青的出现,不知道会给四大氏族,带去什么啊……”
“哈哈,那就不关咱们的事儿咯!等着看乐子就是。”
“说不定这乔青摇身一变,下次直接成了姬氏的主人咧?”
“嘘,这种话你也敢说!”
这说话的散修看向下头,乔青已经带着珍药谷的众人,大步开进了第九梯的大门。那犹如长龙的队伍,一个个昂首挺胸在地面形成了如雷鸣样的轰隆声响,声势惊人!而她的脚边,正有一猫一狗,摇头摆尾地跟在左右。
散修笑呵呵地摇摇头:“怕什么,也没人听见。反正这乔青已经吓掉了我半条命,多吓吓就习惯了,别说两只玄兽,就算她再多来一只我也不觉得奇怪。”
“你……你说什么?”
“我说哪怕她再多来一只……那——那是——是植物系玄兽!”
“见鬼,见鬼!它朝着那乔青去了!”
“噢,快扶着我……”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二章
乔青正走到大门口。
下意识地,她一扭头,朝着远处那些散修所在的山脉望了过去。同时,凤无绝、沈天衣,也跟着在寻找什么。一边儿响起眠无忌的声音:“乔姑娘,怎么了?”
“眠掌门,那是什么人?”她的视线定在一处。
眠无忌循着望过去,那边儿遥遥山巅上,正有一辆马车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低调的骚包。车帘微动,像是方才还有人掀帘而望,却在她看向那边的时候放了下来:“咦?”
“难道眠掌门,一开始也没注意到他?”
“怪事儿,怪事儿。”
听他这么说,乔青就明白了,眠无忌和自己一样,都完全没发现那马车的存在。在这九梯外一日一夜,周遭的散修虽然离着远,大概有些什么人她都能注意到,神识覆盖之处,一切无所遁形。
——唯有那马车。
她甚至能感觉到,隔着一方车帘,那马车中的人正饶有兴致的也望着这边,视线正正和她对到了一起。那是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透着丝丝玩味、好笑、漫不经心、和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两人不再看去,转身走入了第九梯。
“被发现了啊……”马车之内,男子轻快的声音合着笑意响起:“唔,真是敏锐的三个人。”
车厢渐渐抖动起来,那里头的人越笑越开心,还发出了类似于叶子抖动的哗啦哗啦声。二十个守护武者站在后头,知道自家主子又犯病了,打死不作声。车帘微微一动,一片叶子从里头飞快地伸出来,像是后头有人在逮着它,一个拉力,叶子尖儿死死扒着车壁,死活要出来。
被一只白玉般的手指捏住:“都是你这小家伙,要不是为了抓你——”手指把叶子尖儿一点一点扒拉开:“啧,中午吃什么好呢——嗯?问你们话呢。”
“主子经天纬地雄才大略见解独到远非我等蠢货可以妄加揣度!”
“这倒是。”
二十个守护武者眉骨一跳,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苦逼眼神,听马车里的男人啧啧两声:“就西红柿炒鸡蛋吧。”
“主子英明!”
“唔,还不走?”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扒着车壁的叶子一抖,被哧溜一下拉了进去。马车调转车头,在男人得意洋洋的笑声中远远地下山了,只那风儿轻轻拂过车帘,能看见一道斜躺的人影,一个脑瓜崩一个脑瓜崩地弹在一只果断装死的小西红柿上。
……
进入大门,并非直接到了城镇里,而是一条漫漫无际的宽阔官道。两边姹紫嫣红渲染着盛夏的明媚,更远处一片片山脉重重叠叠,犹如美人的背脊,绵延起伏。他们的目的地乃是三大门派的正中心,亦是进入第九梯后的第一座城——天元城。
“照这个速度,到天元城也得有个七八天的时间吧。”若是飞行自然更快,可这十几万的人呢,相当于一趟古代行军了。眠无忌估摸了一下,忽然问道:“对了,乔姑娘,你珍药谷打算建在哪里?”
“眠掌门有什么建议?”
“唔……”他想了一会儿,乔青发现,眠无忌一旦认真做什么的时候,总要先打个哈欠,睡眼迷蒙的:“要我说,不如我们三个一方划出一块儿地来,正好四个门派呈一个东南北中之势,珍药谷实力弱,被圈在正中,凡事我三门也能帮上手,照应一二。”
“这个主意不错。”雷惊艳也点头同意:“一切都是现成的,省了修建山门的麻烦。就是地方小了些。”
说是小,也看跟谁比了,想想看吧,同样是方圆十万里的地方,放在第二梯是十几个门派平分,不够强的也就抢个屁大的地儿。而在人均占地面积最广的第九梯,他们让出来的地方,恐怕能顶上十个珍药谷大。
乔青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多谢眠掌门好意。”
眠无忌打着哈欠的手一顿:“咦,听你的意思,是另有想法?”
乔青的确是另有想法。
三大门派虽是好意,这么一举却会让不明就里的天下人有一种珍药谷在受人扶贫的感觉。而她要的,是珍药谷自食其力,才会对这里有一种真正的归属感,而不是仰人鼻息。她要珍药谷的每一个人,都能在第九梯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成为真正可与三大门派比肩的第四大门派!
她仰着脸环视四周,这里正处于九梯最西方,可说还是荒凉地带。坏处是人烟稀少,还没开荒。可相应的,这也算是一个好处,地广,面积足,灵脉也未被开发。
像是看懂了她的想法,眠无忌心下暗叹了一番:“丫……乔姑娘,你这想法虽好,真正办起来可不容易啊。”
“哦?”
“别看咱们这一路太平,那是有我们三个老家伙在呢。若是只剩下了珍药谷的弟子,这附近藏着的凶兽可就得出来了!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有一些你的玄兽是能解决,可也不乏少数强悍的。”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第八梯上遇见的那旁系血凤,就是一个例子。一边儿朱通天也跟着道:“大部分,肯定睚眦和饕餮都就解决了,可到底它们不会一直都在,万一有弟子来来往往碰上了……啧,那可麻烦。”
“这倒是我疏忽了。”
“第九梯上的内情,下梯的人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乔青倒是没放在心上,建立一个山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后头要经历的多着呢,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倒是这三个地头蛇,真心在为珍药谷考虑,她不由笑了起来:“三位,也别叫什么乔姑娘了,刚才那句丫头就挺好。”
“哎呦,你早说啊!”朱通天哈哈大笑,声震九天,照着乔青肩头就是三下:“我就说么,你这丫头就不该是个拘小节的,那两个玩意儿还硬是逼着我改过来了。好好好,叫声老哥,你这妹子我认了。”
啪啪啪——
乔青差点儿没被这胖子给拍死。
眠无忌赶紧把她给救了下来:“诶诶诶,你这老货要点儿脸,人一小豆苗还不到三十岁,你个两万多岁的当四舅爷爷还差不多,还哥?也不怕让人戳你老脸。”
朱通天一瞪眼:“老子我怕什么,谁敢说三道四直接来异域盟找我!”说着,又要去拍肩膀。
乔青撒腿儿就跑:“老哥!老哥!”
开玩笑,这胖子可是蛮族的,生而力大无穷,她这小身板儿再给来两下,还不直接歇过去。啧,肯定肿了,乔青揉着肩疼的脸都绿了。不过她对朱通天倒是极有好感,只看他对龙天那个态度,就让她想到了同样是徒弟奴的邪中天。乔青呲牙咧嘴地走过去:“我说老哥,龙天那小子岂不是得叫我……”
朱通天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师姑!”
乔青一嘬牙花子,十分期待龙天醒过来再晕一次的画面:“嘿嘿,那就说定了!”
这边儿两人狼狈为奸,后头那些看见了这一幕的珍药谷弟子,一个个瞪着眼睛接受不能,这这这,这是他们公子摇身一变,成了朱盟主的妹子了?直接这辈分就跟三大掌门并列了?这么牛掰轰轰的一个靠山,就这么搞定了?
众人无语地翻了翻眼睛,好吧,刺激着刺激,也就习惯了。
眠无忌和雷惊艳对视一眼,双双撇了撇嘴,他们比珍药谷的看的远,这会儿看似是乔青占了大便宜,可实际上别忘了她还有个姬氏的身份呢!再说了,刨去一切就只说这个人,三五千年之后,岂会是个好相与的?
到时候,朱通天这便宜,才真叫占大了呢:“啧,谁说那胖子傻的,下手比谁都快。”
朱通天大耳朵甩一甩,差点儿没翘到天上去。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结束,乔青又说起了正事儿:“老哥,见面礼妹子就不要了,借来千儿八百弟子,去给我开开荒,怎么样?”
“你是准备一次性把那些凶兽给扫荡了?”
“不,是圈起来!”
众人皆是一愣:“圈起来?”
“唔,圈在珍药谷的山门之前。”乔青斜斜一勾嘴角,遥望着远处一座异军突起的高峰,笑的无比狡诈:“就那一座怎么样,傍山而建,将附近山头的凶兽全部圈进去,以机关阵法留出一条大路。”
众人尽都跟着她看过去,那座山峰,在第九梯算是有名。无数低矮的山脉绵延中,那一座极为突兀地耸入云端,很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想着她方才的描述,这些人精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傍山而建,便在后方有了一个巨大的屏障,作为天然防御,除了神尊高手之外,谁也别想从后面突袭!而神尊高手,大陆上一共才多少个?前头呢,又把无数凶兽圈在里面,平日里有阵法桎梏保护,不用担心弟子的安危。一旦有外敌来袭,阵法打开,结果还用说么?
一个个人呆呆转头,看着笑的像只狐狸的女人,不由自主就将目光飘到了她的后面,好像那里随时会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样。
乔青笑眯眯:“这想法还成?”
还成?
简直是太成了!
这样的一个山门,哪怕没有护谷大阵,也会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存在!
朱通天仰天一声吼:“好!这办法,我们怎么就没想到。也不用弟子了,老猪我亲自上阵,饕餮和睚眦放出血统威压,越是强悍的凶兽越是不容挑衅,只要它们一蹦跶,我就能循着动静找过去,帮你一只一只逮了去!”
“多谢老哥。”乔青也不跟他客气,眼睛一弯,一句老哥顿时让他通体舒畅。
这死胖子,又抢了先:“我们两个也没事儿,不如就一块儿帮个忙吧。”
“多谢两位掌门。”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
她又嘱咐了一句,让他们到时候动手,只需要料理掉实力强悍的凶兽,至于那些小型的便留在山门外,任其繁衍生息,一来不会破了这第九梯的生态平衡,二来,也让珍药谷的弟子远离安逸,不会被全无危险的环境磨掉了武者本性。
这样一来,选址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剩下的,便是山门的建立。
这些事儿,都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完成的,就连方才说的圈起凶兽,也得等山门的大概准备好,铺就了阵法之后。而关于山门,乔青第一次亲力亲为地建立一个门派,心里是说不出的兴奋。她笑眯眯地招招手,让后头拉来一辆马车,不多会儿拉着凤无绝一头扎了进去——
这一批马车,尽都是用来装载各大门派的收藏品的,是以车帘位置被专门安装了一扇木门,挡着里头堆叠的东西。
于是——
咣当——
某只紧随其后的肥猫就以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头撞在了木门上!
伴随着一声凄凄惨惨的猫叫,四只肥爪子扒着木门缓慢滑下,吧嗒一声,四脚朝天。
众人齐齐捂脸。
这门一关就是数日,任外头的肥猫又是爪子挠墙又是脑袋撞门,花招百出,打死不拉开。可怜的小竹猫只有转而投奔五哥的怀抱。于是这后来的几日,众人时常能听见一猫一狗连带着一只鸟,发出这样的对话:
“五哥,你这一万年上哪发财去了。”
“别提了,吞了个玉山可苦逼死我了,说多了都是泪。”
“喵?兄弟这些年混的可好了……哧溜……小青梅烤的小鱼干儿……喵了个咪的,你怎么又哭了?”
饕餮泪流满面:“……没吃过小鱼干,净吃鬼脸了。”
大白:“……”
饕餮吸了吸哈喇子,四只眼睛一块儿盯住了马车上单腿儿直立用鸟嘴梳毛的小乌鸡:“烤小凤凰很好吃的样子。”
随着大部队终于到达了天元城外,也终于拉开了木门走出来的乔青,听见这句话正好笑呢,却在大白的一句回答后眼前一黑,毫无形象可言地从马车里滚了出来。咣当一下,摔了个灰头土脸。
大白说:“五哥别冲动,那是你弟妹。”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三章
大白这一句贱贱的喵,造成的效果只有六个字可以形容。
——惊天地泣鬼神!
从咣当一下子摔了个灰头土脸的乔青开始,她一脚还挂在马车里,整个身子倒吊下去,手中的宣纸纷纷扬扬洒了满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地飞上天空。
正尖叫着冲向大白的小乌鸡就这么被宣纸包住了头,方向脱轨一鸟嘴啄上了饕餮的屁股,饕餮嗷一嗓子叫的十里八村儿都听见了……
这蕴含了龙族威压的一嗓子,造成的效果还用说么?
马匹受惊,炸起一身的鬃毛撒开蹄子就往前奔。
正从车厢里走出来的凤无绝一句小心只说了个“小”,就见自家媳妇一只脚倒挂着被拖了个风驰电掣!那头发扫在地上跟个拖把头似的,走在前头的沈天衣一回头,拿着行军壶喝入的一口水噗一声仙女撒花一样的喷出去了。
正对着他的非杏飞快一闪。
站在身边的小童被喷了个一头一脸:“啊,你这臭丫头!小爷灭了你!”蹦着高就和非杏掐成了一团。
“靠,你们关注关注重点!”囚狼恨恨骂一声飞过去就要拦马车,可被饕餮吓到屁滚尿流的马完全疯了,一边儿跑一边儿甩着头,这一甩正踹到囚狼手里的长枪。骏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囚狼吓的一哆嗦长枪脱手而出,好死不死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度正扎在了后头某只马二号的蹄子上……
马二号被扎的生疼,立马就不干了,前脚踢起来,后退着直叫唤。
背上坐着的是张着嘴巴目瞪口呆的凤小十,这小朋友黑漆漆的眼珠子还盯着化身拖把的他老爹呢,这马一站起可好,他那小身板儿顿时就从马上滑下去了,屁股先着地。
后头的柳飞洛四项七顿时慌了,摔着小十那还行?
“干儿子!”
“小主子!”
三个人一同飞过来,风向一转,几张宣纸哗啦啦扑到了三人脸上。砰砰砰,三个脑袋撞到一起,集体趴地了,正揉着屁股站起来的凤小朋友,上头三个大人的重量压下来,发出了一声凄凄惨惨的尖叫:“小爷的腰……”
“怎么了怎么了?”
“是小十公子的声音啊!”
“哎呀前头的别挡着,小十公子怎么了?”
把凤小十当宝贝的珍药谷弟子们一个个全急眼了,这十几万弟子的长龙站在最后的完全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儿,于是后头的推前头的,前头的眼见那马二号发疯纷纷后退,然后前头的又踩了后头的。
一个推一个,一个踩一个,连环推加连环踩……
哗啦啦——
整个大部队多米诺骨牌一样开始叠人堆。
这事儿发展到现在,真正说时迟那时快,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凤无绝那个“心”字才从薄唇中吐出去呢。目之所及,囚狼还和那终于停下来的疯马大眼瞪小眼;非杏跟小童已经掐成了俩叫花子;凤小十还在柳飞洛四项七的身子底下,只露出个小脑袋来呲牙咧嘴地叫唤着;大黑和饕餮你一鸟嘴我一狗爪地拍成了一团;大部队更是完完全全的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还有他媳妇,乔青还保持着拖把头的气势,在地上倒挂金钩……
太子爷默默扭过脸去,看见的,就是朱通天、眠无忌、雷惊艳三人呆若木鸡的模样。三双眼睛瞪的老大老大,凤无绝都怀疑那眼珠子要从眶里弹出来!
太子爷仰头望天,为三个受了刺激的老货鞠了一把辛酸泪。
这一望,更是不得了!
入目所见,全是石雕。
不错,石雕!
巨大的天元城城楼上,一道一道的人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保持着探着脑袋往下瞧的姿势,集体化为了石雕座座。他们的脖子还伸在外头,嘴巴还张成O形,脸上还兴奋难当,就是眼珠子不会动了。
这些人,当然是闻声而来的围观人群!
大部队走了七八日的时间,正好到达了目的地。这个时间,也足够乔青的消息传它个沸沸扬扬,整个东洲尚且不说,距离最近的第九梯绝对是人尽皆知!早在之前,为了给珍药谷造势,眠无忌就将他们到达的日子传信给了天元城。也早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元城和附近城池的人,就集体开始掐着手指算日子了。
奔着乔青来的,奔着珍药谷来的,一大早就争先恐后地赶到了城墙上,只为抢占一个绝好的地势,围观膜拜第四大门派珍药谷英姿和一代牛人乔姑娘的无双风采!
于是乎——
这一行人的进城事宜,便成为了如今的九梯最为轰动之事!
到了今日,真正是万人空巷!
太子爷的脑中一瞬飘出了无数句俗语,顿觉从前认为是狗屁的玩意儿今日是那么的应景——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船迟又遇打头风?什么叫人喝凉水都塞牙缝?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好么,全见识到了。
他淡淡咳嗽一声:“咳。”
随即出口的话忽然噎住,只见他的斜下方向伸出了一根纤纤中指,那中指如玉美的葱段儿一样,顿时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无数的眼珠子,跟着那只一点一点平缓向上移动的手指,慢慢移动。
等到移动到一个高度之后,它停下了。
而乔青,也站起来了!
这是一个绝对的高难度任务,从倒栽葱到正栽葱,只这么一晃眼的时间,她已经脱离了倒挂金钩的糗样,直挺挺地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很好,凤无绝想,这一根中指,就是他媳妇此刻内心世界的真实表达。
中指从容收回,也让众多视线转移到了她的脸。
那头发是乱的,那脸上是脏的,那衣服是皱皱巴巴的,那表情是极端狰狞的!忽然,她眨巴眨巴眼,眼珠子在眼眶里滚动了两下,似乎是用余光将四下里的人仰马翻环视了一圈儿。又眨巴眨巴眼,眼珠子微微上移,貌似看见了城墙上的座座石雕,然后猛的一闭眼!
这个时候,绝对的厚脸皮和非人的心理素质,便展现出来了。
待她又飞快睁开眼的时候,那眼角迅速一弯,顿时变成了两弯清亮无比的小月牙。脸上的肌肉一瞬间放松,变的悠然无比含笑晏晏,再抬起的手淡定地抱成了拳,一抬头,对上上方众人,从容微笑,优雅拱手:“在下乔青,让诸位候在城门等候,实乃罪过罪过啊!”
众:“……”
原谅这些土包子吧,实在是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
那红衣人的一言一行,就好像此刻当真是在华堂之内,酒香四溢,菜品绝佳,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们一个个眉骨飞快跳动着,听那乔青清越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忽的戛然而止!
众人赶忙看去,只见她瞪大了眼,看向他们的身后。
所有人都是心下一惊,飞快回头。
“怎么了?”
“你们看见什么了?”
“咦,没东西啊,她看什……什……什……”
最后这个说话的哥们一边儿奇怪一边儿扭回了头来,果断结巴了。
就这么一回头的时间,一秒钟都用不上,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眼前这整整齐齐的珍药谷队伍是怎么回事儿?
最前方,四匹高头大马开道,两男两女正高坐其上,一个呲着小虎牙,一个板着棺材脸,一个温婉多情,一个娇俏可人,不论男的女的尽是英姿飒爽简直让人怀疑这就是刚才还摔的灰头土脸和掐的不可开交的那四个?
再往后,又是四匹骏马紧随,那白头发的男人不就是刚才喷水的那个,那极其漂亮的应该是压在小孩儿身上的那个,那娃娃脸笑的一脸人畜无害的就是先前高喊着“臭丫头小爷灭了你”的那个?还有高大威猛的,不正是长枪脱手和疯马大眼瞪小眼的那个?而这会儿,那明明离着他八丈远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手中,身下的马跟只温驯的小羊羔似的,正一下一下拱者他摸头的手,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
噢,这匹没节操的牲口!
活该你让枪头戳中了脑门儿!
再看最后面,整个珍药谷十几万的人远远的延伸出去,一个一个抬头挺胸站姿岿然,那精神面貌,那高昂士气,那站的横是横竖是竖,豆腐块儿一样简直堪比古代行军!
我说,大变活人也没这么快的好么?
大变活兽那就更没有了!
那一辆马车顶上,以和睦友好的姿态并肩而趴的三只,一猫,一狗,一鸟,简直让人怀疑,刚才“尖叫和怒吼齐飞,狗毛和鸟毛共舞”的,真的是这三个货?是这仨我给你顺顺毛你给我挠挠痒的乖巧小动物?
来个雷劈死他们吧!
众人脸色扭曲,表情犹如上坟。
听一声笑吟吟的声音,慢悠悠地道:“咦,诸位莫不是起的太早,精神不佳么?”
我们应该不是精神不佳,而是神经病吧?城墙之上,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了这句话。难道是起的太早,以至于刚才还没睡醒?唔,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众人从傻眼到迷茫到反思到恍然大悟,这表情之渐变简直精彩绝伦!
乔青完全不给他们继续思考的时间,打个响指,蹦上了一匹方才非杏牵过来的马:“唔,这丫头是越来越能干了!”不但要和小童分开,还要冲到后头给她牵马,一来一回的时间不忘争分夺秒整理了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回来立刻跟上队形,摆出POSE:“啧,高难度!”
凤无绝亦是凌空一跃,坐于马背:“我看囚狼也不错。”跑到后头去捡回长枪,回来不但要骑上那疯马,还得一秒钟制服他,摸马头的动作正好把那伤口给盖住了:“上来。”他招招手。
凤小十立刻笑眯眯,蒙主召唤一样跳了上去,被圈在怀里摇头晃脑地小声道:“娘亲,小十也不错哇。”刚才那一下子快让三个叔叔给压出屎来,人有三急都被克服了,小爷容易么我。
太子爷嘴角抽了抽,纠正:“爹。”
凤小十无辜的眨眨眼:“娘亲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这小混蛋!占老子便宜!凤无绝一巴掌拍在他小脑瓜上,换来小朋友嘿嘿两声奸笑。一边儿乔青看的眉眼弯弯,举起手,高喝一声:“进城!”
“是!公子。”
一声齐刷刷的大喝,几乎要震裂了天地!
整个大部队就这么在城楼上一片自我反省的石雕中,拉风之极地踏进了天元城。轰隆轰隆的脚步声响彻天元,卷起风沙滚滚,尖叫漫天,让城内城外顿时陷入了一片沸腾!至于刚才那一幕人仰马翻?哎,那不是咱们起太早,集体梦游了么。
“快看——”
“珍药谷气势惊人啊,一点儿也没有下梯小门派的感觉,怪不得能进入第九梯了,第四大门派,妥妥的!”
“那乔姑娘果真跟传说的一样,气度不凡,风度翩翩!”
“怎么竟有这样的女子,啧啧啧。还有她男人,那个黑衣人好酷!还有那个孩子,好个风采过人的一家三口!”
“那个白头发的,看见没,帅的离谱啊……”
“还有那个……”
无数兴致高涨的议论纷纷中,直到珍药谷在乔青的带领下进入了城门,都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三个真真切切欣赏完珍药谷的奇葩们一秒钟大变脸的老家伙,正木桩子一样戳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宛若雷劈。
凉风习习,凄凉无比的三大掌门喀嚓喀嚓龟裂开来,化为一阵小粉,吹走了……
正享受着万人议论的乔青,为这化身狗不理包子的三大掌门,默默怜悯了一把,转瞬丢掉自己少的可怜的同情心,轻快地蹦下了马。
天元城,位于第九梯的正中心,也是三大门派的正中心。若把整个东洲大陆比作一个国家,那么这天元城,就是都城一样的地位了。它象征了东洲十几万年的历史和苍茫,又不失新意的迎合着岁月变迁,一代一代的传承和改变,它却始终屹立于此,成就着自己不老的神话。
最热闹的拍卖所,最激烈的斗武场,最繁华的商业街,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三大门派的弟子和散修们趋之若鹜,成为了他们最主要的活动区域。每每有大型拍卖会,便是四大氏族都要来人参加,附近七梯八梯的大型门派,亦是冒着危险穿越险地乐此不疲……
乔青听着外头一片热火朝天的声音,不由斜斜勾起了嘴角。如今,她也是这城市的四个主人之一了:“拍卖会还有几日?”
龙天别扭的像个小媳妇:“回……回……”他结巴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闭眼,崩溃道:“回师姑!拍卖会还有二十天,这段时间师傅三人要回门里,拍卖会当日才回来,师姑有任何事可以跟我吩咐!”
扑哧——
身后众人笑到东倒西歪。
乔青也笑眯眯拍了拍他:“很好,大侄子。”
话音落,在龙天气的快晕过去的郁闷中,把马缰朝他一丢,大摇大摆地进了驿馆。
这是天元城接待外宾的地方,珍药谷这会儿还没有一个山门,只能暂时屈就在这里。好在这地方规格极大,位于天元城的正东方,以东洲大陆的规矩来看,并不算失礼。进入外门,还要踏着青石板路走大概小半个时辰,才算是到了驿馆区,一座座驿馆相连,足可容纳数十万人。
龙天站在驿馆外头,眼见着一众人齐刷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暗骂一声见鬼,撒腿儿就跑了。后头又是一阵大笑,这小子自从醒过来,就是这么个别扭模样,见着乔青就像摔了碗的小媳妇见了恶婆婆。后来朱通天实在看不过去了,打发了他早一步走,来天元城打点他们的衣食住行。
见龙天跑远了,众人嘻嘻哈哈笑了一会儿,这才停了下来。
囚狼摸了摸下巴:“我说,乔青就这么走了?”
这也是他们奇怪的,大白红杏出墙了,她竟然没反应?!看看太子爷就知道了。到了这会儿,就连这个一向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都一脸匪夷所思地看了眼大白和大黑,更不用说其他人了,集体站在驿馆门口对这一猫一鸟行注目礼。唯有乔青,除了一开始摔了个大马趴之外,之后一直表现出了让所有人都敬佩万分的心理承受能力!
非杏和无紫对视一眼:“公子果然是公子!”
项七一呲小虎牙:“真他娘的淡定啊!”
洛四顶着扑克脸:“牛掰!”
一行人想了半天,没想通,在猫爷一扭一扭地迈着猫步离开之后,也纷纷散了。
这疑惑一直持续了数日,当中时间,乔青该干嘛干嘛。
当日那纷纷扬扬的一叠宣纸被细心的方老祖给命人收了起来,那上头像是建筑图一样的东西,他研究了半晌,没明白,一股脑地送了回去。那就是乔青在马车里闷了七天的杰作,眼见图纸保住了,她又派人把龙天给招呼了过来,吩咐他去雷火三千殿借了几个专营建筑的铸造师。
铸造师这一职业,并非只有简单的刀剑类武器和空间系收纳品,在发展更广的雷火三千殿,被应用到了建筑上。建筑材料中加入一些稀有矿石,可以达到少许的凝聚玄气,防御外敌,屏蔽气息等效果。就比如当时第九梯外那辆骚包马车,恐怕就是一个铸造品,不然也不会让人神识感知过去,却一点端倪都发现不了。
龙天瞥着她鬼画符一样的图纸,一点儿面子都没给,狠狠地讽刺了两句。
被乔青一脚给踹出去了:“让你去你就去。”
“老子是怕你自找麻烦,那些老货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不知好歹!”
“大侄子……”
一句话,龙天顿时阵亡,半日时间就绿着脸把铸造师给带来了。
没有人知道乔青跟他们说了什么,房间里面关着神神秘秘了一个足足两天,众人只知道,进去的时候还一脸“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几个老货,出来的时候一口一个乔公子,俨然就是相见恨晚的典型案例。
只把龙天看的目瞪口呆,瞧着她就像是瞧见了一头会上树的猪。
乔青朝他贱兮兮的一挑眉毛,龙天立马呸呸两声跑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日沈天衣也麻烦的很,眠千遥那姑娘,跟他打了一架打出兴趣来了,总是有意无意地跑过来,在驿馆里没事儿瞎转悠。这姑娘长的不算漂亮,顶多是带着年轻女子的娇俏。身材更是又矮又小,瘦巴巴跟让门板子拍了似的。
不过她的脾气好的不得了,整天嘻嘻哈哈笑声一片,很快和珍药谷的人混成一团。
混熟了,就开始打听了。
待到她第一千多次跟人打听沈天衣的平生过往,就连驿馆里的厨房大妈都知道,这珍药谷里有个白头发的美男子,被眠掌门的千金看上了。这事儿乔青当笑话听,每天闲着没事儿去沈天衣那边儿走走,闲溜溜地戳他两句,直到这男人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了,才仰天大笑出门去。
于是乎,几日之后,厨房大妈又知道了,那白头发的美男子门上贴了某人的画像,上书三个大字:封杀令!
——乔青就这么被嫌弃了。
众人看笑话归看笑话,也不由再一次好奇了起来,到底她是怎么搞的,竟然一次都没提过大白那事儿。每天不是忙着珍药谷的山门问题,就是闲的在整个驿馆里到处溜达,直让众人集体求到了凤无绝的头上:“太子爷啊,行行好吧,快拴住你家那位吧!”
凤无绝这些天,正忙着纠正小朋友的“爹娘”问题,闻言一头问号地去找,正看见他家媳妇勾着小童忽悠中:“我说你这小子就是笨,那丫头那么可恨,你就这么简单放过她了?”
小童被训的一愣一愣的:“那怎么弄?”
乔青翘着二郎腿,大爷一样躺在张摇椅上,一边儿晒着太阳,一边儿嘎嘣嘎嘣地吃着瓜子儿。闻言啧一声:“办了她呀!”
“怎么……怎么办?”
“笨!”
这货一把把小童勾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两句,懒洋洋地斜眼一瞧:“明白了?”
小童完全傻眼了:“这这这……”
乔青流氓样的吹一声口哨,正准备再说两句,让听的无语的凤无绝一把提溜起来,果断拎回房了:“诶诶,小童你别忘了,想要正点的货色来找我……唔唔唔……”咳,你们懂的。
就这么样,乔青晃悠了足足近二十天,把珍药谷的轮流祸害了一番,过的是有滋有味儿。当然了,为什么说近二十天呢,最后那两天某人犯了众怒,被凤无绝压在房里狠狠酣战了一场,待到腿软脚软地结束了战斗,一觉睡到天亮,醒过来,已经是天元城拍卖会的当日了。
这一天清早,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却有一声见鬼的嚷嚷,十足崩溃地响彻了寂静了两日的驿馆内外:“我靠,我靠,大白你那天说什么,你这是要给老子生个奥利奥出来?”
所以——
淡定什么的,其实只是反射弧比较长……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四章
天元城的拍卖会,在正中午举行。
和翼州的风俗不同,这里以东为尊,以午时为正,一切正式宴饮和大型活动,都在午时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开始,取如日中天之意。巳时方至,拍卖会场的外头,三大门派的弟子已经开始了接待任务。络绎不绝的人流穿梭往来,寒暄迎客,一时热闹非凡。
这拍卖会三年一度,已经成为了惯例。
偏偏这一次,所有的迎客弟子都发现了,不论是散修还是下梯势力,询问最多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咦,那乔姑娘可是还没到?”
迎客弟子笑的脸都抽了:“回前辈,乔姑娘所住驿馆较偏,过来恐怕还有些时候呢。倒是掌门三人已经来了,前辈不妨先和掌门叙叙话,晚些时候,乔姑娘自会来了。”
“确实会来?”
“是是是,前辈请。”
这样的对话不断在会场之外响起,不论是好奇的,试探的,想看看那乔青几斤几两的,或者想着和第四大门派拉拉关系的,多少的宾客都抻着脖子望眼欲穿。见那询问的散修失望地摇摇头,进去了,迎客弟子吁出一口大气,一抬头:“诶,来了!珍药谷的来了!”
正往里走的散修立马脚步一转又走了出来,后头齐刷刷响起了不少的脚步声,想来是会场里头的都闻风而来了。往那边儿一瞧,这一条足以容纳八辆马车齐头并进的宽阔街道上,尽头处那晃晃悠悠过来的,不正是珍药谷的队伍?
最前面,无紫非杏开道;正中间,洛四项七驾车;再后头,沈天衣囚狼柳飞等人离着马车远远的,一脸的唯恐避之不及;而整个队伍,正以那一辆马车为中心,散发着深深的怨念……
车顶上趴着的三只小动物,毛都炸开了。
呃,这是怎么回事儿?
马车终于在一众狐疑下停了下来,车帘一掀,走出了一身红衣的女子。乔青下车的第一步,先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车顶上的大白,看的它一个激灵,差点儿想撒爪子就跑。一边儿饕餮一狗爪拍住它:“别冲动!”
大白猫眼含泪:“有杀气啊!”
饕餮摇摇尾巴:“再让你弄个什么弟妹,啧啧啧,你小青梅吃醋了。”
“吃醋”中的小青梅似笑非笑地望了饕餮一眼,明明白白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饕餮咧着狗嘴飞快道:“我在放屁。”说完还挥了挥细竹竿儿样的狗爪子,应景地道:“真臭。”
乔青冷哼一声,看也不看把自己蜷成一个篮球的肥猫,对上迎面而来的诸多散修,笑着拱了拱手:“让诸位久等了,罪过,罪过。”
“哪里哪里,乔姑娘风度过人,也不枉我等望眼欲穿了。”
“诸位过奖。”
“诶,姑娘不必自谦,我等慕名而来,便是为的一睹阁下风采。”
“啧,老子是大熊猫么?”
“……”
众人脸上的堆笑集体僵住,被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撕掉了伪善面纱的女人噎到傻眼,一脸信息量太大拥堵的反射弧的傻眼模样。后头囚狼等人再退两步,深深为他们鞠了一把同情泪,可怜的散修们,这是躺着也中枪了……
这女人从早晨那一句吼之后,出门就笑眯眯的一脸的人畜无害,可那深深的怨念真是离着八丈远都能感觉到。第一个找死的是项七,呲着小虎牙上去正要调侃调侃她反应慢,被他家公子笑吟吟地扫了一眼,顿时屁滚尿流地跑了。第二个找死的是凤小十,蹦蹦跳跳的找她老爹抱抱,顿时在乔青的独门绝技“用眼神杀死你”下挺尸了……
有了这两位的赴死先例,谁还敢去触她霉头?
咳,也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太子爷有这魄力了!
凤无绝走下马车,搭上乔青肩头,笑的那叫个温柔:“又调皮了。”
唰的一下,乔青浑身的鸡皮疙瘩集体起立敬礼,她咧了咧嘴,暗骂一声这男人没下限,听他转头对着傻眼众人笑道:“内子小小玩笑,诸位可莫要见怪。”
有人送台阶,谁不下?一众散修顿时憋着内伤纷纷笑道:“哈哈,哈哈,乔姑娘果真风趣。”
凤无绝又寒暄了两句,这才看似温柔地搂着实则挟持着这炮筒子进了会场。后头沈天衣等人齐齐竖起大拇指,对凤无绝遥遥送上最崇高的敬意:“哥们,好样的!”有接引弟子迎上来,将他们齐齐引了会场中。
待到这一行人都走了,后头的散修们才面面相觑,欲哭无泪:“命歹啊!”撞上了那尊大神每个月都有的那么几天。
没有人注意到——
会场的侧面,正有一个人眯着犹如一条线样的眼睛,冷眼看完了这一切,气闷道:“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个女人倒成了不能招惹的香饽饽了!”
“御火!”身边的龙天皱了皱眉:“我知道你不忿,可那事儿已经过去了,要比也是咱们提出来的,他们赢了光明正大……”
“别跟我说这些,那场比试你们服,我不服!”
“那你还想干什么?”
龙天问完这一句,猛然一惊,他看见了谢御火眼中迸射的冷意。龙天的眉头皱的更紧,赶忙道:“你可别整什么幺蛾子,三年一度的天元拍卖会,连四大氏族的都要来,你这时候想干什么纯属找死!再说了,我师傅认他当了妹子……”
“哈哈,”谢御火讥诮一笑:“你还真拿她当师姑了?”
“其实这个人……”龙天这人,有话直说,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弯弯绕绕,尤其是对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哎,咱师傅们的眼光总不会错的。”他咳嗽一声,也觉得自己竟然觉得那个女人还不错这事儿,简直就是找虐!见谢御火脸色更难看,他伸手拍了拍兄弟的肩头:“她这个人,除了性子恶劣一点儿,一肚子坏水儿……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你相处了就知道,那一群人都不错,不然千遥那丫头也不会三天两头往那里跑……”
啪——
谢御火一把拍掉他的手:“你说什么?”
这种既是惊讶,又是不可置信的目光背后,龙天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愣愣的一时说不出话了。他张了几次嘴,却见谢御火看着他,从怀疑到失望再到完全的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谢御火扭头就走。
他一言不发地进了会场,那背影中有一种被背叛的冷意,就像是……
就像是突然之间,下了什么决定!龙天一只手还保持着拍肩膀的动作,直到那背影看不见了,只觉心头直跳,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御火,你千万别做傻事儿,千万别去招惹那个女人!
“阿嚏!”
乔青站在半露天的会场中,仰头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揉揉鼻子,脸色更臭了。
这天元拍卖会场,平时是完全关闭从不开启的,只有一年一度的当日,才大门洞开,接引八方来客。却别小看这短短时间,真正是日赚斗金盆满钵满!典型的一年开一次,一次吃一年。
“咦?”
“奇怪,竟然是这样的装潢?”
“老子都做好了闪瞎狗眼的准备了,这也太低调了吧。”
后头柳飞等人小声的议论着,全没想到这地方,没有雕栏砌玉,没有金碧辉煌,甚至连个照明的夜明珠都没有——足有百个百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圆形场地,正中间一方高台,四下里一圈圈的大椅呈圆环状围设,头顶是大开的天窗,将明媚的阳光接引进来,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朴素而低调。
“哈哈哈,妹子,你可算来了!”朱通天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响了起来:“走,你们的厢房在那边。”
他引着众人朝一侧走去。
一排排大椅的后头,便是一个环形的宽敞走廊,墙壁上每隔大约十丈位置,便有一扇古朴的红衫木门。随着木门开启,映入眼帘的是如同外堂一般的低调厢房,这墙面不知是个什么材质,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一切,清清楚楚,从外面看,就真的只是墙壁了。
柳飞在后头啧啧称奇:“这会场应该是铸造师建的吧。”
朱通天点点头:“不错,坐。”
众人落座,听他又悄声眨了眨眼:“怎么样,对这会场有什么想法。”
乔青朝软榻后一倚,完全放松下来,这才斜眼瞧着得意洋洋的他,吐出两个字:“细节。”
肥大的耳朵一抖,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两个字,他拉过一方软榻坐下,明显来了兴致;“你倒是说说,细节都在哪?”
“老哥,你这是考我么?”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在一众人好奇的目光下,透过清晰的墙壁朝外一指。那边正有两个武者相邻而坐,低声说着什么:“看外面的座位,每一座椅子的距离,正好让相邻的客人以最舒适的角度说话。再看那边——”这次指的是另一个单独的散修,正朝着空荡荡的高台上望着:“高台的位置和角度,也正适宜每一个看客最舒适的观望。还有脚底下踩着的……”脚尖动了动,犹如踩在云端般的柔软:“这应该是一种极为稀有的凶兽皮毛吧,啧,真想拔了带回家。”
啪啪啪——
伴随着三道掌声,门外一个老头儿停了下来:“小友不愧是姬氏之人,流淌着高贵的血液。”
他站在门口,不越雷池一步,矮小的枯瘦身板儿,丝毫不妨碍他一脸褶子的高人一等。透过大开的厢房,浑浊的眸子落在乔青的身上,上下打量着。乔青对这老东西一上来就什么高贵的血液,很有些抵触,听着就烦的不行。就好像四大氏族多么牛逼,已经不是普通的贱民可以理解的范畴了:“这位是……”
朱通天站起来,还没介绍。
那老头先一步高傲的报出他的名字:“老夫裘业。”
乔青掏掏耳朵:“什么?”求虐?
裘业一皱眉,却不愿意再说了,朱通天这才撇撇嘴解释道:“这是裘氏今年下放的负责人。”见她一脸的“哥,咱能说人话么”,他摇摇头继续道:“忘了你这个小豆苗,还什么都不知道了——天元会场乃是七家共有,四大氏族,每一家占了两成比重,我们三个门派,则加起来一共两成。每年一度,便会轮流换一个东家负责,今年正好轮到了裘氏。”
啧,控股的,真高端。
乔青点头,表示听懂了,朝那个眼睛长在天灵盖上的老头一抱拳,没什么兴趣地道:“幸会幸会。”
裘页面色不善,想了想,也没跟这流落在外的姬氏小丫头计较,又跟朱通天寒暄了两句,便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给乔青半个回应。透过墙壁,乔青看见他走上了那座高台,四下里顿时静了下来,低低聊天的人全数望了过去。
她问:“不是午时才开始,人都还没齐呢。”
“午时是正菜,现在是热场,没什么好东西。”朱通天站起来,嘱咐了一句:“四大氏族的还没到,等到午时差不多就来了,也可能再晚一些。你也知道那些人,普通的货色看不上,一开始的都是铺垫的东西。不过这次姬氏的没答复,到底来不来不一定——老猪我就先出去了,你们要有什么喜欢的就买下来,当我老猪送的。”
他说完,想来还有什么事儿,风风火火地走了。
待到乔青一个眼神,非杏把厢房关上了,她才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囚狼:“哥们儿,地上有钱啊?”
囚狼攥成了拳的手一颤,抬起头,已是目眦欲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乔青一摆手制住他:“唔,不是说热场么,第一个东西就不错啊。”她给了囚狼一个眼神——隔墙有耳。
囚狼呆怔了片刻,像是处在巨大的冲击中,半天才点了点头——放心。
对于他,乔青当然是放心的,一边凤无绝兄弟式地捶了他肩头一下,囚狼心里发暖,想笑上一笑,扯起的嘴角都带着苦意。众人叹息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高台上的裘页。这天元会场无处不透着一种低调的精致,曾经让乔青震撼不已的万宝楼和这里比起来,那真正是小巫见大巫,暴发户一样的品味了。
不过品味归品味,真到了拍卖会的说辞上,都是大同小异的。
乔青没什么兴致接着听,重新陷入了怨念中。
大白和大黑?
她的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只猫和一只鸟的这个这个又那个那个的画面,顿时一个激灵,只觉惨不忍睹。神思以一个狂奔的速度漂移去了不知道哪个诡异的地方去,表现在面上的就是盯着大白深深地深深地发呆。
大白让她看的猫脸凝重,悲悲戚戚地喵了一声:“这要煮了猫爷的表情是个什么节奏?”
身在呆滞中的乔青,条件反射的一巴掌把它靠过来的猫脸给拍走。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凤无绝,那意思,太子爷,上!顺便迷茫:“奥利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是一种新型的猫头鹰?”
被凤无绝戳醒的乔青,乍一听见这句话,差点儿没一口口水喷了柳飞一脸!凤无绝赶紧制住炸毛的媳妇,无语:“其实你到底在郁闷什么?”大白和大黑凑一对儿,虽然很诡异,但是貌似也没什么不好。
乔青趴在他肩头上,拱来拱去:“难道我不该郁闷?”
“比如说?”
“老子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猫,竟然被一只小乌鸡给勾引跑了!”
这句话造成的效果,跟那天的大白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无紫正倒着茶水的手一抖,哗啦啦倒了一桌子,非杏摆着茶盏一个趔趄,满桌杯子乒呤乓啷砸了一地,项七正歪着脑袋好奇,顿觉小虎牙发出一阵阵抽疼,洛四的棺材脸看不出什么不同,那眼睛却是飞快翻滚了好几下,貌似快晕了。
四人见鬼地对视了一眼,公子啊,你真有脸说,这肥猫明明是被你一巴掌一巴掌虐大的好么?
乔青却不在乎这个,反正这猫是她带大的,至于怎么带,咳,那是过程,结果比较重要。她继续在凤无绝肩头拱:“你能明白老子的心情么,我一手带大的混蛋玩意儿,竟然也有一天要娶媳妇了,简直有了媳妇忘了娘!”
大白默默举爪:“小青梅,猫爷永远不会忘了……”
啪——
乔青一巴掌把丫的拍扁了。
她继续控诉,咬牙切齿的:“这小牲口要娶媳妇,好歹也得通知老子一下吧,这才几年,才几年,一掉腚就把老子给忘塔克拉玛干沙漠去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勾搭上一只小乌鸡……”大黑扑腾着翅膀抗议,乔青一瞪眼,它吓的哼哼两声躲凤无绝身后去了。不管多少年,这可怕的女人当时要烤鸟蛋的事儿,都是它心头永远萦绕的一个噩梦:“这小乌鸡有什么好,黑不溜丢没屁股没胸的……”
小乌鸡从凤无绝背后蹦出来,哼哼乱叫着抗议。
乔青一眼都不想看这拐了她家大白的。
沈天衣凉凉插嘴:“所以这是真爱啊。”
乔青一噎,决定无视这个明显在报复的,只瞪着凤无绝求同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太子爷当然明白了,这简直就是个棒打鸳鸯的恶婆婆,一千个一万个看儿媳妇不顺眼,自家养的孩子一千个一万个好,别的什么也配不上。平时嘴里说着让大白去勾搭小野猫,结果真勾搭回来了,这恶婆婆又“吃醋”了,生怕小青梅的地位被动摇。
凤无绝噗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眼前这瞪着眼睛磨着牙一脸不愿意的乔青可爱到爆!啧,真是魔怔了,这么个阴暗的小心思,也让他看出了可爱的味道。
一众人集体翻白眼儿,太子爷,你没救了。
没救就没救吧,凤无绝咂了咂嘴,再一次确定了自己这一辈子就栽在这货的手上了。他伸手揉了揉乔青的脑袋,被她一巴掌拍下来:“别拿我当凤小十!”
凤无绝一挑眉:“唔,对,凤小十。”
乔青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难道以后咱儿子就不娶媳妇了?啧,难办。她靠上凤无绝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也倚过去,说话前先拨拉了大白一脚,把它骨碌骨碌踢远了,这才凄凉无比地道:“你还不知道那小子小时候有多讨人厌吧?”
太子爷一听,抚着她的手顿住,顿时来了精神。
凤小十小时候,他还真不知道。
可惜,这里实在不是个讲话的好地方,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哗啦啦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喧哗。众人齐齐看过去,此刻聊了一阵子,正好到了接近午时,高台上那裘业的热场也差不多结束了,并不算贵重的拍卖品,被几个散修买了去,裘页正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开场,听见外面的声音立刻一震,赶忙迎了出去。
他迎出去的时候,微微弓起了身子,和之前那等高高在上的姿态判若两人。紧跟着出去的是三大掌门,朱通天人未离,大笑声先传了出去。后头散修们齐齐起立,一个一个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会场。
厢房内众人对视一眼,不用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四大氏族的来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五章
乔青猜的不错,外面果真是四大氏族的来了。
这房间隔绝了一切神识的查探,声音却能从外面极好的透进来。听着一声声此起彼伏的“见过裘公子,见过纳兰小姐”,想是只来了裘氏和纳兰氏的人。之前朱通天已经打过预防针,没听见穆氏和姬氏的,也不算意外。
囚狼浑身一震,起身打开了房门,将神识朝外面探了出去。
片刻功夫,他攥着拳,无声地又坐了回来:“你们继续,我没事儿。”
厢房内半天没声音。
乔青皱着眉头:“你这可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
“要是放在十几年前,我恨不得一枪一个宰了那群装逼犯!”囚狼脸色一冷,却在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充满了关心的脸庞后,渐渐泛上了暖意,连面上那一条狰狞的疤痕,都显得柔和了下来:“不过到了今天,等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么点儿时间。”他看向乔青和凤无绝,笑骂道:“行了,把上坟的表情收起来,以咱们的关系,我也不跟你们客气,这事儿一个个都记好了,以后帮着老子……”
森然的话音说到一半,顿下。
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关于囚狼,相处十几年,他的仇敌他的仇恨,他们不是不知道的。而这一路以来,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这人再也没提过那仇人的细微末节。直到方才,自一迈进这天元会场,自那裘页一出现,囚狼的气息便乱了。
裘,囚。
这其中代表的含义,还用明说么?
乔青斜眼瞧他:“啧,没事儿赶紧的坐下,你个大个子往那一戳,刷存在感呢?”
囚狼哈哈一笑,眼中的阴郁虽不见少,却没了方才那等压抑的情绪。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的言语都模棱两可,然而所有人都懂得对方每一个字里表达出的内容,信任,托付,不必明说。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一系列恭维的声音让人心下作呕,有个年轻人问了句什么,那裘页老头低低回禀着,大抵是关于这天元拍卖的一些问题。
众人没兴趣听。
相比于什么狗屁氏族,还没有凤小十的小时候让他们感兴趣。
“公子,快说啊,小主子小时候……呃,有多讨厌啊?”小朋友被留在了驿馆里,项七抓过桌上果盘里的苹果,喀嚓一声,咬的嘎嘣脆,问的毫无压力。
乔青清清嗓子,非杏立刻将茶盏摆好,麻溜地重新倒好了一杯茶,她满意地接过来,在一众好奇宝宝的视线中喝了一口,这才道:“你们不知道,那小子从小就不听话,啧,可要气死我。”
柳飞和小童皱皱眉:“不会吧,小十小时候可乖了。”
她瞪眼:“放屁!那小混蛋都不拍老子马屁!”
众人齐齐望天,好吧,对一向自恋到了极致的某个人来说,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最大错误,没有之一。
“别看这那小东西现在嘴甜的要命,小时候可讨厌了,老是数落老子不会赚钱。”乔青一仰脖子,饮尽一杯茶,跟喝闷酒似的:“对了对了,他还不会撒娇,戳他一下白我一眼,也不会哭鼻子,多戳两下就摇头晃脑地说我幼稚,老子快二十多岁的人了,他两岁就说我幼稚!”
凤无绝一挑眉:“多大的时候不会撒娇?”
乔青咳嗽两声:“咳咳,半岁。”
众人齐齐望天,果然还是这个男人了解她,坑爹玩意儿半岁的小孩儿话都不会说呢,指望他撒娇?乔青立马不愿意了,嘎吱嘎吱的磨牙声在包厢里无比的响亮,就听凤无绝严肃道:“都半岁了还不会撒娇?该打!”
众人齐齐转向他,那意思——太子爷,你的节操呢?
凤无绝一点儿心虚都没有——喂狗了。
乔青可算找到人吐苦水了,顿时兴致盎然地拉着他说起凤小十小时候的不孝事迹,方才的大白事件一撂爪忘的干干净净:“人家小孩子小时候睡觉都要听讲故事,老子好心好意给他讲故事,可是我讲了两句他竟然丢枕头把我赶出去了!”乔青愤愤:“人家小朋友病了,都会依依呀呀跟只小猫一样找大人顺毛,他竟然钻进被子里蒙头睡大觉,问他怎么了,他说,大概病了!”
乔青扭头。
凤无绝立马摆出悲痛欲绝的神情。
“大概病了!这是两岁小朋友会说的话么?!”桌子被拍的啪啪啪啪响,上头的果盘茶盏跟着一跳一跳,充分说明了某人内心的气闷:“那小混蛋,还老子的年少无知天真可爱!浪费老子整整两年青春享受不到童年!”
沈天衣哭笑不得,凤小十说这货幼稚,真是没说错。知道内情的柳飞翻了翻眼睛,丫的给两岁小孩儿讲鬼故事,不被一枕头拍死都是好的!无紫端着茶壶,都不记得给乔青倒茶了。
她和非杏低着头抖啊抖,忍笑忍的好辛苦!
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不正是当初半夏谷中六岁的公子真实写照么?
想当初,旁人家六岁的小朋友上房揭瓦掏鸟蛋,她们公子却是整天研究着一堆毒物,一脸无辜的把整个半夏谷给闹到个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为此,邪中天可没少吹胡子瞪眼跳着脚大骂不可爱啊不可爱……
当然了,下有对策,上有政策。
邪中天为此,整整给公子讲了一个月的鬼故事,整整一个月被枕头拍的一脸鸡毛。也唯有讲到艳情话本的时候,她才来了那么点儿兴致,不时慢条斯理的点评上露骨的几句,听的人没怎么样,讲的人反倒捂着脸泪奔了……
想起从前,这两个丫头,眼中纷纷带起了追忆之色。
无紫忽然红了眼眶,翼州,多久之前的事了。这几年下来,众人散落在天南地北,危机里徘徊,生死线上挣扎,好像过了足有一辈子。漫长到,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名叫乔文武的男人,是不是上一世的记忆了。
乔青拉过这丫头,揉了揉她的头发:“等这边的事儿结束,回去一趟吧。”
无紫顿时抬头:“公子?!”
几乎所有人都猛的抬起了头来:“回去?”
乔青耸耸肩,搂着无紫给她擦还没掉下来的眼泪,那砸吧着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揩油。啧,脸上皮肤真好。她还没暗爽完,被凤无绝不动声色地拉了下来,握在手里。听她得得瑟瑟地道:“又不是多远的地方,等到了神尊修为,就有了随时撕裂空间的能力。”比如当时的眠无忌三人,第一次出现便是如此。
项七立刻点头:“对对,哪怕到不了神尊,还能等那百年一次的传送阵呢。”
乔青一脚踹过去:“没出息的!”
众人哈哈大笑。
这气氛,重新轻松了下来,不论呆在这里多少年,在他们心里,真正的家始终都是翼州。念着她的二伯,盼着孙子的老太太,等着恋人的乔文武,那是怀念,是牵绊,也是故乡。
却在这时!
“哈哈哈,本公子听见了什么?”
“神尊修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简直口出狂言,痴人说梦!”
裘鹏程一进门,便听见了这么一句话,还来不及反应说话之人是谁,已经被那言语中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给激到嗤笑了起来。随着这个锦衣华服的裘氏公子一句讽刺,和一旁戴着面纱的纳兰氏千金的冷语鄙夷,后头的一行人也纷纷跟着进来了。
这两人的身后,是足有百名修为可达神皇的守护武者。
再后头,是方才出去迎接他们的无数散修。
嘶——
“原来是乔姑娘!”
“老天,她竟然没出去迎接?”
“还迎接呢,屁股都没动过地方,纳兰姑娘是纳兰族长最小的女儿,要论起来,可比乔姑娘的身份高多了。”
“不对,不是盛传这乔姑娘也是姬氏族长的千金么,要是这样,裘公子还是她的远房表哥吧,怎的好像不认识一样,这气氛不对劲啊!”
一阵倒抽冷气的低低议论,悉悉索索地响在人群中。
乔青并不知道,若是普通的氏族弟子,这些拥有进入会场资格的散修,也并非是这么个恭敬态度。可这一次,真正破天荒的,来的竟然是两个大人物!左边的纳兰颜,是纳兰一族备受推崇的未来族长的亲妹妹;右边的裘鹏程,更是姬氏大夫人嫡嫡亲的侄子!
于是所有人入目所见的,便是非但没出去迎接的厢房中众人,更是隔着数丈距离四目相对的这一对“远房亲戚”。厢房里的乔青只扫了他一眼,便目中无人的转开了视线,而裘鹏程却是一眨不眨地冷冷盯着她,眯起的眼睛里迸射出了阴毒的寒意!
诸多声音渐渐静了下来。
朱通天和眠无忌对视一眼,正要说句解围的话。
一侧的老头裘页,已经先一步怒皱了眉头发出一声冷喝:“大胆乔青……”
话音没落!
数名守护武者,在纳兰颜微微一动的素手后,齐齐一跃而起,犹如疾射的利箭直冲乔青而去!
轰!
天元拍卖,还未开场,已是剑拔弩张!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六章
还未开场,已是剑拔弩张!
无数散修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对远房表兄妹方一见面,这就打上了?这这这,这也太刺激了吧……
裘鹏程也是一惊,没想到纳兰颜这会儿就出手了!他心下皱眉,心说这女人一向被称为女中谋士,深得纳兰氏下一任族长纳兰秋的倚重,却没想到这么鲁莽。他朝纳兰颜看过去——不是说好了回去氏族的路上么?
纳兰颜见他神色,就在心下冷笑了一声,面上按捺住性子靠近了他,悄声道:“不过是教训教训。”
“四个神皇高手,这也算教训?”
“放心吧,听说那乔青身边的人,都是可以越阶挑战的,若是就这样死了,那也不值得我们出手了。”
面纱下的红唇微微一勾,纳兰颜笃定地朝厢房看过去。她身为女中谋士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身边带着的这百名武者,皆是神皇修为,便能看出她在族中的地位之高。这百人,跟了她已有两百多年,除去修为之外,眼力和脑子也是过人,她相信这四人回来,会给她一个关于那乔青的详细汇报。
纳兰颜心下冷笑,我总要试试这乔青的斤两,蚀本的买卖,本姑娘可不做。
这说话间——
那四个神皇高手,已然俯冲入了厢房之外!
身子还在半空中,就齐齐发出了四道试探性的神力,而厢房内的乔青等人,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完全没看见外头发生的这一切,甚至里头那个呲着小虎牙的,还在喀嚓喀嚓地啃苹果!
“怎么不躲?”
“乔姑娘,小心啊!”
“她是不是太托大了些,莫不是以为四个神皇是闹着玩儿么?”
不少散修都下意识地惊呼起来,朱通天三人对视了一眼,不由心下暗笑——这四个人还没龙天强,别说只是试探性的攻击,就算是真的以命搏命,那群变态也不会放在眼里!朱通天提了提从肥大的凸肚子上滑下去的裤腰带,眠无忌仰天打了个悠闲无比的大哈欠,雷惊艳直接回头找徒弟去了:“御火呢,刚才还在这的,不知道跑哪去了。”
和他们的悠闲相比——
那四道神力幻化的光柱,却是浑厚而刺目!
会场中并未掌灯,只有天光从上方照射下来,临近午时的日头灿烂夺目。那四道神力汇聚终于汇聚在一起,轰——一声巨响,从厢房内爆裂开来!神力的余波将耀眼的阳光反射出灼灼光芒,众人只看见了那一片耀眼之后,始终稳坐钓鱼台的那几道身影,依旧是一动不动,便齐齐被这闪瞎狗眼的光芒给刺到,闭上了眼。
“啊——”
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不只一声,乔青的,凤无绝的,沈天衣的,囚狼的,柳飞的,这些虚弱的闷哼声在同一时间飞快的一响,之后戛然而止!朱通天提裤子的手僵在腰带上,眠无忌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正走到门口的雷惊艳步子一顿,猛然扭头朝后看来!
看见的,便是一片废墟。
吊顶摇摇欲坠,墙壁裂开缝隙,红衫木门哗啦碎裂,无数石头木头碴子飞溅迸射,扬起漫天烟尘。而地面上,那软榻、桌椅、其上的果盘、茶水,已经完全不见了!换句话说,那一间厢房除了外部结构还算勉强过关之外,里面的一切都不翼而飞!
所有睁开了眼睛的人,都是呆若木鸡。
哗——
无数人飞快地冲上前去,却在靠近了那厢房之后猛然顿住了步子。
深坑!
一个足有丈许多深的巨大深坑,将整个厢房的地面所取代!
地上原本铺着的柔软地毯,变成了混在烟尘中的漫天绒毛,而深坑之下,黑黝黝的坑洞中碎石堆叠,沙粒滚动,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被深深卡在了一条倒竖在外头的桌子腿儿上,桌子的其他部件全部化为了片片木屑,散在了一片废墟中……
“死、死了?”
“不……不可能吧……”
“我听见了,刚才、刚才她们……”
是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刚才那一声声短促的闷哼,不是死了,又是什么?这神识感知下去没有一丁点儿生息的深坑,不是死了,又是什么?这完完全全消失了的一个个人,不是死了,又是什么?
朱通天冲过去的庞大身形就这么僵在了这一片废墟之前,一身肥肉都在颤抖着,满目的不可置信:“不会的,老子才刚认的妹子,绝对不可能!”
裘鹏程亦是大惊失色:“你搞什么,不是说教训一下么?”
纳兰颜半天没回话,面纱上面露出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她朝那呆在原地的四个神皇看去,那四人正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一脸惊讶不可思议,想来也是没想到,竟会一击,把那群人给秒到渣子都不剩!纳兰颜摇摇头:“不对,我下的命令是试探,他们不可能不听话。那厢房里好像有铸造品的波动……”
“你在说什么,你没看见么,人没了!”裘鹏程心下窃喜,没了才好,死的干干净净死无葬身之地最好!面上他不露声色,猛然倒退了一步,指着纳兰颜发出一声响亮的大喝:“你下了杀手,她还原地等着被杀不成?用铸造品防御这不是很正常?纳兰颜,你……你杀了乔青!”
朱通天霍然回头,死死盯着纳兰颜。
她心下一惊,好你个裘鹏程,竟想把责任推给我?
她正要反唇,身上猛然落下了一道威压!这威压泰山压顶一般,含着杀气,正是来自于厢房门口脸色难看的胖子。纳兰颜脸色发白,她自小以智慧著称,却一直是躲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人,何时真正正面过这种顶尖高手的威压?她强自镇定,出口的话却是微微颤抖:“朱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想同我动手不成?”
三大掌门虽强,却也只是九梯掌门,真正对上四大氏族的人,还是得客客气气的。不然,刚才这三位也不用出去迎接了。可是这会儿,朱通天身上的杀气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盛,即便是一侧的裘鹏程,都有些喘不过气了:“乔青是老夫的妹子,你杀了她!”
“原来是真的!”
“我也听说了,龙天还叫乔姑娘师姑呢。”
“啧,这下可麻烦了,朱掌门本就性子烈,突然丧妹,可别一冲动干了傻事。也不算是傻事,以他的身份,若是妹子死了还咽下这口气,以后岂不是要遗臭万年?就是现在一时冲动真杀了……”
“嘘,要死了,小声点儿。”
听着四下里那悉悉索索的议论声,纳兰颜开始的笃定完全消散了。她急于寻找一个同盟:“裘鹏程……”
“你叫我也没用,杀了乔青,别说是朱掌门,就是姬氏也不会放过你!”
纳兰颜霍然扭头:“你想独善其身?!”
“动手的人根本就是你的守护武者,跟本公子有半毛钱关系,是你杀人自该是你偿命!”
“你……明明是你想杀这乔青,拜托我替你出手!”
“我可有明明白白的说出这句话?”
纳兰颜猛然一噎,面纱下的脸也慌了。该死的,千算万算算不到这裘鹏程是个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这种密谋杀人的事儿,从来都是模棱两可,谁会傻了吧唧的说我要杀乔青,带的人多了未免招人话柄,不如你借我两个,找个机会背地里做了她?她的脑中飞快的转了起来,一咬牙,拱手道:“朱掌门,裘鹏程私下曾密会于我,商量在天元结束之后回族的路上,问我借一百武者,事后以一百八品丹药为酬。这一次,纳兰出手是有些鲁莽了,可到底罪魁祸首并非于我。掌门德高望重,想来这其中的猫腻也是通透的。裘鹏程死有余辜,我呢,和乔姑娘无冤无仇,不过算是个帮凶,若是朱掌门同意,方才动手的四名武者,纳兰愿取他们性命向逝者赔罪。不然——一次性得罪两大氏族,朱掌门往后的日子可未必好过。”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后头的散修不由眸子一闪,三三两两的对视一眼:“这纳兰颜,以退为进,也是个人物!”
“看来此人,在纳兰氏族的地位,比想象的还要高。”
“四个神皇啊!”
四个神皇,对一个氏族来说的确算不得多大的代价,可就这么杀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这纳兰颜一言两语,把自己连根儿摘出去了,不过是个见财起意;而裘鹏程,却是被阴了个底儿掉,泡进水里也洗不清了。
裘鹏程脸色发青:“血口喷人!”
纳兰颜冷冷瞧着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场各位自有分晓,声音大也没用。”
“是,本公子承认了!”
众人齐齐一愣。
便听裘鹏程冷笑着抬起头,一指纳兰颜:“本公子敢说敢认,这番话的确是我路上与你说的,可你也说了,在天元结束回族的路上。我什么时候说要现在动手了?本公子就是个傻帽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惹上一身骚!”反正那乔青已经死了,你把脏水泼过来,老子也不会让你干干净净:“我刚才就在想,你说什么教训教训,原来根本就是你让这四个神皇出了全力!想挑起裘氏和姬氏的矛盾,渔翁得利!”
“动手的人是我,怎么挑起两族的矛盾?”
“你现在不就把我拖下了水?”
“别说的好像本姑娘陷害你,若非你找我帮忙,我又岂会想要试探她?”
“哈哈,简直可笑,八品丹药贵重是贵重,可你堂堂纳兰秋的嫡亲胞妹,会把这点儿东西看在眼里?若说你是因财其意,倒不如说一早就存了见机行事的心思,我找上你合作,才正正合了你的意!”
纳兰颜被他一语揭穿,也不否认。这正是她一开始的目的,哥哥把她派出来的意思,也正是听说了这次来的是裘鹏程,以他的身份自不会对这乔青有好脸色。这样,她就能凭借自己的机敏,在其中兴风作浪,找机会挑起两族的争端渔翁得利。纳兰颜不接方才的话,直接转向了杀气冲天的朱通天:“朱掌门,我说到做到——”
话音一落——
噗——
那边四个动手的神皇,已然血溅当场!
四个在纳兰颜的手势下暴起杀人的守护武者,退了回来,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脸色。纳兰颜心下忐忑,这次失去的人心,不知道要用多少东西才补的回来了。该死的,裘鹏程,这一次的仇,我纳兰颜记住了!
裘鹏程心下得意,看着地上那一滩血渍四条神皇高手的尸体,再看看这个女人含着杀气的目光,越发的志得意满了起来。就是可惜,得罪了纳兰颜,也相当于得罪了纳兰秋。他朝朱通天一抱拳:“朱掌门,罪魁祸首已经偿命,本公……在下虽说心有歹意,也不过是一时冲动。不若这样,这天元会场的损失,便由裘氏来赔付……”
后头裘页面色大变,正要阻止他,他话已经飞快的利索的说完了。
裘页一张老脸都扭曲了起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个公子哥又怎么知道,这天元会场根本就是个完整的铸造品!尤其当初是雷火三千殿的老殿主所铸,也就是雷惊艳的师傅!这铸造宗师一生的心血,完成了这一个建筑类铸造品,离着神品都只差一步呢!可是好赔付的?!就算是裘氏,也得肉疼上一大把!
等等——
裘页想到这里,望着那深深的大坑,忽然呆住了:“离着神品都只差一步,四个神皇,怎么可能……”
他还没从呆滞中回过神,只觉得心口狂跳,却听朱通天沉默之下裘鹏程又道:“朱盟主,斯人已逝,咱们不能再执着于死去的人,倒不如抓紧了眼前的利益。若是朱盟主依旧不忿,本公子也可以再付筹码。对了,听说那乔青是珍药谷背后的主子,既然如此,本公子便赔偿珍药谷十万上品玄石,也算是对他们有所交代了。”
他说完,却见朱通天没看他,而是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正是方才化为了废墟的厢房门口。
裘鹏程一脸狐疑,正要转身。
便听——
“啧啧啧,既然表哥这么有心,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七章
这声音……
这语气……
这一声玩味的轻笑,那么熟悉又那么突然,突然到整个会场之中的散修全部僵住,所有和那个人打过交道说过话的,都猛然一颤想起了这标准的乔青式调侃。他们迅速扭头看去,声音响起的地方,竟是在高台下方的大椅处!
嘶——
这一看,立刻就是齐刷刷的倒抽冷气声。
那高台之下,一排一排环形排列的椅子上,零星坐着悠然看戏的可不正是刚才他们以为死了那一群人!不论是乔青、凤无绝、沈天衣,还是柳飞、小童、非杏四人,一个都不少,个个完好无损,一脸坐山观虎斗的戏谑。
这这这……
这是死而复生?
不少心理素质低的差点儿被吓的心脏病发厥过去,简直活见鬼了!
“你……你们……没死!”还是纳兰颜第一个反应过来,早在之前她就感觉到了有铸造品的波动,要不是裘鹏程一转脸把她卖了,她也不会被搅合的失了理性方寸大乱。这会儿一见乔青出现,怎么可能还不明白:“你是故意的,伪装假死引我二人翻脸!”
虽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乔青瞥这纳兰颜一眼,她对这女人倒是没什么恶感,四大氏族,这些年私下里的争端不断,不过立场不同罢了:“全中。”
见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了,纳兰颜就是一声嗤笑,嘲讽地看向一旁的裘鹏程。后者早在乔青那一句话出的时候,就被吓的一哆嗦,这人心里有鬼,脸都吓白了:“可笑你洋洋得意自以为借刀杀人计谋无双,在人家眼里,说不定你连个……都不是!”
她修养良好,那个“屁”字到底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便听乔青摇摇头:“纳兰姑娘可理解错了。”
纳兰颜一愣。
乔青深深看着她,一脸正经:“啧,表哥在我心里,还真就是个……屁。”
扑哧——
无数散修十分应景的喷笑出声,这屁声模拟终于让裘鹏程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听着纳兰颜和乔青一人一句的讽刺,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狰狞又扭曲了起来,乔青懒洋洋瞥他一眼:“你就是把脸挤成个海绵宝宝,也改变不了长的挫决定苦逼智商的事实。”
“我说哥们。”一边儿囚狼风凉凉地插了句。
“嗯?”
“傻叉也是要脸面的,你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真的好么?”
“这么高档的玩意儿他竟然有?”
“啧,有的吧。”囚狼摸下巴。
“对不住,傻叉,我不该。”做忏悔状。
这俩人嘴欠的不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裘鹏程那脸真的挤成海绵宝宝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猛然一指乔青,几乎被刺激到口不择言:“你别忘了,我还是你表哥!”
“表哥……”这两个字在舌尖走了一圈儿,只让她胃里咕噜咕噜冒着酸水儿,连肠子都打起蝴蝶结了。她一脸胃疼又蛋疼的表情看着囚狼,控诉:“你丫的,不是说这傻叉要脸面么?”
囚狼也是一脸蛋疼:“老子不是也没想到么,牛掰,太牛掰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凤无绝微笑提醒:“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可不是不要脸么,就连在场的散修们都不由匪夷所思地看着那裘鹏程,先前他还承认了曾经想买凶杀人,这会儿又堂而皇之的说什么表哥。不少人暗暗摇起头来,都说那姬明霜是氏族这一代中的女子第一人,颇有手腕魄力,就连这以机敏著称的纳兰颜都要甘拜下风,却没想到,那个女人的哥哥竟是这么个货色。
输了就输了,可笑的是他输不起。
在这一点上,纳兰颜明显比他高了不止一个段数。
她朝着乔青远远一点头:“乔姑娘,先前的事儿是纳兰失礼了,这一次,我输的心服口服。此次天元拍卖,纳兰也不会再插手,多谢姑娘教我看清了一个道理——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告辞。”
语毕,四面环视了一周,竟是带着人直接离开了。
从头到尾,直到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到门口,都没有再看裘鹏程一眼。纳兰颜忽然步子一顿:“回去几个人,把那四个的尸首带上,回去族里好生安葬。”
“是,小姐!”
顿时有四个武者激动地回返了去,纳兰颜站在会场外,静静望着即将升到中空的烈日,后头有个手下小声问道:“小姐,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丢脸还没丢够么。”
“可是公子的吩咐……”
“是我想错了。我只当这乔青风头太劲,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却忘了空穴不来风,”她想起当时提议要来天元拍卖的时候,哥哥虽没反对,看着她的目光却是别有深意。当时她只以为哥哥的意思和她一样,现在想想,只怕他一早就猜到了自己讨不了好,让她来长长见识呢。
纳兰颜握紧了拳,透过洞开的会场大门,远远地,可看见那裘鹏程脸色难看的站在那里,对面坐着的乔青那一行人,谈笑风生,每闲闲地聊上几句,裘鹏程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亏我一向自诩机敏,方才顶着朱通天的威压,一时完全慌了。”
“小姐不必妄自菲薄。”
“呵。”
“属下句句实言,这一次是咱们对乔青了解太少,低估了对手。”
纳兰颜苦笑了一声,她极少出来氏族,一直站在哥哥的背后,几番谋算帮着哥哥拿下了纳兰氏族下一任族长的位置,越发的自视甚高了起来,像这一次的意外,她这千金大小姐就从未遇见过:“听说那乔青当日,可是顶着三大掌门的压力夺下了九梯一个位置,亏我之前还嗤之以鼻。”
“小姐,既然如此,咱们更不应该让这乔青安安心心的回族。”
“不,这乔青,留着比杀了好。”
这样一个人,恐怕回去姬氏也不会安安分分,杀了最多能借机挑起裘氏和姬氏的矛盾,可留着,姬氏说不定要鸡犬不宁呢。她还没说的,这一次,原本不是裘鹏程来此,原本也不是自己来此,那裘鹏程能来这,恐怕是被人挑唆的,想着来给他家姑姑出一口气;纳兰氏呢,又是谁走漏了这个风声,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她,让她以为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可怜那裘鹏程个傻……咳,让乔青一招将计就计的假死就糊弄住了,为旁人当了试探的垫脚石还洋洋自满。
纳兰颜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人名。
她冷冷笑了起来:“这天元拍卖,不呆也罢,省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属下大吃一惊:“您是说……”
“回来了。”纳兰颜却没再说了,听着去抬尸体的脚步声回返,她手臂一挥:“走。”
“就这么让她走了?”
乔青匪夷所思地看一眼问话的小童:“吆,小童大爷牛逼,那你去宰了她呗?”
开玩笑,这纳兰颜可是纳兰秋的宝贝妹妹,人家兄妹情深着呢,他去杀了这个女人,还不得被纳兰氏族的给玩儿死?小童瞪着眼睛还没说话,一边儿非杏凉丝丝地问:“公子,这样算工伤吧,万一腥风血雨了,报销不?”
“伤了管治,死了管埋。”乔青很负责任的说。
众人哈哈大笑,一齐幸灾乐祸的看小童:“肥差啊,不要大意的去吧。”
小童上一边儿画圈圈去了,这一群没良心的玩意儿!
乔青眼波流转,和凤无绝对视了一眼,纳兰颜自然不能动,先不说杀不杀的了,就说那个女人临走还要刺儿裘鹏程一下,也知道是个记仇的。她刚才隐在暗处,一招假死,目的有三。
一来,这么巧这次两大氏族都出来了了不得的人物,偏偏姬氏和穆氏都没了影儿,这里头有什么猫腻,有谁在背地里煽风点火,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如今,恐怕纳兰颜也明白了。
二来,裘氏和纳兰氏,她虽不怕,却没必要让他们穿一条裤子。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是试探,或者是杀招,先拆了那两个被利用的“枪”再说。
三来,这次珍药谷进驻九梯的目的,便是要建立一个将来可用的势力,笼络九梯的诸多散修,刚才那一个突然的机会,正好可以暗暗记下每个人的反应——有没说话的,有跟风瞎喊瞎叫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有下意识离着三大门派的人远了一步的,也有眼睛闪烁在算计着什么的……
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乔青站起身,朝众人走了过去。
这件事,她唯一觉得对不住的,就是朱通天:“老哥。”
朱通天一颗心放下来,啪啪两下拍上乔青的肩:“没事儿,妹子好好的就成,我老猪就说么,四个小小的神皇,怎么可能把我妹子给伤了!哈哈哈,吓死老子了。”一边儿笑,挺着的大肚子也晃悠悠的颤。
乔青被她拍的呲牙咧嘴,这次却没躲开,心下一阵暖意。她转向裘鹏程,终于正视了这个“表哥”,按理说姬明霜长的不错,怎么这裘鹏程一张脸跟让鞋拔子拍了似的,怪成这样?乔青默默别开眼,不愿意看这种歪瓜裂枣:“那啥,该付的银子就付了吧,十万上品玄石,还有这天元会场的损失。”
“你……”
“你不会是想抵赖吧?”
“我……”
“我知道你不要脸,可总不能连带着裘氏的脸一块儿丢光了不是?”
裘鹏程你你我我了半天,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气的鼻孔都憋大了一圈儿。乔青默默远离开两步,心想这歪瓜裂枣可别嫉妒老子花容月貌,喷出火来把我烧着了。安全范围之后,乔青勾勾手指:“非杏,先给表少爷倒杯茶,怒伤肝,看他这模样就是个肾不好的,肝再憋坏了,可了不得。”
噗——
四下里一阵齐刷刷的喷笑声。
众人猥琐地望着“肾不好”的裘公子,深深为他鞠了一把同情泪,可怜啊,碰上这种活能把人气死的无耻之徒,自说自话的混不吝,真不如一倒头死了算了。
非杏蹬蹬两步跑过来:“表少爷,喝茶。”
裘鹏程一把把茶水挥开,哗啦一下,杯盏碎了一地,四下里也顿时静了下来。
“表少爷,方才的损失你还没赔,又打碎了一个杯盏……”
好好好,一个奴才也妄想骑到本公子的头上:“下梯上来的乡巴佬,一个个就跟没见过银子一样。我告诉你,那十万玄石,本公子就是扔给叫花子,也不会便宜你们一分一两!”
他话音一落,后头裘页就松了一口大气。
这公子哥总算是长了点儿眼神儿,这老头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见了裘鹏程的下一句:“哼,可怜你乔青再想回族,永远都不会理解氏族的底蕴!不就是一个破厢房的损失么,裘氏还差这点儿钱不成?”
裘页眼前一黑,来不及阻止,非杏飞快接了一句:“不差这点儿钱?说的倒是好听!”
裘鹏程冷笑森森:“裘页,拍卖结束去银庄取玄石,让这些乡巴佬看看,什么叫不可弥补的差距!”
砰——
一声巨响,老头儿口吐白沫,当场厥倒。
直到这个时候,一众静默不出声的散修,才哗啦啦笑到东倒西歪,哎呦哎呦死活爬不起来。裘鹏程皱着眉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眠无忌已经打着哈欠走了上来,一张长卷戏谑十足地递了上去:“裘公子,请过目吧,若是没有问题,拍卖结束老夫就派人去裘氏取——别误会,并非信不过裘公子,不过……”他一顿,笑的意味深长:“恐怕这整个东洲的银庄加在一块儿,也敌不过裘公子金口一开啊……”
裘鹏程没动。
眼前乔青似笑非笑,非杏偷了腥的猫一样,四下里一片看好戏的神色,眠无忌望着他的目光就跟在看一座长了腿儿的金山。到了这个时候,这傻叉要是再不知道,自己被激将了,那就真的白活五百年了。
不错,五百年,裘鹏程今年已经五百多岁,修为方至神皇,若是在大陆上看,那自然也算是天赋不错的,可放到人才辈出的氏族里,就真的不够瞧了。可他会投胎,裘氏二族长的爷爷,姬氏大夫人的姑姑,姬氏未来族长候选人的表妹,这三个人,保证了他在四大氏族的地位,甚至比一些不受宠的嫡子都要高的高。
裘鹏程呆怔半天,盯着这张长卷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好半天,他才一咬牙,接了过来。
哗啦啦——
长卷足有两米多,延伸到了地毯上。
乔青只瞥了一眼,就看到下半部分那高额的列表,一个一个的“十万”“二十万”几乎要闪瞎了她的眼。这多少万自然指的不是金银,连普通的玄石都不算,全部都是上品玄石!这么一估计,这一张的数目至少也得有千万玄石之多!
千万玄石,这是什么概念?
哪怕是底蕴丰厚的裘氏,都得被狠狠撕下一块儿肉来!
裘鹏程晃了三晃:“不……不可……”
他一个劲儿的念叨着不可能,然而上头一项一项列的清清楚楚,字迹娟秀,似乎是雷惊艳的笔迹。上头的一切,已经让他明白过来,这天元拍卖会场,竟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铸造品!所需要的修复材料,也尽都是稀有矿石,甚至就连那一小块儿地毯,都是冰南天鸳的绒毛!
冰南天鸳,没有攻击力,几乎灭绝的一种玄兽。
尤其是近些年,这东西随着越来越少,价钱也越来越高,他记得裘氏族长的书房里也铺着一张儿,那天一样的价格……
砰——
可怜的裘鹏程,终于步了裘页老头的后尘,眼睛一翻,厥过去了。
头顶的日头终于升上了正空,裘鹏程被他的武者们飞快抬去了属于裘氏的包厢中,喂下了丹药后,依旧魂不守舍脸色惨白。裘页也醒了过来,梦游一样的飘上了高台,脸上那表情如丧考妣。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一千万这三个字,飘过来,飘过去。
不出?氏族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出?一千万玄石,这简直就是开玩笑!
然而不管出是不出,裘氏这次都因为裘鹏程的冲动,成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而他,这次拍卖结束,也可以回去准备后事了。裘页想到此,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下的乔青,眼里风云涌动,那巨大的恨意几乎滔天!
众多宾客已然落座,珍药谷的包厢毁了,只能一块儿去三大门派那边儿坐了,好在地方够大,也坐的开。方一进入厢房内,眠无忌就皱起了眉头:“丫头,你这次有点儿冲动啊。”
在他的眼里,乔青绝对不是个冲动之人,当时那个情况,她有一万个办法可以温和的解决,既打了对方的脸,也不用结下这么大的仇怨。唯独这一种,似乎有点儿过了。乔青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坐下:“年轻人嘛,难免都有冲动的时候。”
眠无忌差点儿一头栽进软榻里。
众人一齐瞪着眼睛瞧她,真敢说,你也就长了个年轻人的脸,那一肚子黑心肠子,咱们这些老妖怪都比不了!
眠无忌不明白,囚狼却是眼眶发红,他怎么会不知道乔青这么做的原因?这个女人的护短,简直逆天了,她把他当自己人,朋友,亲人,家人,那么他的仇,他的恨,他的债,她便义不容辞地抗上了身!囚狼哑着嗓子:“哥们……”
“少来,你要是敢哭出来,老子笑你一辈子!”
“……我是说,实在不行我以身相许得了。”
“唔。”
乔青摸着下巴,刚要说这提议不错,一边儿凤无绝就轻轻咳嗽了一声,真的是轻,轻到乔青一个激灵,囚狼脑后一凉,俩人一块儿扭头干笑:“啊哈,开个玩笑,调节调节尴尬的气氛嘛。”
凤无绝似笑非笑地瞥她们一眼:“对了,刚才那纳兰颜……”
乔青一个高蹦上去,一把勾住这男人的脖子,两条腿缠住他,危险地眯起了眼:“你想说她长的漂亮?”
“她戴着面纱。”
“你想说她胸脯大?”
她胸脯大不大,关我屁事儿!太子爷回忆了一下,完全没留意,这模样顿时被乔青抓住:“小样,你竟然还敢回味?”乔青蹦下来,一把把地上吭哧吭哧贱笑的猫爷拖过来,胖乎乎的毛球揉在手里,一会儿捏成个包子,一会儿捏成个兔子,指点江山地摇摇头:“你们这些男人,狭隘!”
“嗯?”众男人一齐看她。
乔青丢开喵喵惨叫的猫爷,靠上软榻,两手一伸,无紫非杏立刻靠了上来,娇羞状一边儿一个依偎着。这模样,哪里是个女人,从头发丝儿到脚指甲盖儿都是个风流浪荡子!
她笑吟吟地眼波一转,慢悠悠道:“女人嘛,胸不在大,有点就行。关键要看腿,你们想啊,做运动的时候,两条长腿缠在胯上,小蛮腰一把就能攥住,再来点儿销魂的小伴奏,啧啧啧,那才是真极品。”
囚狼被她说的,鼻血都快要流下来。
沈天衣尴尬地咳嗽一声,关闭住自己下意识脑补的画面。
朱通天和眠无忌,两个老货齐齐转过身子去,遮挡住尴尬的部位。
项七和洛四对视一眼,再一次对自家公子不是女人的事实,表示深深的赞同和感叹。
凤无绝呢?
太子爷的一张脸刷一下黑了个彻底,当初那花船上的“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打着卷儿地就飘进脑子里了。很好,他其实都快忘了这件事儿,他媳妇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把这种招蜂引蝶招猫逗狗的前科事件给抖出来,让他再一次陷入到拈酸吃醋的境地去。
酸,真他妈的酸!
这一酸,凤无绝再看非杏和项七的目光,就有那么点儿意味深长了。
非杏在乔青怀里一颤,想跑,被她家公子默默拽着背后的肚兜,一脸苦逼地低下头,就差把脖子埋进裤腰带里。项七也想跑,旁边儿的洛四很没兄弟爱的咻一下点了他的穴,面上板着扑克脸,心下砰砰砰砰跳,生怕这货跑了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非杏和项七在心底泪流满面,公子,你当真耍的一手好贱!
耍贱的公子欣赏着自家男人的黑漆漆的脸,别提多爽了,见凤无绝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来,她笑眯眯地松开了手,肚兜重获自由的非杏撒腿儿就跑,闪开她八丈远。凤无绝很平静地笑了一笑,暗暗得意的某人还不知道,她家男人已经在心里列出了三百六十五天的床上计划——唔,长腿,蛮腰,销魂小伴奏,很好。
吱呀——
厢房的门被打开。
雷惊艳走了进来,这会儿午时已过,外面的拍卖会已经开始了。雷惊艳找了个软榻坐下,发现房内气氛有点儿古怪。尤其是男人,一个一个的姿势都很扭曲。众人也看向她,乔青一挑眉:“雷掌门,有心事?”
要说一开始,她还真没忘了朱通天,她想的是,雷惊艳在旁边,自然会感受到铸造品的波动。却不知道,她走到门口发现了乔青应该没事儿之后,就急着出去了。雷惊艳摇摇头:“没什么,御火那孩子不知道上哪去了,晌午的时候还在的。应该没事儿,对了,你的那个镯子……”
雷惊艳不愧是铸造痴,这一提起镯子,眼珠子顿时不会动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腕。
乔青将修罗斩取下来,递给她。
雷惊艳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拿在手里赞叹地看着:“你就不怕我见财起意?”
乔青耸耸肩:“我不给你,你还不会抢?”
雷惊艳一愣,笑了起来,又还了回去:“好东西啊,你现在应该还没完全的掌握它,那收容生命体的技能也是方方才激发的吧?”
“什么?”
“生命体?”
眠无忌和朱通天,异口同声,霍然起身。两人瞪着眼睛看着那个镯子,半晌艰难地移开了目光,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甚至都生出了三分觊觎之心。幸好,幸好,冷静下来,理智了。
朱通天一屁股坐了回去,整个软榻跟地震一样,让人担心要坐塌了:“妹子,刚才那一幕,大家都被裘鹏程的事儿给吸引了注意力,一时半会儿也没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记着,等着再有人问,就说是这黑暗凤凰的天赋技能!”
乔青眨眨眼:“这么严重?”
可不是严重么,可以收容生命体的铸造品,这代表了什么?代表着大战之中,可以把大军收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一次奇兵突袭!四大氏族一直不平静,早些年还开过一次战,也是最近这些时候才渐渐平稳了下来。可谁都知道,这四个氏族之间也只是表面的平静,否则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事儿了……
而这个镯子,现在对她来说,用处并不大。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朱通天这么一解释,乔青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的确如雷惊艳所说,这空间系铸造品,从前只能收容一些死物,当个随身包袱来用。后来,玉山附近的植物,可以栽种进去,但不知是不是那玉山的出现,给这方空间增加了什么,今天那四个神皇武者一动手,她以修罗斩反击,造成了那莫大一个深坑,心里只在当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假死一次,把那两人给阴了……”
然后,所有人都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那一座玉山的旁边。
乔青思忖了一会儿:“嗯,我记着了。”
她将修罗斩扣了回去,几人看向了高台上。透过透明的墙壁,那高台上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裘页老头正说着开场白,这一次天元拍卖和当初的万宝楼那次不同,并没有任何的目录页,到底要拍卖什么,都是临场才知道。天元拍卖的底蕴深厚,不似当初沈天衣那般,需要用目录来做个噱头吸引宾客,将拍卖品隐藏起来,反倒增加了神秘性和期待性。
其他的,倒是相同。
一个年轻女子举着托盘走上去,一块儿红布,遮蔽着里面的东西,也阻挡了神识的查探,想来就是那第一件拍卖品了。
这天元会场,一切以细节见长,厢房内甚至有关闭声音的机关,可以在没兴趣的时候屏蔽外面的一切。从进来之后,眠无忌就下意识地关了声音,听了几万年的裹脚布,每一年都差不多,懒的再听。乔青就趁着这时间,思索着心中的另一件事。
今天的十万玄石,让她想起了刚到东洲的时候。
——杀域,身份文牒。
当年她买下身份文牒,为了隐藏身份,让周师叔去把黑市中的人解决掉。当时的她,对东洲全不了解,即便那些人跑了,也没当一回事儿。可是现在,今天这十万玄石,猛然勾起了她心底的记忆。
身份文牒……
岂是第一梯一个小小的黑市可以伪造的?
可若不是,难道是有人将身份文牒,以这种方式送到了她手中么?
这个想法极其荒唐,不说当时她藏身的地方,连四大氏族都找不到,就说她一个翼州的外来人口,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给她一个避难的身份?若是好意,那人从未出现过;若是歹意,这凤九的文牒助她以散修的身份穿过了二三四梯,一路畅通。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乔青正想到这,视线无意识地飘到了外头的高台上。
只见那裘页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想是关于那拍卖品的介绍,片刻之后,他退后一步,年轻女子举着托盘走上了众人的视线之内。托盘内的东西并不算大,像是活物一般微微颤动着,女子对着下头福了一礼,一笑,揭开了红布……
乔青无意识地目光,就这么僵住!
那托盘之上,正有一颗并蒂双生的小西红柿,叶子捂脸,瑟瑟发抖,在满堂目光之下一点儿一点儿地朝着盘子边儿上挪动着,小心翼翼的模样,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可乔青一点儿都笑不出。
她霍然起身,漆黑的瞳眸里,耀眼的金芒闪着冰冷寒光!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八章
“是植物系玄兽!”
“不对,还没进化到玄兽的程度,现在只能算生出了神智的灵物。”
“看这小东西的灵智不低啊,说不定有机缘进化呢,就算没有,当成灵物吃了也好——咦,奇怪,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厢房内的机关打开,这些声音便一丝不漏地落入了乔青耳朵里。除了外头那些散修们在思索,包厢里的眠无忌三人也在思索,瞅着托盘儿上的小东西面色越来越古怪。直到柳飞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不确定地嘀咕了一声:“怎么那么像……双……”
朱通天霍然起身:“格老子的,是双生果子!”
刷——
整个包厢,全部起立。
一众人齐刷刷地瞪着眼睛,望着托盘里那一抖一抖的小西红柿,脸色的表情复杂各异。眠无忌三人和柳飞小童是哭笑不得,凤无绝扭头问道:“并蒂果怎么了?”
眠无忌奇怪地看他一眼,见他真的面带疑惑,那脸色不由更古怪了起来:“我说你们这群小家伙,一个个的天赋高的吓人,实力强的离谱,怎么全都好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一点儿常识都没有?”
“你才发现?我老猪早就奇怪了。”朱通天坐回去,庞大的身躯又震的软榻连颤三下:“妹子,你们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乔青深深看了那托盘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翼州。”
“翼州?”
“那是什么地方?”眠无忌看雷惊艳,后者摇摇头,前者皱着眉头咕哝着:“翼……”他一双从来都哈欠连连睁不开的眼睛陡然撑了个滚圆:“遗州?那块儿被遗弃的大陆?”
“不错。”乔青也不瞒他们。
朱通天正要哈哈大笑的“开什么国际玩笑”就这么被她俩字给噎住,咣当一下从喉咙里砸回去,震的他五脏六腑都打了蝴蝶结。哗啦,那颤巍巍了老半天的软榻,寿终正寝了。
胖子一屁股跌到地上,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这才是开什么国际玩笑好么,西边儿那块儿鸟不拉屎的地方?最高修为初入神阶的小破大陆?三大掌门的眼睛一秒钟变蚊香,柳飞怜悯地拍拍他们的肩:“前辈,节哀顺变。”
眠无忌苦着脸:“听说东洲刚出生的奶娃娃,是那边普遍人一生追求的修为?”
雷惊艳瞪着眼:“听说这边多如土狗的玄尊,在那边足以站在巅峰受人膜拜?”
乔青想了想,没错,当初奶奶是世俗界的大陆第一人,也才是个玄帝修为,于是她很实在地补充:“唔,其实用不着玄尊,玄帝就足以站在巅峰了。”
三人:“……”这样真的有好一点么?
“好吧,这是个励志故事。”朱通天一甩身上的肥肉,站了起来,无语地扫一眼这群小变态:“我老猪的心脏绝对是被你们给锻炼出来的。言归正传,这并蒂果应该是你们那里的叫法吧,唔,这玩意儿的功效,你们应该知道。在这儿,”他做了个指尖朝地的姿势,指的是东洲:“奶娃娃都有紫玄的实力,哪里需要这么廉价的东西?这个并蒂果啊,狗都不吃,险地里几乎是遍地可见,跟野果一样。”
他说完,咂着嘴巴感叹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并蒂果也能生出神智?嘿,我老猪这辈子活了几万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话在厢房中落下,就见囚狼等人齐齐憋笑,戏谑地望着乔青。
朱通天三人一脑门问号。
躺着也中枪的乔大爷绿着脸,默默看了他们一会儿:“当初我就是靠着这个,从紫玄升到了知玄。”
“哪个?”朱通天搔头。
“那个。”乔青一指,指尖正对着高台上的托盘。这个时候,那并蒂果已经快挪到盘子边儿上了,眼看着就要逃出生天,被那持着托盘的女子轻轻一拂,摁住了一片儿叶子。小果子明显对这女子有些惧怕,抽了两下,没抽出来,立刻低下“头”老老实实挪了回去。
她眸色更冷:“老哥,照你这么说,这个东西即便是生出灵智,应该也不足以进入天元拍卖吧。”
“不错。”
“看来有人对我很感兴趣呢。”
漆黑的眸子里,森凉的冷意褪去,乔青坐下来,整个人靠在了软榻上,斜着眼睛盯住了那手持托盘的女人。那个女人身材高挑,旗袍样的裙装裹在并不丰满的身材上,倒是有几分别样的韵味。这个方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长的不说多么漂亮,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第一眼忽略之后,却想着再去看上第二眼、第三眼……
朱通天只愣了一下,顿时反应了过来:“那个小东西是你的?”
“嗯,跟了我十几年了。”她把玩着一只杯盏,三两句话将并蒂果的来历简单说了说,看着那个女人轻轻笑了起来:“啧,好心人啊,把爷的柿子给送回来了。”
同样在看着这个女子的还有裘页。
早在这红布揭开的一瞬,裘页就完全愣住了,一张老脸神色极为难看。他不动声色地移了一下位置,对着女人冷冷低斥:“怎么回事儿?”
“回管事,小女不知。”
“你不知道?这拍卖品都有什么人经手过,那铸造上品么,怎么成了这么个东西?”
“管事饶命,小……小女真的不知。”
女子低着头,修长的身子被吓到瑟瑟发抖,像是也不明白好好的拍卖品,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这并蒂果。裘页见她缩的虾米一样,生怕被下方宾客发现了端倪:“站好了,这次的拍卖会到底是谁选的人,这样的错误也能犯,等着结束了老夫再收拾你们!”他一声低低厉喝,女子仿佛被吓住,僵着一动都不敢动:“管事饶命,管事饶命,小女这就撤走,现在就……”
“撤什么撤!”开了场再说上错了东西,天元拍卖还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乌龙!看着下方也是一脸狐疑的宾客,裘页心烦意乱,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诸位——”
众人齐齐朝台上看来。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笑:“各位莫要再猜了,此物正是双生果。”
哗——
“还真是那个?!”
“双生果也能上了台面?还是天元拍卖?”
“裘总管,你这是和我们开玩笑么,老夫是来竞拍的,可不是来看笑话的!什么时候天元拍卖的门槛儿低成这样了?”
裘页老脸难看,强压着举起手,一压:“各位静一静,天元拍卖,万年名声,自不会自打嘴巴!还是听老夫细细道来——众所周知,植物系玄兽从来稀有,说是凤毛麟角都不为过!东洲的历史上,出现过的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之数,如今最为有名的,恐怕要数我裘氏二长老的千手藤了。”
裘氏二长老,既是裘鹏程的爷爷,本命玄兽乃是一株十万年千手藤,上能飞天,下能遁地,战斗时一千条如蛇滕曼,便如千只神出鬼没的刁钻之手,缚住敌人防不胜防!那东西的强悍程度,真正领教过的人全都成了尸体,其他人道听途说,也是闻风丧胆。
裘页这么一说,众人耐着性子纷纷点头。
他这才接着道:“植物系玄兽之稀缺和强悍,就不必在下多加赘述了。天下植物千千万,真正能生出神智的,哪一个不是得天独厚的好运气,恐怕万中都无一。而这些里面,又能躲过被武者食用提升的命运,真正进化为玄兽的,又有多少?”
这老头不愧是氏族里出来的管事,这么一会儿功夫,便想好了补救的说辞。这极具煽动性的言论之下,不少人眸子一凝,再看向托盘上那小西红柿的目光便不同了。
真正进化成玄兽的,有多少?
不过一百之数!
而这双生果,如今的灵智大开,已成长到了一个足以进化的程度!
裘页见他们面色,老神在在地笑了起来:“既然大家都想明白了,那多余的也不用老夫再说了。相信以各位的能耐,进化丹虽少,却也不是弄不到的。这双生果拍了,进化丹喂了,就是东洲大陆上第一百零一只植物系玄兽!到时候,能出来个什么样的天赋技能,就看诸位的运气了。”
“进化丹?”
乔青皱起眉头,进化丹,她曾在传承之地得到的炼药书上看见过,只标示了炼制所需的材料和步骤,具体的用途却并不知晓。那东西是七品炼药师才能炼制的,她到了东洲之后,整整五年都放下了这门手艺,直到现在,还是六品炼药师。她正猜测着自家小柿子会有什么样的天赋技能,唔,永远都吃不完的西红柿炒鸡蛋什么的,貌似也不错啊。
这个时候听见了这熟悉的三个字,顿时想到了柳飞:“对了,你已经是八品炼药师,会不会炼制这个进……进……进……”
乔青磕巴了。
柳飞正以一种十足哀怨的表情盯着她。
这货从听见这三个字,就飞快闪开她,蹲去墙角画起了圈圈儿,漂亮的眉眼一眼一眼地瞪着她,恨不得把她一口咬死的郁闷。小童听着自家师傅诡异的磨牙声,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飘着名为幸灾乐祸欺师灭祖的爽快……
乔青牙疼地扭回头,没敢触那莫名其妙的大爷的霉头。
她的目光在裘页和那持盘女子的身上一扫,便听——
咣——
裘页举着小槌,于高台上那么一敲:“第一件拍卖品,双生果,无底价——诸位,可以开始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十九章
“五千!”
“嘶,一开口就这么多,六千!”
“八千……”
如火如荼的拍卖,终于在诸多宾客的叫价中开始了。这五千六千叫的可不是五六千两银子,而是真正的属于东洲的货币,玄石。且天元拍卖场上,默认的只有上等玄石。此起彼伏的叫价从下方环形大椅中响起,高台上的裘业终于松下一口气:“三万七千,可还有更高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到了三万七千。
再往上,过了好半天,才有人肉疼地加出一千玄石。
直到裘鹏程的一句五万,场中顿时消了声,显然已超过了众人的心理价位。
不少人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裘氏所在的包厢,那红衫木门之上,一种光亮可鉴的矿石堆砌出的光板,正显示出五万这个数字。乔青放在按钮上的手,轻轻敲击着,却从头到尾都没按下去。听见这一声,她收回手,仰天伸了个懒腰:“啧,五万玄石,那小家伙挺值钱啊。”
一旁朱通天皱眉问:“妹子,你不拍?”
乔青一脸奇怪:“五万玄石,拍来干嘛?”
肥大的耳朵抽了抽,更奇怪:“这果子不是你的么?”
“早知道当时进传送阵,怎么都得捏着这小家伙,一穷二白的时候还能把它卖了。”乔青咂咂嘴巴,伸过了懒腰的眼中漾着雾蒙蒙的水汽,整个人靠着软榻显得无比慵懒:“啧,十几年吃爷的喝爷的,也没做点儿贡献。”
房内众人集体翻白眼儿,好意思说,你也就没事儿给人浇浇水,无本万利的买卖。
乔青一挑眉,翻到一半的白眼儿齐刷刷又翻了回来,险些没把眼珠子甩出去。她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回答朱通天:“自己的东西花银子买回来,我看起来很像冤大头么?”
冤大头?
开什么玩笑,这世上还有比这丫头更精明的?
朱通天摇成拨浪鼓的脑袋一顿,忽然就悟了,怜悯地看一眼裘氏的包厢。他却不知道,真正了解乔青的,早就在心里一个个嘀咕起来了,这货可不是个善男信女,哪怕是不准备拍这玩意儿,也不可能让裘鹏程这么轻轻松松买回去啊。他们可没忘了当初万宝楼里苦逼的唐门,生生被她给气到吐血,一个个简直恨不得钻回老母肚子里重新投胎!
像是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乔青啧一声:“老子是这种人么。”
众:“你是。”
真的,不要怀疑自己的无耻程度,这世上卑鄙无耻你论第二,腹黑不要脸都没人敢抢第一。
“咳,”被群众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的某人咳嗽一声,无语地翻翻眼睛,终于承认了:“管他谁是幕后黑手,反正并蒂果拿出来了,就肯定有问题。裘鹏程买那果子是给他爷爷的吧,看来背后的人一早算准了——那傻逼被忽悠来找刺儿,让裘氏放了一把血,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补救。怎么就这么巧有人把并蒂果给送过去了。裘鹏程志在必得,我也不像个大度的,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还用说么?
她和裘鹏程必定为这并蒂果子再掐一场!
凤无绝眉头微蹙,那一对如剑的浓眉中蕴着淡淡的煞气:“那个女人不对劲。”
乔青点点头:“我还以为只有老子看出来了。”
循着这两人的目光看过去,所指的,正是高台上那身着旗袍的纤长女子。那女人微低着头,在裘页三声槌响之后,拖着托盘莲步轻移,韵味十足地迈下高台的阶梯,朝裘氏包厢慢慢走去。
“站住。”
“几位爷,这是裘公子拍得的并蒂果。”
门口的守护武者走上来,例行公事地在她身上检查了一遍,神识几次三番游移了数遍,确保安全无误了,才转身敲了两下门:“主子?”
“废什么话,还不快拿进来。”
裘鹏程这会儿心情正烦躁,和乔青猜的一样,这并蒂果正是他买来将功赎罪的。裘氏一下子赔了一笔天价玄石,若想活命,只有靠他二长老的爷爷帮忙,否则,就是死一万次也难辞其咎!而千手藤卡在一个境界已经千年了,若能吞噬了这个并蒂果,必定能再晋一步!
希望爷爷看在这并蒂果的份儿上,能保下本公子一命吧。否则……裘鹏程大爷一样坐在软榻上,眼睛里冰冷的寒光直射对面乔青的包厢,恨不得把她扒皮抽骨的恨意,否则本公子就是死,也要拉上那个贱人陪葬!
咣当——
一声巨响,将他的神思召回。
裘鹏程烦躁更甚,不耐烦地一脚踹上桌子:“笨手笨脚的,拖出去杀……”
公子哥杀气腾腾的咒骂,在看见了门口那兔子一样颤抖的女人后,猛然咽了回去。眯起的眼睛在女人修长的身体上流连着,那女人抖的更甚,他欣赏着这韵味独具的小羊羔在他的杀气之下瑟瑟发抖,足过了好半晌,才开了声:“你叫什么?”
“回、回公子,小女娉、娉婷。”
“娉婷……”
裘鹏程将这两个字在舌尖回味了一番,顿觉再合适不过了:“好名字!过来。”
娉婷抖的更厉害:“公、公子,这不合规矩。”最后两个字,犹如蚊蝇哼哼般小了下去。
裘鹏程哈哈大笑,什么叫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他才在那该死的乔青身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就有个对他胃口的送上门来泻火。裘鹏程笑的更开,纡尊降贵地站起身走了过去,这小美人儿既然让他看见了,就跑不了!大手一吸,地上跌落的并蒂果顿时被吸入掌心中,裘鹏程看了一眼,就丢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啪嗒一下,小小的西红柿翻个跟斗,摔了个四叶朝天。
厢房内留下的守护武者足有六十个,他不怕这玩意儿跑了,全副心神都专注在美人儿的身上:“你是新来的?去年天元拍卖,本公子可没见着你。”
娉婷抬起头,满目疑惑:“去年……公子来了么?”
“你不记得本公子?你有个姐妹叫丝裳,记得不,现在就在本公子的后院儿美着呢。”
“公子莫不是记错了?”
裘鹏程放下了心,虽说这天元拍卖不可能混进来乱七八糟的人,但试探试探总是好的。去年他当然没来,这劳什子天元拍卖,从三年前开始,每次来的都是族里被族长甚为器重之人。这一次,要不是收了表妹的信,他也不会千般讨好让爷爷为他说了几句好话,求来了这个任务。见鬼的天元拍卖,他宁愿在裘氏大宅里左拥右抱,不愿意跑到这一屋子男人的鬼地方:“哈哈,可能吧,可能是记错了。幸亏今年来了,不然怎么能见到这样标志的小美人儿?”
他猛然把这女子给逼到了墙角,双手毫不怜惜地掰着她的两腮。
娉婷拼命挣扎着:“公子,公子放了小女,这样不合规矩!”
“哼,什么狗屁的规矩,本公子的眼里从来就没那个东西!”嗤啦一下,从领子到下摆,被撕了个粉碎,露出里面白皙的锁骨和碍眼的肚兜。娉婷眼泪迷蒙,发出呜呜的哭声。这如泣如诉听在裘鹏程的耳朵里,更让他小腹火热,女人么,就要在胯下哭叫才够味儿!裘鹏程嘿嘿一笑,见她看着后头的眼睛闪闪烁烁,顿时扭过头去:“谁敢多看一眼,本公子挖了他的眼珠子!”
厢房内的武者尽数低下头去。
他们见怪不怪,明显这样强抢民女的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
裘鹏程冷哼一声,再转回来:“这样你满意了?”
娉婷拼命摇着头,两手抓着他要撕碎肚兜的腕骨,看着力气不大,这挣扎了一会儿尖尖的指甲顿时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啪——
狠狠的一巴掌,娉婷被扇到地上,垂着头颤个不停。
“臭表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裘鹏程大怒出声,娉婷低垂的头,修长的颈子天鹅般细腻,这美景落入他的眼中让怒火平息了少许。腕骨上传来一阵浅浅的痛意,他一低头,正好看见那一点细细的划痕,渗着血珠。裘鹏程取出伤药,在手腕上抹了一把,四大氏族的伤药自是不凡,只眨眼的功夫,那一点皮肉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再一抹,刚才还翻卷着皮肉的伤口,已经看不出了丝毫端倪。
做完这一切,地上的女人却还在哭。
刚落下去的火气,顿时又被激了上来,裘鹏程脸色阴冷,贱人,等着本公子把你玩儿残了,就卖去窑子夜夜卖笑!他一把扯住女人的头发,把她带着泪痕的脸使劲儿拉了起来:“别跟本公子玩儿什么欲拒还迎,你这样的货色本公子见的多……”
他话音一顿。
裘鹏程的眸子,在对上这被迫抬起的俏脸时,犹如被什么击中天灵一般,出现了混沌的恍惚。他看着这女人的眼睛,只觉里面似有什么呼之欲出,要将他整个人一口吞下!发狠的手猛然松了开,条件反射地倒退三步,脸一下子变的刷白!
再看,那女子犹在颤抖,一双美目泪眼朦胧。
他吞了口唾沫,连道见鬼,刚才那熊熊欲火也一下子软了:“哭什么,闭、闭嘴!”
娉婷立刻闭嘴。
裘鹏程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一杯冷茶下肚,总算将颤抖的情绪给平复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个女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若是往常,这样的女人杀了就是,管她有没有问题,可今天,看她匍匐在地上,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却觉得下不去手,好像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放她走。”
裘鹏程挥掉怪异的感觉,摆摆手:“去吧。”
娉婷愣住了:“公子?”
“哼,本公子喜欢你,也不会来硬的。”裘鹏程致力于将一个风流却不下流的浪荡子演到极致,一句话落,后头的诸多守护武者齐齐狐疑地抬起头,又想到什么赶忙低下去。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心里这会儿只有一个古怪的念头——女人么,乖乖投怀送抱的才有意思,强迫的哭哭啼啼哪有乐趣?这么一想,方才的兴致便一丁点儿都不剩了。
“还不快滚?!”
娉婷立刻爬起来,飞快地朝外跑去,跑到一半,她顿住,又福了一礼:“多谢公子垂怜,公子心善,定有福报。”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当这个柔弱无依的可怜女子冲出了房门,包厢里还在屁股朝天半天拱不起来的小西红柿,极具人性化的抖了抖叶子,仿佛松了一口大气。
咣当——
红衫木门被一下子撞开。
衣不蔽体的娉婷也顿时暴露在了满堂宾客之下。
门口站着的守护武者猥琐地对视一眼,顿时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外头的人活了一大把年纪,见到这种场面也不用提醒。不少武者不满地蹙起眉来,就连高台上的裘页都脸色难看——见鬼,族长怎么就答应了派这个废物来,一个除了投胎什么都不会的公子哥,怎么不去死!
囚狼冷笑一声:“裘氏那老东西真是老了,越老越糊涂。”
他瞅着在无数冷眼下羞愤欲死的女人,见她扯着破碎的衣衫,一咬唇,飞奔样地冲向了高台后方,从场内人员的通道哭哭啼啼地跑了,不由扭头问道:“这女人,哪有问题?”
乔青皱着眉:“无紫、非杏。”
两人心领神会,虽然也看不出那个女子有什么古怪,可公子说有,就一定是有。跟了乔青这么久,什么吩咐都不用细说,两个姑娘立刻开门跟了出去。从拍卖会场往后面走,只有那一条通道,也必定会被人注意到。两人索性不偷偷摸摸,直接唤来一个迎客的女弟子:“劳驾,带我们去一趟如厕。”
直到她们也跟着走远了。
朱通天才疑惑道:“说真的,我老猪也没看出那女人有什么问题。这拍卖会场里的人,全都是四大氏族的,理应没有纰漏才是。”
乔青一挑眉,以示询问。
他解释道:“你也知道,这个地方每年换一个负责人,由四大氏族和三大门派轮番着来,也是因为天元拍卖的价码太大,多少好东西都放在后面的藏宝阁里,这七方底蕴都深,也不必每年来取玄石,藏宝阁里紧跟着就是银库,成箱成箱的上等玄石都放在里头,一家一个隔间。虽说外头有守卫,这整个天元会场也是个铸造品,机关甚多,但到底是怕被人惦记……”
后面他说的,乔青一概没听清。
她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前头的话中,好像脑中闪过了什么,飞快的,突兀的,一闪而逝,再也抓不回来。眉头皱的更紧,她想到刚才那出去的女人,问题在哪里?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个女人,从头到脚没有任何的破绽,她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一种预感,她有古怪!
这种生死线上危机存亡中锻炼出来的直觉,乔青相信。更何况,除了她,凤无绝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妥,这么想着,她不由瞄了凤无绝一眼,唔,还是自家男人牛掰,总能跟她想到一块儿去。可这也证明了另外一点,连朱通天和囚狼等人都看不出端倪,那个女人,有两把刷子!乔青又看向沈天衣:“你也没觉得有什么?”
沈天衣耸耸肩:“没注意她。”
她唔了一声,天衣的预言天赋,直觉从来都准的吓人,连他都没注意,难道是想错了?乔青思索着这些,没注意到沈天衣眼中的一抹叹息,只看着好奇宝宝一样的囚狼,撇嘴:“胸脯上那么大俩字你没看见?”
“呸,谁跟你一样,整天盯着人胸脯看——那你看见什么了?”
“左边儿古,右边儿怪,就差昭告天下她是个奸的了。”
“哎呦,乔爷,您看见的是鸟语吧,敢问您会几个种族的语言?”囚狼一脸欠扁的表情,问的却是很有诚意。乔青回答的更有诚意:“好说好说,精通火星和M78星云的,北斗七星我会三颗,另外四颗两颗初学,两颗正备考四六级——嗯,您还有什么问题?”
囚狼梦游一样的飘走了:“乔爷大才。”
“不敢当不敢当,太子爷也大才。”乔青托起下巴,无视掉一圈儿一头问号的蚊香眼,转向她男人:“哔——尼布咕噜咕噜邦?”
凤无绝让这不着调地给逗乐了,偏头扫她一眼,非常配合地说:“哔——咕噜邦。”
乔青哈哈大笑,转为大陆通用语言:“唔,就这么定了!”
太子爷的心里升起个不详的预感:“定什么了?”
乔青笑眯眯:“我说要不晚上咱们通宵来一发,爷在上你在下。你说一发怎么够,爷一辈子在上才过瘾嘛——啧啧,爷懂的,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太子爷:“……”
众:“……”
那什么“爱慕78幸运语”的,果然精神病人思路广,弱智儿童欢乐多。
噗嗤——
门口发出一声喷笑,是眠千遥那个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那儿听了半天了。这姑娘歪歪扭扭地倚在门口,随着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一头小辫子上的铜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
乔青扭头看着她,见她不怎么漂亮的面容上青春逼人,一笑眼睛弯在一起,月牙一样,好像脑子里缺一根儿的永远都在乐。这会儿更是乐不可支,一转眼,蹦到沈天衣旁边儿坐下了,也不理会白发男抽搐了两下的眉骨,在一众戏谑的目光下,大喇喇凑上去道:“嘻嘻,你想找这么个奇葩女人,估计这辈子没戏了,要不就将就将就我呗?”
眠无忌捂住脸,这谁生的姑娘,不是他!
沈天衣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儿悲悲戚戚,顿时让这姑娘给搅合没了,尤其是这酷似乔青的调侃,让他哭笑不得:“多谢,不过你误会了。”误会了,并非因为吃醋。
眠千遥甩甩小辫子,自动忽略了后半句:“不用客气,以身相许?”
沈天衣服了这姑娘,默默喝茶。
眠千遥也没失望,摇头晃脑地嘻嘻笑了两声,就坐到乔青旁边儿盯着她看来了。这些日子,眠千遥从一开始的旁敲侧击,和周遭群众搞好关系,再到后头开始对白发美男穷追不舍,直面出击,每每受挫,每每愈挫愈勇。她一直知道沈天衣的心里有人,也猜过可能是这乔姑娘了。可似乎从认识这短短一段时间,也没见过他对这乔姑娘有什么太特别的,就连他和凤无绝你侬我侬,这人也没表现出失落。
只是刚才!
刚才她一推门,看见的,就是在乔青那一句问之后,眼含落寞的男人。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临终之人,在发现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消退,永远都无法再保护和守候心中人的叹息和遗憾。眠千遥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被吓了一跳后,却不由自主地不断升起一推门的那个画面,她庆幸那乔青问过之后,便低头思索着什么,这个画面只有自己一个人,收入了眼底……
眠千遥窃喜着。
她也郁闷着,越是盯着这乔青看,就越是觉得,自己这对不起爹妈祖宗的模样,真正配不上那个仙一样的男人啊!
这哀怨的小目光,看的乔青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在乔大爷向来自诩纯爷们,对女人的容忍度颇高,伸手一搂眠千遥的小肩膀,软玉温香,也就忍了。眠千遥在她怀里腮帮子一抽一抽,跟个小马达似的,半天,才一甩小辫子靠在乔青肩上:“学什么呢,再学也学不来这骨子里的味道。”
乔青嘴角一勾,知道这姑娘明白了。
她重新看向拍卖高台。
方才的那一个插曲,很快便被裘页老道地岔开了过去,这一会儿的功夫,高台上已经拍过了好几波,不同的姑娘举着托盘走上去,再举着托盘送下去。每次她都扫了一眼,便不甚在意地过去了。而这会儿,那托盘中的东西,正是她拿出来的菩提玄心。
当初和她颇有那么一丁点儿交情的天魔老鬼,顺利拍到了其中之一。
另一个,便被其他散修拍了去。
两个加在一起,一共一百万玄石,乔青摸着下巴笑的眉眼弯弯,好像看见了一个个玄石长着胳膊腿儿摇旗呐喊地朝她奔过来,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口袋。那天魔老鬼收起菩提玄心,想是知道她必定会关注自己拿出的宝贝,对着墙壁朝她遥遥一抱拳,便坐下了。乔青对这老家伙的印象不错,天魔老鬼乃是魔修,年纪老迈,满头白发,一身浑浊的杀气和戾气,然而那双眼睛,却给人个极坦荡的感觉。
这一波拍卖过去。
高台上的裘页一抚掌,场内寂静下来。
有高挑的女子着了旗袍,举着托盘四下里示意,一掀,露出了其上的一方小鼎。小鼎成漆黑之色,周身透着一种古朴又神秘的感觉,鼎壁上九条小龙仰首于天,一个腾空而上的凌然姿态雕的惟妙惟肖。裘页扶着胡须的眉眼闪过意思觊觎,半晌,才压下笑着道:“诸位,这是本场的倒数第三个宝贝——九龙鼎!”
哗——
无数散修,听见这个名字,就猛然站了起来。
包括厢房内的柳飞和小童,也是立刻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一个高蹦的,差点儿没撞着上头的房梁。两人满目炙热地盯着那个,柳飞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九龙……竟然是九龙……”
小童跟着他磕巴:“成丹……成丹率……”
乔青翻个白眼儿,为这两个没出息的。
她在东洲这么长时间,对这个也有了解,炼药最怕的是什么?失败。费尽心机寻到的药材,耗费神识数日乃至数月炼制的丹药,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而前功尽弃。这就跟你追了两年的姑娘终于到手,提枪上马正要这个这个那个那个的时候,女子却柔柔一笑,告诉你她姨妈今天到访,不妨改日切磋一样。
改日?
谁他娘的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而九龙鼎,正是能让姨妈永远不到访……哦不,是让炼药永远不失败的一个顶级药炉!换句话说,只要炼药的人品阶够了,也不是那么坑爹的话,只要把材料哗啦啦丢进去,意思意思那么一炼,就能出来一个完美丹药!再换句话说——智能全自动炼药炉。
柳飞盯着那智能全自动恨不得冲上去把它一口吞了:“你就不心动?”
乔青耸耸肩:“要是炼药跟洗衣服一样,我可能会心动。”
柳飞一愣,没明白过来。整个会场中,但凡是炼药师,但凡是势力中拥有炼药师的,全部都跟他一样,盯着那九龙鼎眼珠子不会动了。更不用说小童了,这半瓶子水瞎逛荡的炼药师,都哈喇子往下淌。可她呢,除了一开始眼睛一亮之外,就没什么兴趣地重新倚了回去,靠着软榻百无聊赖兴趣缺缺的鬼样子。
乔青的确兴趣缺缺。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左边靠着凤无绝,右边儿搂着眠千遥,斜着眼睛瞥那九龙鼎一眼,这才慢悠悠地道:“我敢打赌,全天下的炼药师一手一个九龙鼎,不出千年,东洲的炼药术就可以失传了。”
柳飞没说话,眼中的炙热却减了下去。
乔青仰头觑着他:“赌不赌?”
柳飞一脚踹过去:“赌个屁,老子现在还在你手底下混着呢。”
乔青飞快抬脚,让他踹了个空,哈哈大笑道:“你也知道啊,想当年某人还死活不让我回谷,准备一肩挑呢。”她扒出旧账,笑吟吟地,想着当初柳飞准备带着珍药谷和外头的围攻之人鱼死网破,唯一的一个愿望便是她好好活着,将来为他们报仇:“咦,你这算不算托孤?”
柳飞翻翻漂亮的眼睛,没说话。
听她一本正经:“以后托孤就免了,唔,托妻倒是可以考虑。”
柳飞的眼珠子都快翻掉了,瞪着这个女人哭笑不得。不过玩笑归玩笑,他也明白了乔青的意思,九龙鼎虽好,可称逆天,可另一个方面也让拥有它的炼药师失了警惕和悉心,拥有一个永远不会爆炸且将一切属于炼药师的工作全部接手完美完成的炼药炉,那么还要炼药师干什么?长此以往,谁还记得炼药的步骤,谁还记得炼药的手法,谁还能在这样的安逸中获得提升?
可道理明白,谁又能真正抵御诱惑呢?看看会场内吧,不论是散修还是势力,一个个全都争红了眼珠子,外头的竞价声从一百万玄石,已经飙到了六百万玄石!再多加上点儿,都够裘氏那巨额的赔偿费用了!
可这个女人呢?
他低着头笑了笑,盯着乔青的眼睛,是灼目的神采。
半晌,半真半假地道:“再这样下去,我这辈子是没妻可托给你了。”
话音方落——
身上一道凉丝丝的小视线就来了,真是一秒钟都不差。柳飞不用扭头也知道这熟悉的视线是属于谁,他让这男人给虐的还不够惨么?呲了呲牙,他干笑两声赶忙改口:“靠,女人都像你这么自强自立,谁还需要男人!”
转过去的面上,是说不出的落寞。
乔青望着他坐到了另一边背对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一边儿凤无绝狠狠瞪她一眼——招蜂引蝶!
她一脸无辜——爷真心不想。
凤无绝当然知道,自家媳妇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别看这货平时自恋的要命,有人喜欢能抖到天上去,可一旦那个人是和她有所交集且情义深厚的,这自恋就顿时烟消云散了。恐怕不会有另一个人比她更希望沈天衣和柳飞找到自己的归宿。
凤无绝看着身边的女人,如果乔青的性格是一个有形的图案,那么他甚至可以闭着眼睛,将那个图案细细勾绘,弯曲的,笔直的,菱角分明的,圆滑流畅的,一根根线条,一个个细节,他清清楚楚,全部在心。
眠千遥也在看着身边的女人,别说柳飞和沈天衣了,这样一个女……咳,姑且说她是女人,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她都有些心动了。九龙鼎啊,即便不是炼药师的她,刚才都升起了觊觎之心,这个正牌炼药师,却能这么理智地在一秒之内分析了利弊:“啧,女人的壳子,爷儿们的心。”
嘻嘻哈哈的姑娘哀怨地瞪了爷儿们一眼,仰头望天花板,顿感自己情路漫长。
爷儿们继续摸鼻子,争取把自己缩成个虾米,不刷存在感,不拉仇恨值。
可她不拉仇恨值,有人拉。
外头那九龙鼎的拍卖,已然趋近高潮,不少人叫价叫到眼珠子都红了,张口喊出的价格,仿佛只成了一个数字,而没有了实际的意义。六百五十万,六百八百万,七百二十万……一个个叫上去,突然,一声得意洋洋地男声,从裘氏厢房内响了起来:“一千万玄石!”
“嘶——”
“谁?谁花了一千万?”
“开什么玩笑,一下子就提了近三百万?”
整个会场内一片嘘声,裘页也是一愣,刚才没反应过来是谁叫的价,这会儿就举起了槌子,问了三遍后,咣当一声,一锤定音。这老头正想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傻帽,就见裘鹏程拉开房门,得意洋洋地出来拱起了手:“诸位,抱歉要夺大家所好了。”
这欠抽的德行,顿时让一众人集体手痒脚痒牙根儿痒。乔青啧啧两声:“牛掰,出来一趟,把第九梯的都得罪干净了。这就是人傻钱多的典型装逼犯。”
厢房内众人哄笑。
不过他们也都知道,裘鹏程这次犯下大错,这拍卖会上的好东西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九龙鼎在一众“好白菜让猪给拱了”的视线注目下,被高挑的旗袍女子送下了高台,那裘鹏程盯着女人又开始色迷迷了起来,方才在娉婷身上挑起来的却没泻出的欲火,顷刻便让他心急火燎地舔了舔嘴唇。
满堂宾客集体皱眉,暗暗唾弃,裘页老头却是气白了脸,一千万,又是一千万啊,他再一次在心底恨恨嘀咕着:“该死的见鬼的公子哥,怎么不去死!”
不知道是裘页的怨念太盛,还是老天终于开了一次眼。
轰——
一声巨响,裘鹏程猛然倒下。
这一切来的太快!
倒下的这一刻,整个会场中都还保持着那种又鄙夷又厌恶的表情,高台上的裘页最后一个字都没落,送鼎的女子脸上职业的微笑也还挂着,厢房内众人还在乔青的一句话下嘻嘻哈哈地笑着。突然这一声响后,他们再看见的,就是裘鹏程和地面亲密接触的后脑勺,那上方的脸上面孔发紫,眼珠诡异地凸出着,既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儿,又像是中了一种致命的毒!
静。
轰声巨响的回音,还在场内回荡,除此之外,别无他声。
宾客瞳孔一缩,裘页张大了嘴巴,女子的笑容变成尖叫,厢房里的众人霍然起身:“死……死了?”
那女子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鼎,距离裘鹏程的尸体几米远的地方不断尖叫着后退,百个守护武者有站在厢房外的,有厢房内反应过来冲出来的,一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四下里看着警戒了起来。可是没用,裘鹏程已经死了,不过做个样子。其他人倒是没有这么慌张。他们脸色凝重,盯着裘鹏程的尸体一个动的都没有:“怎么……死的?”
“没看见。”
“吓死的,还是毒死的,那尸体有些古怪。”
“不对,咱们都在,不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里下毒,而且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吓死?”
“管他怎么死的,关键是谁要他死!”
说话的人,正是那天魔老鬼,他一句话后会场内重新回复了静谧。裘氏二长老的亲孙子,姬氏大夫人的亲侄子,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所有人都在心底骂了一声死的好,也碍不住盯着他的尸体齐齐严肃下了神色。谁要他死?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在天元拍卖大庭广众下动手?
这三个问题,萦绕在每个人的脑中。乔青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漆黑的眸子缓缓地眯了起来,看着那尖叫着向后退的女司仪,再仰头看了看天色:“无紫和非杏,还没回来。”
头顶的天窗之上,一轮弯月若隐若现地隐在重雾中。历年拍卖会都是午时开始,子时结束,再想买什么东西,就要再等一整年。这会儿已经到了倒数第三样宝贝,离着结束也不远了。
而那两个丫头,却还没回来。
夜风带着湿气,从天窗透了下来,白日里还炎炎炙热的天色,晚上竟变的迷雾重重。这会场的墙壁不知是个什么材料制作的,黯淡的月光照射下来,竟被反射出了亮如白昼的银辉,那扭曲的淡淡月色罩在裘鹏程的尸体上,带着一种森冷诡谲的味道。
好像……
好像在说:“这只是个开始。”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章
幽暗的厢房中。
不算透亮的月光从窗格照射进来,洒落倒在地上的两个女子面庞。她们仿佛只是睡着了,衣服整洁,面容安谧,房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左边那较为温婉的女子,手中攥着一片衣角,衣角下方的绣鞋轻轻一踢,紧紧攥着的手便松了开。
指尖微动,终于,理智敌不过睡意,自然地垂了下去……
绣鞋的主人站在那儿良久不动。
老半天,直到确定这两个丫头的确是睡了,才走到一旁桌案旁,坐下,头疼的揉太阳穴:“啧,连身边的丫头都这么难缠,意志力坚定跟那姓裘的傻鸟没法比!”
一开始还是女子柔美的声音,到了中间渐渐变粗、变硬、变沉,再到结尾处,已然变成了一道男声!
这是一把好听的嗓子。
不同于凤无绝的低沉,沈天衣的温润,囚狼的煞气,柳飞的懒洋洋,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尾音上翘,带着轻快的节奏,总让人觉得他该是弯着眼睛抿着嘴角的,再沉重的话题都带着笑。就比如现在,他发出了一声声的叹息,瞪着地上这两个呲牙咧嘴愁到不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依旧是染着浓浓的笑意:“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杀了?必定得罪惨了那个女人。
不杀?会不会出现意外的情况?
他想了一会儿,在得罪那个看上去不怎么好招惹的女人和这次的计划出现意外之中权衡来权衡去,终于还是没权衡出个所以然。烦躁地走到了内间屏风后,里面响起悉悉索索的换衣服声,一件被撕的破碎不堪的旗袍被搭到了屏风上头,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外面的夜幕更沉了,前边儿天元会场好像有女子的尖叫声传来。
是时候了。
他不再看地上这两个麻烦的女人,托了托不算大却坚挺的胸,大步朝房外走去。
也就没注意到,后头明明应该睡着的丫头,那自然垂落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只顾着向前,一步一步,从外八字到内八字,从昂首阔步到莲步轻移,从裙角翻飞到裙裾翩然,就好像是完成了一个男人到女人的蜕变!直到推开房门,带着湿气的夜风凉凉地扑面,长廊环绕,花坛锦绣,他踮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地跑了出去。
“什么人?”
轻盈的步子被这一声质问打断。
迎面走来的是巡逻队伍,最前方五大三粗的男人远远地睇着这一溜小跑的女子:“你是拍卖会场上的?怎么走到后头来了,这里闲人免进你不知道么?谁教出来的人,这么没规矩!”
她暗骂一声见鬼,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血丝不再,只剩下了说不出的惊慌之色,指着前头会场的方向结结巴巴:“那边,那边……”
“好好说话!”
“我……我……小女……”
“啧,”领头的男人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我问,你答,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深深呼吸了一口:“回大人,小女娉婷。”
“恩,我刚才听见那边儿有尖叫声,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可知道?”
“小女知道。”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画面,她猛然捂住嘴,哆哆嗦嗦地道:“裘公子、是裘公子……裘公子他……他……”这一队巡逻武者猛然一惊,裘公子说的是谁他们当然知道!那首领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娉婷就如兔子一样吓的蹦开:“裘公子他死了!眼睛瞪的好大,脸都变了颜色,他就那么死了,前边都乱了套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
“什么?!”
“死了,怎么死的?”
他们再问,娉婷却只是摇头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队人立刻冲向了前厅的方向,脸上又惊又惧,裘鹏程死在这里,他们巡逻的一个都别想活!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只恨自己冲的不够快,至于后头那“误入”禁地的女子,早就被忘到了姥姥家。
再往后,几乎是一波一波的人跟着狂奔而来。
直到冲入了前厅,看见的,果然是裘鹏程死不瞑目的诡异尸体!
会场之内,鸦雀无声。
还是裘业第一个反应过来,连着晃了三晃,立刻白着老脸下达了命令:“怎么这么慢,快,把这里包围起来,一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他瘦小佝偻的身材更驼了,整个人冒着一种死气,这次天元之后,他活命的几率等同于零!
裘业颤抖着走下高台,在那旗袍女子的尖叫中一掌击出!
女子喷着血当场毙命!
那九龙鼎上被喷了无数血点子,静静躺在那里,可这个时候,没人有那闲工夫去看一眼刚才还争的面红耳赤的拍卖品,所有人都是怒目而视:“裘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裘业猛然扭头:“还不快去!”
守卫立刻冲向了外面,一部分将整个天元拍卖会场包围了起来,一部分在后廊里搜索着什么。到底是搜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但是好端端死了一个人,总有凶手吧?再剩下一部分人,便分散开到会场的四方,警惕地警戒了起来。刹那间,到处都是轰隆轰隆的脚步声,踩出人心惶惶的鼓点,将本就不平静的天元拍卖场,搅的更是阴霾阵阵。
老头这会儿才平稳了心神,朝着四面八方一抱拳:“诸位,我裘氏鹏程公子意外丧命,这件事儿的严重程度想来也不用老夫再详述了,各位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也知道刚才那情况是怎么回事儿,凶手的影子都没见着,老夫职责在身,必不能放各位离去。大家稍安勿躁,只待寻到凶手……”浑浊的老眼里狠意弥漫。
“要是寻不到呢?”
“不错,你说的容易,凶手能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动手,岂是那么好抓的?”
“难不成让咱们一直等在这儿?”
就这么被围了起来,对这些站在大陆顶端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侮辱。这其中脾气火爆的便跳出来不满了,犹如天魔老鬼那等更深沉的人,则盯着裘鹏程的尸体沉默不出声。裘页环视一周,将每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若寻不到,裘氏自会来人处理,不过……”
他一顿,冷哼一声:“在这之前,诸位还是先求神拜佛,别露出什么马脚吧。”
“你说什么?!”
“天元会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动手的,更是寥寥无几!”
“你这是怀疑是我们中的一个人做的了?”
“要不是心虚,你们何必急于离开?”
一人一句吵的不可开交,地上那裘鹏程的尸体,完全就没人管了。谁心里都明白,这傻鸟死就死了,关键是他的死能引起什么。一片乱糟糟的互推责任中,忽然一声情深意切的哽咽传了出来:“表哥……”
凤无绝沈天衣囚狼厢房内的无数人都在这一声之后,差点儿一头栽地上。
开玩笑的吧?
这一步一步泪眼朦胧走出去的女人,不是刚才还在厢房里撇着嘴道“死也给老子死出这么多麻烦”的乔青又是谁?最牛掰的是,说完这一句之后,她立马垂下眼睛摆好表情,再抬起的眸子里头,已经蓄了水盈盈的泪花,变脸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乔青走出去了。
她一步三颤抖,两步六摇晃,一直颤巍巍走到了会场的正中。终于,所有人都闭了嘴,刚才还唇枪舌剑的,还吵个你死我活的,顿时人人闭嘴紧入蚌壳,呆呆转头看着这个女人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一下子就扑到裘鹏程的尸体上去了……
一个个高手们跟被雷劈了一样,集体一脸傻帽样,听她哭嚎的满大殿都震了三震:“表哥,你死的好惨啊!”
众:“……”
其实他刚才被你阴的比较惨。
乔青却不理会所有人的心理活动,她一手抓着裘鹏程的手腕,一手不可置信地探着他的鼻息,泪眼朦胧,花容失色。若不是在场的人全都见识过这女人之前怎么狠狠整治了裘鹏程的画面,简直要怀疑,这两个是生离死别的情人了!
这这这……
搞什么?
裘页第一个反应过来:“乔青,你耍的什么把戏?!”
吧嗒——
随着她一抬头,那始终在眼里咣当着的眼泪,终于化作泪花滚落面颊:“裘总管,我能耍什么把戏?”是中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根银针悄悄刺入,又飞快取出消失在白皙的指尖:“我与表哥无冤无仇,今日之前,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之前的玩笑在下开大了……我、我心中有愧,想着拍卖一结束就来找他道歉。”说到这里,眉眼黯然地垂了下去,铺散着的发丝自有垂落,遮住了她看向包厢内的视线:“却没想到……”
这幅模样,在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来,都叫个真心实意,情深意切!
这个解释,也的确是合情合理。
自然了,这话也就拿来骗骗这些不怎么了解她的,场内不少人都失了声,被这情绪感染着叹息一声。就连裘页,都险些被这兄妹情深的画面给蒙住,过了好半天,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派胡言!”
他可不会忘了,就是这个女人,一手整出了那一千万玄石的事儿。
“一派胡言?”
乔青冷笑一声,站起来,森凉的眸子死死瞪着裘页:“裘总管,我表哥在你主持的天元拍卖上死于非命,你不调查死因,也不缉拿凶手,反倒在这同诸位宾客争口舌之快!我问你,你安的是什么心?如今,我为表哥哀悼祭奠,你又站在一旁说风凉话,我问你,你又安的什么心?!”
“你……”
“我什么?”她大步向前。
只一步,配上眼中闪烁着金芒的冰冷寒意,整个人的气势轰然外放!
轰——
发丝凌空,衣袍鼓荡,身后的守护武者全在这席卷的气流下比起眼来,那厢房之中杯盏相碰发出了乱哄哄的颤音,桌面上放着拍卖品的托盘咣当一下,便滚落到了地下。
裘页心下一惊,对上那狠绝的眸子,不由自主地便倒退一步。
待这老头反应过来,竟然是被一个神王给逼退了,老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你还想跟老夫动手不成?”
乔青却是想到了什么的模样,猛然收了戾气,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表哥尸骨未寒,我不想跟裘家人动手,省的表哥死都不瞑目。”她重新蹲下身,把裘鹏程瞳孔放大的眼睛给阖了上:“让他安息吧。”
再站起来的时候,步子一顿,低头看着滚到了脚边红彤彤的小东西:“咦?”
有散修认出来了:“是那并蒂果!”
乔青素手一吸,并蒂果顿时被她捧在了掌中,把它激动到哗啦哗啦摇晃的叶子给捂住:“你也舍不得表哥么,罢了罢了,你失了主子,我失了亲人,咱们同病相怜,以后便跟着我吧。”
话音落,也不管裘页和裘鹏程的守护武者什么反应,直接不要脸的揣兜里了。
她又深深看了裘鹏程一眼,从头发丝儿都鞋跟儿一丝丝都没漏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扭转过头去,嗓音低低地往包厢那边走:“表哥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并蒂果表妹会照顾的很好,你,安心的去吧。”
那背影凄凉,连背后浮荡着的发丝都透着一股子悲悲戚戚的味道。
不少人都不忍再看,扭转过了头去。
裘页却是死死盯着她,心底想着这女人打的什么主意?为了那并蒂果么?不会,若为那个东西,她一早便竞拍叫价了,那玩意儿卖了五万玄石,之前裘鹏程欠她的十万玄石她甚至都没提过。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老头想破了脑子都想不出。
砰——
厢房的门,被她“绝望”地带上,隔绝了那一道目的不明的背影。
房间里的众人,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看着她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一头活恐龙!难为你了啊公子,对着那恶心的尸体也哭的出来?项七呲着小虎牙:“公子,咱这是发死人财么?”
乔青把并蒂果在手里一抛,笑的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刚才那眼圈儿红红的模样:“谁跟你说老子是为了这个的?”
众人一愣:“那你是……”
“啧,演戏也是个技术活啊,累死老子了。”她话一落,洛四立刻很长眼神儿地接替了非杏的工作,一杯茶端上来,乔青咕咚咕咚仰头灌了个干净,一抹嘴,笑容淡了下来:“老子长的果然很像冤大头,差点儿就背了那女人的黑锅!”
凤无绝一勾唇:“怎么死的?”
乔青看他一眼,果然这个男人最懂她:“中毒。”
众人集体皱起了眉毛:“中毒?那裘鹏程是个神皇吧,他中毒?”
不怪他们不解,到了这个层次,什么毒能毒死一个神皇?简直开玩笑。乔青却是坐了下来,摇头道:“不是,应该说,是在血脉沸腾的一瞬间毒素迸发,具体怎么回事儿,我看不出来,只知道他在死前那一刹那,受到了一种刺激!”这刺激就仿佛被最恐怖的画面惊吓到,或者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那种让人一下子陷入一种疯狂的刺激:“之后血脉奔涌,神力流窜,即便没有后来那个毒,他也非死即疯。”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那所谓的毒,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还有呢,”沈天衣出声问:“还有呢?能让你亲自出手的,恐怕没这么简单。”
乔青一斜眼:“你会猜不出来?”
沈天衣笑笑,目光在被她抛来抛去的小西红柿上一顿:“那毒,这小家伙应该也中了吧。”
啪——
乔青打个响指:“全中!”
这就是她方才出去的原因了,这柿子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这么巧被裘鹏程拍下来,又这么巧裘鹏程死了。世上的巧合有多少,接连三个凑在一起,若不是直觉那旗袍女人有问题,连她都要大呼缘分了!那么不是巧合,必是人为!
啧,真是个命运多舛的柿子。
当初被玄天污蔑嗜血,这会儿又被那不知道什么的人污蔑下毒。
乔青扭头看向外面,透过这封闭的厢房墙壁,可见外头来了七个老头子,在守卫的催促下紧赶慢赶地跑进了大殿。那七个老头跟裘页说了什么,便擦着汗到聚拢到了裘鹏程的身边,扎针的,探脉的,掀眼皮的,掰下巴的,神识感知的,还有人围起了一块儿布幔,想来是要褪掉他的衣服检查身上有无伤口了。
是仵作!
隶属于四大氏族和七大门派的仵作!
那么接下来呢,她相信在东洲必不会有如她这样能看出裘鹏程是被刺激死的,那那些仵作检查的最终结果,想必就是中毒了。这个时候,之前一切和裘鹏程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被隔离出来验明正身,包括那进去了房间的女人,不过能在六十个武者的注目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动了手,恐怕那女人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剩下的,便只有托盘中的小西红柿了。
两种同样的毒……
罪魁祸首是什么,还用说么?
再后面呢,不论这有了神智的并蒂果惊慌下朝自己这边冲过来,还是自己为救它而被迫出手,最终的凶手,都会指向她!
乔青说完这些,厢房内大家都静了下来,见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外面收起了布幔的仵作,一双黑眸闪着森凉的光:“不过,我却觉得,那女人的目的并不是嫁祸。”
囚狼完全被绕晕了:“那是什么?”
三道声音,异口同声:“结盟!”
这三声,自然是乔青、凤无绝、沈天衣了。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只是眼中也同时染上了冷意。这样的默契,让柳飞和眠千遥同时眸子一黯,双双对视着叹了口气,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其他人一头问号地看着这三个,他们却打起了哑谜。
“啧,聪明人真是不少啊。”这是啧啧感叹的乔青。
“可惜那人打错了主意,这种被迫的结盟,咱们乔爷从来不接受。”这是笑的温润的沈天衣。
“不不不,暂时是可以接受的。”这是一脸算计的乔青。
“只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总得付出点儿什么,比方说结盟费?”这是挑眉提议的凤无绝。
“知我者,无绝天衣也。”这是哈哈大笑痛快不已的乔青。
“……”这是两眼狂蹦小金星的众人。
听了半天半个字都没听懂的众人,最后只得满腔悲愤千言万语化为一个言简意赅直抒胸臆的字:“——靠!”
不过他们也大概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就是方才乔青出去这一趟,除了拿回了小西红柿外,还在那裘鹏程的身上做了手脚。众人集体扭头,好奇不已地问:“那你把他的死因变成什么了?”
乔青的回答只有眉梢一挑,嘴角一勾,一肚子坏水儿的无耻德行。
“你……你说什么……死因是什么?!”外头裘页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这老头眼前发懵,好不容易扶住了,哆嗦着嘴皮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裘公子,乃是中毒。”
“老夫听见了,我是问你,到底是什么毒!”
仵作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壮阳散。”
噗——
无数人一口口水喷了三米远,掏着耳朵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壮、壮……”
仵作牙疼地重复:“壮阳散。”
好么,一个神皇高手,活生生让壮阳散给壮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欲火焚身,精尽人亡?裘页差点儿没一掌拍死这个仵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仵作也希望不可能,他到现在还恶心的想吐:“裘总管,我们和裘公子无冤无仇,自没必要去冤枉他。这次裘公子的意外身亡,严重程度我等七人自是明白,这其中还有裘仵作乃是裘氏的人,更是不可能抹黑自己氏族的公子。”
裘仵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真的。”
他们七个人一同验尸,便是为了避免出现隐瞒死因的青问题,天元拍卖上出了这等事儿,实在是可大可小。而七人共同查验的结果,便是这裘鹏程瞳孔虽放大,却并不像是惊吓导致;经脉中奔涌的气血,处于一个高度沸腾的状态,即便死了有一小会儿了,依旧没冷却下来;体内并未查到其他的毒素,反倒残留着一种壮阳散的沉淀残渣……
不是服用过量意外身亡,又是什么?
仵作解释一句,满堂众人的脸就黑上一层,闹了半天,他们大张旗鼓搜查的凶手,竟然是这傻鸟自己?!裘页不信邪地叫出了后头的守护武者:“你们怎么说,方才一直在厢房里,公子可有服用……那……那个?”
“回总管,属下没看见。”
“没看见?!你们干什么吃的!”
守护武者们齐齐对视一眼,纷纷苦逼摇头,那娉婷离开之后,他之前下的命令却没解除,他们一个个全低着头,到底裘鹏程干了什么,谁也没敢看。到不过——若是以往,他必定一早将那女子奸污,可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在紧要关头放了人,难不成是……没举起来?
一个武者小声将这推论报给了裘页。
裘页连连喘着气,简直恨不得把这见鬼的裘鹏程给鞭尸一万次!
一个裘鹏程自己找死死有余辜,却连累了他要跟着陪葬,裘页脸色颓败,在一众人戏谑的鄙夷的目光中,硬撑着抱拳道:“今晚发生了这种事,实在也是意外,还望诸位将今天所听见的烂在肚子里,裘氏一族必定会对诸位重谢!至于这拍卖会,子时已至,后面两样拍卖品便留待明年了。诸位再请稍后……”他本想说,待到搜查凶手的守卫回来,一旦确认安全无虞之后,大家便可以走了。
却在这时!
嗡——
一声钟鸣响了起来。
“什么声音?”
“不知道,像是后面传来的……裘总管?”
“嘘,他怎么了?”
这声音离着并不算远,大概就处于整个会场的后方什么地方,这一声钟鸣也远非震耳欲聋,只若隐若现的嗡嗡颤动着。却让所有人疑惑之后集体看向了裘页,看着他一愣后瞳孔一缩,面色大变!
这一整个日夜,即便裘氏的巨额赔款和裘鹏程的死,都没让他表现出这种大难临头的表情。裘页整个人一震,脖子扭动到后方,速度之快,发出了嘎嘣一声诡异的声响。
他瞪着那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在这一声钟鸣之后,整个人颤抖了起来。
裘页霍然飞出!
他疯了一样穿过了会场,直奔着后面的禁地而去……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一章
天元会场的禁地,也正是之前朱通天口中的藏宝阁所在。
四大氏族和三大门派,皆是底蕴深厚,并不需要每年现取走天元拍卖所得。如此,便将玄石等贵重之物,集体存放在了禁地中,闲人免进,把守森严,其内更是设置了数不清的机关阵法,只有七家的核心人物才懂得怎么进入。待到再深入进去,便是七个密闭的空间了,分属于七家放置一些更为贵重的东西。
而裘页的目的地,正是裘氏所在的库房。
此刻——
众人紧随其后,一路深入。
看见的,就是大敞的裘氏库门。
库门上一方古钟嗡嗡颤动着,发出了方才听见的那种声响,从外头向内看去,几乎是一片空旷,偌大的一方空间里唯有正中一个石台,其上被雕刻出了一个形状怪异的凹陷,想来之前有什么东西正正好卡在里头,而如今,已是空空如也了。
“丢……丢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什么人干的,没有裘、裘氏的血脉,怎么能进来……”
裘页一屁股跌坐在地,整个人仿佛魔怔了一样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乔青和凤无绝等人跟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裘页,听这老头一个劲儿地絮叨着“什么人”,天塌地陷一样的崩溃。
乔青眉头一皱,敏锐地感觉到凤无绝和囚狼在看见那凹陷的形状时,双双一震!
她扭头看去——怎么了?
两人眯着眼睛,盯着那凹陷的眸光闪动,片刻后不动声色地移开,朝她摇头示意——等没人了再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过她也大概猜到了那东西可能是什么,她朝着裘鹏程的守护武者看去,那百人齐刷刷的迷茫神色,明显也是不知道的。旁边儿朱通天摇着肥头大耳朵大叹稀奇:“嘿,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裘氏的库房长什么样,够干净的啊。”
雷惊艳却是冷笑了一声:“裘氏打的好算盘!利用天元拍卖不知道藏起了什么。”
这天元拍卖,乃是她师傅当年的心血,如今只看这库房便知道,被裘氏利用来藏了个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这种作为让她打心眼儿里抗拒着。也打心眼儿里感激那个出手的贼,一边儿朱通天替她说出了心声:“偷的好!”
这三个老货明显幸灾乐祸。
听见这话的裘页猛然抬起头来,那惨白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鬼般狰狞,待到看见了三人身边的乔青,更是呈现出了一种疯狂之色:“是你——是不是你?!”
凤无绝向前一步,将乔青不着痕迹地护在了后头:“小心点儿,这老头疯了。”
“哈哈,我疯了?”裘页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体内的神力疯狂的流窜,几乎四溢到了外面,库门上的古钟被罡风激荡到嗡嗡作响,尖锐的刺耳!然而他的理智还剩下了那么一点儿,知道在这里出手,不够朱通天一盘儿菜。
颤抖的老手一指乔青:“裘鹏程是你杀的!”
“证据呢?”
“你刚才的所为就是证据!”
裘页越想,越觉得有理:“你杀了他,刚才又冲上去毁尸灭迹,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全毁掉了,是不是?谁不知道裘鹏程视你为眼中钉,他恨不得你死!你怎么会那么好心为他哭丧?!这地方只有四大氏族和三个门派的人能进来,外人入此便是一步一生死!你故意和朱掌门结拜,便是为了套得这里的消息,是不是?”
这逻辑简直绝了!
就连乔青都开始怀疑,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别有用心,一步一算计地偷走了东西。
见她不语,裘页顿时打了鸡血一样看向朱通天:“朱掌门,这个女人心思歹毒,你还护着她?”只要三大门派不护她,这次裘鹏程带来的人就能将这乔青一网打尽!到时候,丢了的东西取回来,她身上那足以劈开这天元会场的铸造品,也是裘氏的!将功赎罪,他这条老命必能保住!
裘页一双老眼,恶毒地看着乔青,仿佛已经看见了朱通天在他分析之后,倒戈相向的画面。
然而他注定失望了。
朱通天仰天就是一阵狂笑,笑声从四壁反震回来,好像连地面都在嗡嗡颤抖:“裘页,老夫敬你是裘氏大总管,没想到你如此卑鄙!”
“你……”
“我什么我,有话说有屁放,老子的妹子还等着听呢!”
朱通天说的是毫不犹豫,一张大胖脸上肥肉咣当,充斥着的全是信任和不屑。乔青眉眼弯弯,心情无比美好了起来,听裘页那老东西气的一把骨头架子都在喀嚓喀嚓响:“好!朱掌门,你执迷不悟,就别怪裘氏心狠!我不怕给你透个消息,这边的事儿我路上便传回了氏族,待到裘氏来人,这乔青必定人赃并获!到时候,看你怎么说。”
朱通天呸一声:“老子想怎么说怎么说,一把年纪了,还怕死不成?”
“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乔青,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你怎么知道……”
乔青一挑眉,笑盈盈打断他:“什么消息?”
“你还装蒜!就是……”裘页脱口而出的一个名字,被他猛然咽了下去。乔青失望地叹气一声,这都没逼这老东西说出丢了那玩意儿的名字,啧,看来对那东西的敬畏和警惕,已经印在骨子里了。
裘页出了一身的冷汗:“你诈我?”
她耸耸肩:“继续,我怎么作案的。”
“你杀了裘鹏程,引起前厅混乱,调虎离山到这里偷东西,是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已经破了音,利的刀子一样直逼乔青而来!
四下里渐渐静了下来。
这个藏宝阁的外围面积极大,七扇门呈环形镶嵌在偌大一方殿堂的墙壁上。数百的武者全挤在这里,光亮可鉴的墙壁倒映着他们闪烁着若有所思的眸子。
明显在裘页的分析之下,也狐疑了。
一双双眼睛,充满了怀疑的看向乔青:“乔姑娘,看来你需要给一个说法了。”
乔青看向问话的散修,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很圆滑。这人她有印象,之前在修罗斩里假死的时候,她第三个目的就是观察外头散修的反应。此人名叫陆见修,便是其中一个墙头草,两边都附和着,谁也不得罪。
这会儿,这陆见修一脸贪婪的神色,明显也认定她偷走了东西。
乔青笑睇着他:“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陆见修也不慌,上下嘴唇一碰说的理所当然:“阁下利用天元拍卖取走了裘氏之物,此事但凡心中有义之人,皆有理由过问。乔姑娘,我劝你还是莫要耍嘴皮子,是与不是,都细细说出来,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听着,自会为两方主持个公道。”
“好一个主持公道。”乔青笑的更开心,眼角眉梢都蕴着慵懒的意味。
半晌,她笑够了,下颔一扬,轻轻吐出:“可惜,你配么?”
这几个字,不可说不狂妄!
陆见修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转瞬想到她的身份又生生压下了怒意,这个散修实力不算高,乔青神识之强当然能看出他只有神皇大圆满的修为,比之自己高了一阶还多,但在第九梯中却算是底层人物了。能一路顺风顺水地活到现在,圆滑识时务就是他的两把刷子:“在下配与不配,这无关紧要,关键是在场的这么多朋友前辈,难道加起来还不配问你姬氏千金乔姑娘一个答案么?”
他把一船人全拉扯上了自己的阵营,着重在她的身份上加重了咬字,像是提醒众人,这乔青还没回姬氏,顶着的也是乔姓,到底是不是那牛掰的身份,根本就是个大大的问号。
不少人眸子一闪,跟着叫嚣了起来:“乔姑娘,我等并非质问,不过裘氏丢了宝贝,事关重大,是与不是,你总该给个答案。”
乔青从善如流:“好,答案我给——”
“什么?是你偷的对不对?”陆见修再一次跳了出来。
这一群人里,百分之七十的,都面带贪婪之色,好像她不哭爹喊娘的跪地承认自己的罪行,本身就是天大的一个罪责!他们紧紧盯着她,见她半天不语,甚至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乔青的笑容里渐渐泛上了冷意,嘴角那一抹斜斜的弧度,便如一柄刀锋般让看见的人不由打心底一颤。听她耳尖微动,和修为全不匹配的强大神识向着藏宝阁外延伸出去,意味深长地睨了在场这些人一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敢说,你们敢听么?”
“哈哈哈哈……”陆见修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被他给忽悠到一个阵营里,穆氏姬氏不在,纳兰氏斜怒离去,裘氏又视她为眼中钉。陆见修想到此,更是信心满满:“乔青,我们叫你一声乔姑娘,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不成?你以为三大掌门护着你,便真会置三大门派于不顾,和裘氏和咱们作对么?今天别说你势单力薄,就算天皇老子给你撑腰,这个答案,老夫也听定……”了:“噗——”
一个了字,还没吐出来。
陆见修先喷一口血!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样,毫无预兆地便向后飞去!直到撞到墙壁,轰隆一声,被反震开来,死狗一样趴在了地上。着地的脑门下,晕出一滩浓郁的血迹,无数神识飞快朝他探过去……
“死、死了!”
“谁,是谁动的手?!”
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完全没发现有人动手的痕迹,他们又惊又惧地朝着乔青看过去,却见她目光流转,定住在了藏宝阁后方的通道上。轰的一下,让人气息凝滞双膝发软心头颤抖的威压,便如滚滚黄沙铺天盖地而来!
人未至,势先至,威压的另一头,正是在那夜色弥漫的通道尽头处。
里面,是灯光大亮。
外面,是漆黑一片。
没有人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只知道就连朱通天三人这顶尖的三个高手,都在这威压之下白了脸色。
朱通天三人惊喜的对视一眼,是他?!
裘页的面色一瞬颓败,整个人烂泥一样瘫软在了地上,是他……
无数心里有了猜测的人,全部颤抖了起来,整个殿内静若寒蝉,唯有在威压之下,扑通扑通的坚持不住的跪地声。
乔青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在一片乌压压的低矮中,和凤无绝并肩而立,站的笔直,双双望向那视野的尽头处,伴随着无上威压缓缓而来的一道人影……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二章
迎面走来的这道人影——
逆光而来,身形伟岸,一身衣袍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他的身后还有一道道影子相随,黑暗中看不清到底多少人,集体脚步无声。在这静的可怕的一方殿内,唯有这人衣袂摩擦,发出一种让人闻而生畏的凛然之音!
一步,一步。
啪嗒,啪嗒。
这步子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每一下都暗合心脏跳动的节奏。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威压都没有施展,却让人感觉心惊肉跳魂飞魄散!就好像……好像只要他愿意,下一步,就会直接踏上每个人不断颤抖的心房!
所有人都放缓了呼吸。
他们匍匐着,在此人的临近之际瑟瑟发抖。
直到一声齐刷刷的跪地声响,砰!震耳欲聋地打破了这殿内沉寂:“姬氏十三卫,见过十九小姐!”
静。
如死一般的静。
听见这五个字的人,集体脸如白纸,泛上不自然的红晕。
既是恐惧,又是激动。
即便在场所有人都没发出一声惊呼,然而他们瞪大的眼睛,不断起伏的胸房,充分说明了对这十三个人的震撼!姬氏十三卫,族长姬寒的十三个影子,在姬氏中的地位和实权,甚至可和氏族大长老相提并论!而相比于长老这种职位,他们鲜少出现,极为神秘,可一旦现身,代表的就是绝对的姬氏族长!
而此时此刻——
姬氏十三卫对着乔青单膝跪地?
还有更重要的,他们都站在了这男人的身后,那么这个人的身份……
还是朱通天三人反应最快,顶住让自己心颤的不适感觉迅速迎了上去,微弓着身子一抱拳:“朱通天、眠无忌、雷惊艳,见过姬族长。”
果然是他!
姬氏族长!
姬寒!
活的!
猜测和被证实绝对是两码事儿,每个人都在这认知中眼前一黑,差点儿吓晕了过去。
四大氏族的四个族长,即便很少现身,那容貌也印刻在每一个东洲人的脑子里。而很有意思的是,这四大氏族的族长,年龄样貌的差异巨大——裘氏族长,年纪老迈,乍一看去便如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穆氏族长,和裘氏那一头银发的老东西形成了鲜明对比,据闻一年比一年年轻,上一次出现在几十年前,已然是个少年模样;纳兰氏的族长乃是唯一一名女子,形如少妇,风韵翩然。
而姬寒呢?
他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三十多岁的模样,高大挺拔的身材,端正凌厉的容貌,五官规规整整的镶嵌在一张国字脸上,不苟言笑尽显上位者的威严气度!那一双晦涩不明的眼睛,便如极北严寒亘古冰冻的一方深潭,只那么扫过朱通天三人,便让这三个顶尖高手,齐刷刷打了个激灵!
忽然——
他的视线定在了某一点上,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颤:“雪落?”
这两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不少人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个神一样的男人,悠远而恍惚的视线,望着对面一片跪地和躬身中唯一一群狗胆包天站的笔直的人群里的红衣女子。所有人都知道,那刚才还被他们集体质问的乔姑娘,恐怕的确是姬氏千金,无疑了!
冷汗顺着每一个泛白的额头流下来,四下里死寂的可怕。
乔青缓缓抬起了眸子。
四目相对,如有什么噼啪一闪!
姬寒猛然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这一对父女的第一次见面,不是抱头痛哭,也没相拥相认,更无亲切寒暄,而是好像在打量在考校着对方一样——一个打量着这女儿的反应,试图从她脸上一分一毫的表情中寻到蛛丝马迹;一个考校着这老子的气度,那目光从他上上下下评断着配不配做她的父亲……
同时升起这个想法的人差点儿又一次被吓死过去!
靠!怎么可能?
那可是姬氏族长,整个东洲的统治者,这乔青不上蹿下跳连蹦三高上赶着去认亲都奇了怪了,还配不配?
就连姬寒都是诧异了一下,而后轻轻笑了起来,他竟然从这小丫头片子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端倪,看不清她的一丁点想法,这真是雪落的孩子么?那个清纯如白纸时时刻刻带着几分惹人心动的忧郁的女人?姬寒的眼睛中有什么异色一闪,紧跟着染上了暖意,犹如冰雪消融一般:“像啊,样貌像你母亲,脾性像我,哈哈哈,你叫青儿,是不是?”
这轻笑变成了大笑,充斥在整个殿内显得极为畅快高兴。
他身后还跪着的姬氏十三卫,集体匪夷所思的抬起头,族长笑了?多少年没听过他这般欢欣的笑了?就连备受宠爱的明霜小姐,都不足以让他开怀大笑,而这个四夫人的女儿,只一回来,半个字没说,半个表情没给,就让这个深沉内敛的男人乐成了这样?
这么想着,一个个人的余光都向后飘去……
“妹妹,还愣着干什么,快叫父亲啊。”女子的脚步声从那里走了出来,带着略显清冷的笑意:“父亲,我看乔青是开心坏了,您可别怪她。”
这一副姐慈女孝的音调,不是明霜,又是谁?
姬寒却极少的没理会她,甚至眼角都没往旁边偏一分,只双目含笑地望着乔青:“还不过来叫爹爹?”
爹爹?
爹爹!
明霜嘴角的笑意一僵,飞快又接了上来,眼中却是一丝丝泛起了冷意。好一个爹爹,这些年哪怕他再疼爱她,也没让她唤过这么亲昵的称谓!她如此,十三卫就更是如此了,这些人跟着姬寒多年,虽不敢说完全了解他,揣测其中七八却是毫无压力。互相对视一眼,这十三个还没站起的人半跪着的身子又躬了几分。
“姬氏十三卫,见过青小姐!”
十五小姐……
青小姐……
这两次称呼的不同,让乔青的眉梢微微一挑,眼睛一弯,笑眯眯地唤了声:“爹爹。”
这一声真正是甜的人牙酸汗毛倒,简直让人怀疑,这还是刚才那个当着陆见修狂的没了边儿的女人?身边的凤无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想起当时这货第一次叫奶奶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甜甜腻腻的小德行。可那个时候,她心理是怎么想的?唔,估计是去他娘的。鹰眸中一丝笑意浮现,看着乔青笑的眉眼弯弯,一脸的真心实意,就知道这货,又是准备逮着送上门的靠山当枪使了。
果不其然——
姬寒被叫的眉目大开,便见乔青晃晃悠悠地走上前去,直接勾住了他的胳膊:“爹爹,这个时候才来,是准备让你闺女被人欺负死么。”
噗——
在姬氏族长的威严下忍了半天的人,终于忍不住想喷血了。
开什么玩笑,谁欺负你了?咱们是联合起来想欺负了,可也没欺负成啊?没看见这会儿那陆见修的尸体,还躺在那儿挺尸呢么?没看您这大小姐还头发丝儿都没掉一根儿呢么?在场之人悲愤咽下一口血,太无耻了,竟然告状!
十三卫跪在姬寒身后,感受则直观的多了,感觉着从来不被人近身的族长一瞬间僵硬住的气息,不由齐刷刷眉骨一跳,为这胆大包天的丫头片子捏了一把汗,这青小姐简直作死!
明霜更是心下冷笑,不动声色地看起了好戏。
然而姬寒却是没动。
他下意识反震出的罡风,在看见眼前女子的眉眼弯弯如月牙的一刻,猛的收了回去!这强行的收回,让他神力反冲,体内血液沸腾。面上一分部显,姬寒重新陷入了恍惚,若是雪落……雪落曾经也能对他如此……
乔青笑的更甜:“爹爹?”
姬寒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挎在臂弯的手,重新板下来的面上,冷酷尽显。被这视线扫过的人集体哆嗦了起来,再一次把乔青给骂了个体无完肤,裘业更是瘫倒在地下体传来了一阵湿意,他猛然向前爬了几步:“晚辈裘氏总管,见过姬族长。”
姬寒只看着他。
裘业吞下口唾沫,赶忙道:“姬族长明鉴,我裘氏丢了……”面对姬寒,那东西是什么,瞒着恐怕也没用了:“……丢了一枚九天玉,族长想来也知道,这东西的珍贵程度,而乔……”姬寒眸子一冷,他迅速改口:“而青小姐是嫌疑最大之人,晚辈职责在身,还请族长见谅。”
“哦?”
“族长明鉴啊,晚辈句句属实。”
“九天玉……呵,原来竟有一块儿在裘氏的手里。”
四下里尽都是一脑门的问号,唯有朱通天的大耳朵动了动。听着这不咸不淡的一应,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交流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神色。方才一进门见到那雏形,凤无绝便认出来了,那个,正是当然汇聚了全大陆的冒险队去寻找的那一块儿石头。从前只知是氏族发出的任务,如今才算是明白了,原来正是裘氏!
只看当初那大张旗鼓和刚才裘业如临大敌的紧张程度,那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的九天玉,就绝对不简单!可姬寒呢,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他露出一丁点儿端倪,甚至气息都没变过一下,他是一早便知道了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在意?
恐怕明霜眼里的父亲,可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思忖这些的时候,裘业已将前因后果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又行了一个大礼道:“就是这样,族长,此事关联着一方至宝,想必族长也理解晚辈的迫切!还望姬族长能手下留情,待我族族长来到,晚辈将一切禀明之后,再行处置晚辈。”
他话音一落,便听姬寒扭过了头去,望向后方一片阴影的走道:“老裘,好久不见。”
裘业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只觉一股炙热的寒意逼面而来!
是的,炙热的寒意。
这气息之热,犹如地狱岩浆的炙烤,然而其中晕着的冰冷杀气,又让他如堕冰窖,痛苦难耐!好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不过眨眼,他已然噗的一下,没了知觉。在所有人的眼里,裘业就是这么眼睁睁的消失了!这一手比之当初啸天的“挫骨扬灰”,更高了不止一个段数,甚至连一粒粉末都没留下,凭空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知道——
他,已经死了……
“哈哈哈,什么风竟把你给吹来了?咱们两个老家伙,已近千年都未见了吧?”这一声豪迈大笑来的突兀,响彻在整个天元会场上方,裘业消失的地点一圈涟漪闪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一步迈了出来:“哈哈,才一千年,你可又精进了。”
他连提都没提那裘业一句,显然没把那人的死当做一回事儿,只眉目祥和地打量着姬寒,眼中一闪后,笑的更乐呵了起来。
这个,就是裘氏族长了!
姬寒淡淡应了两句,明霜浅浅福了一礼:“见过裘族长。”
“你这丫头也多少年没回族里了,可是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族长说的哪里话,霜儿岂敢。”
“行了,有时间就回来看看,这边的消息我也是刚刚收到,鹏程陨落了,你祖父正难过着,回去陪陪他老人家。”
“是,族长。”
明霜应完这一句,忽然眉头一皱,仿佛想起什么来:“族长,方才您在外面,恐怕也听见了。不过这件事总归是裘业一家之言,到底如何,还得细细查过才知晓。若要明霜来说,此事决计不会是青妹妹所为,想必明霜的眼光,您是信的过的。”
裘族长冷哼一声,从出现到现在,一直乐呵呵的笑容收了起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边儿你表哥新死未葬,那边儿你倒是为旁人说起话了。”
“哪里是旁人,乔青妹妹回去族里,便会改回姬姓,可是父亲实实在在落落在外的血脉。”明霜淡淡一笑,寒玉明珠般耀眼:“自然,若真是乔青妹妹做的,我和父亲自不会维护她。可青妹妹初来乍到,到这九梯也没一月呢,岂会有胆做下这等事?”
裘族长眉眼一动,浑浊的老眼深深看了明霜一眼,这丫头,比她母亲的心思还要深啊。既是我裘家人,老夫便帮你一把!他这才第一次看向了乔青,眉眼一眯:“丫头,老夫只问你一句——已站在家门却不入,在九梯耽搁到姬族长亲自来接,这二十余日,你究竟是作何打算?!”
乔青已经站到打哈欠了,听着明霜那看似开脱实则每一句都隐含刀子的话,差点儿没睡过去:“什么打算?”她皱着眉头,开始掰手指:“我想想啊,唔,前几天我打算去刺啦刺啦一个朋友,让他一张画像贴门上,从此封杀不准进了。后两天我去刺啦了另一个朋友,啧,那小子反应慢缺一根儿,爷都给他准备了好货色了,他还不动手,我这个急啊!再往后,哦对了,我让自家男人给逮进房了……咳,这个咱跳过去,你要想知道,我私下给你讲。后来么,我的打算就简单了,只想着让我家的猫优生优育,别弄出个小猫头鹰来……”
开始她说着,裘族长还耐心的听。
待到发现她越说越不着调,分明是在消遣他,他的老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敬酒不吃吃罚酒!”
“诶?”乔青眼睛一斜,一脸奇怪:“族长这话可奇怪了,你问我答,我一不是你裘氏的人,二没拿你裘氏一分一毫,那九天玉丢是丢了,可哪里有证据说明是我偷的?你若有证据,直接摆出来,我二话没有。若是没证据——”
裘族长一皱眉。
听她懒洋洋地道:“你管我在家门口呆几天呢,你管我这二十天怎么想的呢。还敬酒?嘿,别逗我笑了,我就是蹲在门口二十年,我爹没说话,你又是凭着什么身份来狗拿耗子?!”
“咳咳咳咳……”还在那办弓着身子行礼的朱通天三人,齐刷刷的嘴角一抽,咳的脸都紫了。这妹子可牛逼,一句狗拿耗子,把两大氏族的族长全给带进去了,瞧瞧那条老狗的脸色,难看的都能挂上了——挂门上辟邪,挂墙上避孕。再看看那老耗子,要笑不笑要怒不怒的,一脸在猜测他闺女是夸是骂呢……
老狗笑呵呵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好,好,好,好一个小辈,这整个东洲还没人敢和老夫这么说话!”
“可不是么,所以裘族长自认为天下无敌,谁家的公事儿私事儿都想撂一爪子,也不看看你问的人到底是姓裘还是姓姬,管闲事儿管到隔壁氏族了,还怪人没老老实实把自家的帘子掀起来给你看个够。”乔青嗤笑一声,那慢悠悠的语气,那嗤之以鼻的表情,那懒洋洋的悠然姿态,只让身边的姬寒目光复杂,掺杂着说不清的东西。她对着脸色越来越冷的裘族长,问出了最后一句:“我说裘族长,你到底是想知道什么呢,还是我和男人在房里那两天,才是你关注的重点?”
“混账!”
裘族长一句大怒,整个人的手在半空伸出,却像是穿透了什么,一眨眼的功夫,竟隔了数米距离,诡异的在她眼前空气中凭空而出!
撕裂空间!
不同于眠无忌三人的整体撕裂,他这一手,已经到了能够穿透空间的地步!
乔青盯着这只手,眸子飞快的闪烁着,不放过这手移动轨迹的一分一毫!这世上,有多少人能亲眼看见四大氏族的族长出手?且还是这样的距离,出手的对象就是自己?这只手,在旁人看来犹如闪电,在她目中便似是慢动作一般,缓缓向着自己推移而来……
电光石火,她的脑中似乎明悟了什么。
她闭上眼,眼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电光石火——
姬寒眼中一冷,正要动手将这一招化解去,却见眼前的乔青,脚下一动,不见了!
是的,她不见了。
姬寒和裘族长一同面色一变,在裘业说出九天玉的时候,姬寒没反应,在裘业灰飞烟灭的时候,裘族长没反应。他们这样的人物,早已经练就出了一身铜皮铁骨金刚心,真正能表示惊讶的,极少会出现在面色里。即便刚才裘族长的怒意,也不能不说有几分做戏的成分,他要试一试,姬寒对这个便宜闺女,这疼爱到底是真是假,到底能纵容到什么程度?!
然而这一刻,两人齐齐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盯着消失不见的那个地方。
空气中有波纹浮动着。
这代表了什么,还用再说么?“什么?!”
“那是……撕裂空间!”
“不可能!她才是神王,怎么可能?!”
无数人的惊诧声,掩不住的惊叫了起来。即便在场有两大氏族的族长,也禁不住他们的惊恐欲绝。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处早已经没了乔青影子的波纹,只觉得这一辈子的刺激加在一起,都没有现在这一刻惊人。他们揉着眼睛,再三确认。
——不错,撕裂空间!
姬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子里的复杂完全被惊诧所取代,这真的是雪落的女儿?这是他的女儿?神王便能撕裂空间?跳过三个境界直接窜到了神尊才能达到的高度?
裘族长仰头看了一眼天幕,天花板之上,那天幕中阴云层层,就好像有什么蒙蔽了天道的眼,天道,怎么会允许一个这样的存在?
明霜笃定的表情完全僵了,即便曾经在这女人的手里吃过一次亏,她却从不认为自己弱于她,可是短短五年,她竟能……
各种各样的表情,各种各样的心思,唯一相同的,是静谧。
整个殿堂内无比的静,连那只古钟都静悄悄的悬挂在哪儿,一丝儿的声音都无。这气氛持续了极久极久,久到凤无绝皱起了眉,开始担心那货别是一撕撕到西伯利亚去了。
便听——
咣当——
一声巨响。
波纹再现,刚才从容消失的红衣人一头扎了进来,趔趔趄趄地差点儿摔个大马趴:“我靠又是这么静,难道老子又扎错猛子了?”
一抬头,看见的就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物,和诡异的表情。一个个人看着这一猛子扎出来的女人,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一头活恐龙!啊,不对,是会上树的猪,也不对,是会上天的猪!
终于眠无忌见鬼的问了一句:“丫……乔……啊不,姑……”
乔青眨眨眼:“啧,别这么客气,咱这年纪,叫姑哪好意思。”
眠无忌默默扭头,不问了。
姬寒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青儿,你刚才……”
“哦,刚才啊。”乔青一抖集体阵亡的鸡皮疙瘩,青儿,老子忍:“裘族长言传身教,我若是再学不会,那岂不是浪费了裘族长的一片苦心?唔,只不过初学乍道,撕裂空间是会了,坐标掌握的不大好,这才撕了一次又一次,七八次了才找着了回来的路。”乔青摸摸鼻子,一脸羞涩,朝着那边一口气憋在胸口的老头一抱拳:“裘族长,在下年纪轻,言语上多有得罪,多亏裘族长不计前嫌还现身说法,啧,族长品德之高,必不是在下口中那竖着耳朵不要老脸探听别人床笫之事的三姑六婆,对不住,对不住啊。”
噗——
众多武者一口口水喷三尺。
这个时候,除了“狗胆包天”这四个大字,真正没什么能形容这姑娘了!无数人默默低头,开始庆幸那当了出头鬼的陆见修这会儿已经歇菜了,否则若是没有这一出,他们跟着再挤兑这乔青两句,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死的——死都算是痛快的!
不信?
看看吧——
她一句话说完,裘族长那一脸吃屎的表情。如果刚才的生怒还是做戏的成分居多,那么这会儿就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了。还有比这个更让人吐血的么,出手教训一个小辈,没教训到就罢了,还让人家咻的一下,自行领悟了撕裂空间!噢对了,领悟就领悟吧,领悟完了还要回来寒碜你!
得了便宜卖了乖,屎盆子也没忘了扣。
这到底是多么奇葩的一姑娘啊!
奇葩姑娘吓唬完了人,回头给裘族长深深鞠了一躬,脑门都快捧着鞋尖儿了才算完:“多谢裘族长教导!”
无数人憋着笑死死低着头,裘族长眼中阴戾一闪而逝,转瞬便回复到笑呵呵的模样,和蔼可亲地摆摆手:“侄女天赋之高,世所罕见,恐怕这次回去族里,姬族长要好好栽培你了。老夫举手之劳,能得侄女这一记,也是好的。恐怕今日这一举,不多久就会传遍大陆,侄女也算是在老夫的帮助下名扬四海了。哈哈,老夫沾了侄女这个面子,也记住了啊,哈哈,哈哈哈……”
乔青冷笑一声,心知这老东西是在警告她了。
记着就记着,若是换了另外两族,她或者还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对立。可裘氏,不说姬明霜算半个裘氏人,裘鹏程虽不是她亲手杀的,却绝对是因她而死,而那大夫人,恐怕更视她为眼中钉,这梁子早就已经盘根错节的结下了!
就说囚狼,她哥们儿的仇,她背下了!
那边囚狼站着,并未低着头,以他从前的身份,根本这裘氏族长都没见过。就算见过,估计人家也早忘到脑后了!谁会记得一对先天发育不足的旁系兄弟呢?他只静静地看着乔青,眼中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这一辈子,若说什么做的最对,或者就是一线天上,被这女人给狠狠揍了一顿。
囚狼咧嘴笑了起来。
乔青狠狠白他一眼——恶心巴拉!
他翻白眼儿,嘚嘚瑟瑟——来咬我啊?
——靠,以为老子不敢啊?
——哎呦喂,乔爷牛掰,你来啊?
乔青眨巴眨巴眼,她还真不敢,裘族长不认识裘狼,却未必不能感受到他的敌意。这见鬼的,一个个几年不见,全都吃定了老子。靠!乔青不愿意再在这九天玉上纠缠,她扭过头去,看一眼裘族长,再看一眼意味不明的姬寒,抱拳道:“裘族长,裘鹏程,九天玉,都并非在下所为,这件事,想来你比我更明白。”
裘族长冷笑一声,他当然明白!
这乔青天赋好是好,可就如明霜那丫头说的,她初来乍到,岂能做到这一些?不说九天玉这样的东西几乎除去氏族中人完全都不了解,氏族将这些消息完全封闭,就算是想查,都没地儿查去。就说裘氏的这一个库房,既然敢放置九天玉,就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进来的。
第一,需要裘氏直系血脉的血。
第二,需要对着禁地的机关阵法了解至深。
第三,裘氏拥有九天玉的消息,四族都在怀疑,可到底收在哪里,是哪一块,谁也不知道!按照四个族长的保守,没有人敢这么大胆妄为的直接来偷。
这也几乎排除了大部分的人,剩下的,便是最近几族里风头正劲的小辈了。纳兰秋?穆兰亭?姬明霜?裘族长和蔼的笑着,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人选,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他也不愿再和这邪门儿的乔青打交道,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也不过是为了明霜提上一句,让姬寒知道知道,这小丫头站在门口而不入,恐怕心里根本就没认你这父亲呢,谁知道会惹上这一身骚!裘族长正要说话。
却听——
“你撒谎!”
三个字,无比笃定,无比自信,直指乔青从外传来。
雷惊艳浑身一震,猛然扭头看去,那阴影处走来的几个人,为首的可不是消失了一整日的谢御火么?而他身边的三个人,两个是乔青和凤无绝眼熟的,玉姬和艾文,还有一个,被戴了一张人皮面具,锁链加身,趔趔趄趄被拖着进了来。
谢御火喊完这三个字,便走上前给姬寒和裘族长行礼:“晚辈雷火三千殿、谢御火,见过两位族长。”
姬寒冷冷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这六个字中带上了威压,险些让谢御火魂飞魄散,他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白着脸咬着牙道:“晚辈敢说敢认,也有了十分的证据,今日裘氏失窃裘鹏程被害,正是这乔青所为!”
他话音方落——
啪——
狠狠的一巴掌,却是来自于冲上来的雷惊艳。
谢御火的头猛然歪向一侧,嘴角有血丝渗了出来,他不可置信地扭回头,半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师傅?”
“我没你这样的徒弟!”
“师傅?”
“御火,我一直以为你心性善良,不过一时碍不过面子有些别扭罢了……”今天的事儿,若是她不知道,必定第一个相信他这个从小带大的徒弟,可乔青从头到尾都和她们在一块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怎么可能不清楚。雷惊艳想到这,不愿再说了,闭上眼:“从今往后,雷火三千殿,没有谢御火这个人!”
“师傅?!”
“我雷惊艳,也不再是你的师傅。”
谢御火瞪大了眼,细长细长的眸子里满是惊慌之色,可雷惊艳已经不再看他了,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朱通天两人身边。谢御火整个人就如同风魔了一样,满目被背叛的绝望,他猛然扭头:“是你——你到底给我师傅灌了什么迷魂汤?”
乔青也在看着雷惊艳,她一直觉得这个雷掌门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性子偏冷,极少和人有嘻嘻哈哈的时候,有时候单纯直白的惊人,这一刻,又烈性到不可思议。尤其是她每次靠近自己,自己体内的火焰都有一种沸腾的感觉,乔青正思索着,闻言看向谢御火:“你的证据呢?”
他仿佛被一提醒,想到了什么,立刻站了起来。
对,只要把证据摆出来,只要证明这乔青是错的,师傅就会知道,我才是对的那个!谢御火疯狂地看着她,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朝一旁的裘族长一抱拳:“裘族长,晚辈所言,句句为真。不过在摆出证据之前,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哦?”
“晚辈想知道,那九天玉,可是莹白之色,触之既温,且凉?”
“你说什么?!”
裘族长漫不经心的神色,猛然一凝,就连姬寒都皱起了眉头。九天玉的消息,哪怕是氏族中的旁系子弟,不受宠的直系子弟,都是没可能知道的。裘族长的瞳孔缩成一个点,盯着谢御火的视线带着一种深深的压迫感:“告诉老夫,你从何得知?”
“回族长,晚辈并不知晓,不过是猜测。”
“你最好把这事说个清楚。”
“是。”
身上威压一松,谢御火站了起来,四下里一抱拳:“此事,原本晚辈是不知情的,直到遇见了这两位。”他一指艾文:“此人,乃是凶兽冒险队的人。”他再指玉姬:“这一位,乃是第二梯中七环玉峰的掌门,想必如今的珍药谷是些什么人,大家都知道,这玉姬,便是当初和乔青有过很深矛盾之人。”
谢御火看了乔青一眼,见她沉默,冷冷笑了起来:“怎么样,乔青,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可是怕了。”见乔青没理会,他也不介意,得意洋洋地继续道:“晚辈知道那九天玉,便是因为这乔青,此事,还要往一年多前追溯了。第四梯的魔刹原上……”乔青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她听着谢御火将魔刹原上的一切复述出来,这其中有对的,也有道听途说的,大体不影响结果。她只观察着那个戴了人皮面具的证人,已经大概猜到了他会是谁。真没想到,他竟然会落在了玉姬的手里,当初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竟变成了这幅枷锁穿身的模样。
谢御火的声音慷慨激昂的回荡着,直到他说出了那一座玉山。
裘族长和姬氏的人,一齐猛然朝她看来:“此事,可是真的?”
乔青一挑眉,看向同样眸子闪烁的姬寒,笑了:“爹爹,你觉得呢?”
这一声爹爹,无比的讽刺,让姬寒猛然一僵。玉姬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步越过谢御火,一脸兴奋地指着乔青:“你别想耽搁时间,当日之事,你以为所有人都死了,没人知道么?那玉山就在你的手里,你那个时候有办法,让玉山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你的空间里,这个时候,必定也有办法,让禁地里的九天玉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来!也许那九天玉你开始并不知道,可不代表你不会有所感应,如果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早有计划,而是临时起意呢?”
无数的视线,齐刷刷射了过来。
谢御火紧跟着帮腔:“还有,我找到了几个散修,他们没资格进入天元拍卖,却不代表不存在!那些人,当日眼睁睁看着那并蒂果朝你去了,后头又发生了什么,虽然没人注意,但保不齐你这并蒂果意外出现在拍卖会上,也是你一手安排的!裘鹏程也是你杀的,对不对?”
一直没说话的艾文,也道:“当日那个冒险队的任务,凶兽冒险队最终拿到了悬赏,所以那九天玉最早经手的人,其实是冒险队中人,也就是说,凤无绝你一早就见过这个东西,你们却全部都装不知道,还说不是心里有鬼?”
“拍卖会上,你的两个丫鬟无故离席,她们又去了哪里?”
“是不是带着九天玉跑了?”
“乔青,你好大的胆子,裘氏的东西也敢动!”
这三个人,一人一句说的慷慨激昂,也让一双双原本怀疑的眸子,一点点变的笃定起来。就连一开始绝不相信是乔青所做的裘族长,都不由开始怀疑。如果就像这三个人说的,那九天玉不是被人进去偷的,而是她本身就拥有了一块儿而两者有所感应自己出来的……
不,不止如此。
哪怕这件事的确不是她做的,她的手中,竟然也有一块儿九天玉!
裘族长的眸子,终于被贪婪盛的满满,利箭一样冰冷地射向了乔青!同时,整个会场之内,不论知道的,不知道的,也大概全部都了解了,乔青的手中拥有一方至宝,一方连裘氏都眼红心跳的至宝!
这一刻,无数不怀好意的视线,全部盯视住了她。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三章
指控声声,有理有据。
目光束束,不怀好意。
就是这样的气氛,这样人人居心叵测恨不得立刻就群起而攻之逼她交出九天玉的恶意气氛之下,乔青轻轻一笑,挑眉看去:“说完了?”
“哼,难不成你以为还能狡辩么?”
乔青从兜里把小西红柿给提溜出来,这小东西之前被抹上了那毒,虽说是灵物没有太大的危机,却是浑浑噩噩呆了吧唧的,这会儿毒早在开始被乔青解了,知道自己再一次被人当枪使了,叶子捂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乔青弹了它一下,把它弹到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儿,稳当了。这才道:“很好,你们刚才问的,我一一回答——你说我杀了裘鹏程,因为并蒂果是我的?”
“不错,当日有几个散修亲眼看见那一幕,容不得你不承认!”
“前雷火三千殿的首席弟子,手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吧?”
她着重了那个“前”字,让谢御火整个人一摇晃,脸上表情狰狞了起来:“你是说我收买了他们?好,既然两方各执一词,你又敢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儿,取一滴血当场验证?”
拥有神智的灵物,或者玄兽,和主人之间都是拥有契约的,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却除非主人身死,否则一生只能契约一次。这并蒂果既然是她的,那么她若再次滴血,这果子必定不能吸收。他笃定乔青不敢,却听她笑眯眯应了一声:“好啊。”
谢御火一皱眉:“你打的什么主意?”
乔青让他给逗笑了,和他的心急火燎相比,她显得无比悠然:“你看,我说不是我的,你不信,主动提出来了,还要怀疑我使诈。谢御火,不是老子说你,三大门派的三个首席弟子里边儿,属你不是男人,就连眠千遥都比你爷儿们!”
谢御火当场一噎。
实在是这个女人的花招诡计来的太多太多了,容不得他多多警惕。他下意识地朝眠千遥看去,却见她翻着白眼儿瞪乔青,根本连眼角都没分给自己一个。谢御火心中火气更盛,思索再三,想不到有作弊的可能:“好!就当着众多前辈的面!”
眼见着谢御火朝四面一抱拳,争得了裘族长等人的同意,雷惊艳再一次失望摇头。
凤无绝和囚狼这两个当日亲眼在玄山目睹过一切的,双双可怜地看了他一眼,可不是想不到作弊的可能么?乔青根本就不是作弊!那果子,也根本就不是她的契约者!天知道一个天地灵物,好好的干嘛要跟着这女人一路找虐,被栽在花盆里当盆栽一栽就是十几年,还连个名分都没有。
“咦,你媳妇怎么了?”
囚狼一看乔青的表情,懵了:“怎么愁眉苦脸的?跟欠人钱似的。”
凤无绝匪夷所思地看囚狼:“欠人钱她会这表情?”
也对,这女人,从来没什么道义,欠人银子她是大爷:“啧,被欠了钱才该是这个死爹死娘的德行。”
正不动声色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姬寒,耳尖一动,冰冷的视线霍然射了过来。这视线如刀子,让囚狼心下冷笑,你他妈这么有本事,刚才这些人欺负你家闺女的时候,你吃屎去了?还真别瞪眼,说不定你在那变态眼里,不如个死了来的好。面上,他朝那边一抱拳,以示口误。
这么一会儿功夫,乔青还在苦着脸磨蹭。
她看一眼地上叶子挠头的小西红柿,再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半天不动弹。
难不成刚才答应的那么痛快,是在虚张声势么。谢御火笃定她露怯了:“乔青,你不敢了?”
便见乔青一咬牙,肉疼地用小飞刀在自己的素白的指尖上划了一下,一滴血珠滚落,正落到了仰着小脑袋的西红柿头上。所有人都眸子一凝,看向了那一滴融入了西红柿的血,血珠渗入表皮,西红柿猛然一颤,其上白光大亮,连带着天花板外的天幕上,也有什么遥遥一闪。
“契约了!”
“那不就说明,这并蒂果原本不是她的?”
在场的人集体透出神识,上空天幕上的一切感知到清清楚楚,天地契约有了反应,这根本无从怀疑!终于有了名分的小西红柿,原地一弹,抖着叶子蹦到了乔青肩头。乔青两下把这玩意儿给拨拉走了,直接丢去了凤无绝那边儿。小西红柿叶子挠头,可怜巴巴地蹲坐在凤无绝肩上,脑袋一歪,不动弹了。
谢御火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可能!他们明明说……”
“事实胜于雄辩。”唔,这下子,这并蒂果就真的是正大光明的变成老子的了:“到你了,玉姬,你带来的人,可是宋远帆?”
那佝偻的身影猛然一颤。
果然是他!
玉姬一个推搡,砰的一声,宋远帆跪到了地上,玉姬神经质一样笑了起来:“即便那并蒂果不是你的,你也最多洗脱了杀裘鹏程的嫌疑。可你偷走了九天玉,却是不争的事实!想不到吧,这人会被我找来,人证在此,你还不承认?”
乔青只盯着宋远帆,猜到是一码事,真正确认了又是一码事。他戴着的人皮面具乃是一个年轻人的模样,虽和这个男人的样貌相差甚远,却也勉强入眼。而和面具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那唯一无法易容的眼睛,那里面早已没了曾经的意气风发,透着一种落魄、沧桑、被人情百态磨的千疮百孔的狼狈。
谁会想的到,当初第四梯上高高在上的宋公子,如今竟成了玉姬的阶下囚!
动辄拳打脚踢,满身锁链穿骨,这么狼狈落魄地跪在她面前。
乔青叹息一声:“郑佩可好?”
宋远帆又是一震,那双眼睛里很快染上了一点儿亮色,半晌被蒙蒙雾气遮蔽了起来:“死了。”
他嗓音嘶哑,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死了,被他的私欲给害死了,融化在岩浆里尸骨无存。宋远帆抬起头,看着上方的红衣人,颇有些恍如隔世——当初三个各有心思争夺那玉山的人,他,她,还有旋光老人,如今一个死了,一个潦倒落魄地跪着,唯有这个人,这个最后的赢家,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即便知道他可能会一句话害她成为众矢之的,万劫不复!
玉姬却不给他感慨的时间。
她猛力又推搡了一下,将他整个人推的一歪,锁链发出哗啦哗啦响:“跟她废话什么,还不快说!”
“我说,”宋远帆好容易爬起来,抬头环视一周,看着每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前,这些目光是敬仰,是艳羡,如今,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也一个都得罪不起,他们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他低下头:“各位前辈,在下第四梯旋光派宋远帆,当日魔刹原上发生的一切我亲眼所见,绝无虚假。乔青——”
“什么?”裘族长向前一步。
“乔青是不是有另一个九天玉?”
这些人迫切地问着,宋远帆猛然抬头,一字一顿说的清晰无比:“乔青没有什么九天玉!是她——”她一指玉姬:“她说谎!她恨乔青,你们都被蒙骗了!”
轰——
话音没落,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狠狠撞在墙壁上,一口血浆喷了一身,更是狼狈不堪。宋远帆爬了好几次,没爬起来,在玉姬歇斯底里的狰狞他叫“你说什么,你胡说,你收了那个贱人什么好处”中,干脆就这么趴在地上,仰着头发出一声嘶吼:“是玉姬!是这三个人,他们陷害乔青,他们在说谎!”
话落,糊着一嘴的血浆,深深看了乔青一眼。
一咬牙,断气了。
十三卫中一个人飞冲过来,探了他的脉:“自绝经脉。”
玉姬猛然冲过来:“不可能!”他抓着宋远帆已死的脖子,不断摇晃着,甚至要伸手掌掴他!
高高抬起的手,被乔青一把捏住!
玉姬猛然瞪向她:“是你,对不对,乔青,我真是小看了你!勾引男人你真是有本事,有一个凤无绝不够,还勾引了我的天衣,现在,跟着宋远帆也有一腿吧!哈哈哈哈……天衣,你快看,看看她的真面目!看看这个贱人……”
啪——
一巴掌,比乔青还早了一步。
玉姬半张脸被打到红肿不堪:“姬氏的小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口出恶言!”
她捂着脸,双目毒如蛇,讷讷不敢言。
乔青还没来得及打出的手,下意识地放到了下巴上,看向身边这个男人。十三卫一向隐藏在暗影之中,样貌一个赛一个的普通,丢进人堆儿里就绝对找不出来的类型。这么长时间下来,明明后头那十三个男人长相各异,她却是一闭眼,就瞬间忘记了他们的样貌。如今离着这么近,眼前这人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极为细小的疤痕,看着年代久远了:“谢了哥们儿。”
出手的人立刻躬身:“小姐说笑,姬十三逾矩了。”
“你叫姬十三?”
“是。”
“我记住了,下去吧。”伸手拍拍他陡然僵硬的肩。
“遵小姐命。”姬十三低眉垂首,无视姬氏的人狐疑的视线,回到了队伍中。
乔青不再看他,也不理会那一会儿瞪着她,一会儿痴痴看向沈天衣的女人。她蹲下身,素手一拂,宋远帆的尸体便消失不见。已成了尸体,便不在生命体的范围中,而是属于死物。是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空间系铸造品,见此也没多想。只是众人完全在方才的情况如,那玉姬口口声声的人证,竟然反过来反咬她一口,到底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裘族长的眸子晦涩不明。
艾文暗道不好:“乔青,你好手段,收买了宋远帆!可凤无绝你又怎么解释?”
“闭嘴先。”她一摆手,烦躁地掏了掏耳朵,这一晚上就听这些人唧唧歪歪哇啦哇啦了,一群属乌鸦的。艾文被堵的脸色发青,她只慢悠悠一耸肩:“你不就是想说,凤无绝明明见过九天玉,却瞒着不说么。很简单——”她环视一周,在一群人闪烁莫测的眸子里,红唇轻吐:“我的手里,有另一块儿九天玉!”
哗——
“她说什么?”
“什么叫另一块儿?”
“老天,九天玉到底有多少块儿,怎么好像都跟这乔青有关系?”
无数惊呼声脱口而出,再看向她的目光简直匪夷所思。在今天之前,谁知道什么九天玉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可这么一晚上,就蹦出来了三块儿!一块儿,据说是被她所偷,一块儿,据说她曾经得到。这两个尚且没有被证实,这乔青一片形势大好,却忽然开口,承认了她有另一块儿?
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自以为已经离输不远的谢御火和玉姬,两人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朱通天急的肥肉乱颤,他算是东洲地界上,除了四大氏族之外,唯一了解九天玉内幕的人!眼见着乔青竟然承认了,他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掐住她脖子,逼她把那句话给咽回去!见鬼,见鬼,她知不知道这句话会引起什么,哪怕她是姬氏千金,今天也别想带着九天玉离开这里!
他却不知道——
乔青根本就没想带着九天玉一个不剩的离开。
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不论真假,她都将成为四大氏族的眼中钉肉中刺,从今往后,四个氏族即便是姬氏,也会暗暗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不断。既然如此,她不如主动交出一个,九天玉这样的东西,连裘氏都恐怕只有那么一个,但凡她交出其中之一,便会彻底杜绝了所有人的探究!
而出去了一个,她手里还有三个。
唔,不对……
乔青眼睛一弯,笑的狐狸一样,恐怕那两个丫头已经开始动手了,送出去一个小的,拿回来一个大的,还有个倒霉蛋给爷当替死鬼。
“阿嚏——”
天元城外,正在往四大氏族的方向疾行而去的一辆马车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差点儿没震翻了车顶。马车两侧十八名守护武者紧随左右,前方驾车的两人将鞭子甩的嗡嗡响,马儿吃痛,四蹄飞奔,在这一条夏夜小路上一路飞奔……
车帘被掀开,一件女子的旗袍丢出来。
再掀开,女子的绣鞋撒落地上,很快被走远的马车甩在了后头。
车内的人探出头,一张和娉婷姑娘极其相似的脸孔,像是洗去了什么简单的描画,少了妩媚,多了几分男儿气概。这男人一身青衣,下摆处绣着朵朵清雅的兰花。手中,一方一人高的古怪玉石,正是属于那裘氏被偷走的九天玉!
他四下里看一看,眉头越皱越紧:“奇怪,这要倒霉的预感是哪来的?阿阿阿阿——阿嚏!”又一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再快点儿,晚了他们就追来了。”
“是,主子。”
驾车人鞭子再甩,马车像是要飞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暗淡的月光下,在这小道两侧的山巅上,正有两个姑娘掩映在漆黑夜色中,和他们平行着前进,一步不落下在这马车后头。两双眼睛一双温婉可人,一双俏丽无双,正透着和天元大殿内她们主子一样的狡诈笑意。
而再往后面——
数里之外,小小的红衣人影蹲在马背上,滚着葡萄样的骨碌碌大眼睛,带着数不尽的人马紧随其后:“敢跟小爷的老爹比无耻?哼哼哼哼。”
“阿嚏——”
被点名夸奖了的乔青,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乔青心念一动,手中顿时出现了一枚莹白如玉的珠子。那道道视线顿时亮了起来,紧盯这枚珠子便如饿狗见了肉!乔青从善如流的一笑:“这东西呢,在下乃是偶然得到,便是方才玉姬所说的魔刹原。只不过……”她耸耸肩:“不知道怎么被传成了什么玉山。”
裘氏手中的九天玉,不过一人高。
本来旁人所听的玉山,就觉得过于夸张了,她这么一说,反倒让人相信了起来。毕竟这个姑娘一路而来,形形色色的传闻真是够多了,其中夸大的,虚假的,几乎无可辨别。
乔青见他们表情,就知道目的达到了!
而这个时候,最重要的,还是要给无紫和非杏足够的时间。她眼波流转,在裘族长贪婪的浑浊眸子上一顿,再在姬寒意味不明的表情上停留片刻,这两个人上人可会想的到,还有另外一支势力,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偷天换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上位者做的太久了,太久没试过这样的刺激了吧?
乔青笑的更开心,从善如流地一扬手,指尖中的玉珠猛然飞起:“既然知道了这东西是什么,在下可不敢要了。便将它转增给有缘人吧……”
无数的眼珠跟着滚动起来,随着那玉珠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小弧度,一只手下意识地赶忙接住。待到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众人方方一愣,便听后头囚狼猛然大喝了起来:“九天玉!别抢——”
“抢啊,我才是有缘人!”
“交出来!”
轰——
这一声之后,原本还没抢的人想都来不及想,各自喊着口号齐刷刷向着那接住了九天玉的人冲去!
“乔青!”始终看着好戏的明霜姑娘,脸上那等事不关己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这两个惊恐的大字方方落下,一道道的人影便饿虎扑食一样向着这个“有缘人”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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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昨天那一章,有姑娘抗议我没写完这个情节了。
这里解释一下,本来昨天是到乔青说的那句“你明白”的话结束,裘族长的心理活动一完,这个情节就结束的。谢御火三个人,是准备放在这一卷的最后一个情节,单独写的。
后来想到既然都是九天玉,没必要再开一个新的情节,就给合到了一起。
于是这个场景,就是这一卷的最后一个情节了。
等这个场景结束,再有一章常规收尾,就差不多是最后一卷,氏族了。还有姑娘们的问题,这个爹略渣,大家可以把他想成古代帝王那样的人物,不能说不爱自己的娃,不过利益更大。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四章
姬氏大小姐明霜,何时曾陷入过这样的境地?
眼见着无数的人影朝这边疯狂逼近,再看那边扔完了九天玉就仰头望天一脸无辜的乔青,明霜几乎咬碎了一口细齿银牙!她是故意的!这个时候,这人人想抢的九天玉绝对是个烫手山芋!可是丢出去么?这一秒之内,明霜的眼中不断闪烁,那个女人能做到视九天玉如敝屣,本小姐也可以!
明霜目露决断,正要重新将九天玉抛出。
身边空气中道道波纹闪现,一只素手凭空而出,一把握住了她的!包括整个玉珠都被握在了里面:“姐姐,见面礼什么的,就这么被丢掉,妹妹可是很伤心啊。”
明霜心下一惊,这该死的声音,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这撕裂了空间先一步到她身边的人,不是乔青又是谁?她一手握着她的,在后方人群冲来之际飞快将她向后退,她的背影掩盖了明霜方才要抛出的动作,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交叠着不断后退,更像是在争夺着这个东西。
明霜冷笑森森:“我真后悔这五年没杀了你!”
乔青的笑脸距离她不过咫尺:“啧,爷以为你的姐妹情深会演到海枯石烂,怎么就不装了?”
“看见你这张伪善的脸,我就觉得恶心!”
“火焰是抢的,父爱是偷的,连脸都他娘的是假的,你个假冒伪劣集中营也好意思说伪善。”
“有谁知道?”
“你知道就行了,咦,这张脸似乎开始变了,没有了忘尘的火焰,你一天天看着自己变化的脸,晚上不做噩梦么。”两人不断后退着,现在所处的位置已是进门来的那条走廊上,幽暗的阴影之中,乔青低低地笑了起来,温热的气息似乎能喷到她的脖颈,让她的身上不可抑制地起了粒粒鸡皮疙瘩:“昨天一个样,今天一个样,你现在戴着人皮面具吧,真想知道你面具撕下来,底下是张什么样的鬼玩意儿啊……”
倒退中的瞳孔里倒影着后面还在疯狂追击的人群,那些人一张张面孔上充斥着贪婪之色,他们叫嚣了什么明霜一概听不见,唯有乔青低低的笑声缠绕在耳边,一句一句就如魔音穿耳,让她心烦意乱!
乔青的手朝她下巴伸来。
明霜面色大变!
不行!不行!面具一开,她就会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和父亲的眼前!她迅速抬手去挡,同一时间,后方破风声响,有什么飞快从背后冲了过来。那东西速度太快,明霜甚至来不及想,一手护着自己的脸,捏着玉珠的手赶忙松开对着后面发起了攻击!
“喵呜~”
猥琐的猫叫从背后到抬起的腋下再到前方,大白肥肉乱颤的猫身不可思议的矫健,躲开她的攻击一股脑地钻到了前面。还没待明霜反应过来,便感觉胸前一凉,有个毛茸茸的爪子把她衣襟给掀开了一点点!
中计了!
这个想法方方呈现在脑中,然而已经晚了。
有什么顺着掀开的衣襟滑了进去,冰凉的贴着她的皮肤滚动下来:“你要干什么!”
乔青对她的回答,就是在她胸口上轻轻拍了两下,红艳艳的嘴角斜斜一勾,飞快撤开压着她后退的身形,发出了一声众人皆闻的惊叫:“姐姐,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了九天玉送你了么,何苦要藏进肚兜里?!”
九天玉!
被塞进了衣襟里的是九天玉!
明霜瞳孔一缩,看着乔青远离她向后倒飞的笑脸,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后方灯光的映衬下灼灼耀眼,其中一抹凛然的精光划过,像是在说——五年的利息,一次付清吧。
明霜双目喷火!
这火焰几乎要烧灼了她!
乔青却是笑眯眯朝她一挑眉,后退的身形和前冲的人群对比如此的明显。她飞快错过这些人,拎着喵喵叫邀功献媚的大白退回了凤无绝身边,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姐姐,我虽不知这九天玉是什么东西,却也明白它确是名贵!名贵到裘族长视如珍宝,连你也不顾姬氏的脸面把它藏到肚兜里,可……”
凤无绝憋着笑默默扭过头去,不看这卑鄙无耻的货色。
听她眼泪花哨地叹息着:“可你这样做,让父亲的脸面何存?又让天下英雄如何自处?——啧,把大家逼到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到底是要撕开肚兜抢这神秘非凡的宝贝,还是顾忌名声眼睁睁拱手让你呢?”
眼睁睁的拱手让人?!
还有比宝贝近在眼前,却只能望洋兴叹来的更郁闷的么?
原本因为明霜的举动而猛然停下了追击的步子,正眼神闪烁犹豫不决的众人,就似乎是被这些话给点燃了一般,眸子里顿时涌上了怒意!好你个姬明霜,好你个不要脸的姬氏千金!把九天玉塞进肚兜里这么下贱的事儿都干的出来,真以为这个样,我们就不敢抢了么?
“明霜小姐,你如此行为,简直妄为姬氏后人!”
“不错,你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无主之物,人人可夺!”
“抢啊!”
无数身影,一哄而上!
无数只手,争先恐后!
——目的地,明霜死死捏着的衣襟!
这画面不可谓不精彩,精彩到乔青悠悠然吹了声口哨,看好戏看的浑身汗毛都舒展开了。
一边是脸色冰冷不断后退的明霜,这辈子没试过这么丢脸!她倒是想将九天玉给取出来,可乔青那个贱人把玉珠塞进她的肚兜里,正好死不死地贴着皮肤往下滑,卡在了亵裤的边缘处!明霜的脸色一点点涨的发紫发青,在无数人的攻击之下,不断后退闪躲着。
伸手进去取?
开玩笑,她姬氏大小姐大庭广众之下,被逼到伸手进肚兜亵裤里取东西?
可是不取?
这些人一个个都被刺激的失去了理智,几乎是无孔不入!
明霜头发都快要炸开,这样的屈辱和恶心感,让她全身血脉逆行,熊熊火焰几乎要破体而出!她躲过一个人飞快攻来险些就要扯住她的手,从密密麻麻的人群缝隙中,将布满了血丝和杀气的眼睛死死射向乔青——今天的侮辱,我记住了!
乔青只眯着眼睛流连在自己的手掌上,流氓一样的下流表情,无声道:“唔,手感不错。”
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的明霜,差点儿一个怒极攻心神力倒冲!方才她轻拍自己胸口的动作再一次浮现在眼前,让她衣襟内的皮肤上所有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恨不得把那一块儿地方全部剜了去!
沈天衣和囚狼对视一眼,双双笑了起来,乔青身边的人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那个女人对忘尘所做的一切,他们比谁都清楚。雷惊艳到底是女人,看着这样的一幕多少有些不舒服,走过来欲言又止地道:“乔……”
乔青头部抬眼不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雷惊艳一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可她到底是个女人。”
乔青这才眯着眼睛转过了头。
雷惊艳脸色一变,只觉得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丫头。
她看见的乔青,虽然卑鄙,虽然无耻,却始终有些玩世不恭,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德行。甚至连朱通天认了她当妹子,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得他们三个掌门对她来说,有什么不同。可是这一刻,待看见了这眼中的凉薄,她才知道,这亲疏远近,原来一早就印在了她心里。在这游戏人间的表象下,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中自有三六九等,将一切交往接触过的人明确划分。
雷惊艳还想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说了有用么?
她自嘲一笑,不再多说。
“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我感激你,但不代表会为了这感激盲目听从。”乔青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觉得她是个女人,很好,我也是女人,且老子从来不难为女人,尤其是长的漂亮的女人。你看看她那张脸,可是美?”
“美。”
“是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乔青的眼睛半睁不闭着,既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同样的一张脸,有的人糊在外面招摇过市,恨不得榨干这里面的全部价值,还死不要脸问老子有谁知道?有的人就要把它藏在面具下头,终年不见天日,月月受尽这一张脸给带来的无尽痛苦……”
雷惊艳仿佛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乔青耸耸肩,模棱两可地道:“无所谓,她想戴着,就让她戴着。”
忘尘的仇,那十几年暗无天日犹如地狱的日子,绝不是明霜简简单单一次教训可以偿还的!这也是她刚才没直接撕下那人皮面具让她暴露在姬寒眼里的原因,她会让她继续戴着,戴着这张脸,吃下多少好处,原封不动的吐出来,欠了多少债,一点不剩的还回来!
她回来了,来日方长。
“只不过对着这么一张脸,啧,老子都不忍心下手了。”正走过来的眠无忌和朱通天,双双虎躯一震,一脸见鬼又便秘的表情。
不忍下手?
开什么玩笑,你不忍下手就对一姑娘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你要是忍心,那还得了?想想看吧,那边的可是姬明霜,就连在氏族中都被人追捧奉为女神的姬明霜,这样的侮辱,真正对她比死还要狠!
朱通天甩着一身肥肉颤巍巍地道:“妹子,那啥,那个好像是你姐。”
乔青一脸稀奇:“我知道啊,绝对的亲姐!”
“那……”
“什么这那的,你看那边儿亲爹,不是还两袖清风隔岸观火呢么。”
乔青啧啧一声,笑的意味深长,正对着那头不动如山的姬寒。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的就是姬寒复杂又晦暗的表情,在乔青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乔青,那其中有思索,有意外,有估量,有探究,有赞赏,还有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追忆……
怎么说呢。
反正看见这目光的人,集体生生打了个寒战。就好像是一种食肉性猛兽,冷眼旁观着族群中两个年轻力壮的崽子,看着它们明争暗斗,打生打死,只要不是真的死了,只要还留下一口气在,都能不动如山地匍匐着它老当益壮的身躯,乐此不疲,以观后效。
——适者生存,成王败寇。
——不约而同的,众人的脑中浮现出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那么原始,又那么现实。
“搞什么,刚才围攻你不帮,现在围攻那个女人也不帮,还有这眼神儿,看的小爷起鸡皮疙瘩。开始不是还一口一个青儿,拉着你叫爹爹么。”一直没说话的小童都看出来了,不满地咕哝了句:“一会儿父爱爆棚,一会儿陌生人一样,丫的精神分裂啊。”
乔青哈哈大笑:“谁说不是呢!”
凤无绝瞧着她这笑容,剑眉狠狠皱了起来:“不想笑就别笑。”
她笑容没收,却是真的淡了一点儿,似笑非笑地挂在脸上:“反正我也没抱希望,不存在什么失望。这事儿其实简单,什么样的爹什么样的闺女,你看看明霜那个贱格样,再看看我遇见你们之前的基因,血都是冷的。谁能指望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别逗了。真要有情有义,叶落雪会嫁给乔伯渊?东洲姬氏的四夫人不当,安安心心留在翼州当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小旮旯里的四夫人,脑子让驴踢了?”
众人尽都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语气,让凤无绝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的一攥,轻轻把她拉了过来,一下一下抚着如瀑的发丝:“反正你也没拿他当爹,彼此彼此。”
她靠在他宽厚又坚如磐石的肩,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一下地晃着:“恩,老子两个爹呢,不差这一个。”
“两个?”
“乔伯渊是一个吧,虽说已经歇菜了,下一个么……”
乔青抬头看着他,凤无绝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觉得这张嘴还是闭着为妙。正在他决定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干点儿用嘴巴堵住嘴巴的事儿的时候,乔青先一步麻利地蹦开:“哎呦喂,太子爷这不正是又当夫又当父的节奏么。”
凤无绝默默咬牙,他就知道!
乔青一脸猥琐地上上下下瞄着他:“那啥,话说,你有没有一种蹂躏亲闺女的禁忌快感?”
再让这张嘴说下去,他今天脑溢血都是好的。太子爷二话不说,果断遵从了心底的愿望,一把逮住这不着调的,狠狠堵上了她的嘴。乔青眨巴眨巴眼,心下发暖,知道这男人是在以这种方式,安慰自己在姬寒那里得到的少的可怜的一点儿失望。当下什么也不说了,一口咬上去,狠狠亲了回去。
众人集体哎呦喂的捂住脸。
饕餮自戳双目:“瞎了老子的狗眼!”
大白肥爪子捶地:“谁来安慰猫爷受伤的心……”
柳飞一脚把这肥球给卷走了:“丫的,老子的心还没人安慰呢!”
朱通天见鬼地瞪着这棵小豆芽菜:“成了吧你,我老猪可是单身了几万年了!”
囚狼捂着胸口倒地不起:“光天化日秀恩爱,快,快,谁来扶着我,老子要去洗眼睛。”
沈天衣拉他起来,顺便抽着嘴角低咒:“也不考虑考虑我们这些失败者的感受,凤兄,你的人性呢?”
凤无绝放开乔青,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微笑,谦虚,拱手:“沈兄,抱歉。”说着抱歉,实则眼角眉梢都没快美到飞起来,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人性是什么东西,一早让狗吃了。
躺着也中枪的饕餮继续伸着狗爪戳眼睛,老子又要吃屎又要吃人性还要吐象牙:“好他娘的艰巨的任务!”
众人哈哈大笑。
这一副画面,在这殿内显得无比刺眼,整个大殿仿佛被分成了三个部分。一边儿是打生打死鸡飞狗跳,一边儿是风云暗涌心思诡谲。到了这一边儿,却仿佛游离在一切之外,不论是魑魅魍魉还是疾风骤雨,这一方数人围拢成的小天地,总有一种天青海阔的朗朗明媚。
而这明媚——
终于被一声尖锐的尖叫所打破:“天衣,你看见了?你看见了?这个女人蛇蝎心肠,连亲姐姐也不放过!大庭广众,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怎么配得上你?”
尖叫的人,自然是早就被忘到了姥姥家的玉姬。
这个女人,完全被遗忘在了角落里,在乔青丢出九天玉的时候,她已经慌了。同为女人,眼看着明霜被阴成了那样,更不明白为什么姬氏族长就只站着冷眼旁观。并蒂果,宋远帆,凶兽冒险队,九天玉。这四个加在一起完完全全能将她定罪的指控,竟然被她逃脱了开!且一招以退为进,这脏水全泼到了那明霜的身上!
她不甘心!
玉姬半边脸高高的肿起,发髻歪歪斜斜挂在脑袋上,看着每个人的目光都如竖着一身刺的警惕,唯有对着沈天衣,一种病态的狰狞和惊喜:“天衣,你看清她的真面目了?你放心,还有我,还有我在,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乔青啧啧称奇:“我想到一首诗。”
“恩?”
“洛神赋。”
众人一脸见鬼:“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乔青挠头:“咦?不是翩若惊鸵鸟,婉若游龙虾,荣曜秋菊花,华茂春松针?”
噗——
一个个口水喷到三丈远,集体笑到打跌,看着玉姬整个人在这句之后犹如发疯一样的状态,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了一句话:“贱人自有贱人磨啊……”
乔大贱人拱手抱拳:“多谢,多谢。”
玉姬双目如刀,几乎飞出一把把尖利的匕首能将她戳出无数个窟窿,然而之前姬十三的那一巴掌还历历在目,她整个人颤抖着,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猛然朝着沈天衣看去。眼中是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笃定之色:“天衣,给我撕烂这个女人的嘴!”
乔青一脸敬佩地看着她,几乎忍不住想自己掌嘴了:“这哪是洛神,整个儿一二百五啊。”沈天衣默默笑了。
这样的笑容,让玉姬更是羞愤欲死,她猛地站了起来,爬起来的一刻,飞快退后,一脸的破釜沉舟。乔青脸上的表情一变,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回想起当初在第二梯的时候,玉姬见沈天衣出现时那笃定的神色,那犹如命令一般的“天衣,回去”,她凭什么?还有现在,即便已是垂死挣扎,她依旧写着“那就同归于尽”的脸,她凭什么?
沈天衣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拢了起来。
他猛然腾起,直击玉姬而去!
玉姬尖叫一声,下意识地闪躲,又猛然顿住了,她眸子闪烁在看见乔青狐疑凝重的神色后,仿佛明白了过来:“好,好,好,天衣,你真是个痴情种!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玉姬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是个可怜人……”
她的脖子,被沈天衣一把捏住!
玉姬就如同垂死的母鸡,依旧在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
这边的一切,终于引得围攻明霜的人的注意。不少人停了下来,被这让人头皮发麻犹如厉鬼的笑声惊住,狐疑地望了过来。看见的,却是也在瞬间腾起冲了上去的乔青!她一把拉住收紧了五指的沈天衣,后者二话不说,手中用力!
一个要救,一个要杀,两人竟是开始动起手来!
“这……”
“怎么搞的,内讧了?”
乔青却不理会任何人,她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先救下玉姬!沈天衣必有秘密瞒她,而这个秘密,她已经猜到了和他的身体有关!她自责,疯了一样的自责,九转血芝,九转血芝,她怎么可能相信他见鬼的话!乔青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给老子松手!”
沈天衣只笑:“凤兄,还不过来劝劝她。”
凤无绝瞬间过去了,一把击中沈天衣的左肩,击开的一瞬他欺身而上,揪住他的衣襟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双手,紧了又松,终于无力地放了开:“还有多久。”
沈天衣摸摸鼻子,无力的笑了起来:“瞒不过你们。”
“去你妈的瞒!”乔青冲上来一拳揍了上去,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凤无绝能想到的,她也想的到,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死死瞒着不说,竟想到了杀玉姬灭口的心思!只能说明,无解,没救。玉姬为什么有恃无恐,为什么能把这个骄傲的男人栓在七环玉峰整整四年,她的手里必定有着什么:“九转血芝!你有九转血芝?”乔青猛然看向了被囚狼捏着的玉姬。
玉姬重获呼吸,脖子上一个深深的印子,脸色发青地咳嗽着,一边咳,一边诡异地笑了起来:“我有,可惜有也救不了他。”
乔青的声音冷的就像是从地狱吹来:“你什么意思?”
“哈哈,九转血芝,一瓣一转,只有九瓣极致之数,才是起死回生之物。我手里的这一株,一共三瓣,根本就没成熟,做多帮他延续个数年时间。啧啧啧,四年前用了一瓣,为他续了一次命,若他不动神力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或许还能偷生个十年八年,可惜啊可惜……”玉姬病态地笑了起来,笑的不断咳嗽,眼泪都出来:“可惜他为了你成为你们的负累,他为了找你为了摆脱我,竟偷偷修炼了起来……哈哈哈哈,沈天衣,你疯了么,为了这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整个殿内,只有玉姬的大笑声回荡着。
乔青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沈天衣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摇摇头,这下好了,得罪惨了这个煞星。
她看也不看一脸无奈的沈天衣,只怕看他一眼,就忍不住先动手灭了他!这么大的事儿,他竟然准备瞒着,瞒到什么时候?沈天衣就好像知道她的想法,他环视一周,不论是囚狼,还是洛四项七,全部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我就是怕你们这个样。”雪白的发丝垂荡在腰际,一只眼睛被乔青毫不留情地揍成了熊猫,偏偏一丝都不减他的美,在豁达的笑容中,让人心下发酸:“倒不如……”
乔青霍然扭头:“倒不如你临着要嗝屁了,编个游历大陆的理由,自己消失么?”
他顶着这如刀视线,猛然咳嗽了起来。
视线中,他握成了拳抵着唇的手上,似乎沾染了殷虹的颜色,那红刺的乔青脑子发蒙,猛然闭上了眼。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那些争夺九天玉的散修脸上带着不可理解的表情,只觉得这一帮子人,一个个都匪夷所思到了极点。这样的感情,在东洲,还存在么?姬寒目有所思,裘族长似乎想起了什么,苍老的脸上透着缅怀,明霜靠在一侧墙壁上,整个人狼狈不堪,脸上带着幸灾乐祸地快意。
无数的视线,盯着他们。
直到片刻后,乔青睁开了眼。
这双眸子里,不再有方才的激动情绪,竟是一种平缓到了极点的冷静!唯有一点光,一点微光浮动在里头,像是无波古井上倒影着的淡淡月牙,那么细细小小的一弯,却有一种辉映天地的力量!所有看见的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么一个词:信念。
这一点光,叫信念。
她朝玉姬走过去:“东西在哪。”
玉姬瑟缩了一下,嬉皮笑脸的乔青,她或许不怕,似笑非笑的乔青,她或许不怕,可就如这个样的面无表情,只让人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逃!就连刚才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勇气,都一瞬间消散了开来。玉姬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色厉内荏地道:“你放了我,放了我就把东西给你!”
“你只有两次机会。”
“你放了我!”玉姬猛然尖叫了起来:“东西不在我身上,你若不放了我,一辈子都别想得……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玉姬没死,她的眼眶凸出,周身不断痉挛着,整个人软面条一样滑到了地上。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废了!她被废了!对一个武者来说,被废了一身神力比死还要痛苦!他们眸子闪烁地望着干净利落地就废了玉姬一身神力且断了她一身经脉的乔青,见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放在她天灵盖上的手,帕子一丢,轻笑地转过身:“机会用完了。”
那帕子飘飘扬扬,落在了玉姬痛苦不堪的脸上。
“项七,救活她。”她之前没说错,对漂亮的女人,容忍度一向是一退再退,这一辈子,只有那么两个女人,让她想要一点一点地折磨致死。如今都在这殿内了。乔青看也不看玉姬,直接走向了艾文,经过沈天衣的时候亦是眼角都没分给他一个。项七赶忙给玉姬喂下续命的药:“是,公子。”
艾文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盯着她迈着悠然的步子,风流无双地走到了面前,笑道:“到你了,只有一次机会。”
艾文想看向玉姬,眼珠却一动也不敢动,那边他听见玉姬发出的呜呜声,声音急迫,却痛的连一个字都吐不出。艾文浑身发冷:“我……我……”
“记得你家夫人以前说过什么么。”
“记、记得。”
乔青斜眼看他:“哦?”
艾文猛地退后一步:“夫人从不说笑。”
她又上前一步,伸手在艾文肩上拍拍:“很好,放松点,你可以开始说了。”
艾文猛地闭上眼,颤抖地抬起了手,终于在玉姬急不可耐的呜呜声中,从怀里掏出了一株药草。乔青眼尾一挑,接了过来,收入了修罗斩中。她已经知道,这个东西和玉姬说的一点不差,只有两瓣,最多可续沈天衣五年命。五年,五年之内,她会找到救他的办法!乔青的面色平静,从微挑的眸子,凌厉的眉,含笑的嘴角,和没骨头一样慵懒的站姿,完全看不出她心中的一丁点所想。
她满意地点点头:“戴罪立功,你的问题,晚点儿再说。”
艾文松下一口气,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浸湿,即便没被废掉修为,依然如玉姬一般滑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后悔了,从没向现在这么后悔!直到刚才那一刻,这个名叫乔青的女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清晰的感觉到死亡离他那么近,近到丧钟鸣响就在耳畔!艾文浑浑噩噩地跪坐着,再也没了一争的心思。
乔青终于看向了最后一个人。
谢御火眯着眼睛,冷冷地瞧着她:“呵,你也准备废我修为?”
她摇摇头:“雷掌门,这个人我交给你了,留或者杀,你看着办。”
雷惊艳一愣,全没想到她会放过这个孩子。开始说的决绝,可真到这时候,她也是捏了一把汗的。谢御火,怎么说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后者也没想到这个结果:“你……”
乔青却不看他了,若是从前的谢御火,尚且有和她为敌的可能。便如眠千遥和龙天,实力虽欠了少许,胜在光明磊落,赢的起,输的起。可谢御火这个人,乔青嘲讽一笑,直接转身离开,那背影中透出的意思让谢御火猛然一晃:“我不配,她觉得我不配。”
雷惊艳叹息一声。
乔青再走向姬寒:“爹爹。”
姬寒眸子一闪,这一声爹爹,叫的他五味杂陈。眼前这个孩子,是雪落和他的孩子,却又有一种让他全然看不清的感觉。太意外,太惊喜,也太危险!不错,危险,让他这个姬氏族长都感觉到的一种可笑的危险!姬寒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深深看着乔青,眸子越来越复杂:“青儿?”他需要时间想一想,多少年没这么犹豫过了,想想怎么对待这个意外得来的女儿。
乔青眉眼弯弯,一脸的乖巧之色:“爹爹,这里已经没我什么事儿了。”
的确没她什么事儿了,这段时间的一切,就像是她的一场独角戏!姬寒不动声色:“什么意思,你不和爹爹回族?”
“回,”乔青一个字落,姬寒脸色好看了些,正听她张口说下半句,忽然——
轰——不闪不躲地狂笑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隐瞒!哈哈哈哈,好,你原来是早已经存了要死的心!”这边大白生生打了个激灵,喵呜喵呜伸出小爪,扯着她的衣摆:“小青梅~”
乔青低头看它:“哎呦喂,不敢当。”
大白一咧嘴,露出整齐的两排小牙:“”乔青冷笑一声,眯着看她的眼睛渐渐从玩世不恭染上丝丝冷意,
就是这样,姬明霜,你欠了忘尘的我一点一点的取,把视线转到了完全被忽略的
明霜飞快扭头,张口大喝:“父亲,父亲救我!”
远方从始至终都一动未动的姬寒,在这一声后皱起眉头。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五章
传说中,每一个英明神武的主子,都会有一群拖后腿的手下。
比如凤无绝,陆家那四个间歇性犯傻的小子,好险没让太子爷英年早逝;比如沈天衣,花蝴蝶华留香看起来也不怎么像个靠谱的;又比如乔青,一只好吃懒做油奸耍滑的肥猫,在小鱼干儿和大胸脯面前顿时智商为负,一个顶俩妥妥的。
再比如……穆兰亭。
一片烟雾蒙蒙之中,穆兰亭瞪着上空炸开的烟花,半天才扭过头匪夷所思地问道:“谁让你发的信号?”
那射出了烟花的二十护卫之一,手持兵器如临大敌:“主子放心,咱们的人就在前面,支援马上就到!”
很好!
穆兰亭眼前一黑,脑子里一行大字福至心灵地飘了上来——天妒英才当如是。这二十个蠢货是专门来克老子的吧?修长的指尖揉着太阳穴,他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从头到尾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事情就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
丢了九天玉不算输,输的是还要给人背着黑锅接了一盆子屎!
他瞪着眼前这个一脸大义凛然的手下,只觉得同样是人,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看看对方的人刚才那个气势:“杀了裘氏子弟偷了裘氏宝贝,拍拍屁股就想跑?”瞧瞧,这口号喊的跟真的是的。
紧跟着呢?
山巅上以神力击落无数巨大的落石,轰隆轰隆就砸下来了!
他当时仰头一看就叫了声糟,那头顶上密密麻麻的人粗粗一算没个一千也有八百,直接被人家给包了饺子。无数的暗器从上往下哗啦啦丢下来,跟下雨点子似的,条件反射击破的暗器,在半空中爆出一团团烟雾:“不好,是丹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都看不清,一切都笼在烟雾里头,丹药的香气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等到他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些丹药里也不知道都搀了什么该死的玩意儿,痒的,痛的,酸的,麻的,四肢无力的,全身起疹子的,不断打嗝放屁的,简直就是一群混不吝的滚刀肉!那小孩儿坐在马背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儿,摇头晃脑地笑眯眯俯视着他:“哎呀,天快亮了,裘氏族长马上就要来了哦。”
穆兰亭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
这是威胁!
绝对的!
早在之前,他就做了完全的准备,再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就会有几波穆氏的人接手这九天玉,分数个方向掩人耳目。若不是半路出现的这个程咬金——穆兰亭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黑葡萄样的大眼睛咕噜噜滚,那幸灾乐祸又卑鄙无耻的神情跟他那个娘简直如出一辙!
穆兰亭压住吐血的冲动:“那就来好了,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呗。”
黑葡萄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一眼,明明白白地写着——亲,你在开玩笑么?
他轻松的笑意一僵,便见那小孩儿一屁股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才到他大腿高的小脑袋呈四十五度角高高仰起,小眉毛一挑,眼睛一弯:“裘爷爷,偷玉贼捉住了哦,人赃并获,有奖励咩?”说着,眨巴眨巴眼,无辜又可爱。
当然了,无辜又可爱只是小朋友后方的人的看法。
穆兰亭只觉那黑葡萄里奔出一万只草泥马,踩着他的头顶呼啸而过……
这是个什么见鬼的孩子!白长了一张仙童样的脸!刚刚咽下去的那口血顿时就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这个时候,他没的选择!九天玉对方得不得到,根本就不吃亏,裘氏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恐怕是被那个女人给拖延住了,故意给这边行动的时间。
然而他们不怕拖,他怕!
一旦裘氏的人来了,后果还用说么?两族之间的梁子,就结在明面儿上了!
以上回忆简直就是穆兰亭的噩梦,被一个四岁小孩儿给吃的死死的,这辈子就没这么郁闷过。结果没说的,当然九天玉交出去了,小朋友身边的两个丫头一脸怜悯地接过了九天玉,临走之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在烟雾蒙蒙中让他心肝儿胆儿颤。
然后呢?
然后就是对方拿着九天玉忽然变了的脸:“到手了,动手!”
轰——
杀气腾腾,直冲这边儿而来。
身后的守护武者脸色大变:“不好,他们要灭口!”
他 一声“灭个屁的口,他们巴不得有人把这黑锅给背了”还没吐出来,耳边一声“咻——”,炫目的烟花已经爆开在了天幕上。这回忆的过程简直惨不忍睹,穆兰亭看 着自己这一群如临大敌的朽木手下,忍了一百三十八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谁他妈让你发的信号?!”他又问了一遍,唾沫星子都快凌空飞射了。
那手下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可是……可是他们……”
他话还没落,傻眼了。
刚才那喊着“动手”的人呢?刚才那杀气腾腾的人呢?那一副要杀人越货的凶煞姿态摆明了要灭口的人呢?烟雾散开,上方的一切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中,那光秃秃的山巅上,哪里还有个一星半点儿的人?鬼影子都没一个!
见鬼!这守护武者一个高蹦起来,再看自家主子冒着烟的脑门,弱弱问:“主子,咱们现在跑吧?”
他家主子以比问第一次时更加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跑?跑哪去?”
二十个手下对视一眼,也发现了,神识之中远方正有无数道身影飞快朝着这边赶来。他们憋了半天,在自家主子深深的目光之下,老半天终于齐刷刷憋出来一句:“主子经天纬地雄才大略见解独到远非我等蠢货可以妄加揣度!”
穆兰亭:“……”
很好,果然是天妒英才,派来克老子的。
于是——
当姬寒和裘族长迅速赶来,看见的,就是被巨石淹没了的半个马车顶。四下里好像遭到了龙卷风的洗劫,尘土漫天飞扬,一派包含了陈年烂谷子的打嗝味儿和屁味儿的怪味儿,而穆兰亭,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以一个十分纠结的表情盘膝在破马车顶上:“咦,什么风竟把两位给吹来了?”
两人的表情比他更纠结:“贤侄这是……”
穆兰亭赶忙起身,一抱拳,露出胳膊上一片花里胡哨的疹子:“见过姬族长,裘族长,两位莫不是看见小侄放的信号了?这可真是罪过了,小侄其实是在……”
“看风景?”
“啊,对!看风景。”
穆兰亭笑的一脸欢欣,颇有一副遇见了知音的感觉。说完了,才反应过来搭茬的人是谁。姬寒的身后跟着的,不正是似笑非笑摸着下巴的乔青?穆兰亭绷着笑意,好险没直接冲上去掐死这个女人,可了劲儿地笑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原来是乔姑娘!”
乔青也笑的一脸欢欣:“一直久仰第一天才的美名,今日总算是得见了。”
“哪里哪里,不及令郎天赋过人,小小年纪,真正让在下好生佩服!”一肚子黑水儿简直要了命了。
“客气客气,犬子年纪尚小,哪里及得上阁下足智多谋。”得了吧,你也不遑多让。
“啧,当着乔姑娘说足智多谋,不是班门弄斧么。”有你无耻?
“唔。”
乔青应了一声。
穆兰亭正准备听她说后半句,却见她不说话了,一副“阁下的确是班门弄斧”了的理所当然状,微笑,点头,什么卑鄙无耻全当夸奖照单全收。穆兰亭一口气噎在胸口,总算明白了那个四岁小子的无耻是怎样炼成的,遗传基因加耳濡目染,妥妥的。
“乔姑娘果真是性情中人。”
“好说好说。”
这两人一人一句,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一见如故,引为至交,就差把臂言欢对酒当歌了。姬寒皱了皱眉,打断了要继续的穆兰亭:“贤侄,在赏景?”
这话中透着几分危险,同时裘族长也眯着苍老浑浊的眸子看了过来。他们早在过来的一刻,便以神识将四面八方覆盖过了,的确只有穆兰亭这一行人,但是却有旁人的气息!那气息说明这个地方一段时间前,还有不少人踏足过,如今却已经不在了。而九天玉,也的确不在这里!
两人心中皆有了同样的想法,他们可不相信穆兰亭会遭别人暗算,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一个解释说的通了。
故弄玄虚!
这小子偷走了九天玉,恐怕已经转移了出去,又虚虚实实玩儿出来这么一招,摆明了是让他们以为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穆 兰亭看他们神色,也知道自己这黑锅是背定了,他古怪的却是,那凤小十一行人到底去了哪,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这么一来,他更是跳进井里都 洗不清,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了。穆兰亭深深看了乔青一眼,好一个女人,一切都算计好了:“回两位族长,本来是准备来天元拍卖瞧瞧的,不过两位也知道,纳兰 秋和在下私交甚笃,嫂夫人方诞麟儿,兰亭便想着给那小家伙备下些什么。这么一路走着,倒是耽搁了……”
他扯来扯去,摆明了扯皮到底了。
乔青不再多看,对姬寒说了两句,便先行走了。乔青一路回了天元城,直奔朱通天的所在地。
她要去问问,九天玉,到底是什么。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六章
???乔青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元会场里正在收拾残局。
侍女和弟子们跑进跑出,拍地的玄石和剩下的宝贝被一箱箱送进禁地里,有那么几个没去凑热闹的散修,在朱通天的陪送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这一场天元拍卖,真正是风云迭起,前所未有的精彩。
最后两个拍品甚至都没有机会示人,便因为裘鹏程的死和九天玉的失窃而变了味道,以至于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夺宝大会!那些因为穆氏所发的求救信号而赶去的,老半天都没回,这边儿也有不少的散修在最后关头嗅出了味儿,那玩意儿他们争到死,能争到手里来?
裘 氏和姬氏都没出手,说不得里头还有穆氏的一杠子,那些大神斗法,他们这些虾米跟着搅合个什么劲么?真拿到手里来了,恐怕就不是什么天下至宝,而变成催命符 了。想通了这些的,再看见迎面走过来的乔青,不由纷纷对视了一眼——这小丫头看的清啊,一早把那烫手山芋给丢出去,人家争抢个你死我活,她抄手看戏吹小 调,高,真正是高!
几个散修集体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拱着手就迎了上去:“咦,乔姑娘回来了?”
可惜,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永远都不会是乔青。
她仰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直接无视:“老哥,有事儿找你。”
“我就知道你得来,走,妹子,里头聊。”站在这些散修后头的朱通天,看着这群老货便秘一样的脸,心下别提多痛快了:“各位,朱某就送到这儿了,后会有期。”
“朱盟主,后会有期,乔……”
“走走走,你对着空气说什么呢。”乔青逮着朱通天就进去了。
“……”几人牙疼地咂了咂嘴,对视一眼,集体哀叹一声:“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这他娘的不是找刺儿么。
进了天元会场的朱通天笑容顿时收了起来:“一群不要那些老脸的东西,现在想明白了,来和好了,开始集体围攻你的时候怎么不说。啧啧,也就是你,换了别人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就是我都没办法啊。”
“你 站在这个位置上,我不一样。”乔青摆摆手,高台下头的环形椅子找了一把坐进去,翘着二郎腿四下里看着。和之前的人头攒动形成鲜明对比的,这会儿这方大殿里 只剩下了打扫的侍女,那被裘业一掌打死的旗袍女子,尸体已经带走了,名贵的地毯上血迹都没留下:“一年开一次,一次赚一年,这销金窟不错啊。”“可惜份额 百分之八十都是四大氏族的。”
“暂时的。”
“什么?”朱通天一愣。
乔青却不多说了,只摸着下巴神秘兮兮地笑着,笑的正走进门的眠无忌和眠千遥双双打了个寒颤,心说这见鬼的又想打什么主意了?眠无忌站在门口一眼一眼地往她身上瞄,没办法,这个丫头惊天动地的事儿干的多了,现在只要一露出这种表情,他胆儿都得吓瘦了一圈儿。
眠千遥就直接多了,狐疑的神色在没看见沈天衣后立刻变成了失望:“乔青,他人呢?”
这丫头甩着一头小辫子跑了进来。
眠无忌还没放下的心脏,呼一下就提了起来:“没大没小!”
“诶,千万别,把爷叫老了。”乔青一脸的敬谢不敏,逗逗龙天就算了,要是整个三大门派都师姑师奶奶的上,她还不得吐血:“你问谁?什么人,不认识。”
眠千遥坐在她旁边,笑脸儿一下子暗淡了下来:“你何必,他要是愿意这么为我,我死都甘心了。”
乔青皱着眉毛更烦躁:“能别提那个字不。”
“你看,你明明关心他。”
“老子关心他个屁!”
她深呼吸一口,本来是上这边儿来躲清静,这下可好,更郁闷。想起沈天衣她就忍不住从头到脚的冒火,这种火气合着一种愧疚,几乎要把她给烧灼了!心口处有什么堵着,堵的她眼睛发酸。乔青站起来朝后廊走去:“老哥,我找个地方呆会儿,你忙完了过来趟。”
眠千遥还想劝,被她爹拉住,摇了摇头。
劝什么呢,她比谁都明白。
乔青当然明白,可就是这种明白,让她空落落的难受——她凭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不止一次的问自己,凭什么得到沈天衣性命相赴,那么美好的一个人,从翼州开始就被她祸害,那条命一直摇摇欲坠地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两眼一翻,从此歇菜。也亏得他命大,一路撑到了东洲继续让她祸害,可到底是——撑不住了啊!
憋了那么久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以至于流到嘴角的时候,那又冷又涩的触感,让她懵了好半天,才知道是哭了。手背在眼睛上狠狠的一抹,抹了一把冰凉的湿冷,乔青随便找了个石墩子坐了下来,仰着头,从来
懒洋洋眯着的眼睛睁的老大老大,近乎自虐地被中空的日头刺到眼前发花,眼眶也干了,才揉了揉脸苦笑了一声:“碰上老子这么个扫把星,这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这一开口就满满的刺儿的,除了让乔青奴役了好几次的龙天,还有谁?
龙 天本来是怒气冲冲来问罪的,走进后院就看见她仰头望天的傻样,那一身风流无双的红衣在满院子姹紫嫣红里显得那么耀眼,却也是那么凄然。龙天简直以为自己眼 珠子长歪了,凄然?那个不是嬉皮笑脸的阴人就是似笑非笑的阴人反正一天十二个时辰无时无刻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散发着阴损卑鄙气息干坏事儿的无耻女人——凄 然?
他见鬼地摇了摇头。
正听见乔青那一句,心下深以为然,条件反射就接上了。接完就知道要糟!果不其然,刚才还一脸凄然之色的乔青,眉梢一挑就转过了头来,嘴角那一抹熟悉的似笑非笑,邪气的让他拔腿儿就想跑!
龙天使了千斤坠,才管住了自己在这女人的奴役下条件反射要撤退的腿:“你……你想干嘛?”
乔青笑吟吟地摸着下巴,一步一步慢悠悠走了过来:“你说,我想干嘛?”
“我怎么知道!”
“大侄子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发达的肌肉底下还隐藏着一张别致的俏脸儿呢。”
“什、什么?”
龙天哆嗦着一脸惊悚,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这些日子眠千遥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把沈天衣给打听了个底儿掉的同时,也把乔青在翼州的当初顺便问了,什么荤素不忌,什么男女通吃,身为她青梅竹马的龙天自然也跟着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个时候,眼见乔青一脸猥琐淫笑,耳听这话里头深深深深的内涵,龙天瞪着眼睛满脑子只剩下了四个字——贞操难保!
于是——
当朱通天忙活完了找到后院儿里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从来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比火还烈的徒弟,身高八尺,壮硕如牛,在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乔青面前,闭着眼一样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鬼叫:“你别过来!你要是过来,你要是……”
而乔青呢,就跟个逛窑子的老流氓一样:“你就怎么样?”
“我……我……我就叫了!”
“噗——”
朱通天一口口水喷老远,胖手捂着大胖脸,受不了地转头泪奔,丢人,丢老人了!
龙天傻乎乎地睁开眼:“师傅,师傅你别走,她她她……”再看乔青,正蹲在地上蹲着大笑不止,哪里还有刚才那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意思?再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他就真可以去吃屎了。龙天一张俊脸憋的青紫青紫的,掐下来就是一颗水灵灵的大茄子:“你……你……”
他一怔。
龙天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笑的眼泪花哨的乔青,却觉得那眼泪古怪的不像是乐出来的,更似是就着这个契机……
他 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这个女人,可以恣意的笑,恣意的疯,就不能恣意的哭么?不,他想并不是的,她是怕吧,怕自己一哭出来,就有了软弱的理由,就失了强 撑的坚强。她可以感动到哭,激动到哭,开心到哭,却永远也不能因为恐惧而放声大哭!她的身边,还有担心她的诸如凤无绝,还有依靠她的诸如珍药谷,作为一个 领袖的位置,她得永远坚强,永远挺着笔直的脊梁!
他的鼻子有些发酸,谁不愿意躲在男人背后,菟丝花一样的安然绽放呢,哪怕是那姬明霜,不也是在姬寒的庇护下才有的今天么。若没了氏族的身份,氏族的依靠,她能走到这一步?龙天不知道,可他看见了一个真正靠着自己一手一脚拼出一条血路的乔青!
而今天这一步,原是她一路踩着荆棘,踏着尸骨,背着仇恨,噙着邪笑,笑中藏泪里走来的。
龙天准备甩袖走人的动作就这么僵住了。
看着不再大笑改为蹲在那里双肩颤动的乔青,他烦躁地抓抓头发,一咬牙,挪了上去:“诶,咳,那个,我说,小师姑……”
“嗯。”乔青的声音闷闷的。
“老子都叫你小师姑了!别……别……”
哭了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从来没试过安慰人的龙天,戳在这儿只觉得抓耳挠腮的浑身痒痒,且他还觉得,“别哭了”这样的话,对这个女人来说,不是安慰,而是侮辱。龙天急的面红耳赤,啊,这笨嘴:“别……别……”
“别什么,美人儿,爷还没开始呢。”
“不是,你……嗯?!”
最后这一声“嗯”,尾音拐着调的就冲上天了,实在是太销魂。销魂到乔青脚底下一哆嗦,一个屁股蹲坐到地上,捶着地板哈哈大笑:“哎呦喂,大侄子,你这智商,真让人捉急啊……哈哈哈哈……”
终于意识到自己接连两次被耍了的龙天,再也忍不住大义灭亲,一脚踹了上去:“我要是再信你,我……”
“爷知道,美人儿就要叫了嘛。”
龙天气的扭头就走。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嫌疑,后头乔青的爆笑声越来越大,直到他走远了,还魔音穿耳一样阴魂不散。朱通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半天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也不知道是在叹息他徒弟让人捉急的智商,还是叹息方才乔青笑出了眼泪的那一幕……
他走上来,不露声色的把她拉了起来:“那个小子,让你欺负惨了。”
乔青拍拍屁股站起来:“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朱通天点点头,带她一路往后面走,再一次进入了之前的禁地里。到了那一方七扇大门的殿内,他从裘氏大开的门看了一眼那座凹陷了下去的石台,叹息一声,一道神力落在旁边的门上,石门绽放出莹莹光芒,轰隆轰隆地向内开启了起来。
乔青一进去,就吹了一声口哨:“这么多玄石,真想杀人越货啊。”
朱通天哈哈大笑:“这才到哪,跟着老哥有肉吃。”
聊笑了一会儿,他正下神色:“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关于九天玉,我只能说,那是个定时炸弹!你把那东西交出去了也好,那种东西放在手里,未免太不吉利,也太危……危……危……”他瞪着乔青半天说不出那个“险”字,磕巴的差点儿把舌头给咬了!
乔青晃了晃弹了弹从穆兰亭那儿抢来的一人高的玉,发出叮叮清脆声响,苦着脸一耸肩:“老哥,你早说啊,早知道这玩意儿不吉利,我一早丢太平洋去,也省的费这半天功夫从那厮手里抢回来。”
“你……”
乔青一摊手:“我真心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多好的玩意儿。”
朱通天差点儿让她给气笑了,大耳朵跟个蒲扇似的呼扇呼扇,乔青稀奇地去摸:“老哥,你这夏天可舒坦了,自备凉扇啊,啧,这小风吹的。”
“呸!”
他一把把这不着调的给推开,瞪着这九天玉好半天才接受了这个离谱的事实。接受之后,就是又惊又郁闷,好你个丫头,那边儿一群人打生打死老命都快赔上了,你不声不响地就把这玩意儿弄到了手!这这这……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你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在 这几千万瓦犹如看奥特曼的目光中,乔青举手投降,赶紧招供:“好好好,我说,——前头不是派了无紫和非杏出去么,那娉婷就是穆兰亭,两个丫头被他的血脉之 力给迷了……”穆氏之人,生而双瞳独特,施展血脉之力可引人致幻。说白了,那就是一群人形移动迷幻药:“不过你想啊,那俩丫头可是跟着老子长大了,这么点 儿小伎俩能迷住她们?别瞪,别瞪,马上就到正题了,我这不正招呢么——”乔青翻翻眼睛去掉了得瑟这一段儿:“后来我不是在裘老头的刺激下头,撕裂空间,离 开了一段时间么。”
她摊手:“你猜到了?”
朱通天深吸一口气,这猜到了还不如猜不到。
撕 裂空间,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初初学会了这个技能,生疏以至回来的时间长。结果呢,这边儿人正围着她质问呢,那边儿她抽了空下陷阱去了,还有比这更操蛋的事儿 么?在他们瞪着眼睛被吓掉半条命的时候,人家乐逍遥地利用这点儿时间,找到了那两个丫头,交代了一系列阴谋诡计!
老子这个妹子,真的不是凶兽变的?
最不济,也不该是个人啊。
乔 青顶着这样诡异又古怪的小视线,继续牙疼的招供:“我让那两个丫头回去拉人,穆兰亭没来天元会场,想离开,必定也得做足了准备。那俩丫头回去驿馆,趁着天 黑悄么声地带着人追出去,正巧赶上了穆兰亭。后头的事儿,估计你也就猜到了。”乔青眉眼一斜,一身匪气:“那个样的情况,那小子想不给,可能?”
朱通天呆了足有老半天。
半晌,他才摇着头苦笑道:“你这丫头啊,太冒险了!裘氏和姬氏都不是好惹的,一旦被他们知道……”
“不会。”
她 笃定一摆手:“天元城里耳目虽多,但到底是三大门派的地盘儿,我去找了无紫非杏的时候,也顺便去忽悠了一趟龙天,让他帮我把人带出去了。”这也就是龙天刚 才来兴师问罪的原因了,那小子回过味儿来了,知道又傻乎乎当了帮凶:“好吧,别再瞪了,再瞪老子就要穿了——我跟他说,怕回了姬氏有麻烦,让她们先一步去 探探路。”
朱通天一拍脑门,那个一根筋的,这样的谎话也相信,就乔青这样的,还会怕麻烦,还需要开路?她没大摇大摆地杀去姬氏都是好的,哪会用这种偷偷摸摸又失了面子的方式:“哎,老咯!”
未免把胖子吓成死胖子,乔青决定“后来跟着姬寒一路飞过去,在路上就用修罗斩把众人收起来,直到刚才进城后才神不知鬼不觉的放他们回去”的事儿,还是果断不说了。不过她不说,朱通天也大概猜到了,摇着头叹气了半天,终于无奈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一个……”
“咳。”
“你可别吓唬我,整什么幺蛾子?”
朱通天现在是,一看见她摆出这种心虚的表情,就觉得腿肚子哆嗦。果不其然,乔青弱弱从玄石堆儿里抬起脸,微微笑:“老哥,你挺住,我不只一个。”
“我 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吓死爹了,你还有个珠子,为了掩人耳目送出去了不是。对了,那东西现在在姬寒的手里头,刚才在外面的时候,雷惊艳回来了,说是姬寒把 姬明霜给保了,好像还跟裘氏那个老头动了手,具体的我不清楚,惊艳让我跟你说一声,谢御火的命,谢谢,她把那孩子带走了,保证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乔青点点头,对姬寒的动作一点也不意外,他动手可不是为了女儿。不过既然动手了,就必定是姬寒和裘族长之间分出了高下,那种程度的打斗旁人可能看不明白,但是……姬寒赢了么,呵,比她想的还要牛逼:“不是那一个。”
“我知道啊……”
“不,我是说,不是送出去的那一个。”
“是啊,你手里不是还抢来了一……等等,等等,你说什么,你是说,你一共有三个?”
乔青又咳嗽了一声。
朱通天顿时悟了:“四、四个?”
“咳。”
这次他猜也不猜了,直接两眼一翻,砰,变成了一个死胖子,吓死的。
乔青挠头:“现在手里的是四个,加上姬寒手里那个主子,就是五个了。我有个预感,回了姬氏之后,姬寒会把那东西再给我,试探也好,祸水东引也好,面子上不抢他闺女的东西也好,一个月之后,想来应该是五个。”
朱 通天好容易爬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惊吓,还没今天一天多!搞什么,全天下打破了头抢的东西,都未必能拿到一个两个,闹了半天,是这小丫头不声不响攥 了五个?!乔青也觉得这事儿挺灵异,这些东西她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就好像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一样,莫名其妙就全跑她这儿来了。
当然了,这种欠扁的话,绝对不能说。
她转而问道:“对了,老哥,这东西一共有几个?”
良久的沉默之后。
朱通天叹息一声:“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就给你说说吧,哎——这事儿可要从猴年马月开始说了,为什么老子说它不吉利,你可知道,当初的东洲并立,百花争鸣,最后怎么变成了只有着四族称大?”
“听说是战争。”
“战争的原因呢?”
她抓起一把玄石来抛上天,听着这丁零当啷的声音眼睛一脸的陶醉之色,已经猜到了:“就是这九天玉吧。”
“不错。”
朱 通天陷入了回忆中,不,也并非是他的回忆,他不过几万岁,尚且没看见战火最为纷乱的年代,对于氏族的记忆,也只有后来的那一部分:“我小的时候,这大陆上 还不只有四大氏族,那个时候,我蛮族还没完全消亡,琴族也还存在着,还有知族,除了这三族之外,一些大大小小的氏族六七个,虽说早就没了当初的鼎盛,倒也 在战后存留了个五六分……”
乔青没说话,她第一次看见这个胖子露出这样悲凉的神色:“当然了,氏族之战一直也没消停过,明争暗斗,一个个的全歇菜了,就到现在只留下了这四个。倒是我师傅建立的异域盟,把不少氏族的遗骨都集合了起来,也算是一支不小的力量。我知道的,是师傅跟我说的——”
重头戏来了!
她凝神静听,连手里的玄石都忍痛放下了。
朱通天的故事,并不算多么稀奇,甚至缺斤短两很多地方都接不上,毕竟年代太过久远了。
直到他说完,头顶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他原本还很好的心情也渐渐沉重了下来,没多说什么先离开了。她一个人坐在玄石堆儿里想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咕噜发出抗议,才出了禁地出了天元会场,朝驿馆走去。
出门的时候,正碰见吞吞吐吐的眠千遥,乔青知道她要说什么,拍拍这丫头的肩头:“要是看见你爹,让他去看看老哥。顺便帮我提一句,拜托以三大门派的名义放出悬赏,不管是多少年份多少瓣儿的九转血芝,珍药谷高价收购。若不舍得卖,用任何东西都可以换。”
眠千遥点点头,一头小辫子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极为悦耳。
乔青深吸一口,就在这样的背景音中,回了驿馆。
驿馆门口,大白和沈天衣,一人一猫,一左一右,俩门神一样等在那儿。见了她,都是同样的表情,一副做了错事儿的模样。乔青现在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这俩,一个用实际行动书写了什么叫爱是不分种族和肤色的,一个充分演绎了什么叫做找死的节奏。
她臭着脸大步走,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们,在一人一猫眨巴着的视线下,径自携着一身不爽的气息回了院子。
凤无绝方方沐浴完,带着微微的湿气把她抱了过来:“怎么了。”
乔青揉太阳穴,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昏黄的光芒下,好像有这个人在身边,就连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她深深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嗅了嗅,唔,更饿了,我是吃饭呢还是吃了他呢,这是个问题。
不过,在那之前,正事儿是要说的。
想起九天玉,乔青写满了食色性也的脸,终于又正经了下来:“哎,爷好像弄来了五个大麻烦啊……”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七章
???静谧的小屋里,烛火摇曳,对影成双。
凤无绝从后面揽着她,顺手从桌上执起茶壶,热腾腾的茶水盈满杯盏,任劳任怨地递到嘴边。待看她眉眼弯弯地接过去,捧着一口一口笑吟吟地喝着,这才坐到对面,问了句:“有多大?”
唔,这得怎么个比喻呢?
她望着凤无绝烛火中的眉眼,剑眉鹰目,湿发铺散,怎么看怎么帅的离谱。视线贼兮兮地往下飘,直到飘到了被桌案挡着的某个不为人道的部位,着重停顿了片刻。太子爷顿时悟了:“啧,那真的很大。”
噗——
乔青一口茶水喷出去:“太子爷,要脸否?”
被喷了一脸茶叶梗子的男人默默擦脸,一字以蔽之:“否。”
很好,此人无耻程度,已臻化境。乔青鉴定完毕,趴在桌子上笑弯了眼睛,给他把挂在眉毛上的一根茶叶摘下来,凤无绝捉着她的手,放在嘴角啄了一口:“五个麻烦,九天玉?”
“可不就是那个玩意儿,要了爷老命了!”乔青顿时苦下了脸。她下巴抵在桌子上,空茶盏推倒在眼前,一根手指推着骨碌碌滚来滚去,以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弱智儿童欢乐多:“你猜猜,九天玉的名字怎么来的?”
凤无绝想了想:“一共九枚,从天而降。”
咣当一声,杯子让她推地上去了:“你你你……”
他耸肩:“随便猜的。”看来猜对了。
好么,随便猜猜都能正中红心,干的漂亮!乔青瞪了会儿眼睛,不知道以前的东洲有没有猜族或者赌族:“那你再猜猜老子小金库里一共多少银子?”
某人低头捡杯子的动作一顿,鹰眸眯着往上瞧她,那小目光别开生面的——小金库?
乔青差点儿没咬掉自己舌头:“什么库?你听错了。”她仰头望天吹小调,荒腔走板的调子都打着颤,充分演绎了一个背着媳妇偷藏小金库被捉奸在……哦不,捉个现行的大老爷形象。凤媳妇淡淡一笑,深意无限:“唔,估计是听错了。”
乔大老爷心虚地转移话题:“咦,你头发还没干,可别感冒了。”
说着,她飞快跑到架子上拽下条毛巾,背着某人调整好面部表情,一脸淡定地扭头走了回来。凤无绝深深的受宠若惊了,这货从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懒的腚沉就是她的标准写照,一米以外的东西都能敲着桌子大喊“非杏”,如今这是要……纡尊降贵的高抬尊手……给他擦头发?
太子爷还处于晴天那个霹雳中。
乔青已经走了过来,拢起他湿漉漉的发丝,在毛巾里揉了起来。
她的动作实在称不上细致,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一把顺如瀑布的发丝在她手里真叫个遭了秧了,凤无绝的表情无比纠结,在这货的蹂躏中一会儿疼的皱眉,一会儿暖的嘴角勾起笑意融融,一秒钟一变脸表情精彩好看,听她把九天玉的消息总结了出来……
“跟 你说的差不多,九枚玉石,从天而降。”当初氏族并立的年代,这九天玉,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九枚炸弹,炸飞了整个东洲的宁静。这便是九天玉的由来,没人知道那 玩意儿叫什么,大有一座山,小如一粒沙,某夜划破夜空带起亮如白昼的耀眼光芒,散落到了整个世界的不同方向:“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放出的消息,说是集齐了 九枚玉石,就能怎么怎么的……”
“怎么怎么的?”
“噢,说法千奇百怪,什么一统天下的,修炼至巅峰的,出现神器东洲无敌的,啧,还有个说能起死回生长生不老容颜不改万寿无疆的……”乔青撇着嘴说的一脸鄙夷:“反正混蛋是真不少。”
“唔。”太子爷正疼的抽抽,这货就不能女人点儿么。
乔 青还没发现这问题,继续蹂躏他的头发:“不过我也能理解那些人的想法,这九个玉石降落的场面惊心动魄,必是有奇物出世了,猜来猜去,三人成虎,渐渐就成了 这么个情况。当时的东洲啊,据老哥他已经那啥了的师傅说,整个是人心惶惶,生怕有人集齐了那九天玉,成为整个大陆都不能抗衡的存在!”
后来呢?
那些人一想,既然有可能有这么样一个人,那凭什么不能是老子?
于 是大乱到来,那九天玉散落的方向顿时成为了所有东洲人聚集的地方:“要不说邪门儿呢,落下来的时候,那叫个天女散花、轰轰烈烈、劈天盖地、排山倒海、气势 磅礴,结果等人去找了,这九个玉就跟他妈偷渡客似的,一个个要多低调就有多低调,愣是不知道藏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全都没了影儿——然后那些人就奇了啊,好 好的天地奇物怎么就不见了,肯定是被别的氏族给偷偷藏起来了。这还得了?后头可想而知了,整个东洲都陷入了猜忌里头,一来二去,你说是他藏的,他说是我藏的,我说是你藏的,一个个说的跟真的似的,直接打起来了……”
这一仗的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久,几乎是前所未有。
打到最后,全东洲的氏族都被搀和了进来,一直延续了千年、万年。越来越多的氏族被灭绝,越来越多的氏族结下仇,待到再后来,渐渐都忘了这战事开启的初衷,你杀我一个长老,我杀你一个闺女,哪怕一个个都觉得此战事有蹊跷,这仇也是化解不了的了。
再到后来,就变成了如今的东洲。
乔青说的尽兴,咔嚓咔嚓,把手里的头发拽下来好几根。
凤无绝疼的一吸气:“怎么了?”
乔青呆呆低头。
果不其然,被她在毛巾里揉面一样揉了个天昏地暗的头发,全毛了!原来是顺滑如瀑布,这会儿是扑腾如喷泉,还是带着毛边儿喷向不同方向的。乔青呲了呲牙,某男条件反射回过来的头,顿时被一张烈焰红唇给堵上了:“唔,没事儿没事儿。”
太子爷也顿时扶住她的腰,喜闻乐见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
她一个高蹦上凤无绝的腿,双膝抵着他的膝盖跪着,双臂缠着他的脖颈:“唔,饿~”
这一声,缠绵悱恻一波三折不足以形容,拐着小调儿刺溜一下子就钻进凤无绝的耳朵里去了。饿了,这还得了?太子爷虎躯一震,立马捞起怀里的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毛,以生命中重中之重的严肃表情昂首阔步就朝着床榻走了过去——喂媳妇。
自然他也就不知道——
曾有那么可怜的一把断头发,被他狡诈的媳妇果断丢到了床底下,偷偷地毁尸灭迹了……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俗话又说了,种瓜它得瓜,种豆它得豆。
俗话它还说了,什么因什么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于是当旖旎的气氛延续了小半夜,两人筋疲力尽着相拥而眠了后半夜,待到翌日大中午了乔青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什么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看看,快看看,先一步醒过来金刀阔斧地坐在她身边脸黑如包公的太子爷,正顶着那坨海藻儿一脸危险地等着她。
乔青懵了有好半会儿。
等到起床懵结束的时候,还是没想到解决的办法,于是她以不变应万变,以一脸的无辜应对某人一脸的危险:“醒这么早啊?”
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没办法,有个不省心的媳妇,从来醒的比鸡早,干的比狗多。”
乔青瞟一眼他鸡飞狗走的头发,啧,真应景!
“吆,真淡定。”
“那是那是,必须必须。”
乔青爬下床若无其事地穿好了衣服,从容沉稳地洗漱完毕,泰然自若地准备出门。后头嘎吱嘎吱的磨牙声让她步子一顿,继而飞快接上两脚不沾地的拔腿儿就跑,凤无绝一把飞上来逮住了这个做贼心虚的:“春风一度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乔爷未免太也无情。”
无情的乔大爷吞吞口水:“咦?”
凤无绝抱着手臂瞧她:“嗯?”
乔 青一脸痛彻心扉:“说你多少遍了,睡觉就好好睡觉,翻跟头打旁练满床滚什么的最要不得了!你看,你看,吃亏了吧,这头发整成了这么个德行。啧,别跟着爷, 面壁思过去,什么时候知道自作孽不可活了,再来跟老子忏悔认……那个错……”说到“认”字还在房间里义愤填膺,到了“错”字某人已经施展了飞毛腿,一溜小 烟儿的逃走了……
太子爷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屁股后头的滚滚青烟,只觉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天降乔青,成他媳妇,卑鄙无耻,死不要脸,属性极其坑爹,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阿嚏!”
乔青一边儿跑,一边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死 不要脸的某人自动自觉地认为是谁在想她了,悠悠然吹了声口哨,放慢了步子仰天伸着懒腰往膳厅走。昨天饿了一晚上,精神上饱了,肉体上还饿着。这剩下来的一 个月,任务可不少啊,选址的事儿是定下来了,前些日子从龙天那里借来的人,这个时候也已经在第九梯的西面动工了,剩下的,就是搞定那些山头上数不清的凶 兽,将它们圈养起来,成为珍药谷山门的一个天然屏障。
乔青计划着这些,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儿一二三四五的在心里过了一遍,等觉得差不多了,也正走到了膳厅的门口。
正端着盘子从里面出来的侍女,一见她顿时睁大了眼睛。那侍女看看里头,再看看外头的她,一声惊呼还没发出,已经被乔青点了穴道,顺便接住了她跌落的盘子,在人家娇嫩的小脸儿上摸了一把,食指轻轻抵上唇:“嘘……”
这一系列动作,里头吃饭的人自然没发现。
当然了,猫也是没发现的。
“喵呜,要猫爷爷说,你这脑子就是让狗给叼了。”大白蹲在椅子上,嘴刁小鱼干儿,爪持两根儿筷,难为它还能口沫横飞指点江山:“帅哥啊,可长点儿心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恋上那歪脖树?”
“歪脖树”眉骨一跳。
里头被教训的“帅哥”自然是沈天衣了,他苦笑一声,没搭茬。
大白猫脸严肃,恨铁不成钢地啃掉了一条小鱼干,把干净的跟化石一样的鱼骨头呸呸吐了出去:“猫爷就喜欢波涛起伏的大美女……”
一边儿非杏拿着个馒头抬头,满桌子人集体在这句话后抬头,就连脚底下经过的三两只小母猫,都抬头看了这货一眼,明明白白地写着——那你跟大黑,绝对是真爱啊!
“别打岔!”猫爷气的爪子拍桌:“爷说到哪儿了?”
“波涛汹涌。”众人提醒。
“哧 溜——”肥猫吸着哈喇子重新陷入了对波涛汹涌的憧憬里:“又软,又Q,又弹,脸挨上去,那叫个销魂别致至尊的享受——可那歪脖树呢,啧啧,平平板板跟让门 板子夹了似的,你说她罩杯就算了,总得有慈悲吧?她有么,有么,阴人宰人一肚子黑水儿一个顶俩,浑的猫爷爷都不好意思说她,那见鬼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天衣,微微一笑,接了一句:“见鬼两个字可不足以形容她的水平。”
“噢对,不对,你别打岔,猫爷正教训你呢。那见鬼的……”
“见鬼的怎么了?”一道阴丝丝的声音,背后灵一样咬牙切齿的响在它头顶上。
“你们……你们……说了别打岔!”猫爷引颈咆哮,忽然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手里的小鱼干儿差点儿让它给甩出去。大白猫嘴一咧,露出八颗整齐的小尖牙:“那见鬼的……喵呜,说错了,这次都别打岔啊,重来重来——应该是鬼、鬼、鬼见愁!”
“噢?”
“鬼见鬼愁,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
大白絮絮叨叨一系列美好词汇瞬间堆砌,听后头那道阴的跟鬼一样的声音慢吞吞接了句:“是么?”
“是!”
它接的飞快,一边儿应声,一边儿扭过猫脸连连点头,点的三下巴一颤一颤强调可信度。喵了个咪的,幸亏猫爷爷反应快,否则小命难保!这肥猫咧着嘴尾巴一摇一摇,乖巧喜人的上天入地秒杀一切女人绝无敌手。
可惜,它眼前的这个就不是个女人。
乔青鬼气森森的俯视着它。
“啊,小青梅,我想死……”你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乔青点点头很满意:“很好,爷遵从你想死的请求。”
众 人齐齐低头扒饭,幸灾乐祸里掺了少许的同情,默默为这即将赴死的肥猫祈祷了片刻。当然了,跟着乔青这么久,你能指望他们祈祷的内容有多健康向上?于是,大 白就在一群人默念“但愿公子大发慈悲出去教训这厮,省的猫毛满天飞咱们吃不了饭”中,遵从了众人强烈的意愿拎着猫尾巴就一路拖出去了……
这一段,简直就是大白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众人几乎不忍再看。
总之外头肥猫尖叫声声,那叫个凄惨,那叫个渗人,那叫个此音只得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等到乔青拍拍手一身爽快地回来的时候,一头的猫毛暗暗记录了方才那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肥猫之死”。
把 这声音当背景音乐吃饭吃的倍儿香的一众孽畜们,风卷残云一样扫光了一盘子菜,终于赶在乔青进门的一刻,一个赛一个的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倒数第三个走的是 柳飞,他以不喘气的语调说完了以下这番话就不见了影子:“对了我一直都忘了说你这个见鬼的玩意儿当时捡到的残丹是老子的害得老子莫名其妙被雷劈了一天一夜 当然了这个事儿我就不问你要精神损失费了主要是提醒你那枚残丹就是你那天问的进化丹给那个小家伙喂了估计能助它一举成为植物系玄兽至于它的天赋技能到底是 什么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用谢老子我走了……”
只留下乔青匪夷所思的一脸崇拜:“牛人啊!”
和倒数第二个走的小童蹦着高的扶额咒骂:“你你你你……往哪里走?那边儿就出了驿馆了!啊——你这个路痴、路痴,小爷这次坚决不去找你!”说完,又蹦着高的去找自家坑爹的师傅了。
乔青继续一脸崇拜:“能活这么大不容易啊!”
最后一个,留下的人当然是沈天衣。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儿什么,乔青已经一眼扫过满桌子狼藉,愤愤然骂了一声这群没良心的鬼东西,甩手就大步走了出去。沈天衣叹息一声,苦笑着揉揉太阳穴:“这次是真把她得罪惨了。”
其实要说乔青是生气,那必须的。
可 除去生气之外,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自厌,为什么早没发现,为什么早没想到,为什么事情到了这个情况她却无能为力!真正比起气愤来,她更难过的是自己帮不了 他。九转血芝,这种天地奇物全靠运气,可一个运气从来逆天的她,和一个天道的宠儿沈天衣,两个人的运气加在一起,却仿佛相互抵消了一样的让人无力……
只要一看见他,乔青就恨,恨自己没办法救了这个她引为生死挚友的男人性命!
不管豌豆射手有没有种好,时间到了,一大波僵尸总要来临。要么战,要么被僵尸吃掉脑子,游戏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红唇紧紧地抿着,大步往外走,眼中升起一抹凌厉的金芒:“一定可以!还有办法的,一定可以!”
沈天衣的脑子看着就是个坚固的。
接下来的半日时间——
乔 青再找了一个侍女去给眠千遥传话,让她把九转血芝的消息散出去,将朱通天和眠无忌叫来。再依照柳飞所说的将丹药给小西红柿喂了下去。说是喂,实则那丹药她 方一拿出来,这小家伙就蹦着高地冲了上来,丹药碎裂,一点一点吸收进了它红色的表皮中。片刻之后,这西红柿之外渐渐萦绕起淡淡的光晕,一层一层,如一个茧 把它包裹了起来。
知道植物进化为玄兽,所需要的时间少则三日,多则七日,乔青也就不再呆下去,找了个花盆把并蒂果栽进去,在那西红柿的怨念中出了门。
门口凤无绝正等着她,还有饕餮和朱通天眠无忌。
乔青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唔,没危险:“走吧,咱们加快速度,争取七日来回。”
刚迈出步子,一个白影蹿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鞋上:“猫爷也要去!”
这吨位,乔青真想给它跪了:“猫小白,猫帅哥……猫大爷哎呦猫爷爷,您能从草民的破鞋上移个驾么,算小的求求您了。”
肥猫颇为高难度的翘起了二郎腿儿,这圆的没棱没角的团子能做出这种动作,简直让人闻者拍案见者叫绝!它甩着尾巴想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道:“朕不想走,抱着~”
这么大爷样的求抱抱,乔青顿时悟了,这货就是想去天涯海角旅游没凑够路费,来求免费顺风巴掌的。她深吸一口气,凉丝丝地问:“皇上您的龙爪让哪个见义勇为的给剁了?”
“皇上”屡教不改的前赴后继在找死的路途上,伸出毛茸茸的爪,还没意识到大难临头:“小青子,还不赶紧的。”
很好,乔青遵从了它顺风巴掌的意愿,一鞋底把这货给卷出去了。
天边白色的流星无影无踪,乔青在饕餮默默吞口水的惊悚中,微笑:“皇上都走了,咱们这些小的们,也启程吧。”
“小的们”二话不说,闭嘴默默启程。
……
珍药谷的山门,建立在第九梯的最西方。
四人一狗一路施展着神力,飞奔的速度倒也算快,这一路上无聊起来,凤无绝便想到了昨天某人转移注意力的无耻行径,那之前的话题倒是还没说完:“照你那么说,那九天玉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朱通天也加入进来:“的确,那九个东西不说能不能凑的齐,真正凑齐了到底有什么作用,谁也说不好。但是只看它们搅起来的麻烦,一个一个的氏族被灭了个干净,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怎么就像是……”
“阴谋!”
乔青两个字,概括出他们都有的预感,却都觉得匪夷所思之事。
如 果不是阴谋,这事儿是不是来的太巧合?如果是呢,又是谁有这样的本事,能将九枚玉石洒落天地?这个问题,一时众人都理不出头绪,倒是饕餮一身小卷毛迎风飞 舞着,间隙处传出它嘎嘣嘎嘣吃东西的声音:“我说,这九个玩意儿会不会是同一个东西的九个部分,要凑齐了,就合在一起了。”
“比如说?”
饕餮狗头望天:“一张大饼什么的。”
众:“……”
好吧,从现在开始,他们决定无视掉这货的一切发言。
眠无忌摇摇头,昨天乔青让眠千遥传话,他去了朱通天那里,正看见了老友的悲凉。一来二去,也将这九天玉给了解了个清楚:“这东西不吉利,整垮了多少氏族,陨落了多少高手,若我说,倒不如把它交出去,就算是拿在手里,也未必能一举集齐九个。”
陨落了多少高手?
乔青脑中一闪,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当日那鬼域石碑中看见的一切,可要联系在一起,又好像差了点儿什么。她不再多想,无比鄙夷地看一眼眠无忌:“我靠,就这么轻易交出去?眠掌门啊眠掌门,我看错你了!”
一边儿凤无绝一挑眉:“你有主意?”
“先等等呗,静观其变。”
“然后呢?”
“咳,然后再看看要不要交出去。”
凤无绝:“……”
眠无忌:“……”
朱通天和饕餮:“……”
乔 青哈哈大笑,众人也知道这货不过是开个玩笑,听她轻描淡写的耸了耸肩:“其实可以再等等,最起码要知道这个到底是什么。现在还没人知道这些在我手里,暂时 也算安全,等到纸包不住火了,再想办法不迟。对了,还得看看姬寒是个什么反应。算了,不想了,屁大点儿事儿烦这么多天,操蛋。”
一边儿朱通天和眠无忌对视一眼,一同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乔青啊,别看这丫头不着调的整天一副懒洋洋的死德性,三根筋儿顶着个脑袋,恨不得走路都打晃,一天到晚睡不醒似的不睁眼,偶尔吃撑了耗子药抽抽风,其实,哪里用他们担心呢?
哪里又脆弱了呢?
不管是什么样的境地,她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永远是“屁大点儿事儿”。这个绝对需要一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自信,与生俱来,深深刻在了骨子里,是一种……呃,近乎于万众瞩目,众目睽睽,聚光灯下,敢狗胆包天席地而坐当街挖鼻孔一样的不可思议的勇气!
乔青没注意他们在想什么,只摸下巴自语道:“这个我有经验的多了,当你面对一个非常操蛋的世界的时候,只有比这个世界更操蛋,才能至贱无敌的活蹦乱跳——唔,爷似乎天生具备这项美德。”
凤无绝十分中肯的道:“爷太自谦了,关于操蛋,爷盖世无双。”
乔青拱手:“过奖过奖。”
说话间,远处山门遥遥在望:“到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八章
按照乔青原来的计划,这一来一回正好七天。
却没想到,变化永远比计划快。
首 先是关于这连绵山脉上的凶兽,有饕餮的威压和朱通天眠无忌的帮忙,自然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小土狗抖着一身小卷毛仰天一声嚎,顿时吓趴了百分之八十的凶 兽,一只只排着小方队踢着小正步,顿时就自投罗网了。剩下那百分之二十,也在两个掌门的联手攻击下,不甘地认命当起了壮丁。
这下问题来了。
一早便在山门外圈出的一块儿巨大的区域外,一只只凶兽蔫头耷脑排排站——稍息,立正,向右看齐——抬头,报数,自我介绍——吆喝,认识啊:“咦,你不是隔壁山头上的斑斓狮王么?哥们儿,你也被抓来了?”
“哎,歹命啊,兄弟,你是?”
“哥们儿贵人健忘啊,在下是你右边儿山头上的吊睛隐蟒!”
“噢噢噢,幸会幸会,原来是您……等等,他妈的,原来是你这狗日的!仗着有隐身技能偷偷勾引了老子的三姨太雪毛兔,吊眼蛇,纳命来!”
远处隔着三只物种拨弄眼睫毛的一只雪白兔子,一个激灵就跪地上了:“啊,老爷,别打,别打——蛇哥,手下留情啊……”
——你能想象看见这一幕的乔青表情么?
——哪一种卧槽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更不用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弟子们了,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瞪着狮子和蟒蛇的夺妻大战。更诡异的还不止如此,这一排排凶兽真正是种族多多包罗万象,山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洞里钻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而它们呢,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你们怎么能托着下巴集体看起了好戏?!搞什么,惊悚的表情呢,乱渣渣的惊呼呢?兔子和狮子是夫妻小三是条蛇,你们如此淡定是为哪般,凶兽界的底线又在哪里?!
咔嚓——
咔嚓——
愚蠢而保守的人类们,集体三观碎了一地。
乔青的脸囧成了包子:“于是大白和大黑,其实在它们眼里也是毛毛雨了?”
第二只包子凤无绝回:“这个……”
第三只包子泪流满面:“看那边儿——快看——啊,我老猪的个娘啊,这样真的好么?”
那边发生了什么?乔青和凤无绝同时呆呆扭头,看见的,就是直接席天幕地这个这个又那个那个的一对儿野鸳鸯,嘎嘎嘎嘎的叫声让乔青这么不要脸的人都捂住了脸,还能更开放一点么?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不不不,为什么乔青被叫做披着人皮的凶兽,这下子她总算明白这句话对她的至高封赏了。
接 下来的一切简直可以用末日来形容,想想看吧,这些原本各自占山为王的大佬们,竟然要共同居住在一片地域里?而且这片地域对人类来说算是宽敞,对这些本体巨 大的兽类,几乎就是放个屁都能砸到脚后跟。结过怨的,天生仇敌的,有了正妻还想跟邻山母兽来一腿的,相隔几座山头几年都见不了一次的牛郎织女的,甚至凶兽 界也不是没有想发展基友的断袖哥们儿的……
很好,全碰上了。
嗷呜一声就扑上去打架的。
嗷呜一声就扑上去这个那个的。
嗷呜一声就扑上去调戏同性凶兽的。
一 只只,一头头,一条条,一匹匹,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没有最颠覆只有更颠覆,刷新三观什么的那是必备属性,挑战极限什么的那是顺带效果。乔青抚着额头 瞪着那边儿交叠在一起的软软胖胖的两只小老虎,间隙处还能听见它们忙里偷闲的句句闲聊:“哥,不知道咱们的新家有没有山洞和干草。”
乔青只能祈祷它们是三代以上非直系亲属:“我靠,怎么办?”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边儿刚修起来的半个山门,哗啦一下让捉奸的斑斓狮王给撞塌了。一大群弟子尖叫着逃窜,整个场面不能再乱一点儿。凤无绝牙疼地咂了咂嘴:“五哥呢,术业有专攻。”
他 这一提醒,所有人都醍醐灌顶,满山头的去找不见了的饕餮。早在这群凶兽自报家门的时候,狂流哈喇子的五哥就自动自觉地躲开了,生怕自己忍不住一口吞了这些 珍药谷的未来战斗力。等到过了足足七八天,这费了牛鼻子劲才建起来了十分之一的山门,已经被这群无组织无纪律的凶兽给搅合了个底朝天。
饕餮也狗后炮的登场了。
五哥的出现永远伴随着背景音:“哧溜。”
这货一声吸哈喇子的声音,顿时让所有的凶兽都顿了下来,打架的老实了,聊天的闭嘴了,野战的阳痿了,凶兽群集体抖了三抖,在饕餮背着爪踱着步冒着小金光的眼睛下,跟一群人畜无害的小绵羊一样,生怕这尊大神一不小心把他们集体哧溜了……
乔青一脸崇拜:“五哥,牛掰!”
“牛肉什么的真是又香又嫩又有嚼劲儿啊,哧溜。”远处一头犀角牛,竖着尾巴就泪奔了。
乔青:“……”
好吧,既然有这尊大爷坐镇,她还是退居二线吧。
乔青不知道饕餮到底干了什么,反正等到她被这七八天的日子给乱到头昏脑涨找了个山里的犄角旮旯睡了足足一日一夜之后,再出来的时候,整个画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斑斓虎王和吊睛隐蟒和睦相处了。
——雪毛兔子一脸娇羞地娥皇女英了。
——野鸳鸯不再大庭广众白日宣淫了。
——老虎兄弟一爪一个都有母老虎了。
无数的凶兽们老老实实地找了自己居住的地方,打洞的,跳河的,筑巢的,做窝的,乔青满意的看着这个画面,只听自己的前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嘿,兄弟,你叫啥,以后就是邻居了,认识一下。”
乔青差点儿没蹦起来:“植物系玄兽?”
说 话的是戳在她前面的一棵参天大树,天知道她刚才一直以为这货是布景!状似白杨,树冠遮天,根系盘旋,只一看,就绝对有个千八百年的年头了。大树用树枝戳戳 她:“哈哈哈,好说好说,我从那边第四座山来,哎呀,真热闹啊,没有可恶的蚂蚁满身爬,老子还有了邻居,哈哈哈……”
大树往后仰,树枝差点儿戳中乔青的脑门儿。
乔青围着它转了几个圈儿:“啧啧,不是说植物系玄兽整个东洲都不足一百么?”
“是九十九个,我正好排号第九十九,以前是老幺,现在貌似又有个小弟了啊。”植物系玄兽之间互相有感应,这乔青倒是不知道。不过听它这么说,也大概能理解,植物系不似真正的凶兽,无父无母,都是天生天养,本就为天地奇物,出世便有天地异象,也可以说,天为父,地为母。这样的情况,能有弱微的感应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乔青的眼睛骤然大亮!
那是不是说,九转血芝的消息,它也知道?!
乔青猛然抬起头,这大树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叶子摇动发出哗啦哗啦响:“不行,不行,不说我对没成为玄兽的植物感应极低,就算是有,也不能把兄弟的下落告诉你……”话还没说完,像是怕极了人类,脚下根系如腿一样连连交错,晃着一身叶子飞快地跑了。
乔青再看——
却见满山树木,零零星星地伫立着,再也不见方才那一棵了。
只要是玄兽,都拥有化身的技能,就比如大白的本体为睚眦,平时就跟只猫一样满地打滚儿;再比如饕餮收起四目和头角,看上去就跟只卷毛狗差不多;再比如大黑,那只硕大的美丽凤凰,一变身就是只又黑又丑的小乌鸡——这树,想来也能隐藏自己的外貌特征。
一边凤无绝搂住她的肩:“刚才它不是说,有个小弟么?”
乔青眨眨眼:“什么?”
凤无绝翻了翻眼睛:“最近这几天,能成为植物系玄兽的,还有什么?”
“并蒂果!”
对,并蒂果!
如果这一个植物系玄兽,可以感应到其他天材地宝的位置,那么并蒂果,是不是也可以?
乔青飞身而起,迅速朝着天元城的方向而去。
凤 无绝摇摇头,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先去后面找了雷火三千殿的铸造师,交代了一系列这边的问题。再把想跟着走的饕餮给留了下,以事后一顿满汉全席作为诱饵, 硬是把这没节操的吃货给骗下了。最后,又跟朱通天和眠无忌交代了一声,拜托他们留下照看两天,这才朝着乔青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落后了乔青足有大半个时辰。
等到回去天元城驿馆的时候,离着出发的那日整整十天。
天 色暗淡下来,凤无绝披星戴月一身风尘,大步走进了院子的一刻,却见整个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柳飞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再飞快扭头看向了后方长廊的方 向。小童差点儿没蹦起来,指着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无紫和非杏一脸见鬼的表情,两个姑娘花容失色。项七呲着小虎牙兵器都握紧了,洛四亦是板着脸孔眼睛 里写满了质疑。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一瞬间后,认出了凤无绝的人,猛然朝着长廊的方向看过去,集体盈满了杀气!
一道道人影飞快朝着那边赶去,同时,意识到什么的凤无绝正要迈步,后头囚狼远远地走了过来。他没看见凤无绝从院子外面回来的一幕,诧异一挑眉:“咦,他们跑什么,对了,你刚才不是跟乔青一块儿进去了么,怎么又出来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十九章
咣当——
房间的大门被狠狠撞开。
一群人站在外面,看见的就是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玩儿头发的乔青:“咦,人呢?”
他们这会儿是杀气腾腾,一个一个板着脸孔极其的凝重。方才乔青回来之前,他们就看见“凤无绝”站在院子里,还以为他是先一步回来了,也就没多想。这会儿再回忆起来,那个“凤无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然而不论是表情还是神态尽都像的吓人,完全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若不是正牌太子爷回来了,这一真一假一对比,他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驿馆,甚至连气息都可以伪装,若是刚才那“凤无绝”干出点儿什么……
这么一想,一个个全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说不对啊,咱们认不出来,怎么连你都没认出来?”柳飞第一个冲进屋里,在乔青眨巴着眼睛的视线下,开橱柜,掀床底,翻窗幔,又探头进内室好一个找,这才皱着眉头出来道:“小师妹,你完了,小心凤兄弟让你跪搓衣板儿!”
“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小童紧跟着跑进来,重复完他刚才做的一切动作,挠挠头:“真没了,什么人这么神通广大,小爷也没认出来!”
“重点也不是这个好么?”非杏撇着嘴赶忙问道:“公子,人呢?”
众人终于抓住了重点,集体朝乔青看去。
她蹲着打了个哈欠,那意思——什么人啊?
“还有什么人,不就是刚才那个西贝货!”后头走进来的囚狼还没说完,身边一道黑影倏然而上,一掌正对着乔青劈下,端的是雷霆万钧!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太子爷!”
“凤兄弟!”
“我靠,这是搞什么?难道这个才是假的?”
搞不明白情况的众人看着这情形,一颗心忽的就吊了起来!然而不论神识怎么探查,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一点儿不差,不论是凤无绝还是乔青!眼见凤无绝一掌就要下去,乔青一个高蹦起来,拔腿儿就往窗外跳!
“想跑?!”凤无绝紧随而上!
他已经发现了,这个假冒的虽然有乔青的气息,神王的威压,甚至连那血脉之力都似乎能感觉的到,然而却没有她的修为!鹰眸中翻腾着怒意,他可以忍受别人假扮他,却不能忍受任何一个假冒伪劣的乔青!
凤无绝紧追不舍。
那一道红衣身影在视野中跳出窗子,跑步的姿势那叫个古怪,总像是在一弹一弹的……
忽然,他眉头一皱,想到了什么。
来不及说,后头也发现了端倪的众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冲了上去:“追,别让她跑了!”
接连两次被蒙骗,他们憋着一口气只想扒下这人的皮,看看她面具之下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红色的身影在前面跑,兔起鹘落般,每次落地一弹,就飞快蹿出十数米!后头一众人眼神越来越冷,却在这时——
噗——
一声轻轻的声响。
那前头翻出了院子翻出了高墙的“乔青”,就好像泡沫一样地消失在了一片草地间。是的,消失。不是撕裂空间,不是轻功卓绝,就只是消失,在一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凭空不见!
这里是驿馆内的一片花园,夏末初秋的时节,满目绿意盎然,枝叶繁茂——百花争艳,尚未凋谢,青果累累,已挂枝头。头顶是繁星如洗的天幕,四下是夏蝉声声的热闹,夜风静静吹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偶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的飘落下来,怎一个花前月下天凉好个秋?
然而没人有心情欣赏这一切。
今天发生的事儿,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他们冷着脸将神识一波有一波地朝着四下里释放出去,直到柳飞猛然回头:“在后面!”
哗——
所有人都是霍然扭头,杀气腾腾地盯着后方晃晃悠悠走过来的红衣身影。
好你的!
有你的!
个假冒伪劣集中营,装了凤无绝不说,又装蹲在地上玩儿头发的乔青!被咱们撞破了你的阴谋诡计二皮脸,现在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伪装刚洗完澡的乔青了?哼哼哼哼,一群人将眼中的杀气隐在眸底,有说有笑地就朝乔青走了过去:“咦,沐浴去了啊?”
“我靠,你们看上去不怀好意啊。”她心情不错,知道了并蒂果真的进化成了玄兽,还有一个那么牛掰的天赋技能,又得知了它的确能感应到天地奇物的存在,眉飞色舞都快飞起来了。夜幕下,乔青撩一撩香喷喷的头发,哼着小曲儿就晃悠了过来:“全戳在这儿干嘛?”
“干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一挑眉。远处看见这一幕的太子爷眉骨一跳:“她是……”一句话没说完,那边儿众人已经在乔青笑眯眯的好奇下,齐刷刷回:“干你!”
紧跟着——
紧跟着就是一哄而上,群起而攻之!
接下来——
接下来乔青被莫名其妙的一顿胖揍!
“他妈的,敢伪装我们乔爷!”这是一脚正中乔青胸口把她飞踹了个底儿朝天的囚狼。
“老子摁住她了,你们快上!”这是飞扑上去就把想爬起来的乔青给死死摁住的柳飞。
“我们先来!”这是撸起袖子摩拳擦掌一人一脚正中莫名其妙的乔青胸口的无紫非杏。
“还有我们!”这是呲着小虎牙喊着小口号和洛四一人一拳把乔青打成熊猫眼的项七。
“闪开闪开,必杀技来了,给小爷留个位置!”这是远远一个助跑就冲了上来的小童。
“香 蕉你们个巴拉,脑子一个个让门板子夹了怎么的?!”天知道乔青已经被揍懵了,老子是跟这天元城犯冲?一进城门先变身了一回扫把头,现在有肿的跟猪头一样! 不对,老子是跟这群孽畜犯冲!乔青只觉得自己肿了,还没照过镜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行——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儿挂在脸上,鼻子里哗哗往外淌血,刚 洗过澡的头发在草地上扎了一根根烂叶子树枝子,本来就不怎么大的胸瞬间被两个丫头揍成了凹的,负A罩杯,妥妥的:“你们……你们……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欺师灭祖,数典忘宗,谋朝篡位……”
脑子里一根根弦啪啪断裂,乱七八糟的成语一股脑地堆叠在一起,也不足以罗织这群王八蛋的罪名。
也不知道是她骂的太欢生,终于深深的怨念让这一群二百五集体散开了。
反正是忽然之间一哄而散。
哗啦一下,乔青恢复自由,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天继续骂:“等着,一群孽畜,组着团儿找死,老子跟你们没……”完字还没来得及说——
只听——
嘎嘣——
这声音那叫个脆啊。
乔青一口胃液喷出来,嗷一嗓子十里八村儿都听见了。她呆呆转动眸子看着终于助跑完毕一肘子把她小腿给崩断了的小童,一口气没上来,脑袋一歪,眼睛一翻,口吐白沫,果断晕厥。
昏过去之前脑子里唯二的两个念头是……
——他娘的,竟然忘了这个必杀技发大招的货。
——等老子醒了你们一个个洗干净了脖子等着!
啪啪啪!
犹自不知道大难临头的众人齐齐击掌。
“总算把这假冒伪劣的王八蛋给搞死搞残了!”虽然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不过到了神阶之后,一切的皮肉损伤都不过毛毛雨,稍微调息调息就能恢复原状。囚狼犹自不解恨,上去照着那条断腿又踹了一脚:“妈的假扮什么不好假扮老子的兄弟!对了,你刚才说她是什么?”
这话问的自然是凤无绝。
从头到尾以一种呆滞表情看完了全程的太子爷,老半天,牙疼地吐出了刚才那句的后半段:“……真的。”
“什么真的?”
“……她是真的。”
“什么意思,什么真的假的,哪个她?”
太子爷默默捂脸:“我说,这个乔青,你们揍的这个,啧,是真的。”
“哈哈哈哈……”
“哎呦喂,这个笑话太好笑了……”
众 人捂着肚子差点儿没笑到打滚儿,以前怎么没发现,凤无绝还有这种天赋。开什么玩笑,这货要是真的他们一个个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天底下还有人能比乔青穿 红的更好看?看看躺在地上挺尸的那位吧,就算顶着一头鸡窝,鼻青脸肿,口吐白沫,凹了胸,断了腿,深深的怨念往天上飘,也不能掩盖她那种邪的冒泡的美……
呃,等等。
囚狼哈哈大笑的嘴角猛的一抽:“不……不是……不是吧哥们,这话可不能……可不能乱……乱说啊!”
众人齐齐扭头,以一种垂死的表情,求否定。
太子爷成全了他们:“嗯,她不是假的。”
很好,果然否定了。
于 是当凤无绝把即便昏过去了都敌不住怨念深深磨牙声声的他家媳妇给抱起来,以一种“真有种啊”的目光一眼一个轮番扫过他们,扫的众人心肝胆儿颤后留给他们一 个意味深长的背影默默飘远之后。颤啊颤的众人终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嗷嗷两声,抱头痛哭:“世界多么美好,空气多么清新,老子……老子……老子不想 死啊……”
没有人注意到——
远远地——
一片花红柳绿的草地之中,正有一只青绿青绿的果子,在夜风飘飘之中悄悄抖了抖叶子。
这果子叶子托腮,脑袋歪歪,半晌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并蒂双生的红彤彤小西红柿,一弹一弹,果断跑路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七十章
???这年头,纸是包不住火的。
于是当翌日清早,醒来的乔青和一早就料到了的凤无绝一对口供,果不其然,那伪装成了两人模样悄悄作怪的,正是用了进化丹之后进化为了植物系玄兽的小并蒂果。
不说东洲,哪怕这整个世界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有并蒂果进化为玄兽。是以这从未被人想象到的天赋技能,还真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蒙住了。就连那天早凤无绝一步回来的乔青,都是因为和它有主仆契约,一眼就感觉到了血脉上的联系,才认出了那冒牌凤无绝的身份!
乔青心情好啊。
这么逆天的技能,绝对是以后的一大助力。
再加上并蒂果肯定了能感应到九转血芝,心情一好,小恶趣味一上来,也就没当场揭穿,直接勾搭着“凤无绝”的脖子就进房了。唔,要是那男人回来看见这一幕,还不得泡在醋坛子里酸死?然后顺便就着这酸不拉几的小情趣,扑上来,扑上床,这个又这个,那个又那个……
乔青舔舔嘴唇,立马吹着小曲儿飘去了浴室。
可她忘了,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并蒂果小朋友自己在房间里蹲着无聊,又刚刚领悟了新技能,于是一会儿变成这个,一会儿变成那个,终于在变成了乔青的时候,被外面踹门而入的众人给抓包了。再接下来,就有了后来的苦逼一幕——香喷喷洗完澡等待扑上床的乔大爷,果断扑街了……
房间里的凤无绝沉默了好一会儿:“咳。”
“你不用给那些兔崽子求情,”乔青顶着一脸的鼻青脸肿,刚要下床,疼的嘶一声抽气,狠狠咬起了牙:“老子不把他们扒皮抽筋剜肉磨骨难消我心头之恨!”
凤无绝摸摸鼻子:“不是,我是说,这张……呃……姹紫嫣红的脸,你可以先修复过来。”
蹬蹬蹬——这是乔青单腿儿蹦去镜子前。
哗啦——这是镜子光荣报废。
嘎吱嘎吱——这是某人磨牙的声音。
最后——
砰——
这是房间外面的院子里探着脑袋偷听完了全过程的囚狼等人,果断吓趴了。
断腿什么的好歹只是扒皮抽筋剜肉磨骨,毁容的下场绝对是死了都不安生必须被鞭尸啊。一个个五体投地泪流满面的对视一眼,齐刷刷怒火滔天的蹦了起来——这还得了?愚蠢的人类竟然让个西红柿给阴了?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上那个垫背的!
接下来——
整个驿馆被兵分几路的众人杀气腾腾摸了个底儿朝天。
整个天元城也难逃这个命运。
终于在经历了一日一夜的搜捕之后,城内一间药铺的窗台上,一只花盆里静静栽着伪装植物的某只果子,在柳飞的火眼金睛之下被活生生逮了出来:“哼哼哼哼,柿子兄,别来无恙啊。”
夜色凄凉,阴风阵阵。
小西红柿被一把丢到了院子里的一张桌子上。
它 的四周,是或叉腰、或负手、或环胸抱臂、或摩拳擦掌的一群待死群众,四面八方严严实实地把它包围了。小西红柿悄悄移开捂住脸的叶子,顿时明白了当下处境 ——三堂会审。囚狼把拳头掰的嘎嘣嘎嘣响:“啊哈,听说鲜榨番茄汁营养不错,把这小东西捣碎成泥,糊在脸上还能美容?”
小西红柿顿时一抖,果断蹲下,两片叶子高高举起,做投降状。
可惜,这可怜巴巴的认错态度,丝毫没还来众人的怜悯:“伙计们,揍它!”
啵——
又是如同昨夜的一声轻响。
正冲上去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蹲在桌子上的红彤彤的小果子,已经变成了风骚横躺的模样。玫红耀眼,发丝垂落,一手斜斜直着额头,一手持了把逍遥骨扇,慢悠悠地来回扇着,不是邪中天又是谁?
洛四、项七、无紫、非杏,四个人的步子就这么生生顿住了。哪怕知道这是个假的,也不由在这五年未见的面容上细细流连着,夜色下“邪中天”眉眼慵懒,懒洋洋地觑着他们,除了不会说话之外,一切的一切都和印象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们忍不住湿了眼眶:“老谷主……”
“邪中天”悄悄吐出一口气,又是一声——啵,摇身一变,变成了拄着拐杖的一个老太。这老太太身材精瘦,满头银发,手里的龙首拐杖在地上敲的咣咣咣咣响,那小精气神儿硬朗的,仿佛下一秒就能仰起脖子来声如洪钟!
一旁原本来围观看戏风轻云淡的太子爷,一声呢喃脱口而出:“奶奶……”
囚狼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面对着多年不见的老太太,还真是下不去这个手啊。
一 边儿柳飞和小童对视一眼,哪怕不认得这两个人,也知道必定是他们在翼州的亲人了。柳飞全没有他们的那种感慨,只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对这并蒂果的天赋技能惊叹 了一番,果真是逆天!昨天乔青和凤无绝的那一下子,可说是突如其来,他们全无准备。如今明明已经知道这就是并蒂果,却依然让那几个变成了这副德行……
柳飞咂了咂嘴:“我说,是不是只要它见过的都能变?”
小童在一边儿挠头:“应该吧。”
柳飞朝凤无绝看去。
他 点点头:“是,乔青说这小家伙只要真正见过的,接触过的,就能一丝不差的复制出来。”并蒂果,双生果,这小家伙的名字似乎一早就对着天赋技能做出了标注 ——随意变换一切接触过的人和物,就如双生子一般,以假乱真,栩栩如生。凤无绝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离“凤太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柳飞“唔”了一声:“这么说来,姬寒和姬明霜也能变?”
正一步一步含着慈祥笑容走向凤无绝求保护的“老太太”,闻言想都不想条件反射就变成了姬明霜。
夜 色之下,那女子一席长裙,下颔高昂,满身清冷如明珠的高傲气质,偏生那表情还是慈祥和蔼的,那眼睛还是笑意满满的,惯性之下一步一步朝着凤无绝走过去。 “姬明霜”当然没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变了,也没注意到柳飞仰头望天吹了声幸灾乐祸的小口哨:“该,叫你变!”
“她”只注意到了侧面传来的危险——
“喵了个咪的,表情如此猥琐,吃你猫爷一屁!”被乔青一鞋底抽成了流星的大白终于千里迢迢翻山越水的回来了,一见这明显的“姬明霜勾引凤无绝”的场面,二话不说为自家的小青梅怒了!
惊天一屁从绒毛翻飞的菊花喷射而来,只听一声又细又长的“噗——”,拐着十八道弯儿就响彻了天地间……
同一时间,众人齐齐屏息。
肉眼可见的毒气在半空划过一条长长的射线,正中“姬明霜”清冷无双的脸,砰,“姬明霜”倒地不起。大白从天上蹦下来,一屁股坐在了这张脸上,翘起二郎腿儿摆好了POSE,这才喵喵的问:“我靠,这贱人怎么在这儿。”
众人呆滞片刻,齐齐竖起大拇指:“少年,干的漂亮!”
再转向柳飞:“少年,贱的漂亮!”
柳飞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好说好说。”
一群人噗嗤噗嗤笑出了声,在地上“姬明霜”的苦逼挺尸和她脸上坐着的大白的一头问号中,大笑三声回房去:“哦对了,猫爷有空去看看小青梅,她最近老念叨你呢。”
这群人想的很好,有猫爷这只常年出气筒的存在,那尊被他们得罪惨了的大神,必定能先出半肚子火,剩下那半肚子总能留下他们一条小命。可那夜之后,撺掇完了猫爷却不见院子那边儿有什么动静。
大白的喵喵惨叫呢?
满天飞的小白毛呢?
化身流星的肥猫呢?
没有,统统没有。
每日里耳朵竖的老长老长关注着那方小院子动静,每夜里瞪大了困的发昏的眼睛等着看白色流星划破夜幕的一群人们,终于在忍不住的失望后心肝儿胆儿更颤,颤巍巍地迈入了乔青的院子:“横竖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然 后,他们就看见了那本应该在想着法子整治他们的乔大爷,正拖着一条瘸了的腿,身残志坚地跟人……哦不,跟兽打麻将。麻将不算,每个桌角上都或多或少地放着 一打扑克牌。什么,纯洁的孩子没明白?反正囚狼他们是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位大爷正死不要脸的用人类的智商,赢着可怜的兽类的银子,通俗点说——聚众赌博。
乔青一条腿上打着自制石膏,包的跟个粽子似的搁在桌角上。
只见她敲敲自己的石膏腿,豪气冲天地把牌一推:“胡了,同志们拿钱!”
旁边儿饕餮的一身小卷毛都炸起来了,狗脸苦逼地数了几张扑克牌给她,对面的大白爪子拍桌哈哈大笑:“哎呀五哥你真行啊,让小青梅卷走多少钱了。”
饕餮瞪着它乌溜溜的四只眼,可怜巴巴地看了眼乔青:“她老下套。”
“你老点炮,个越南小炮手。”乔青把扑克牌甩的啪啪响,哗啦哗啦洗起了牌:“来来来,下一局,老子要大杀四方!”
大白、大黑、饕餮,同时炸起了毛,用它们的猫爪、鸟爪、狗爪,艰难地开始码牌。乔青摸起一张,废牌,丢出去:“我说五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边儿什么个情况也不汇报汇报?南风。”
饕餮跟着摸牌:“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那些小兔崽子一个个全给整治好了。珍药谷的山门重新开始建,我找了几个大家伙去帮忙,那小速度,没说的。”它摇头晃脑地看一眼牌,立马蔫儿吧了:“发财。”
大黑伸着小鸡爪也打出一张发财,大白舔着脸分给它一条小鱼干儿,大黑哼哼两句很傲娇地转开鸟脸,大白顿时忧伤了,把小鱼干儿飞快地啃完,力求上面不留下一点儿肉渣,扔出去狗都占不了便宜,这才百忙之中打出了一张“红中”。乔青把一切看在眼里,暗叹这哥们儿剃头挑子一头热,貌似还得努力啊。这么一想,又不爽了,老子养的猫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要贱格有贱格,上哪找去,这小乌鸡竟然还敢嫌弃?
一边儿喝着茶水翻着书的凤无绝默默抬头,匪夷所思地看她一眼,那意思——除了最后一点,前头那结论是哪得来的?
乔青立马瞪眼——难道不是?
太子爷低头翻书,他什么也没说。
乔青满意了,继续观察大白。
自 从上次在珍药谷亲眼看见了凶兽界的下线也就是没有下线之后,她的三观得到了进一步的刷新,迈入了新的境界中,顿时就觉得什么奥利奥黑白配猫头鹰的也不是不 能接受。这会儿再看自家肥猫又开始护短属性爆棚了——瞧瞧那肚子,阔气!瞧瞧那猫脸,帅气!瞧瞧那小鱼干儿啃的,霸气!
自家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肥猫,这贱鸟竟然敢嫌弃?
许是怨念太深,贱鸟终于呼扇了呼扇翅膀,说:“哼哼,快摸牌!”
等着老子赢光了你的鸟毛,让你裸奔:“幺鸡!”
小乌鸡抖一抖,这种要倒霉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一边儿等着被表扬的饕餮,终于等的不耐烦了:“你听没听老子说话,我找了一群……我靠怎么又是发财!”
“发 财发财,好兆头。”乔青立马安慰了一句:“我听见了,那小速度,杠杠的。”估计就是找了斑斓狮王去搬砖、吊睛隐蟒去吊顶之类的:“五哥就是牛掰啊,没说 的。”她托着下巴又弹了两下自己的瘸腿,慢悠悠朝外头扫了一眼:“哪像有些不省心的啊,啧啧,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添乱一个顶俩,找事儿盖世无双。啧 啧啧,啧啧啧啧……”
刚走进门的一群人顿觉阴风阵阵,抱头就跑了。
和他们反方向走进来的眠千遥,眨巴眨巴眼,心说这一个个跟有狗追似的,怎么回事儿。眠千遥嘻嘻哈哈地笑着进来,甩的小辫子叮叮响,顿时就带进院子里一阵欢乐的小气氛:“哎,乔青,乔青,你猜猜我收到了什么消息?哎呦喂,咱怎么成这样了?”
只见乔青打出一张牌,瘸着一条腿生龙活虎地就单腿儿蹦跶了上来,身手竟然十分敏捷。眠千遥看的心惊胆战,赶紧一抄手扶住她,某人却原地一闪,行云流水迅雷不及掩耳地摸走了她的钱袋子:“哎哟姑娘,你怎么老这么客气,探病就探病呗,带什么礼物呢?”
眠千遥默默低头,该你成这样!
乔青哈哈大笑,吊着石膏腿靠在凤无绝身上,把钱袋子哗啦啦倒出来,手法无比熟练地数起了玄石:“唔,今天是个好日子,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眠千遥正要说话。
只听乔青忽然歪头,在大黑纠结的毛都快掉了的牌面上插了一嘴:“笨鸟,七条!”
笨鸟想都不想:“七条。”
“胡!”
“胡!”
饕餮和大白同时蹦了起来,一把推倒了自己的牌,乔青离着老远都震彻天地地喊了一声:“还有老子!”她金鸡独立地蹦回去,那气势叫个凶猛无匹,一把把自己的牌给推倒,仰天就是一声:“胡!”
小乌鸡气的鸡爪直颤,脖子一歪,果断趴桌。
乔青哼哼贱笑着收缴了它的扑克牌,唔,输到掉毛已经不远了。亲眼看见了自家媳妇欺负自家小凤凰的太子爷,喝着茶水轻轻翻过一页书卷,嘴角忍不住的向上翘。
“受不了你们。”眠千遥翻翻眼睛,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对了对了,九转血芝有消息了!”
乔青顿时抬头:“有消息了?”
眠 千遥只自顾兴奋,没发现她的脸色并非惊喜:“是了,你不是让我放出消息么,不论是几瓣的都收。这才不到半月,就有人回复了,那人是四大氏族的,不过不知道 是哪一族,手里有这种至宝,自然不敢把身份亮出来。她说手里有一支七瓣的血芝,不过不卖,只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乔青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她要换什么?”
眠千遥摇摇头:“我只是中间人,她不肯说,要亲自见买主呢。”
“哎,刚清闲两天,又来活了!”她伸个懒腰,瘸着腿儿站了起来:“谢了姑娘,帮我约个时间吧,主意你拿。”
“那人就在天元城,那就今天晚上?”
“好咧。”
乔青应一声,拎着蹲在自己肩头的小西红柿竖进椅子里:“小家伙,替我一会儿,老子要去洗澡换衣服跟人谈判了。”这话一落,另外三只兽齐刷刷感激涕零地看向眠千遥,好像她是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样。
眠千遥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后头小西红柿抖了抖长长的叶子串儿,哗啦啦的响动间,勾着跟它差不多个头的麻将垒起牌来。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揣起厚厚的一打扑克牌,一蹦一蹦地扬长而去了……
院子里的热闹被房门给关闭在外。
乔青一进门,顿时无比娇弱地一歪,再也不复开始奔着钱袋子单腿儿冲过去的小飞侠精神。她踉踉跄跄地拖着断腿上了床,哇哇直叫:“腿好疼。”
凤无绝嘴角一抽,明知道这货在演戏,也忍不住翻着眼睛走上去,把她的腿给放到了床上。这货明明自己调息个小半日,这断腿就接上了,偏偏一切都恢复了原状,非得留着条瘸腿儿闪瞎人眼:“猜到是谁了?”
乔青耸耸肩:“反正是不想老子好的人。”
哪 里来的这么巧,这边小西红柿刚刚成了玄兽,九转血芝的消息刚刚得到了,那边就有人又送了一株血芝来。这件事还要从这两天说起了,小西红柿对于灵物有感应, 却不是全东洲都能感应到。离着最近的一株九转血芝,刚好就在四大氏族的方向。这小东西不会说话,只能凭借着肢体动作大概表述它的意思。
一来,东西在四大氏族的地域范围,正好回姬氏的路上可以查探一番。
二来,四大氏族守卫森严,不论是在哪一家的藏宝阁里,抢和偷都是不现实的。
于是这件事乔青记了下来,怕只怕九转血芝完全没消息,只要有了下落,她总有办法给沈天衣弄来!而就是这么巧,小西红柿今早上才告诉她,那九转血芝的位置变了,正往这边飞快的移动,现在下午时分,眠千遥就带来了这么一个回复。
凤无绝朝她的腿觑了一眼:“你就准备带着叫花鸡腿去谈判?”
乔青眨眨眼:“正好拍下泥出锅,请谈判的姑娘吃一顿。”
他摇头失笑,为那群可怜的东西默默鞠了把同情泪。
亏 他们一天到晚想着乔青得怎么整治他们,想的刚才进院子那个模样,一个个蓬头垢面眼圈青黑,不知道颤了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人这边儿倒好,什么都不用干,每天 该吃吃该喝喝,闲着没事儿了娇弱的演一出断腿姑娘博同情,还能把一切来访者的银子以“探病”的名义给摸走,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以后那群人一个个看着她这 断腿,就别想安生了。
凤无绝啧啧称赞,最牛掰的不是出手整治,而是像他媳妇这样,这边稳坐钓鱼台,那边自挂东南枝……
乔青拱手谦虚:“客气,客气。”
凤无绝挑眉:“不是洗澡换衣服?”
乔青斜眼瞧她:“叫花鸡腿不能碰水。”
他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还是公主抱,大步朝着浴房走去。一路上十分体贴的动手把瘸腿姑娘剥了个精光,当然了,揩揩小油什么的只是顺便而已,主要还是要伺候媳妇沐浴。嗯,就是这样!
……
到了晚上。
眠 千遥把那一身笼罩在黑斗篷里的女人带来的时候,乔青正金鸡独立地蹲在墙头上晃晃悠悠地保持平衡,务必保证自己的高度能让驿馆内不论躲在哪里的囚狼柳飞小童 和非杏四人看个清清楚楚。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明显从下午沐浴到了晚上,刚刚才出锅……噢不,出浴。手里端着碗面,正跟蹲在旁边的一只小母猫分享,自己 喝口汤,给猫挑一根面,非常的有声有色。
下头院子里四只兽仍旧在大杀四方,哗啦啦的洗牌声夹杂着大白偶尔的一声:“胡!”
乔青啧啧朝下头瞥一眼,这柿子,都快把自己的叶子给输光了。
“……乔姑娘。”那黑斗篷的女人忽然道:“没想到,要九转血芝的,竟然是姑娘。”
没想到?要不是猜到了是老子,你会巴巴地带着血芝跑过来?乔青心下冷笑,将这个女人眼中的一抹阴狠和不屑收入眼里,面上不动声色。鉴于硬件问题,不能健步如飞,她只能单腿儿蹦下墙头,摇曳生姿地溜达了过去,慢条斯理地坐在个石墩子上:“只能说是缘分啊。”
声音之磁性,表情之性感,浑身散发着某种风流倜傥的高华气质,一边儿被秒杀了的眠千遥想,西门庆估计就是这么勾搭潘金莲的。
乔门庆……咳,乔青微微一笑,一抬手:“请。”
那女人明显不是潘金莲,斗篷下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出分毫的情绪:“阁下想要的九转血芝,就在我的手里,只有八瓣。不过想必是如今东洲最接近成熟期的一株了,怎么样,姑娘可是想要?”
乔青低头笑了起来:“送么?”
那女人目光一冷:“换!”
乔青笑意一改,顿时冷意弥漫,方才那等升官发财死老婆的笑脸忽然就消失到无影无踪,变脸程度让眠千遥看的跟个傻子似的。听她斜着眼睛觑着这女人,似笑非笑道:“那你说这么多屁话干嘛,直接摆出你的条件,麻溜的。”
那女人杀气升腾!
眠千遥心下着急,心说她这么样,万一惹急了这个人连换都不换了怎么办。可到底是对乔青了解的很,知道事关沈天衣,她的关心和着急不会比自己少一点儿,也绝对不会做这种无的放矢的事儿。眠千遥忍住焦急,默默观察着,也猜到了这事儿可能和她想的不一样。
果不其然,那女人的杀气,又被她生生忍了下来。
乔青眉眼一动,不着痕迹地接过一边儿毛茸茸的猫爪子递过来的茶水,就着喝茶的动作,掩住眼底的一抹狐疑。这女人明显恨自己,能忍到这种程度,恐怕她要求的那个东西,比她想象中更麻烦乔青放下茶盏:“坐下再说。”
女 人依言坐了下去,石墩子在夜幕下被浸染的冰凉,却凉不过她杀气掩藏的眼:“乔姑娘,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怕告诉你,现在这张脸,是带了面具的。那九转 血芝在我的铸造品中,一旦你想来抢,我会先一步毁掉铸造品,让它永远沉入乱流空间中。你也将……”她一顿,冷冷瞧着她:“再也得不到这个东西。”
乔青耸耸肩:“夫人好魄力。”
女人没注意到她的用词:“没有点儿魄力,也不敢来跟乔姑娘做交易。”
“你要什么?”
“九天玉。”
乔青眉梢一挑:“九转血芝换九天玉,啧,我若是能再得到一个九天玉,恐怕这条小命也没了——阁下打的倒是好算盘啊。”
“我可以先给你九转血芝。”
“哦?”
“你对天道发誓,十年内将九天玉给我送来,否则,便一身修为尽废,变成半点神力和玄气都没有的废人!”这女人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一种快意和恨意。
乔 青又喝下一口茶,就说裘鹏程死都要给自己死出一堆麻烦来。这个女人的身份,她已经猜了个大概——裘鹏程的母亲,裘玫。并蒂果能感应到九转血芝的位置,那么 拥有千手藤的裘氏二长老,恐怕也可以。说不得这九转血芝一早就被那老东西给弄了去,让这把杀子之仇给算在自己身上的裘玫求了来,啧啧,恨自己恨到要修为尽 废,老子果然是个麻烦体质啊,上哪都能招来这样的破事儿。
“不愿意?”
裘玫笑了起来,满目的鄙夷之色:“我听说阁下用这东西是要救人,这么看来,你对那人,恐怕也没那么关心么。”
这个院子里变的很静。
不 论是眠千遥,还是打麻将中的四只小兽,集体都停止了喧哗,静静不出声了起来。修为尽废,对于武者来说得是多大的痛苦!而同样的,交出九天玉,若是交的是姬 寒后来给她的那一枚,将会引来姬氏的不满和惩罚,若不是那一枚,这消息一旦被这女人有意地传扬出去,她更会招致灭顶之灾!
好一个狠毒的女人!
好一招狠毒的计策!
这个时候,就连心系沈天衣性命的眠千遥,都没有立场催促她一句半句,谁能让谁去为了一个别人,而立下这样的毒誓,把自己推入个这样的境地呢?且那九转血芝,根本就未到成熟期,哪怕沈天衣用了,都不能让他完全康复……
眠千遥眉眼黯然。
却听夜幕之下乔青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乔青,发誓,十年内将一枚九天玉送给裘夫人,否则,便一身修为尽废!”
“你 怎么知道……”是我?裘玫霍然起身,忽然笑了。夜幕中有什么遥遥一闪,天道规则已经定下,这乔青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又有什么所谓?裘玫掀开斗篷,露出一张 易过容的脸,僵硬的面皮上显出诡异的笑容,那眼中灼灼的光芒闪烁在黑夜里,像是索命的厉鬼!裘玫哈哈大笑:“好,好,好!原来我还不信,这世上竟然真有这 样的傻子!哈哈哈哈……乔青,我等你修为尽废的那一天!”
一株血芝出现在她的手中。
乔青接了过来,收入修罗斩:“不送。”
裘玫痛快大笑着离开,兔起鹘落,黑色的影子见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静的可怕,眠千遥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你疯了么?!”
大白也是猛的蹦了起来,一爪子扇过来:“你个找死的玩意儿,气死猫爷了!”
乔青飞快闪身,难为她瘸着一条腿还能如此的矫健,看着这院子里的一人四兽,尽都是急到不行的模样,她笑眯眯耸了耸肩,再看另一边儿的竹椅上喝茶喝的无比淡定的凤无绝,挑着眉毛问:“你好歹也表现出点儿关心好么?”
凤无绝从茶水的雾气中抬起头,翻白眼:“关心那个女人还差不多。”
乔青低低的笑:“知老子者,男人也。”
眠千遥一头雾水,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句誓言,怎么想都没想到这里面有什么漏洞。大白甩着尾巴一爪子推上去:“快说,喵了个咪的,吓死爹了。”
她远远盯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眉眼一点一点的眯了起来,那等似笑非笑的模样让看见这表情的齐刷刷打了个激灵,听她慢悠悠且意味深长的道:“十年内要把九天玉送到这女人的坟前,啧,好难的任务。”
说完,飘然远去。
唯有后面眠千遥睁大了眼睛,和大白两两对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啊,真的是好难的任务啊!”
眠千遥松了一口气,再看了一眼那道金鸡独立一蹦一蹦的背影,一脸轻快地跑出了院子。叮叮当当的铜环碰撞声清脆悦耳,大白眨巴着圆溜溜的猫眼也在看着女人背影,半晌肥爪子摸三下巴,细细长长地喵喵道:“喵呜,除了没有大胸脯,也是个好姑娘啊。”
一边儿饕餮问:“为什么是也?”
大白想都不想就回:“小青梅搓衣板一号,猫爷媳妇衣板二号,这姑娘……”
话音没落,漫天黑毛飞舞中,炸了毛的小凤凰扑腾着翅膀就上去了。饕餮远望被大黑啄的满地跑的肥猫团子,一狗爪一狗爪地收走了这两兽留在桌上的扑克牌,盯着小西红柿哧溜一声:“小七,一路走好。”
如此具有暗示性的一声哧溜,小西红柿立马把自己的扑克牌送上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第一自然是九转血芝了。原本被摘了下来的药材,是决计无法再继续生长的,可乔青意外的发现这八瓣血芝被收入了修罗斩中后,竟自动自觉地被那玉山给吸了过去,且有了一点一点生长的痕迹。
第二么,则是珍药谷那边传来的消息。
就如饕餮所说的,有了那些凶兽的帮忙,山门的建立正以飞快的速度每日一新着。比她原本初步预计的两年时间,恐怕更要早,再有个半年功夫想来就能完全建好了!而她之前给了柳飞一个名单,正是根据天元拍卖中那些散修的诸多行为,自己按照回忆记录下来的。
名单以每个散修的受信任程度排列出了一二三四,首当其冲,自然是让乔青很是欣赏的天魔老鬼。毕竟要招揽这些散修,另一方面,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平日里供奉着的老东西,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
而这个名单上,乔青观察之后,认为可以信任的散修,尽都在最近有了答复——加入珍药谷,成为客座长老。
一切顺利之下,半年之后,珍药谷便能在第九梯,正式的开山立派了!
柳飞得知了这个消息,笑的嘴巴都合不拢,漂亮的眼睛整日眯成了一条线,走路都用飘的。乔青看着这货就烦,一脚把他踹去了山门那边帮忙,小童也在她巨大的怨念和断腿之下,跟着柳飞带着方老祖和周师叔等人,前往那边为珍药谷添砖加瓦去了。
而随着珍药谷山门的一天天完成。
一月时间,也到了。
这日一大早,乔青在囚狼和非杏四个眼巴巴的小目光下,单着一条腿儿就蹦了出去,坚决不选择像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样直立行走。天元城外,姬寒带着姬明霜正等在那里,朱通天眠无忌和雷惊艳,在一旁寒暄着什么。
乔青就带着并蒂果,一人一兽,一弹一弹地朝这边儿来了。
后头是凤无绝、沈天衣、囚狼等一系列仰头望天坚决表示不认识这货的。
“……”姬寒的嘴角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抽了一抽,沉默看了这别开生面的女儿半晌,才面不改色地把一句话说完了:“咳,准备好了?”
乔青蹦到前头,好不容易刹住了车,一笑,意味深长:“准备好了。”
至 于到底是准备好了出发,还是准备好了去玩儿起你们氏族,这个有待商榷。反正同样一句话,听在不同的人耳里总有不同的意思,姬寒点了点头,也没问她这叫花鸡 腿是怎么回事儿,十分有氏族族长派头和修养的跳过了这个话题:“既然准备好了,就走吧,爹爹一早将消息传回去了,族里的人都盼着你回去了。”
乔青笑的更开心:“是,爹爹。”
她又转头和三大掌门说了两句,大意是拜托他们这段时间里帮衬一下珍药谷。
她说了什么三大掌门全听不见,六只眼珠子都盯着这条腿看的一愣一愣的,不过自然了,哪怕没有她的嘱咐,珍药谷的事儿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乔青不再多说,跟众人告别,没有选择姬寒准备的马车,而是蹦上了后面自己准备的一辆。
如果说,穆兰亭的那辆马车,代表的是低调的骚包。那么乔青准备的这辆,就绝对诠释了什么叫做土财主暴发户,每一个车轮子上都散发着“老子很高调”的气息。
姬寒的嘴角再次一抽,眼角也跟着跳了一下,张了几次嘴,这才道:“很别致。”
乔青掀开帘子,笑的像个二百五:“英雄所见略同啊。”
姬寒立刻钻入了马车中:“启程!”
车队终于启程。
马车轱辘轱辘地走远,在天元城外留下一条长长的车辙,一路向东,似乎也预示了那车内的红衣人一路行来的轨迹,翼州、死亡之海、杀域、第二梯、第四梯、第九梯,终于,将要抵达氏族。
三大掌门站在城外,良久良久。
不约而同的,忽然想到了当日第九梯外,看见的乔青的那一眼——那遥望东方,犹如利剑要劈开迷雾,杀出血路的惊天一眼!忽然,他们就好像明白了那一方无比高调的马车的用意。
真的就只是高调啊!
这姬氏流落在外的千金,要回去,就要高调拉风的回,万众瞩目的回,闪瞎你们狗眼的回,让你们终生难忘的回!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在未来你们匍匐于她脚下的那一日,才会记起迎她回去,是一个多么抱憾终生的错误抉择……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一章
天元城往东行了数万里,小半个月之后,便出了第九梯的地界。
氏族所在的区域极为玄妙,站在第九梯的城墙内,从外看出去尚且是白茫茫一片雾气,像是有什么将远方的景物给遮蔽了。可一旦出了城门,一切豁然开朗!远远地,隔着千万里的路程,已经能遥望到姬氏的所在。
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大,而是地处太高。
高到悬浮于天空之东,一片云雾渺渺间,便如同生于中天的第二个太阳,金红耀眼,与日争辉!
“啧,” 乔青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马车帘子掀开来,众人都是目力惊人之辈,神识远远放出去,便能清晰地看清那座浮岛的轮廓。巨大的火山如锥耸立,正是这一座天空之岛 的支撑点,上面没有一丁点的绿意,在这初秋时节,红彤彤的燃烧着灼灼烈焰,险的惊人,亦美的惊人:“鬼斧神工。”
四个字,便足以概括这座浮岛给予众人的震撼!
“很 奇妙,是不是?”旁边的马车里,明霜也掀开了车帘,遥望那座岛屿的目中闪过志在必得之色。她扭过头,淡淡笑了笑:“妹妹第一次来,惊奇是难免的,就连我住 在那上面这么多年,每次看见,都还是一样震撼呢——对了,妹妹还不知道吧,我们姬氏世世代代居住的岛屿,名唤浮图岛。”
囚狼等人齐齐打了一个激灵。
只有凤无绝和乔青反应良好,前者闭目养神,后者笑语晏晏:“哦?”
“四 大氏族,穆氏所居乃是海市蜃楼,妹妹可看见远方那一片淡淡的影子,便是穆氏的地方了。”她指着西面一处迷蒙之地:“看的见,摸不着,进不去。纳兰氏族,则 是长居南方深湖;至于裘氏,则在北面冰封之地。咱们姬氏属东,浮图岛唤之岛,实则乃是一座天空之城,要达到岛上,姬氏族人可不许腾空飞行,都只能从吊桥进 入呢。”
随着马车越行越近。
乔青也“看见”了那所谓的吊桥。
浮图岛的位置陡 峭,要达到岛上,就要绕山而上。那火山通体金红,想必温度极高,其上修建出一条之字形的山路,每一个重要的折道上,都有一座城门,城门口护城河内岩浆滚 滚,唯有放下吊桥,才能顺利而上,只要有一座没放下,都无法到达山巅岛屿:“好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塞!”
“是呢,氏族战火蔓延了那许多年,姬氏始终屹立不倒,便是因着这一座天然要塞。到了近些年,那九座吊桥,皆是由咱们兄弟姐妹掌握在手里呢。”这两个人隔着马车一人一句聊起天来,像是要比一比谁能恶心死谁,一个比一个笑的姐妹情深。
最前方的马车中,姬寒看着这两个女儿,意味深长地沉默不语,便听明霜忽然惊讶道:“咦,那边的吊桥,似乎没放下来呢。”
乔青向后仰去,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姐姐是说,有人不想让我上去么。”
“妹妹这可是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我一个新来的,自然是容易被老人误导的。”
四目相对,凌厉的火花一闪。
两姐妹同时笑了起来,挪开视线,放下帘子。
凤无绝这才睁开眼睛:“下马威。”
乔青和他对视一眼,两人一点也不意外,只看明霜那德行,就能猜到姬寒养出来的儿子女儿都是些什么货色。平白无故回来一个姐妹,总要在上去之前试探试探她的斤两,想必姬寒也是料到了的,所以一直在马车里沉默不出声,恐怕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瞧瞧她的能耐呢。
囚狼皱眉道:“飞上去,就坏了姬氏的规矩,你一来就不遵族规,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沈天衣揉着太阳穴接道:“不飞,就得在下面等着他们放吊桥,初次交锋便落了下乘。”
凤小十摇头晃脑:“跟在那便宜外公的后头?”
凤小十之前没参加天元拍卖,出城的时候也一直被塞在马车里,从来没和便宜外公打过交道。然而这个时候,他这话说出来竟是带了那么点儿抵触情绪,车内众人齐齐看向这小朋友,他撇撇嘴,鼓着肉包子脸嗤之以鼻:“小爷都快五岁了他才出现,谁稀罕哪。”
正给乔青倒茶的太子爷,手一抖,洒了一桌子。
小朋友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眨巴眨巴眼,绽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放心啦,娘亲,我不是说你哦。”
咣当,这次连茶壶都给摔了。
凤小十吐舌头,缩后头不说话了。
凤 无绝摸摸这小家伙的脑袋,当然知道他儿子说的不是他,只是每次这么一提,心里都不免生出愧疚。之前的几年时间,是无法弥补了,一切只能看以后——没有人知 道,这一句童言无忌在凤无绝的心里搅动了轩然大波,之后涟漪层层,又归于平静,那水面如镜的心湖古井无波的沉了下去——就如同他从前、现如今、以后、这一 辈子的爱,不论对乔青,还是对凤小十,没有波澜壮阔,却如静水流深……
他不着痕迹地把茶盏扶正,回到正题上:“姬寒不用指望,不到最后关头,他都不会出来。”
乔青点点头:“再说靠他,老子也太丢脸不是?”
正说到这里,车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了一道平平板板的声音:“青小姐。”
乔青拉开车帘:“姬十三?”
姬十三猛然一震:“小姐认得属下?”
他不由想起来,当日这青小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我记住了。那个时候,他只当这小姐说句客气话,姬氏十三卫,从来貌不惊人乃一体出现,就连族长都不见得能分出这十三个里谁是谁,他怎么可能奢望有一日,有个人能分辨的出来,他是姬十三呢。
姬十三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怔怔的神色片刻恢复平静:“多谢小姐。”
乔青只问:“可是爹爹要事在身,先行离去了?”
“是,小姐。”
“很好,多谢。”
姬十三连称不敢,想了想,又道了一句:“小姐聪慧,想必已经知道族长的用意了。若小姐需要什么,可吩咐属下为小姐准备,掌控吊桥的公子小姐们不会亲自上场,可他们手下亦有高手无数,这一次出动的恐怕都是不凡。”
乔青眉梢一挑:“这不是爹爹吩咐的吧。”
姬十三沉默不语。
乔青又道:“还是那句话,谢了,不过什么都不必准备。”
“小姐就准备凭这马车上去么,山路陡峭,即便是纵马上山,都不能有丝毫的停顿,不然马会在中间摔下。若是马车的话,更是需要绝对的掌控力,且还要和掌握吊桥的高手对决……”
“也就是说,从第一层冲到第九层,必须一口气到顶,中间不能停顿是吧。”
“是 的,小姐请看。”姬十三点了点头,伸手一指远处已经可以看见的第一座吊桥,那吊桥之上,正有一个极为高大的男人,身形巨大,手持大锤,修为倒是不算多高只 有初入神皇,可一看就是一身蛮力之辈:“那是十公子手下第一勇士,力大无穷,甚至可比蛮族后裔朱盟主。十公子掌握着第一桥,也是九个公子小姐中最弱 的……”
他说到这里,像是也觉得透露的太多了。
便拱手后退:“属下告退。”
乔青应了声,瞧着他十哥手下的第一勇士,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可惜了,真是不想让这几个哥哥姐姐失望啊……”
……
天 幕之上,乔青口中的哥哥姐姐们,也正感知着渐渐朝这边移动的马车,等待看他们的第十九妹妹,怎么破这无解之局——是飞上来破坏族规,还是站在下面轻声哀 求?他们环视一周,看着无数听闻了乔青到来而将浮图岛外围围了个水泄不通的诸多族人,神色各异地笑了起来,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好戏。
这一等,便又等了又数日时间。
那辆风骚无比的马车越是临近了这边,越是行的缓慢了下来,像是要力求闪瞎众人眼球,有时候一天可走完的路程,硬是分了三天才蜗牛一样慢悠悠爬了过来。岛上等待的人渐渐不耐烦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抱怨此起彼伏。
“难道是怕了?”
“外头回来的,到底没有咱们氏族公子小姐的魄力。”
“我听说族长先一步回族了,没了族长当靠山,那十九小姐不行了吧?”
又是七天过去。
渐渐地连那些长老们都嗤之以鼻了起来,唯有一一个白胡子老者双目紧闭,盘膝坐在后方一块儿巨大的石碑之下。这老者看似如老僧入定,实则双膝上放着的干瘪苍老的手在微微颤抖,连脸上横七竖八的一条条皱纹,都写满了紧张之色。
忽 然,他长久闭着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那昏花的老眼中满是精芒灼灼。这老人缓缓站起,明明没站在岛屿的边缘,却好像透过金红灼热的地面,看见了下方第一座吊 桥下终于姗姗来迟停了下来的马车!他捋着胡须满目和蔼可亲的笑容,操起一把苍老的嗓子,一字一顿,缓慢却意味深长地道:“回来了,回来了啊!”
同一时间——
所有人都精神一震:“来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章
不错,来了!
在无数族人和兄弟姐妹望穿秋水日等夜等伸长了脖子闪瞎了狗眼已经快等出蜘蛛网的一刻,那慢吞吞晃悠悠始终保持着龟速前进不快上一分也不慢上一点儿的拉风马车终于算着时间踩着点子停在了第一座吊桥之下。
到了这个时候,那座让人眼酸流泪白内障指数翻倍增长的马车也终于被一个个满眼血丝的族人给看了个清清楚楚。
什么叫富丽堂皇?
什么叫闪闪发光?
什么叫高端大气上档次高调奢华有内涵?
大红枫木做厢,金条银珠吊顶,五彩绸缎为幔,鸽子蛋大小的各色宝石呈放射形有序镶嵌,就连四个轱辘都是真金打造!流线型的金色轮轴相互交叉活生生摆出了四个大太阳图案,一圈一圈转动来转动去,只让每个人的眼前都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日!
这 幅行头太符合他们心目中对外来千金的想象了,整一个小人得志的土财主暴发户!不少人翘首以盼,争先等着看那马车里走下来的十九小姐,合该是个十根手指头上 戴了十八个戒指的奇葩吧?众人眼含讽刺笑的意味深长,然而左等右等,等到那讽刺的表情都崩不住了,那马车依旧是安安静静纹丝不动,活像是准备在下头安家落 户从此扎根了一样的淡定。
“搞什么?”
“怎么也没个动静,里面的人死了不成?!”
“哎呦晒死老子了……”
听着这一声声抱怨,马车里就是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天气太晒,不宜下车;冲了黄历,不宜下车;亲戚来了,不宜下车——这眼看着一招亲戚来了,又是足足等了又七日之久,待到第八天,再问,答曰:“亲戚没走。”
很好,你家亲戚是一年来一次,一次来一年吧?
“什 么玩意儿!”一个个公子小姐们听着下头这话,也全都站不住了。浮图岛上烈焰蒸腾,这初秋时节的秋老虎也够人受的,红彤彤的大太阳底下晒的人满脸大汗浑身冒 油。这些天一直站在外头生怕错过了精彩画面,等了多少天,也就多少天没洗澡沐浴换衣服,一个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种罪?可——
派人去催?未免沉不住气,失了气度。
站这等着?这他妈谁受得了,鬼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直接走人?那更不可能了,戏台子搭好了,一场大戏敲锣打鼓地开了幕,人正主还没上场又乒呤乓啷地撤下去,活不够丢人的。
一 个个脸色渐渐难看了下来,憋着一股子劲儿死磕在这儿了。却不知道另外一间马车里,十三卫默默看着这进退维谷的场面,不由齐齐在心里叫了声好!开始他们给青 小姐下的什么套来着?硬闯上去,坏了规矩,求放吊桥,丢了面子——看看吧,人就一招以不变应万变,生生把那些个公子小姐们给逼了个没辙!你们在上头站着风 吹日晒腿发颤,她们可是高床软枕衣食无忧——别忘了,那尊大仙儿可是有个空间系铸造品的,该吃吃该喝喝,死磕个三五七年是不成问题!
姬十三放下帘子:“青小姐聪慧。”
另十二人诧异地看他一眼:“十三,你对她印象不错啊?”
姬十三面无表情,平庸到了极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我只对强者俯首!”
这 倒是真的,十三卫直属族长手下,并非特指姬寒,而是每一代的族长。在下一任族长被委任之前,什么公子小姐他们放在眼里,却放不到心里。从前呼声最高的是明 霜小姐,他们便对明霜多了几分恭敬。可天元拍卖里乔青把明霜整的团团转他们都是眼睁睁看着的,上头的族人固步自封,自然还不了解那乔青的无耻惊天下!
当然了,如果以前还不了解,那么现在也差不多明白了。
另十二人深以为然。
听姬十三赞叹道:“有人沉不住气了。”
这最先沉不住气的,就是十公子。
好在这人不傻,派了个族人从第一座吊桥上下来,正是先前看见过的那手下第一勇士:“属下巴扎,见过十九小姐。小姐一路上磨磨蹭蹭,如今已到达氏族,又是诸多推搪,巴扎请问,小姐到底何时下车?”
这 人声音就如他的长相,站在马车前高声问着,犹如洪钟,顿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耳朵。下头始终不动的马车终于被掀开了帘子,一个呲着小虎牙的少年探出头来,在巴 扎的耳朵边儿说了什么。这大汉还欲再问,少年已经哗啦一下把帘子放下了,他愣了好半晌,回去复命——刷牙洗脸中。
“什么?”
“那人说,那乔青路上水土不服,这才耽搁了这好多天。后来亲戚……咳,反正这会儿正在车内洗漱,让诸位稍等片刻。”
“再去请!”
姬 寒的儿子闺女们,一个个长的是根正苗红,俊美不凡,包括这十公子。他着重在“请”这个字眼上,巴扎不敢怠慢,立刻又去了。还没走到车前,一盆洗脸水从里头 哗啦一下子泼出来,劈头盖脸泼了他满身刷牙水,巴扎不待大怒,小虎牙又笑嘻嘻地探出了脑袋来:“抱歉,抱歉,我家公子洗漱完毕,正在换衣。”
巴扎只得继续回去复命。
十公子眼见手下落汤鸡一样,一张脸阴郁的不成样子:“继续请!”
“啊, 当然换完了,这都小半个时辰了,别说衣服,一层皮都换下来了不是?什么,下车?对不住,对不住,公子换完了衣服,皮肤有点干,正做补水面膜呢。扎兄弟,瞧 瞧你这张脸粗的,浮图岛上温度太高,日子不好过吧——面膜要不?小黄瓜蛋清蜂蜜膏,公子自制,补水嫩肤,诚惠玄石一千枚。”
“……”
“敷是敷完了,这都两个多时辰了,刚才敷面膜没法用膳,这会儿正用下午茶呢,巴扎兄弟,要一起进来吃不?我家姑爷亲自下厨私家秘制烤小鱼干儿,诚惠……诶,你别走啊。”
“……”
“哎呦,这不人吃饱了就犯困么,公子补美容觉呢。啥,你说啥,叫公子起床上去再睡?这可不行,兄弟你不知道啊,咱们公子的起床气可大,要是睡不醒,啧啧啧……”
“……”
“咦,巴扎兄弟,又是你啊,我说这一会儿不见,这脸色怎么黑成这样了?你听兄弟的准没错,我家公子那补水嫩肤的小面膜……啊,别动手,别动手,我家公子还没睡醒呢,公子被吵醒,后果……”
话音没落——
砰——
正要冲进马车的巴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倒卷而出!
甚至没有人看见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见那帘子中罡气狂飙,让人心惊胆战的气息逆冲而出,巴扎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到了火山壁上,轰隆一声,摔了个灰头土脸。手里那两个巨大的锤子流星赶月一样紧追其后,咣当,咣当,砸在了脑袋上。
项七这才啧啧两声,一脸怜悯地说完了后半句:“……后果很严重啊。”
哗——
“我的天!”
“巴扎被……被打飞了?”
“不是说那乔青只有神王修为么?”
“巴扎可是十公子手下第一勇士!修为神皇,整体实力堪比神皇大圆满!”
整个浮图岛上看见了这一幕的,立刻惊呼连连响成一片。那满脸皱纹的白胡子老人,眼睛里笑意闪过,像是一个看着调皮捣蛋的后辈的慈祥老者,重新闭上了眼睛。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那几个眸子闪烁的兄弟姐妹,再看那马车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十公子脸色难看,阴沉如漆:“难怪这次明霜全不参与,和父亲先一步上岛后就回去了,她是一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刁难困不住那个女人?”
“十弟弟,你想的太简单了。”
“七姐你什么意思?”
七 小姐姬明艳,人如其名,娇艳明媚,浑身透着一股子狐媚劲儿,嗓音温声细语对谁都是软绵绵的,却给人个绵里藏针的感觉:“哼,好一个姬明霜,先一步给咱们透 了这乔青深得父亲宠爱的消息,后一步就躲去了里面不动弹,这是摆明了要看咱们狗咬狗呢!——说不得早在路上她就提醒过那乔青了,否则,一个外来的人怎么会 明白咱们设下的这些套子。”
十公子脸色一变:“那现在怎么办?”
“无所谓,咱们兄弟姐妹,谁不是敌人 呢。”姬明艳撩了撩头发,这话说的一点儿都不客气,另外那些公子小姐们也丝毫没觉得怎么样。明显,这姬氏的儿女之间,争端一早就摆在了明面上。十公子冷哼 一声:“真会说风凉话,被伤的丢脸的不是你的手下,说话当然有底气。可恨那乔青,一来就给了本公子一个下马威……”
“十弟,你被 气糊涂了不成?”这次说话的,是另一个羽扇轻摇的公子,一脸的谦厚风雅:“不是二哥说你,你那手下未免太沉不住气,那乔青早出晚出有何不同?咱们就等着就 是。她要不就一辈子缩头乌龟样的躲在里头,要不就早晚有下马车的一日。待到那个时候,不是又回到了咱们最初的设计?”
“你们说的倒是好听!这么站着等,人家在下头舒服,咱们就跟群傻子一样!”
这话虽糙,说的却是事实。
他 们倒是想沉住气呢,可下头那乔青也太过难缠,油盐不进,咸淡不吃,打定主意嚣张到底了!这么耗下去,早晚得把父亲给惊动出来。他们正气恼着,被乔青逼到了 进退两难的地步,岛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乔青可来了?”这声音不轻不重,不温不寒,却让每个人都倏的一震,齐齐躬下了身子,以示恭敬。
“参见族长!”
“参见父亲!”
“嗯,乔青可来了?”
二 公子和姬明艳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儿拖不过去了,终于引得了姬寒出面。这道声音中带着少许的满意之色,也不知道是对乔青的应对,还是别的什么。问的是乔青, 自然他们都没资格回话,齐刷刷向下看去。下头那辆马车里,一直藏头露尾的那神秘的十九小姐,却在这时应了一声:“啊哈……”她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带 着浓浓的刚睡醒的鼻音,慢吞吞道:“唔,爹爹,我到了。”
爹爹……
众人齐齐脸色难看!
再听见她声音里果真是刚睡醒的模样,一个个差点儿没气歪了鼻子!
虽说那小虎牙出来说的是这人在补美容觉,他们却以为这乔青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指不定在那马车里怎么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呢。却没想到,她竟然……竟然……该死的,好是嚣张!
这就嚣张了?
哗啦——
车帘被掀了开来。
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紧紧盯住了那被挂起了车帘后,一览无余的马车之内。
宽 敞的车厢里,足有一个小小居室那么大的空间,下铺绒毛毯,上有琉璃灯,内置床榻桌案五脏俱全应有尽有。凤无绝和沈天衣正在下棋,囚狼躺在一方角榻上呼呼大 睡,洛四坐在最外面闭目养神,像是在警戒。甚至里头隔开了一方小小的灶台,无紫非杏正扇着扇子煨着一壶汤。香浓的味道从马车里飘出来,让外面等到浑身冒油 饥肠辘辘的族人们齐刷刷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
而乔青呢?
乔青正坐在洛四的对面,手里端着让他们垂涎欲滴的汤,哧溜哧溜喝的一脸陶醉,膝盖上趴着只软绵绵的肥猫,肥猫肚子上躺着只乌溜溜的小鸟,脚下一条土狗吭哧吭哧啃着骨头,身后项七狗腿儿地给她捏着肩,窗边小小的西红柿哗啦啦摇晃着叶子,扇出清凉的小风……
磨牙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这强烈的对比只让上头的人一口血差点儿喷出来。
而 重点还不止于此,在他们的心目中,对这马车的猜想已经根深蒂固,却全然没想到,那里面哪里有一丁点暴发户的影子?不论是家具摆设都是清雅绝伦,甚至那里头 的人一个比一个俊美不凡,更甚者那本应该一根手指两个大戒指的女人,非但没有插了满头金光闪闪的钗,反倒清雅绝伦,到让人眼前一亮!
清雅……
真他妈的侮辱了清雅这个词啊!
众 人接受不能地咽下了这个绝对反差的事实,再看那乔青,一身男装,发丝如瀑,看上去就似一个氏族公子……不,众人的视线在他们的二公子和十公子的身上一游 移,顿觉就连这两个族中标准的美男子,都敌不过这女人的风流倜傥!端坐在那里就如林中高士,偏生眼波流转,未施粉黛,却是转瞬妖异的惊人!
清雅,妖异。
矛盾,而又和谐。
不少人猛地一怔,下意识地低垂了头:“见过十九小姐。”
“见过十九小姐。”
哗 啦啦的见礼声此起彼伏,直到他们说完,才发现自己干了一个多么丢面儿的事儿!乔青喝下一口汤,将那精致的透花蓝瓷碗随手一丢,顿时有项七接住放到一旁的桌 面上。凤无绝和沈天衣对视一眼,将一屁股坐在那儿打死不动弹的乔青抱出了马车,乔大爷扒着马脖子不肯下地:“爹爹也知道我断了腿,容女儿不能起身给爹爹请 安了,哎呦喂,这个疼。”
果然——
一开口,就恢复了众人印象中的无耻形象。
凤无绝把她放下,正放在马车之前,驾车的位置。他们这才发现,她的一条腿上裹着石膏,造型十分之奇特。
姬寒沉默了一会儿,自动跳过这一节:“回来了就好,爹爹为你准备了晚宴,上来吧。”话锋一转,这是对二公子他们说的:“放吊桥!”
二公子等人不敢犹豫,也不能不说,他们心下松了一口气,这么混不吝的一个人,若是真跟她继续僵持下去,恐怕他们也真未必能讨到好!有了父亲出面,另一方面,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十公子一扬手,一句“下吊桥”还没出口,只听下方衣袂浮动——
“老天!”
“他要干什么?”
“她们……族长下了令,他们竟然要强上!”
吞咽口水的声音,惊呼的声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呢喃声,一时不绝于耳。谁都没有想到,在姬寒出口让放下吊桥的这一刻,这耽搁了这么多时日的乔青,竟然不顺着杆子往上爬,反倒选择了强攻而上!
一时间,四下里一片骚乱。
“一!”
半空之中,腾空而上的凤无绝,犹如一只杀气凛然的雄鹰,数到一的这一刻,已然直取第一座吊桥!
“二!”
那吊桥上原本是巴扎驻守,此刻巴扎还在下头晕着呢,自然是无人至境。凤无绝脚尖一点,一个旋身,直冲吊桥的顶部,重剑出鞘,寒光闪烁……
“三!”
伴随着这一声三,轰隆一声,吊桥的绳索被一剑斩断,那座吊桥轰然而下!
同 一时间,只见刚才还断了腿连行礼问安都不能的乔青,面色一厉,一甩长鞭:“驾!”那马车便如同一道利箭,闪电一般疾射而出!后头跟着的另一辆马车,自然就 是属于十三卫的,姬十三等十三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眼中跃上了一抹激动,鞭子跟着一挥,紧随前方乔青马车:“痛快!”
上方众人还愣怔着,没反应过来。
只听轰隆声响,这马车已经一前一后冲过了第一座吊桥,从上面往下俯视,这吊桥之陡峭几乎如同垂直而下,浅浅的一个弧度,马车在上面几乎是倒挂着前行,的确如姬十三那日所说,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停顿。
乔青的鞭子甩的啪啪响,一路留下扬尘浮土,长笑声声……
而凤无绝此时,已经把第一座吊桥后头站着的人一路踹了下去,直接冲到了第二座吊桥。这里弓箭手一字排开,每一张弓都足有百斤,那道漆黑的身影腾空而来,他们正一齐瞄准呢,却忽然发现……凤无绝不见了。
弓箭手齐齐一惊。
神识放出去,正要感知他的位置,却见后方一片剑气横扫,剑气激荡起罡风怒卷,铸造上品岂是好相与的?顿时这些弓箭手就追着前头那些人一个个落下去了,凤无绝二话不说斩断了第二座吊桥,直取第三座!
第三桥的守将手持银枪,枪花挽起,声势惊人。
却听下方又来一声:“老子来会会你!”
囚 狼紧随凤无绝而上,和那守将战在了一起,枪花舞的虎虎生风犹如一张巨大的幕布,那守将正打的欢声,只听那边啪嗒一声,竟是四溢的枪风将吊桥绳索给激断了! 还没等他脸色大变,后头的马车已经轰隆隆疾驰了上来,劈头盖脸的一声嘶鸣,守将顿时就被乔青那条断腿给踹下去了……
而凤无绝,已经解决了第四座吊桥,飞奔向了第五座。
第五座的将领善于排兵布阵。
上 方无数的人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却见凤无绝直接从斜刺里冲了上去!那将领排兵布阵了老半天,只要来人稍有一点儿寻常打法,就能被他和众多人手困住。可他又 怎么知道,这个男人是腥风血雨里拼杀出来的,那一路的亡客生涯,教会了他什么叫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犹如赴死一般飞蛾扑火地冲入了阵法 之中,顿时将阵法冲了个七零八落……
那将领被一脚踹下去的一刻,只有两个悲愤的大字冲天而起:“疯子——”
嘶——
这一声悲愤怒吼,终于让惊呆了的一众看客们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这一眨眼的功夫,五桥已下!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章
一声“疯子”,冲天而起。
伴随着那将领落下吊桥,五体投地,那一声悲愤的嘶吼还荡漾在浮图岛的天空,久久不散。
无 数族人呆呆愣愣痴痴傻傻,脑袋里嗡嗡作响,那感觉,就好像在做梦一样!不怪他们惊讶,在他们看来,那马车之中的人气质风采的确不凡,可那修为,也实在不算 多么出彩。然而看看那个黑衣男人都干了什么吧,如果第一座吊桥是因为无人,第二座是因为突然,第三座是运气,第四座是大意,那么到了第五座,他们拼命罗列 的一切理由都无法解释了……
只有一个字:
——强!
这已经不是越阶挑战那么简单了!
姬 氏族人,哪一个不是天赋惊人之辈?哪一个对上外面的普通人,也能越个一阶半阶,可哪一个不是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才能分出胜负?而那个家伙呢,面对着整整一群 高手的阵法阻截,非但一丁点儿伤都没受,还如此狠绝霸道的冲阵破阵,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至今让他们回想起来,都忍不住一个激灵……
“太强了!”
“没听刚才那哥们儿喊的么,人这都第五……老天!”
“我的妈呀,不是第五,是第六……啊也不是,是第七、已经第七座了!”
看见了凤无绝所在的人,差点儿被吓到一头栽下浮图岛!开什么玩笑,就他们默默惊讶的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悄悄拿下了第六座?且已经黑衣翻飞帅的人神共愤地冲上了第七座?!
这这这……
这简直是不要脸!
你给我们一点儿心理准备也好啊!
整即便是氏族,也拥有武者本性,崇尚武力,崇拜强者。眼看着凤无绝一路单枪匹马腾空而上,眼看着乔青驾着马车紧随其后,眼看着这两人配合之下过关斩将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这么强势的,强悍的,强横的手段,整个浮图岛上,在短暂的惊讶无语之后,顿时就陷入了一片沸腾!
而和一个个族人的热血奔涌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姬明艳等人阴郁的不像话的脸:“快,拦住他!姬炫、姬耀,拦住他!”
姬炫、姬耀,也正是第七座吊桥的守将。
这是两个双生子。
高高瘦瘦,气势惊人,足有初入神帝的修为,一左一右站在那吊桥之上,脸上是同样的表情——不屑。他们可不是下头那些个神皇庸才,双生子让二人心意相通默契非凡,本就足足两个阶层的差距且是二对一,这场战斗几乎没有悬念!
这二人自侍高手风范,不屑于对凤无绝出手,只一人手持一条铁索,自两个方向抡起将整座吊桥耍了个密不透风。这次是武器不是人,但凡凤无绝想要硬冲,都必得先拼上自己一身伤!
一路连过六关一气呵成的黑色身影在第七座前微微一顿。
那两人齐声冷哼:“莫要自取其辱,速速退下!”
却见凤无绝剑眉一挑,脚尖在半空一点,借力而上,竟是丢下这第七座吊桥不管了。四下里原本都安静了下来,等着看这男人准备如何接招,见这架势,齐刷刷的一愣:“搞什么?”
“啊,难道自认不行,第七座他放弃了?”
“不会吧,第七座吊桥不落下,就算第八座落下了,那十九小姐也上不去啊……”
“不对!快看,那是谁?”
随着最后说话的这人惊呼一指,只见一道火红的小小身影,犹如一道红色闪电,从甩的破风声嗖嗖作响的铁索缝隙中,斜刺着就穿进去了!那身影实在太小,众人的注意力又全部放在了凤无绝的身上,是以直到他进入了铁索的攻击范围内,才有人突然地发现了他!
“是个孩子!”
“啊,我知道,是那个……”
“三岁成神!”
不错,这个红色的小小身影,正是凤小十!黑葡萄眼,肉包子脸,粉嫩粉嫩的都能掐出水儿来,笑眯眯的小模样甜的人两个加号都不止!姬炫姬耀手中铁索齐齐一顿,直接被这仙童样的小朋友给萌晕了,等到他们发现小朋友眼中一抹狡黠划过——
同一时间——
上方一道剑气垂直而下!
“糟 糕!”美童计加声东击西!两兄弟暗道不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抡起铁索抵挡上头已到了第八桥的凤无绝的剑气。然而,来不及了——那停下来的铁索竟 然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小孩儿白嫩嫩的小手一手抓着一头,变戏法一样打了一个结。铁索相连,这两人齐齐一运力……
于是这对可怜的神帝兄弟,就这么被对方的神力给震出去了!
最让人崩溃的是,那刚才还小仙童一样可爱无敌的小朋友,忽然飞身而起,一个拉风飞踹:“两位叔叔,这里风景很不错哦!”于是这明明没怎么用力哪怕用上力也不可能对他们有丝毫威胁的一人一脚,在外人的眼里看上去,就好像是如来神腿一样活生生把他们给踹飞了……
还能再丢人一点儿么?
两人齐齐捂脸。
咣当——
剑气终于击中吊桥,桥身轰然下落,正正接住了掉下去的他们。于是当铁索倒挂在吊桥上,两兄弟在无数族人的眼中飘过来飘过去飘过来又飘过去——荡起了秋千的一刻——脑中所想的一句话就是:“他妈的,竟然还真能!”
马车正在这时飞驰而上。
乔青甩着鞭子一把捞起凤小十,母子俩同时仰头,对着上头那道伟岸的黑色身影,齐齐竖起大拇指:“娘亲,时候刚刚好!”
正对着第八座吊桥守将剑眉微皱的凤无绝,满心凝重就在这一大一小两个红色身影的笑眯眯表扬中,立马烟消云散了。剑眉倏然就松了开来,化为嘴角忍不住的上翘,他看着站在第八桥上的又一名神帝高手,薄唇微动,重剑扬起:“请。”
一方弓形的铸造品,被那高手取了出来。
这并非普通的弓箭,亦是铸造上品的气息浑厚凛然,其上密密麻麻的细小短箭,在烈日下寒光耀眼!
嘣——
弓开箭出,密如云雨!
凤无绝飞身而起,重剑舞开上下翻飞。
在所有人的眼中,那边寒光缭绕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那道黑色的身影翻飞着,短箭密密麻麻击中重剑的清脆吭鸣叮当炸耳,包裹着的神力犹如万丈银辉漫漫四溢,好不热闹。那边一片声色炫目只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来,待到轰的一声——
众人睁开眼来,看见的,就是已然落下的吊桥!
而那个高手,怔怔望着满地断箭,和被一击击出了一个缺口的铸造上品,脸色颓然。
“输……输了?”
“谁说输了,他兵器虽毁,神力尚在!”
“开什么玩笑,被一个神王给击毁了兵器,还不叫输了么?”
这一声声猜测落入这高手的耳朵,只有他知道,刚才凤无绝赢的险,却也赢的妙!兵器,就是武者的第二生命。若是平时,对上比自己低了两个等级的人,他又怎么可能用上自己的铸造品?
可凤无绝打了个心理战!
眼看着下头两个神帝都让这一家子给阴歇菜了,耳边公子小姐们的催促一声接着一声,他自然不敢托大,将兵器取了出来务求将这一行人止步于此!可也就是这一步,让他输的一败涂地!即便凤无绝没有以神力和他硬碰硬,即便对方是仗着铸造品以力借力以力打力,可输了就是输了……
谁能说,战斗,战的只是神力而非智慧呢?
这高手苦笑一声,收起了残兵退后一步,眼睁睁看着乔青的马车从他面前扶摇而上,竟是连拦都不拦了。
“他搞什么?!”
“三姐,你手下这人是怎么回事儿?”
一个个公子小姐们急赤白脸的,姬明艳想都不想就朝着旁边的三小姐去了。那三小姐也是脸色难看:“我怎么知道!都闭嘴,那男人上了第九座,最后一座了!”
这话一落,浮图岛上一片安静。
最后一座了……
一旦这一座都被拿下,那乔青今天就算是踩着他们的脑袋瓜子上位了!
看看四下里那些族人吧,一个个紧紧盯着第九座吊桥的方向,双拳紧握,脸色通红,那眼中有激动有兴奋还有那么一些可能连他们都没发现的崇拜!妈的,该死的崇拜!该死的乔青!那该死的一马车人!
众多公子小姐们咬牙切齿,还是姬明艳第一个压下心底的急躁,赶忙对旁边的二公子道:“二哥,你可得让手底下的人守好了!咱们这次全靠……二哥?”
姬明艳一愣。
她看着摇着扇子颦着眉头仿佛有什么打算的二公子,一个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
果不其然,二公子缓缓转头朝他嘲讽一笑:“明艳,到了这个时候,再拦还有用么?”
“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
二公子意味深长的一声,顿时让这些弟弟妹妹们明白了过来!该死的,他竟然想撤!到了这个关头,那么多族人已经对那乔青有了好感,父亲也一直没在再出声,他若是再拦,成败不说,肯定是吃力不讨好了,倒不如直接放手让他们过去,还能博得一个宽厚的美名……
“很好,你们明白了。”二公子笑着转过头,正想对自己的守将神识传音,让那人直接放行下吊桥,却整个人嘴角一僵,眉骨一跳一跳,表情精彩万分。
那边——
第九座的守将姬月,乃是女子。
这姬月乃是二公子手下一名猛将,女子身柔,本事以轻功见长,看着下头人仰马翻就知道那高手上来了。她索性一跃,上了吊桥顶部,站在绳索旁边,心说看你怎么斩断这绳索。突然,眼前一道黑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姬月眉眼一厉,正要动手!
凤无绝的脸顿时映入眼帘!
嘶——
好一个英俊不凡的男人!
姬月愣神的这功夫,凤无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一剑,斩断了吊桥。她整个人顺着吊桥就滑了下去,上头的手下面色大变,赶忙大喊:“统领!”
他们的统领终于反应了过来,凌空一个翻转,好容易又飞了上来,抓住了吊桥的一端。马车轰隆而上,甩着鞭子的红衣人再次落入眼中,那人擦着她的面颊就过去了,还不忘回眸对着她邪邪一笑:“谢了,美女。”
姬月西子捧心,嘴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好帅!”
“将军小心!”众手下齐齐捂脸,姬月轰隆一下就掉下去了——咳,抓着吊桥的手光顾着捧心去了。
浮图岛上人人捂脸。
完成了使命正飞上岛的凤无绝差点儿一个趔趄跟着掉下去,这见鬼的,又开始招蜂引蝶了!凤无绝恨恨磨了两下牙,回头瞪一眼乔青。乔青摸着下巴自恋之极的吹一声口哨,那意思——明显老子比你魅力大啊。
马车正驶到第九座吊桥上。
吊 桥并不算短,足有十几仗的长度延伸到了浮图岛的边缘,乔青往上飘了一眼,眼眸一挑,轻轻松松从马车上站了起来。鞭子和手中缰绳一齐都给一旁的凤小十,忽然 腾空而起!半空中红衣飞旋,还展示了一个漂亮如乳燕的轻盈身形,轻飘飘地就跟上了凤无绝,一红一黑衣角相叠,同时稳稳落地。
直看的满岛族人眼前一黑。
您真是腿也不疼了,水土也服了,亲戚也回家了……
果真……无耻之极!
乔 青笑吟吟环视一周,这个时候才真正站在一个水平线上,看清了浮图岛的全貌。满岛乌压压的人头呆呆傻傻地望着她,最前边儿跟她对立而站的正是脸色发青的一系 列兄弟姐妹们,再往后,最为引人注意的便是整座岛屿最中央的一方巨大石碑,其上威压沉厚,似有火苗流窜升腾,散发着一种神秘古老而让她亲切不已的气息……
四下里静悄悄的。
忽然,一声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恭迎十九小姐回族!”
这一声,让乔青猛地回转了视线!她的神识在整个岛上蔓延,本已经掠过去了那一座石碑,此刻再回去,却发现那石碑下一个白胡子老人盘膝而坐,而方才,她竟然全然没发现这个老人的踪迹!高手!绝对的高手!甚至比之姬寒还要更上一筹的高手!
乔青不知道这老人的身份。
别人却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大长老!姬氏人人尊敬不敢忤逆就连族长见之都要敬上三分的大长老!
虽然不知道这从来寡言少语几乎不怎么理会氏族中事的大长老,竟会对一个刚刚回族的小姐这么的……慈爱?但是大长老发了话,谁敢不从?顿时,整个浮图岛上一声接着一声:“恭迎十九小姐回族!”
“恭迎十九小姐回族!”
“恭迎……”
全 岛族人足有万余,恭迎的声音几乎将天都掀了去!以姬明艳为首的公子小姐们一个个脸色更是难看,好半天,姬明艳才挤出了一个娇艳欲滴的笑容,款款走上了前 来:“十九妹妹,一早就听说妹妹深得父亲宠爱,七姐原本还不信呢,这会儿见着妹妹这模样,别说父亲了,大长老都喜欢的紧呢。”
乔青眸子一挑,心知这女人是在提醒她,有人提前一步给他们传了这样的消息,而这一次的吊桥为难,也是被人给当了枪使。有人前来示好,她也没必要一回来就拽着人小辫子不放:“吆,原来这个让女人都心动的美人儿,是七姐啊。”
姬明艳一愣,原本以为这乔青是在讽刺。
可 抬起头来,却见她眼中笑意满满,眼尾上挑像是带着钩,嘴角那斜斜的弧度,更是看的人心痒难耐。东洲大陆本也不是个保守之地,氏族就更是开放的很,姬明艳平 日里就是个风流的女人,后院里豢养的男侍多不胜数,这会儿舔了舔嘴唇,暗暗叹息:“怎的早没发现,这乔青近看竟是个这么美的人物,可惜了,竟然是个女 人。”
这个场面,不能不说诡异十足。
两个姐妹遥遥对视,一个一身男装,风流倜傥,一个满腮红霞,眉目黯然。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咳,咳咳。”
姬明艳猛地回过神来,还想再说什么,再见乔青双臂环胸遥望她的模样,什么都没兴致了。然而她不说,有人却不满:“十九妹,你一来就破坏族规,未免太不将我姬氏放在眼里!”
说话的,正是第一座吊桥的持有人,也是那巴扎的主子,十公子。
来了!
乔青嘴角一勾,本也没以为这一段会跳过去,这些人的初衷便是如此。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若是长眼神儿的自然这个时候不会来找麻烦,可就是有这种傻鸟:“你说我破坏族规?”
“不错!”十公子迈出一步:“姬氏族人,皆不可飞行上岛!你是坐了马车,可你身边那些人……”
“唔,”不待他说完,乔青冷笑一声:“你也说了是姬氏族人,我身边的,可并非姓姬。”
“强词夺理!”
“咦,难道十哥以为,他们也该归入姬氏不成?”
“随 你回来,自是……”十公子脱口而出的话,被一边二公子一把拽住。他一个激灵,才知道入了这乔青的套!姬氏,哪里能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即便氏族里有 一些外来的高手,也不过在这里挂个名当他们的奴才使唤,唯有立下大功,才会被赐予姬姓。这整个岛上,真正姓姬的人,加起来不过一千之数,都是浮图岛上的人 上人!
十公子眸子闪烁,
说是姬氏?平白让他身边的人在氏族里得了个高人一等的地位。
说不是?那他刚才那话,就是自己打脸!
十公子张了半天嘴,却辩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一拂袖,指着她身边的凤小十:“别人不说,这个孩子,总归是姬氏之人!”
这话一落——
四下里原本都忘了凤小十的,顿时被提醒了过来。
一 双双眼睛全朝着小朋友看过去,想的,却和十公子不同。看看这个小孩儿吧,三岁成神的惊闻已经传遍了东洲,就连那穆氏兰亭都得靠边儿站!原本他们还不信,可 刚才那两个神帝高手就那么让他一脚踹飞了,可是实实在在眼睁睁瞧着的。这会儿那俩兄弟,还在下头秋千一样荡过来荡过去呢……
十九小姐本就不凡,这次带回来的人亦是能人辈出,不说那以一人之力连闯九关的黑衣男子,还有那持着银枪的高大男人,再有马车里没出来的那些,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再加上这个孩子,必定稳稳压了那穆氏一头,给两年后的四族大比争上一把脸!
这么一想,众人看着凤小十的目光,就跟一条条饿趴了的野狗盯着肉包子似的。
凤小十眼珠一转,往乔青身后躲了躲:“老爹,那个叔叔好凶。”
哗——
所有人都朝着十公子怒目而视!
这么可爱的孩子,你这是要吓死谁?
十公子立马懵了,这不是他预计的路线,当然他也不是傻子,只是咽不下去乔青让他丢脸的那口气罢了。这会儿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也知道不该继续和这女人纠缠,却见乔青忽然微微一笑:“十哥可误会了,这孩子名叫凤小十,乃是凤家人,可非姬氏族人。”
众人先是一愣。
待到看清乔青的目光,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那眼中,说出凤家人三个字的时候,是明明白白的傲然,好像那什么该死的见鬼的没听说过的凤家,比他们姬氏还牛逼一样。一边凤无绝眼中笑意满满,凤家人,三个字,让他说不出的浑身舒坦心中发涨……
哗——
瞪向十公子的目光,更凶狠了。
“你……”十公子还要再说,那先前开口的大长老,先一步传出了声音:“够了!十九小姐路途辛苦,族长为小姐准备了晚宴,小姐不妨先去休息片刻,此事待到晚上再议。”说完,好像是嫌自己的语气生硬,又别别扭扭地加了一句:“小姐认为,此提议可好?”
满 岛的人差点儿没被这最后一句给吓死,大长老何时对人如此和颜悦色过?还提议可好?靠!这是什么待遇!偏偏那获此殊荣的人明显不知内情,摸了摸鼻子,可有可 无的应了一声:“唔,算了吧,一路上都在马车里呆着了,睡的浑身骨头都酸,找个人路上带着转转,直接去晚宴的地方得了。”
睡的浑身骨头酸……
听见这一句的族人们,又开始磨牙了。看看他们一个个风吹日晒站着巴巴的等,再听着她在马车里的悠闲日子,众人齐齐抬头望天,怎么没下一道雷把这无耻的小姐给劈了呢!
大长老笑呵呵地道:“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由——”话音一转,那和蔼可亲的语调顿时消失不见:“七小姐,你带十九小姐四处转转。”
姬明艳不敢怠慢,赶忙躬身:“是,大长老。”
这一场入岛闹剧,就这么以大长老的诡异态度收了尾。
乔青凤无绝等人,也在又是狐疑又是叹息的带领下,于所有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浮图岛。
……
若是一开始,乔青还不知道大长老对她的不同。
待这一路上,姬明艳不时流露出的古怪神色,和少许的探测,已经让她明白了那大长老平日里是个什么人物。她将这个疑问放在心里,连消带打地略了过去。
姬明艳问不出个所以然,也不敢再贸贸然继续试探,专心当起了一个好向导的职责,一路给他们介绍着浮图岛的一切。
这座空中之城也让乔青等人大开眼界,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天,整个岛屿上全无寻常可见的植物,尽都是红彤彤的耀目颜色,像是一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的世外桃源。
越逛心情越是好。
待到日落西山,姬明艳指着最远处一方雄伟的建筑道:“那里,就是晚宴的地方了,也是父亲所住的宫殿。”
如同皇宫一样的建筑,整个风格再粗狂大气一些,加上浮云缭绕,地处海拔之高,四下里热气蒸腾,那一座建筑就如同火海之中的神秘殿堂,给人一个十分巍峨又震撼的感觉!一路向着最东方走去,望山跑死马,真正到达了宫殿之外,已是夜幕降临,晚宴在即。
酒菜的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她来的不算晚,问了外面的侍卫,只有寥寥几个公子小姐先到了。
乔青一步迈出,正要迈上这巍峨的玉阶。
只听一声唱诺,响在了她的身后:“大夫人到,明霜小姐到——”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章
夜幕初降,赤霞漫天。
将暗未暗的天幕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彤云,像是被浓重的油彩泼染,让本就炫目的浮图岛充满了一种瑰丽的异域风情,别样的神秘之美。
然而这一切,都敌不过后方走下车辇的那个女人!冰肌玉骨,华容月貌,于明霜的搀扶下步履袅袅不惊纤尘,那么一步一步挟着不多一分亦不少一分的得体笑容款款而来,仿佛整个天地都成为了她的陪衬。
“啧啧,这大夫人年轻的,”乔青忍不住吹一声口哨:“姬明霜站她旁边儿,跟只刚出炉的烧鸡似的。”
“那正好,”囚狼嘴欠地接上:“跟你的叫花鸡腿配一对儿。”
“呸,老子这是独门秘制,只此一家。”她甩着石膏腿就踹了上去,那叫个动作麻溜、身形矫健。这无影脚来势汹汹,囚狼哇哇叫着躲开,躲的太狼狈还撞了一旁的姬明艳一下。后者猛然惊醒,再看向迎面走来让宫殿门口的所有侍卫都眼呈迷茫的那一对母女,直出了一身冷汗!
刚 才那一瞬,不,应该说每次大夫人一出现,四下里永远都是这样的寂静,所有的光环都是她的,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就像是一个魔咒,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姬明艳霍然扭头,却见乔青还在和囚狼嘻嘻哈哈,凤无绝只望着乔青眉眼含笑,沈天衣牵着凤小十低声说着什么,无紫非杏洛四项七正打赌囚狼要被那石膏腿踹上多 少脚。
这一群人……
姬明艳低着头,眸子闪烁着呢喃道:“她们……”
乔青就好像背后长眼,金鸡独立地蹦了过来:“你是想问,老子怎么没被那老妖妇给蛊惑?”
老妖妇……
这 叫法真是无比的贴切,姬明艳眉骨一跳,连带着对大夫人的惧怕都好像消失了一半儿:“那老妖妇的爹你知道了——裘氏二长老,她娘是穆氏一个下等族人,呵,一 夜风流的产物呢……”她的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暧昧劲儿,一边儿说一边儿抛着媚眼,那眼神儿真是恨不得化身为狼吃了乔青。
乔青撩起她额前碎发,帮她轻轻别在脑后:“我说呢,像是穆氏的瞳术,又欠了那么一点儿,原来是个杂交货。”素白的指尖挑起姬明艳尖尖的下巴:“还是七姐这样的美人儿比较好看。”
近在咫尺的眉眼,真是精致又妖异的惊人!
姬明艳完全愣住,呆呆望着她,两腮一点点染上红霞:“十、十九……”
瞧瞧,都结巴了,囚狼等人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啧啧称奇,这姬明艳单论狐媚也是一把好手,可惜碰上了这混不吝的,一手风流秒杀八到八百岁一切女人!凤无绝直接让她气到肠子疼,招猫逗狗,拈花惹草,这见鬼的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乔青朝他笑眯眯一挑眉,吹着口哨放下了手:“再看下去,老子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话落,转身就朝宫殿内走。
后头姬明艳要死地拉她一下:“那是大夫人!”
“谁 不知道呢。”人已经进入了宫殿,至于那她口中的大夫人,除了一开始的打量外,就再也没多看一眼。凤无绝等人深以为然,大步跟了上去。里面不断有听见那一声 唱喏的人迎出来,公子小姐有之,长老供奉有之,族人更是趋之若鹜诚惶诚恐。而那一行人,就这么和所有人交错而过,在一片“见过大夫人”的山呼中,潇洒恣 意,悠然远去……
姬明艳的脚步情不自禁地跟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来,远远望着那已经离开的红衣身影,心里忽然升起了某种特别的滋味——特别不是滋味。觉得那人就像是在用自己的邪肆随性,嘲笑着姬氏里所有心怀不轨却又不得不屈从俯首的她们……
姬明艳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睛,片刻重新露出那种软绵绵的笑容,躬身行礼:“明艳见过大夫人。”
大夫人笑着点点头:“起吧。”
只是那眼尾余光,落在和姬明艳同样的方向,杀机一闪而逝。
“阿嚏!”乔青揉揉鼻子:“肯定是那老妖妇想做掉老子。”
咳,你也太低估自己了,想做掉你的人从姬氏排队到杀域,还能再折回来十八圈儿好么。这句话被众人吞进肚子里,打死都不敢说出来。项七东瞅瞅西瞅瞅,赞叹地道:“这宫殿,还真跟个皇宫一样啊,这都转了老半天了……”
乔青笑了:“这就要问领路的朋友了。”
前头领路的侍卫回头。
她走上去,搭上这人僵硬的肩:“兄弟,你是迷路了还是怎么的,这台阶我们来回走了两趟了都。”
这 侍卫长的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姬明艳留下给那老妖婆见礼,她进门随手抓的一个带路人。结果这么兜兜转转,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看似是全然不同的方向拐来拐 去,可她这样的人形记忆机,又怎么可能没发现他是在带着她们兜圈子:“我说兄弟,你去忽悠别人还行,也不打听打听爷以前是干什么。”
她 说的当然是上辈子,作为冷夏每次作战方案的策划者,再复杂的地形防守再高端的地方,她只要看过一眼,就能将整个地图全部记在脑中且立刻分析出突破口一二三 四五。乔大爷忆往昔忆的凌云壮志,结果一扭头,除了这侍卫脸上冒出了冷汗之外,包括凤无绝所有人都一头问号的看着她——干什么的?不就是个大夫么?
好吧,修罗鬼医说的好听,还真就是个大夫。
“咳,”乔青果断避过这个话题,一挑眉,那侍卫张了张嘴,勉强笑道:“哦……十、十九小姐,您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熟悉。殿内的台阶大多都是一样的。”
乔青笑的一脸温良恭俭让:“是么,殿里的侍卫看着也都差不多,多一个少一个应该也无所谓吧。”
侍卫腾空就想跑。
被囚狼一长枪给敲了下来:“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是明霜小姐派我……”
他话没说完,被项七一巴掌拍在头上:“这种弱智伎俩,当咱们公子和你一个苦逼智商呢。说,到底是谁派你……”他话也没说完,乔青一个脑瓜崩弹在他脑门上:“这种弱智问题,当老子和你一个苦逼智商呢?”
项七欲哭无泪:“公子,你猜到是谁了?”
乔青翻个白眼儿:“走了走了,再耽搁下去,真迟到了。”
项七蹦着高问:“是谁啊?”
乔青只留给他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凤无绝等人一人看他一眼,同时怜悯摇头,飘然远去……
项七站在后头和那侍卫面面相觑,挠头,呲着小虎牙仰面问青天:“可是我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啊……”
等乔青再一次随手抓了一个人,带路到了宴会大厅之后,项七也终于知道了到底是谁。他看着这个第一个跳出来掩不住洋洋得意的十公子,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笨,早就该猜到的。这会儿人都已经到齐了,乔青才姗姗来迟,大厅内一瞬间一片静谧,两边坐着的公子小姐长老供奉齐齐静默不出声,上首已经落座的姬寒和大夫人一齐看了过来:“青儿,怎么才来?”
不待乔青说话。
十公子再一次怒喝出声:“十九妹,破坏族规的事儿还没处置,族宴上你又来迟,未免太不将族中的规矩放在眼里。”
乔青看他一眼:“规矩这种东西,我当然不放在眼里。”
“大胆!”
“规矩是要放在心里的。”
“你……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罔顾族规,方一回族就接二连三的挑战氏族威严!”十公子转过身,对姬寒一拱手:“父亲,十九妹如此行为,您当做主。”
姬寒沉默良久:“青儿,你不解释解释?”
乔青一耸肩:“没的解释。”
嘶——
四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众 人见鬼地看着这个十九小姐,怎么也想不通她这是什么意思,找死还是找死还是在找死?当真以为族长疼爱她,就能如此肆意妄为么?厅内渐渐静了下来,姬寒不出 声,乔青混不吝,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不论各种皆有之,尤其是十公子一脸的幸灾乐祸,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
然而乔青还是那副爱咋咋地的模样,甚至还仰头打了个哈欠。
姬明霜低头皱眉,像是在想着她这么做的用意。
姬 寒盯着她老半天,那视线渐渐带上了威压,却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丁点儿除了恃宠而骄之外的意思。他眸子一闪,叹息道:“都是爹爹不好,雪落她……”他一顿,提 起四夫人,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追忆中,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旁坐着的大夫人长长的指甲深深扣在掌心里!姬寒没注意这些,自顾道:“雪落离了琴族,爹爹没 给她一个家……待到你出生,爹爹亦是……哎,算了,算了,你刚刚回来,不适应也是应该。以后好好学学族里的规矩,这方面,你大娘从来是族中典范,若有什么 不懂的,就去你大娘那里问……对了,可见过你大娘了?”
四下里更静了。
原本就是人人闭嘴紧如蚌壳,这会儿连喘气声都尽量地放了低。公子小姐们即便明霜小姐,也是叫大夫人母亲,更不用说其他人,尽都是直唤大夫人,族长让这乔青叫大娘,又是什么意思?乔青眸色一冷,眼中闪过丝了悟,再抬起头,什么痕迹都看不出。
她 这才开始大喇喇地打量起了大夫人,高高绾起个飞星逐月髻,一支镶玉坠珠的流苏金钗便是发髻上唯一的装饰,简单亦不失庄重华贵。鬓角额前没有一丝碎发,裙裾 衣摆没有一点褶皱,绣鞋内外没有一片尘埃,坐姿如钟,背脊笔直,面含微笑,即便眼中已经冷到彻骨的冰寒,那微笑依旧大方得体一丝不苟到让人毛骨悚然!
完美!
犹如一个按图定做的假人玩偶,完美到全无瑕疵!
这就是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后,得到的双方对她的评价。
乔青顿时笑了起来:“见过大娘,以后族中的规矩,便要大娘多为费心了。”
真是叫的不能再利索再顺口一点儿,众人齐齐扭头,狠狠唾弃这没节操的。两边儿的人却没凤无绝他们这么轻松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暗自猜测,难道这乔青根本就不知道当初的那些恩恩怨怨?大夫人亦是眸子一闪,笑的慈爱可亲:“青儿当真如你母亲。”
只有八个字,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如你母亲,什么呢?
她却不说了,话锋一转:“今日之事,就算了,青儿方方回族,不了解规矩一切无可厚非。”她话音刚落,姬寒忽然开了口,嗓音骤降:“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他看向的却是十公子:“老十,你也不明白姬氏的规矩了么?!”十公子一个激灵:“父亲……”
“族 宴之上,公然叫嚣;兄妹之情,全然罔顾。可是我闭关多日,让你以为姬氏已经无人可管了?!”他一摆手,打断十公子张口要说的请罪,直接道:“你退下吧,既 然青儿如此不招你待见,这宴会不参加也罢,便去思过崖好好想想你的错处,百年后,再来告诉我你哪里错了,可知悔悟。”
“父……”
“退下!”十公子一脸的不可置信,还想再说什么,已经有侍卫上来,将他“请”了下去。直到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大夫人都一个字没说,静静看着姬寒下令。大厅里才一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来,复杂的神色齐齐指向了乔青!
只因为出言训斥了这乔青几句,便被判下了思过崖?
一百年……
想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面色含惧。
姬寒想了一会儿:“至于那第一座吊桥,这百年时间,便交给青儿了……”
“老 爷?”一直没说话的大夫人,霍然扭头,忽然又笑了开来:“老爷,青儿对氏族还不甚了解,这么快就开始分给她任务,未免言之尚早了。再说,青儿的手底下也没 有足够的人能胜任这个任务,倒不如……”她在殿内看着,那些公子小姐齐齐挺直了腰,听姬寒又道:“既如此,那就分给青儿一百统领。”
大夫人脸色一变。
姬寒又道:“对了,你叫凤无绝?”
“是。”
“很好,青儿的眼光不错。凤无绝听封——”
凤 无绝却没动,他站在原地,连听封的礼数都未见。姬寒的眉头一瞬间皱了起来,厅内所有人都一瞬间朝着这个男人看了过来,就是他,以一人之力,连闯九关!黑色 的身影站在早已经让他们惊艳过的乔青身边,一丁点被掩盖的感觉都无,连姬寒都心下赞了一声好,涌上心头的怒意压了下去:“凤无绝?”
他拱手道:“多谢族长厚爱,这封赏,无绝却不敢当。”
“哦?”
“无绝本非姬氏人,因乔青来此,仅此而已。”
这句话中透露出的意思,太过狂妄!他不是姬氏人,也从没想过要当姬氏人,来这里,跟你们姬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全因为一个乔青罢了。不少人霍然起身:“放肆!”
“大胆凤无绝!”
“好一个本非姬氏人,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无数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的人怒目而视,正低着头一切事不关己的明霜深深看着殿内的这个男人,再看一边儿乔青笑的一脸傲然,眼中一抹异色闪过。她嗤笑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看不出在打什么主意。姬寒也看了他良久:“你可知道,我要给你什么封赏?你又可知,若无姬姓,在姬氏的地位可说低人一等?”
凤无绝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多谢族长厚爱。”
“好,那你们呢——”他俯视向沈天衣和囚狼。
“多谢族长厚爱。”
整个厅内的人,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再看厅前站着的这一伙人,简直就如看见了一群疯子!什么时候开始,我姬氏的姓氏这么不值钱了?什么时候开始,被赐予姬姓这等无上的荣耀竟然人人避之不及?这群人脑子让门板子夹了吧?
不对!
他们一个激灵,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或者,这乔青本就没准备在姬氏久呆?也或者,他们的心远远不止于此,不止于一个小小姬氏!
小小姬氏?开什么玩笑!
姬寒的脸色一瞬阴郁,随即失笑了起来:“好好好,都是一群心比天高的孩子啊!既然如此,我也不强迫你们,此事便作罢吧。众族人听令——从此以后,此七人享有等同姬氏族人的身份,归十九小姐乔青所属,外人不可擅自调派!就这样吧,青儿,入席吧……”
这一场晚宴,就在姬寒这意味不明的一句“心比天高”,和深意无限的一个命令之中,开始了。
或者说,从乔青一进这大厅开始,这晚宴上处处透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一种不合常理的宠爱,一种身份上一瞬间的水涨船高。接下来的一整个宴席,那气氛都是踊跃的,所有人的小九九都在飞快地转动着,目光交流,神色交换,就着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悄悄上演在这一方大厅内。
唯一轻松的一方净土,大概就在乔青的周围了。
这一群人真是该吃吃该喝喝,任你狂风骤雨,我自逍遥无敌。
沈天衣和囚狼轮换着抱着小十逗闷子,凤无绝就致力于给乔青夹菜,这货眼珠一转落在哪一道上,下巴一扬,立马就有一双筷子长眼神儿的把菜给夹到碗里来。一小会儿功夫,那碗就高高摞起,小山一样摇摇欲坠了起来。
乔青笑的见牙不见眼,大爷一样享受着孩儿他娘的伺候:“唔,不错不错,唔,继续继续,唔,那个那个……”
直把满堂族人看的连连翻白眼儿,差点儿眼珠子翻的满堂乱飞。
某人浑然不觉,间隙处还往另一个方向瞟一瞟,那里正坐着姬寒的数位夫人,无一不是样貌过人,花枝招展。只不过明显在大夫人的“规矩”之下,那些女人被调教到没了胆气,显得有些畏缩。一早就听说过这爹有九十九个夫人,如今所看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啊……
乔青啧啧两声。
一转头,正看见了那边首位上,趁着脖子往这边敲的白胡子老头。那大长老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也好像想过来敬敬酒,可以解除到她的目光,立马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庄严持重。乔青翻翻眼睛,嘀咕了句:“神经兮兮的,这姬氏里有没有个正常人。”
大长老手一抖,肉疼地捋下一把胡子。
凤小十伸出白嫩嫩的青葱小指,在脑袋上画了个圈儿——那个爷爷好像缺点儿啥。
“小十。”
这边轻松自成的气氛,终于被姬寒的一声唤给打破。他高坐于上方,含笑望着沈天衣腿上眨巴着眼睛的凤小十:“过来爷爷这边坐。”
凤小十看乔青,乔青仰头望天,再看凤无绝,他娘亲专心给老爹夹菜眼角都没分出来一个,小朋友立马忧伤了,手脚并用的从沈天衣的身上爬了下来,笑眯眯地往姬寒那边去。走到一半,小十眼珠一转,一下子扑向了另一个方向:“奶奶,我要和你坐!”
正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满目莫测的大夫人,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凤小给扑了个满怀!
咣当——
她手里的筷子被甩到地上,满桌酒菜哗啦一下子落了满地。
“奶奶,你真不小心哦。”凤小十也不管这个“奶奶”有多僵硬,脸色有多难看,就这么顺着她的裙摆爬啊爬,三两下坐到她怀里去,还搂住她的一根胳膊笑眯眯撒娇:“奶奶不喜欢小十么?”
满堂皆静,鸦雀无声。
大夫人僵直地坐在那,身板挺的跟僵尸一样,嘴角始终得体了一晚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一桌子狼藉,一地残酒剩菜,怎一个狼狈了得?想想看吧,连衣摆都不能有半分褶皱的人,被凤小十抓了一身皱皱巴巴……
杀气!
汹涌磅礴到几乎透体而出的杀气!
就连开始来晚宴的时候,明霜搀着她的手都是虚扶,而现在,却有这么一个小孩,一个野种,一个她恨不得杀了的孩子,坐在她的腿上胡作非为!凤小十摇头摆尾地晃着小短腿儿,鞋子上的灰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衣摆:“奶奶,大家怎么都往这边看,是奶奶不喜欢小十么?”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怎么会——来人,收拾下去。”
立刻有侍女小跑着上了来,低头收拾,手脚颤抖,诚惶诚恐。
凤小十点点小脑袋:“那奶奶不抱抱小十么?”
大夫人把他抱下了地:“你叫凤小十?”
“嗯!”
“很好,你要知道,既然来了姬氏,不管你是五岁还是六岁,是不是三岁成神,都该懂得姬氏的规矩。”大夫人压住一把捏断这孩子脖子的冲动,两手攥着他单薄的肩,忍不住的一点一点收紧,一点一点用力:“作为姬氏之人,你该……”
“哇!”凤小十咧嘴就哭,嗓门之大,几乎把整个宴会厅的屋顶都掀了开来!
大夫人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眼前这小孩儿刚才还一脸笑眯眯的模样,眼中一抹狡诈闪过,立刻哭的稀里哗啦震天响,这变脸速度之快,这演戏技巧之娴熟,只看满厅人紧张兮兮恨不能冲上来哄哄这仙童样的小朋友,就知道他有多成功。
大夫人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阴寒。
凤小十“咯”一声收住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鼻子红扑扑的,不住打着哭嗝,抽抽噎噎地不敢再哭:“奶……奶奶……奶奶不生小十的气……是小十错了,不懂规矩,不该喜欢奶奶就扑上来……惹的奶奶不高兴……”
乔青立马冲了上去,一把把这孩子抱在怀里。
凤无绝也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阴沉如夜。
场面一时失去了控制,几乎让人以为这对夫妻要找欺负了他们儿子的大夫人火拼。然而乔青只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着自家可怜巴巴的儿子,笑的冷意森寒:“大娘,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用不着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披着伪善的假脸在这跟老子装慈爱,呵,骗谁呢。”
她一把抱起孩子:“走!”
这一家三口,连带着沈天衣囚狼无紫非杏洛四项七,一个个脸色难看大步走人,就连趴在地上啃小鱼干的猫都朝着那边儿呲了呲牙,腾空一跃,一根鱼骨头准确无误地被猫爪一巴掌拍了出去,目标,大夫人!
那鱼骨头在大夫人的一眼之下,化为粉末,消失在殿内。
乔青已经抱着孩子走出了大殿。
凤小十趴在她的肩头上,远远的,还泪眼朦胧地眼巴巴瞅着她,一副不被奶奶喜欢的落寞模样。一滴眼泪,啪嗒就顺着白嫩嫩的包子脸流了下来,大夫人眉头一皱,凤小十立刻缩了一下,远远地摸了摸自己的肩:“奶奶不生气,小十不疼的……”
人人看向大夫人,目露不满。
砰——
姬寒丢下手里的酒盏。
那杯盏落在地上,在大厅内显得无比响亮。
“我看你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那思过崖,你也有必要去想一想。”姬寒大步离开。满厅的“恭送族长”此起彼伏,谁也没想到,这一场晚宴,最后竟会落得这么个闹剧收场,也没有人看见姬寒走出大厅的一刻,眼中怒意顿消,一抹奇异的光芒,一闪而逝。
晚宴不欢而散。
待人人离开,整个大厅内只还剩下胸口起伏不定的大夫人,和一旁静静坐着的姬明霜:“母亲,可要回去?”
大夫人一动不动,指甲几乎将掌心戳了个对穿。
姬明霜淡淡摇头:“这么多年了,母亲还看不开么,这次父亲也未必是真的宠爱她们……”
“别跟我提她们!”大夫人猛然扭头,一张精致的脸孔上一丝丝扭曲了起来,眼中怒意升腾,让姬明爽没说完的话全部咽了下去。听她一字一顿地问:“她们住在哪里?”
“听下人说,父亲已在重新修葺四夫……她的院子,这几日,便让她暂时居在东边。”
“东边?”
“是。”姬明霜苦笑一声,东洲大陆,东边为贵,哪怕知道姬寒也许另有目的,她也忍不住为这决定心下生怒:“母亲,我总觉得父亲别有用意,到底他在这乔青身上求什么?”
“求什么……呵,”大夫人忽然笑了,她仰着头,环顾满堂狼藉,那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刚才还对着姬明霜狰狞不已的人,根本就不是她:“血脉觉醒,是哪一日?”“应该是半月后,她初回族,按照规矩,想是会尽快的。”“很好,半月后。”
大夫人眯起眼睛,精致到只有二九年华的面容,泛着说不出的冷意。她站起身,明霜跟着站起来,虚虚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朝着外头走去。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厅堂里一下,一下,显得诡异之极。一声意味深长的话,从大夫人的牙缝中挤出来,回荡在了大殿内:“半月后啊……”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整整半个月,十九小姐就仿佛成为了氏族里的一个神话。
之 前的那勇闯吊桥就不说了,早已经人尽皆知,传的沸沸扬扬。后头那一场晚宴,更是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十九小姐,深受族长喜爱,比之曾经的明霜小 姐,更胜一筹!不对,甚至整个晚宴上,族长都没和明霜小姐说过话,好像在青小姐回来之后,明霜小姐一夜之间被雪藏了起来,成为了和其他公子千金们一样的待 遇,那就是——无视。
而这样的结果,也让无数的族人夹起尾巴来,深深认识到,得罪什么人,也不能得罪十九小姐!
没听见那天晚宴上,十九小姐最后和大夫人说的话么?
换了别人,谁敢?
换了别人,谁能?
换了别人,谁在说完了那种话后还一点儿处分都没有,活蹦乱跳地享受着族中至高无上的小姐地位?
而 也因为如此,整整半月,乔青都在各个兄弟姐妹的拜访之中,忙到马不停蹄。这其中,和她走动最多的,可说是姬明艳了,这个女人想要那个位置的心从来也不掩 饰,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在乔青得到了这样的地位之后,姬明艳时常来拜访,以一些族中别人不敢提及的大小秘辛施些小恩小惠。比如说——四夫人曾经的身份, 乃是琴族后裔;再比如说——四夫人在离开姬氏之前,从未生产过;又比如说——四夫人所在的琴族,正是被姬氏和裘氏两族合作,连根拔起!
姬明艳离开后,乔青便在房中沉默了下来。
如果四夫人从未生产过,那么比她明显大了几岁的忘尘,又怎么说?
吱呀——
凤无绝大步走了进来,呼的一声,吐出一口大气。
乔青斜眼瞧他:“又让那小兔崽子缠了?”
太子爷灌下一杯茶水,想起他儿子刚才那萌贱萌贱的小模样,心都化成了一滩水。
这 事儿还要从那日晚宴后说起了,那日完全是小朋友自作主张,即便知道这小子一肚子鬼主意鬼点子一般人搞不定他,可眼睁睁看着大夫人那般杀气升腾,乔青说不担 心是假的。那个女人看着年轻,实则也近万岁了,修为堪至神尊,比之姬寒是差了一些,可朱通天三人都要甘拜下风。
这样的一个女人,若是发起狠来真的干出什么事,乔青甚至不能保证修罗斩的一击能第一时间把凤小十给救下来。
于是一回住处就笑眯眯求表扬的小朋友,收货了自家老爹的冷眼一枚,和冷暴力半个月。小朋友可怜巴巴求帮助,奈何凤无绝首次和她媳妇在儿子问题上统一了阵线,不管他眼泪汪汪还是撒娇卖萌,都咬着牙忍痛无视了。
凤小十努力了半个月之后,终于步了沈天衣的后尘。
一夜无话。
到了翌日一大早,也正是半月过去的这一日,小朋友和沈天衣化为两个门神,站在了乔青的门口:“老爹,我有罪。”
房门打开,乔青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今天吃什么呢。”
一大一小无力叹息。
乔青步子一顿,两人齐刷刷抬起头来,听她仰头望天:“清蒸一盘儿小白虾,唔,就这么干!”
“老爹!”
“乔青!”
“吆,两位也在呢?”乔青回过头去,一脸惊奇:“有话说?”
凤小十严肃点头。
乔青更惊奇了:“哎呦喂,太阳没从西边儿出来啊,两位这多新鲜哪,一个都快死了也没见有话跟我说,一个自己送上门去找死招呼都不打一声。来来来,两位有什么指示,小的洗耳恭听。”
“快死了的”抽了抽嘴角:“我们需要谈一谈——单独。”
“送上门找死的”立马举起手:“同上。”
“没了?”乔青一扬下颔。
两人摇头。
乔青顿时转身走了,一边儿走出院子,一边儿默默嘀咕着:“这里不靠海,小白虾应该不新鲜。要不酒酿蟹?唔,那十八岁的老不休最喜欢这道菜了……”
凤小十和沈天衣对视一眼,耸肩,摊手,叹气。
门口有人飞快跑了过来,正将走出去的乔青拦住了:“属下见过十九小姐。”
“十三?”
“是,小姐。”
姬十三扯了扯嘴角,笑道:“想必前些日子已经有人知会过了,关于血脉觉醒,就在这几日。”
“唔,大长老身边的人来过,今天?”
“不,族长的意思是,小姐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便可以开始。”姬十三说到一半,又提醒道:“容属下多言,此事非同小可,每一次有族人血脉觉醒,都是全族的大事,小姐初次回族,必定全族中人都会去观礼。而这一次,共有三十七人和小姐一同,包括明霜小姐在内。”
“继续。”
若 只是普通的消息,根本就用不着姬十三来传话,既然他来了,说明有重要的事要提醒她。这是乔青的直觉,对于姬十三,她总觉得这个人和她有点什么渊源,否则不 会暗地里一直帮着她。乔青对这人很有好感,听姬十三接着道:“大多数族人,都只能觉醒一次,少数血脉醇厚天赋奇高者,可觉醒二次,明霜小姐是这一辈百岁之 下中,唯一一个觉醒了三次的人。而越到后面,越是困难,小姐应该也已经第三次了吧,这一次入族内圣地,必定危险重重,若能成功,将会有天大的好处,也必定 能在族中真正的,不靠族长的捧高而站稳脚跟!可一旦失败……”
姬十三停在这里。
乔青大概明白,失败的下场恐怕不止是丢脸那么简单。
她抓住了姬十三的一个字眼:“捧高?”姬十三一愣,没说话,这个表情已经给了她猜测的那个答案。乔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多谢提醒,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小姐?”尾音差点儿破了音。
姬十三瞪着眼睛,郁闷了好半天。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让她多准备几日,好多有把握,可——今天?合着他说这半天,等于没说?这暗卫身份的人这辈子还没试过这么多的表情,力求以瞪视让乔青改变主意。
乔青只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头:“放心,回去传话吧,就今天!”
姬十三一脸无语地走了。
这个消息,在姬寒收到之后,一瞬间传遍了整个氏族之中。血脉觉醒的时间,定在正午时分。这才方方用过早膳的时候,圣地的内外已经密密麻麻围满了人,没有人会明白,每一个血脉觉醒的日子,对于姬氏这个古老的氏族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
更何况,这一次要觉醒的人中,还有乔青!
那个在氏族之外,就凭借自己的力量,足足觉醒了三次之人!
人人雀跃无比,人人面色期待,这一次,她又是否成成功,成为整个氏族中第一个觉醒超过四次的人!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五章
时间,就在满岛族人的翘首以盼中,分分秒秒的过去。
这一次,参与觉醒的族人不少,合共三十七名,也算是浮图岛上的一方盛事了。圣地口处,围绕着那一方巨大的石碑,越来越多的人蜂拥而至,渐渐变得水泄不通了起来。姬寒、大夫人、大长老、公子小姐们,诸多分量级的人物皆前后到场。
待到午时将近,那三十六名族人包括明霜在内,都已准备完毕,并列立于石碑之前。
乔青,才慢悠悠姗姗来迟。
“来了!来了!”
“嘿,不知道十九小姐能不能成功啊?”
“这还用说,前头在外面都觉醒了三次呢,跟明霜小姐一样的次数!”
族人的窃窃私语落入大夫人的耳中,让她眸子一冷,朝明霜看了过去。明霜微微一点下颔,母女二人交流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风,便分了开来。明霜勾着嘴角,一脸的自信满满,这幅画面落入走过来的乔青眼睛里,她细长的眉毛斜斜挑了起来,一脸的兴味盎然:“爹爹,我来了。”
“来了就好,就你一人?”
“听说这一觉醒至少就是半年数月,没必要让他们等,再说……”
“嗯?”
“再说人多了,惹到大夫人不快,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她懒洋洋地朝大夫人觑过去,语调虽轻,这里面透露的意思却让四下里安静了下来,摆明逮着那夜宴上的事儿不准备撒手了!大夫人摇着头笑了起来,几步走上前,伸出手来:“瞧你这孩子,这事儿倒是记着了,还大夫人呢,叫大娘。”
乔青就这么站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放啊。
大夫人伸出的手,在半空一僵,拐了个弯将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整了整:“青儿,母女俩哪有隔夜仇。”
“省 了吧,我娘死了都好几年了。”乔青一声嗤笑,看也不看就直接过去了。要是以前,她还真不介意跟这老妖妇来个母女情深,演戏呗,谁不会啊。可有了凤小十那一 出,她再也不愿意跟这女人假惺惺地玩什么绵里藏针,要不形同陌路,要不就真刀真枪的上!乔青大步走到姬寒前面:“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好!”
姬寒一声应和,这血脉觉醒便开始了。
觉醒的位置并非在圣地之外,而每一次除了觉醒者和负责的人,旁人也没有资格下去,只能守在这火山口处,从这巨大石碑的改变来判断下方觉醒的成功与否。若是平时,负责觉醒的大多是族中随意一个长老,这一次,却是多年不参与族中事务的大长老亲自请缨。
这老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率先一步迈出,进入了火山之内。
后面,姬明霜,二公子,姬明艳,乔青,三十三个族人,鱼贯而入。
下到火山底下,乔青才知道,这圣地和她预想的分毫不同。本来以为会看见魔刹原地下的那种环境,处处岩浆乱滚,处处红岩峭壁,处处气息灼热扑面而来!然而不是,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全不足以让她瞳孔一缩,险些惊呼出声来!
大长老走在前面的步子一顿:“十九小姐,可有什么问题?”
乔青惊诧的表情还没退却:“没事儿,滑了一下。”
大 长老狐疑地捋了捋胡子,下意识地觉得这答案怪的可以,一个神王高手会因为滑了一下大惊失色犹如见了鬼?尤其是这十九小姐,凭借自己的力量便可在族外觉醒三 次血脉,要知道,每一次血脉觉醒,都是在生死关头处潜能的激发,经历过数次劫难涅槃的她,早该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才是啊……
乔青收拢起脸上的神色。
大长老盯着她看了半天,转头继续在甬道内走着。
后头,她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道:“这地宫看着年头不少了啊。”
“几 十万年咯……”大长老没多想,只当她初来乍到,恨不得一下子把整个姬氏的历史一下子全告诉她:“咱们姬氏,自打上古时期就存在了,这地宫,却是比咱们的年 头都还要久远!没人知道这地宫是怎么来的,好像从有记载以来,姬氏就在此安家落户,这地宫便是咱们的血脉传承之地,后来历届族长的牌位也被供奉于此。对 了,据说整个东洲所有氏族的传承之地,好像都是差不多的结构,那天元拍卖会的藏宝库,便是按照氏族的传承之地来修建的……”
他一路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乔青全没听见。
她的心思,完全被那句“几十万年”给牵动着,脑中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无数乱七八糟的猜测千头万绪地缠绕在一起。越是想,越是觉得不可思议,越是想,越是觉得有什么超出了她可理解的范围!
这一座地宫,她的确熟悉!太熟悉了!却并非是因为想到了天元拍卖——这构造,这地形,这脚下的每一条路,这大长老推开石门之后,眼前霍然开朗的一方大殿,就如同回到了五年前——是的,五年前——那一座,风玉泽开辟出的异空间!
她曾经在那里面,得到了修罗斩,得到了玄石,得到了三圣门的历史,得到了晋升玄尊的机会,也得到了无数的丹药抵抗天劫,那个地方,她怎么可能忘了?怎么可能记错?
而现在呢。
这几十万年前就曾有的那么一个传承圣地,又怎么会和万年前才出生的风玉泽建立的地方——一模一样?
是风玉泽在到达东洲之后,见过这里?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乱七八糟的疑惑缠绕在脑子里,乔青一时想不清楚,眼前不由又出现了当初七国比武的那一座七门塔,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色欲,那座用来比试的高塔应该也是风玉泽的手笔,似乎和那地下宫殿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而那个时候,风玉泽还并未没来过东洲!
是巧合么?
轰隆——
一声石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乔青满脑子的疑问。
大长老站在最后一座石门之前,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透过那顶天立地的一方大门,乔青看见了这石门后的情景,那是一座池子,其内金色的物质流动着,既像是液体晶莹,又像是气体氤氲,绝高的温度让站在外面的她一瞬间大汗淋漓,犹如走入了桑拿房的窒闷。
她都如此,就不用说那三十三个普通族人了,脸色通红,眼睛迷茫,已经到了昏厥的边缘……
大长老淡淡看过她们:“这就是传承之地了,你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接受传承,浸泡在传承池中,便可洗髓锻骨,去污伐体,激活你们血脉中的传承之力,获得觉醒。这是姬氏族人必经的一步,是至此陨落,还是涅槃重生,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乔 青这才发现,这次的三十三个族人里,大多数都极为年轻。这年轻,并非指他们的容貌,而是眼神中露出的那种青春的神采,既好奇、恐惧、又跃跃欲试,想来真正 的年龄应该也不大。而那些看上去较为淡定的,只有寥寥几人,应该已经过了百岁,经历的是第二次血脉觉醒:“我说,来之前可没人告诉我,觉醒不了的下场是死 啊……”
大长老胡子一跳:“说什么死,晦气晦气!”
乔青古怪地看他一眼:“唔,童言无忌。”这老头比她还紧张,啧,不就说说。
他这才脸色好看了一点儿,瞪她一眼,解释道:“不是必死,这一切只看你们的心性了,即便是姬氏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觉醒血脉,熬不过这池中烈火者十之八九,若量力而行迅速出来,性命自是无恙。可若被心魔所阻勉强为之,那就……”
乔青点了点头。
经过这半个月,她也从姬明艳那儿了解了不少。
整 个姬氏中,真正姓姬的只有不到一千人,这一千人,在浮图岛上的地位可说高人一等,属螃蟹的横着走。而剩下的九千人,却非全部都是外面招揽来的高手,也有没 通过血脉觉醒的族人,被剥夺了姬姓降为外姓族人的。而这些人里,又分了数个等级,诸如姬寒分给她的五百统领,就算是外姓族人中较为高等的,再往下,还有陆 陆续续的一些阶级,只有立下大功者,才有可能晋升族中的地位。
是以,血脉觉醒,可说是姬氏族人鱼跃龙门的一个捷径!
是从此高人一等俯视众生,还是剥夺姓氏地位大降,便在此一举了。
一 个个族人即便恐惧依旧兴奋难当,其中有一个都快晕过去了,还是一咬牙,一跺脚,攥着拳头就要往池子里迈。他颤巍巍地伸出一脚,整个人紧张到了极致,忽然, 耳边又是一声问:“这地方……”那族人一个趔趄,差点儿没一头栽进去,刚鼓起来的勇气哗啦一下烟消云散,一脸苦逼地瞪着乔青恨不得拽着她同归于尽,哪来这 么多问题?!
乔青摸摸鼻子:“咳,先问清楚了好——这地方,能不能动手脚?”
姬明霜眸子一闪。
大长老皱起了眉:“十九小姐,你的意思是……”
“唔,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若是有人见不得老子好,想利用这传承池从此一劳永逸,有没有什么可行方案一二三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声调慢悠悠,轻松惬意的好像不是在说杀她的可能,而是在问,今天午饭的菜单你列个一二三四吧?
大长老不待说话。
姬明霜先撩了撩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青妹妹,你这问题就未免可笑了,莫说此地平日里把守森严,若不是绝对的高手根本进不来这里,即便进来了,也会被传承之火所伤。就说姬氏传承已臻几十万年,一代代族人从这里觉醒,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有了这么多的问题?”
“普通的高手进不来——唔,大夫人似乎不怎么普通啊……”她笑吟吟地斜着姬明霜,好像只是开个玩笑。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是说笑,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如此迷蒙的地方依旧亮的惊人,也邪气的惊人!
四下里静的吓人。
就连大长老,都在一瞬间看向了姬明霜。
后者冷笑一声:“若你不信,倒不妨我先下去好了!”一步迈出,第一个走入了池子中。
轰——
恐怖的气息顿时从那平静的池子里爆射而出!
这犹如平镜一般的传承池,一瞬间便如同被什么刺激了一样,滚滚压力朝着浸泡其内的明霜涌去!池中金色的流质方方没过她的肩头,她露出在外的脸上顿时痛苦难耐,原本被热气蒸的发红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像是在抵抗这池中的火焰。
是的,火焰!
先前大长老说池中烈火,乔青还没往这方面想。
此刻随着姬明霜的入内,这金色的流质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更有火苗在其内跳跃升腾着。姬明霜就好像在火里被炙烤的烧鸡,不可自抑地发出了一声声破碎的呻吟。
这般痛苦的模样,只让所有人都心下惊惧,何时见过明珠一样的大小姐这么狼狈?她可是已经经历过三次觉醒的人啊!咕咚咕咚吞咽唾沫的声音不绝于耳,之前还想下池子的那个族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吓的浑身颤抖。姬明艳满目恐惧地退后一步,二公子摇着扇子的手攥的死紧死紧。
过了有好半天——
姬明霜好像终于有那么一点儿适应了,这才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气若游丝地道:“怎么样,妹妹可是还怀疑?”
乔青蹲在池子边儿,看的啧啧称奇:“你头发烧焦了,啧啧,不知道面具会不会被烧掉啊。”
“你……”
“大长老,你不检查检查这池子,我可不下去。”
直接无视了姬明霜急切的狰狞,她一屁股坐在了池子边儿,石膏腿甩的咣当咣当响,脑门上大大的一行“我很怕死”,仰着脸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地看大长老。那意思——你要是不能确定那老妖妇没动手脚,就别指望老子去觉醒这劳什子血脉。
众人差点儿让她给吓厥过去。
她怕死?
靠,开什么玩笑!
怕死你一来就硬闯吊桥?怕死你明刀明枪的跟大夫人叫板?怕死你这会儿就差没指名道姓地说上一句——老子怀疑姬明霜这对贱人母女想做掉我?
一众人集体大翻白眼儿,一脸的哭笑不得,大长老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被这混不吝的德行给气死。
见鬼,见鬼!
这 一生谨言慎行的老人,这辈子第一次想破口大骂,怎么“姬氏的未来”会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这老头气的胡子乱颤,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险些让乔青为这一脸 褶子的老人捏一把汗,以为他下一秒就能被气到厥过去。好在能当姬氏大长老的果然不是盖的,任他气到摇摇欲坠了老半天,那苍老的身躯始终坚挺地立在乔青面 前。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眼中闪烁着一种挣扎。
这神色落入乔青的眼睛里,让她眸色一动,大长老先看向了其他人:“二公子,七小姐……”
两人一齐点了点头,一咬牙,迈入了池中。
接下来,这剩下的族人也一个个鱼贯而入。
待到整个池子外,只剩下了大长老和乔青两个人,这一方宽阔无边的传承池内,一声声的闷哼惨叫凄厉的响起。乔青看着里头那最先想入池的青年,那小子分明是第一次进去,也是这里头最弱的,整个人只在眨眼间,滋啦滋啦化为了一片灰烬!
就这么死了……
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这传承火焰给烧死了。
乔青叹息一声,看多了生死,对这种事儿早已经没了太多的心绪波动。可即便如此,也不免唏嘘,这姬氏的血脉传承,当真是残酷之极!恐怕,这也是这些氏族能永久的凌驾在普通人之上的一个原因吧——优胜劣汰,从来如此。
她看着池子。
大长老就一直看着她。
当乔青的视线不放在他身上的时候,这个老人的目光含着悲哀和无奈,还有一种如同至亲长辈般的慈爱,和让人不能理解的期望希冀。他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夹的死紧,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摇摇头,像是有什么不能决定的挣扎……
他犹豫道:“十九小姐……”
乔青一摆手:“叫十九姐姐都没用。”
很好!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本事,大长老那一丁点儿挣扎,顿时消失殆尽一丝儿不剩了,二话不说,一脚就把她踹了下去。
咣当——
一声入池的巨响。
乔青有幸成为了这几十万年来,传承池里第一个撅着屁股脑门儿着地的:“我靠,我靠,这剧情不是这么走的!”
哇哇叫的抗议还没吼完。
轰——
炽烈无比的传承火焰,滚滚而来将她淹没……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六章
炽烈无比的火焰,挟着无与伦比的压力,犹如巨浪般一瞬间将乔青淹没!
滋啦——
她 几乎分不清这是腿上的石膏被碾碎焚烧的声音,还是她的骨头血肉跟着一同毁灭!灼痛,不可忍受的灼痛,且这痛随着火焰的无孔不入,像是连神魂都在烧灼!她抵 抗着这压力勉强爬了起来,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本就瓷白的肌肤下血管一根根鼓胀扭曲着,从外面看来狰狞的可怕!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传承池。
哪怕早在那族人的灰飞烟灭中就有了心理准备,也几乎让这比灭世血雷还恐怖的火焰给折磨疯了。
疼,真他妈的疼!
乔青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恐怖的烈焰顿时蹿入咽喉,差点儿把她舌头给烧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充斥在她的四周,这个时候,整个身体都在传承之火中焚烧着。心志够坚,挺过来,就是新生;挺不过,直接嗝屁。
心志……
这玩意儿,她要是任第二,谁敢任第一?
就说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麻烦意外磨难一直跟屁虫一样尾随着她,跟人对个掌,差点儿对歇菜了;吃个并蒂果根须,好险没爆体而亡;接受个传承,险些让心魔给灭了;好不容易晋个阶,还几乎走火入魔;就连生个孩子,都他娘的生出一堆麻烦来……
想到这儿,忍不住磨了磨牙。
这些年老子都过的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靠!这会儿更好,直接让那老家伙给踹进来了。
乔青的眉头夹的死紧,有些想不通大长老的用意。要说这池子里没陷阱?她不信。这传承池无疑是让她神不知鬼不觉意外致死的最好时机,这样的机会,那女人会错过不下手?除非脑子让门给挤了。可要是下手,又下在哪里?一来,一族的传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做手脚;二来,大长老那眼睛也不是用来喘气儿的。
乔青睁开眼。
一片热气氤氲中,大长老正站在池畔一脸殷切地盯着她。
一 见她无恙,顿时松出一口大气,那长长的胡子跟着飘逸地飘了起来,好像是想说点儿什么,张了半天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看,又吹胡子瞪眼了起来。乔青重新闭上 眼,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老头对她非但没有恶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好在里头。既然如此,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唔,早晚把你胡子剪了!当笤帚!
大长老一个激灵,蹿出一脑门儿的冷汗来。
这老人四下里看看,一脸横七竖八的皱纹跟搅成一团的过桥米线似的,传承之火,焚烧一切,怎么越烧越觉得冷?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悲惨命运,也不知道就在他面前闭目凝神看上去正老老实实接受传承的乔青,正在脑子里走过“剪了丫胡子”的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种办法。他只捋着那又长又顺又飘逸的白胡子,对着乔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能适应过来,心志之坚,世所罕见!
看看吧——
此刻传承池里只剩下了三十七个人。
一声声的嚎叫,一声声的闷哼,充斥在这一座石门之内。姬明艳脸色扭曲,二公子不断颤抖着,喉咙里都不可抑制地溢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就连唯一好一些的姬明霜,也死死咬着下嘴唇,几乎咬出了血丝。
而乔青呢?
第一次入传承池,除了初入的那一刻,这会儿整个人都沉稳了下来,脸上是一种极端的平静,嘴里像是还在没完没了的嘀咕着什么“毛笔”“笤帚”“拖把”的……
大长老又是一个激灵,暗道一声邪门,盘膝坐了下来。
这一坐——
就是四个月的时间。
血脉传承,少说三月,多则半年。
这段时间里,又有十二个族人扛不住焚烧,死在了传承池里。还有五个族人,前前后后地放弃了觉醒,提前离开了传承池。如今,剩下在池子里的,只有二十人了。忽然,那池中迸发出一阵剧烈的波动,金色的光芒从姬明艳的身上爆裂而出!
大长老霍然睁眼。
老眼中含着淡淡的安慰:“好。”
姬 明艳一动不动,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四下里的另十九人毫无血色的脸上,一个个都像是死尸一般扎根在了传承池中。这个时候,什么闷哼惨叫早已经没有了,所有人都 是一样,连张嘴的力气都是奢侈。唇瓣开裂,头发脏污,一层层黑色的污秽流质从毛孔中渗透出来,在烈火中滋啦滋啦的消失殆尽。
好半天,姬明艳才摇摇欲坠地爬了出来。
她像是死过了一次,几乎站不住,连滚带爬地攀上了池畔:“大长老……”声音嘶哑,哪里还有从前的绵软狐媚。
大长老再一次闭上了眼:“去吧,去接受属于你的荣耀!”
姬明艳苦笑一声,如果这会儿出来的是乔青,恐怕远不止这么简简单单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吧。二次觉醒,让她的修为更进一步,心境也随着这四月煅烧有了变化。若是从前,她一早便心下嫉恨了,这个时候,她却只抬着酸软无力的胳膊,撩了撩汗涔涔的发丝,妖冶一笑,走了出去。
还求什么呢?
十几年前姬明霜三次觉醒的时候,大长老对她的态度,比这还冷淡呢。
她顿在门口,幸灾乐祸地回过头,看一眼狼狈不堪的姬明霜,再看一眼忽然睁开了眼睛朝她风流翩翩一眨眼的乔青,一愣,最后将目光落在这差点儿让她死在里头的传承池,暗道这见鬼的地方,这辈子老娘不来第三次了!
姬明艳款款离去。
“是七小姐!”
“恭喜七小姐二次觉醒!”
“哈哈,七小姐可是这次第一个觉醒的呢!”
外头欢呼雀跃一声高过一声,这四个月的时间,自然不是所有的族人都等在这里,然而血脉觉醒乃族中盛事,依旧牵动着每一个族人的心。方才那巨大的石碑一有动静,散落在四面八方的族人就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飞快奔来了此处。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这石碑和传承池同时衍生,姬氏有历史以来,这石碑就存在着,屹立于此几十万年,象征着姬氏的荣耀!
轰——
因为姬明艳的成功,方方才落了下去的火焰,再一次升腾了起来。
“又有人觉醒了!”
“哈哈,今天真是双喜临门!”
“不知道是谁呢,和七小姐前后脚,快看,是二公子!”
正走到火山口的姬明艳妖媚一笑:“二哥,真是巧,可惜第二就是第二,比我晚了一步呢。”
二公子脸上的喜意一僵,阴阳怪气地摇着扇子:“无所谓,你我都是二次觉醒,我修为可比你高。”
“那又怎么样,你也比我早生了不少年头,啧啧,论排行,你在姬明霜后头,轮觉醒,又跟在我后头,万年老二的位子当的不错——对了,二哥可别忘了,咱们姬氏的那个位子,可是男女皆有资格的,现在只血脉觉醒个两次就笑成这样?”
“彼此彼此,你也用不着得意的太早!”
姬明艳摇摇头,一手挎上他的臂弯:“二哥,微笑,板着脸可不好看。”
二公子忍住拂开她的冲动,恢复了敦厚的面色:“七妹妹,你最大的敌人可不是我。”
姬明艳歪过头:“我知道啊,里面那个不是还没出来么?”
“那个?”二公子皱着眉头,有些弄不清这女人的意思:“里面有两个。”
“哈哈,我姬明艳对美男可下不去手,这浮图岛上谁不知道?”不理会二公子莫测的表情,姬明艳望着外头一些眼含嫉恨的兄弟姐妹们,在满满的欢呼赞扬声中,只觉得解气非常,又可悲万分:“真该让你们进去看看那个人的表现,在这争来抢去,也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什么?”
“我哪有说什么,二哥是兴奋糊涂了不成?——啊,死过一次才知道外面的阳光有多好啊,妹妹后院儿里的那些男人,恐怕寂寞难耐了呢。走吧,二哥,赶紧出去恶心恶心咱们的弟弟妹妹们,我可是迫不及待了呢……”
姬明艳掺着二公子,花枝招展地就走了出去。
至于她恶心人的结果?
只从那些公子小姐们更加难看的脸色,就能看出成就不菲。
然而所有人包括二公子在内,似乎都察觉到了这七小姐的少许不同。他们只狐疑了片刻,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有更值得他们期待的事情,那就是——姬明霜和乔青一块儿死在那传承之地里!
不错——
传承池里,最后剩下的,只有那两个人了!
接 下来的两个月时间,剩下的六个族人,又陆陆续续从圣地中出了来。真正血脉觉醒了的,只有两个而已,可以想象的,这两个获得了涅槃的族人,被授予了永久的姬 姓获得封赏。而剩下那四个,和之前五个同样放弃了的,一同被剥夺了姓氏,受尽族人冷眼。至于另外的十二个永久埋骨在了那神秘圣地之中的,又有谁记得?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的目光和话题,就全部都投射到了里头唯二的两个女人身上了。
每一个人都在等。
每一个人都想知道。
那几乎成为了不可能的任务的第四次血脉觉醒,那两个女人谁能成功?又是谁,会第一个走出来!
血 脉觉醒,历史上所记载的,该是足有九次。那九次觉醒之人,正是姬氏已经消失不见的老祖宗。他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之中,历经 数十万年,无人可知。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除去这老祖宗神话一般不明真假的九次觉醒,整个氏族的记载之中,第二多的便是六次,再往下,就是如今的族长,姬寒 了。
五次!
不到万岁,五次觉醒!
而成为族长的先决条件,便是可觉醒三次之人。 姬寒正值壮年,恐怕再有个万年都未必有立下继承人的可能,万年时间,也足够如今这些儿子女儿们觉醒个三次,这也是他们之间争斗频繁的原因。可一旦有人能够 觉醒第四次,那代表了什么?几乎是下一任族长之位板上钉钉的人选了!
这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之事。
如此一来,乔青和姬明霜的成功与否,毫无疑问地牵动了浮图岛上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说是十九小姐!”
“开玩笑,第一次进传承池的,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可不是么,初次觉醒都有那么多人殒命,更何况是四次觉醒?必须是明霜小姐,噢,我的偶像,百岁以下第一人!”
“放屁!明霜小姐可敢强闯吊桥?”
各式各样的争论喋喋不休地响彻天空,随着半年过去一日又一日,这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每日里来石碑之前等待的人也越发的水泄不通。甚至有人争论到面红耳赤只差大打出手,大家都知道,离着里面那两人出来的日子不远了。
“诶,你们觉得是谁?”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后面,囚狼跟着随口问了一句。
顿时,一道道目光就跟看傻子一样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赤裸裸的意思——还用说?脑子让狗给叼了?
饕餮在下头蹦着高的抗议:“别什么都能狗说事儿。”
一边儿大白甩着尾巴嘴欠:“五哥五哥,咱可是高贵的神龙。”
饕餮扭狗头:“猫真是又贱又难吃的物种。”
“喵了个咪的,”大白炸着毛一爪子就拍过去了:“猫爷跟你没完!”
这 一猫一狗……哦不,这两条高贵的神龙顿时就咬到一块儿去了。一边儿囚狼摊了摊手,好吧,他也觉得自己这问题问的没水准,充分说明了捉急的智商。竟然怀疑乔 青的牛逼程度?开玩笑,就看看这一个一个的人那女人不在全变成什么样了?大白和饕餮就不说了,除了那变态之外,谁也治不了这两个大爷。就说凤无绝和沈天衣 吧,自打乔青下了圣地的那日,随着一天天过去,两人几乎是同时性的发病,一天比一天脸色难看,越是最近这几天,越是齐刷刷的欲求不满,两张各具特色的俊脸 臭的前所未有的和谐一致。
尤其是凤无绝,谁见谁倒霉,逮着谁咬谁。
囚狼看着一旁端着个碗,一勺子一勺子填鸭式往凤小十嘴里塞荷粉圆子的凤无绝,无语地低估一声:“乔大爷啊,快出来吧,这么长时间,可别真在里头出了什么……”
“闭上你的乌鸦嘴!”话没说完,一个荷粉圆子塞他嘴里了。
囚狼瞪着眼睛生吞了这圆子:“别拿老子当你儿子成不。”
太子爷斜他一眼:“对不住,你这样的叫乔青娘,她估计得考虑考虑。”
禁欲的男人伤不起,囚狼一瞬间还以为回到了冒险队那四年的悲催日子,呆了好半天,立马扑凤小十身上寻安慰去了。小朋友细嚼慢咽地吞下了一个香喷喷的荷粉圆子,小胖手抵着他脑门,一推:“小爷也不想要个这样的哥哥拉低智商的水准线。”
很好,这嫌弃巴拉的小语气,简直跟印象里那变态一模一样!
亲生的,妥妥的。
囚狼气的吹胡子瞪眼,力求用眼神让凤小十感到愧疚。
奈何这小朋友样貌没随到他老爹,痞气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荷粉圆子吃了一个又一个,那一脸陶醉哪里有半点儿内疚的意思?凤小十忽然抬起头:“娘亲。”
“嗯?”对这称呼,完全免疫。
“小十一和小十二,会有不?”
凤无绝鹰眸一亮,真是个好孩子啊,这话题选的,太值得期待了。太子爷在自家儿子的脸上盯了一会儿,想象着把这小鹰眸变成乔青那样半睁不闭眼尾上挑邪里邪气的,把这小剑眉变成细长细长眉峰上扬的,这薄唇变成红艳艳嘴角含笑的,这肉包子脸……
顿感“母爱”要被剥夺的小朋友捧着肉包子脸眼泪都开始打转悠了。
“不会有!”太子爷飞快回答。
凤小十眉开眼笑:“真的?”
“真的,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拉到一起,小朋友笑的眉眼弯弯仰头就干了一碗荷粉圆子,哪知道他娘亲想的是什么?凤十一,凤十二?开玩笑——再生一打是必须的,名字也是必须改的!不然若是生到第二十九个孩子……
难道要叫凤三八?
太子爷一个激灵,更坚定了这辈子不让那不着调的再取名的信念。
不着调的……
想起乔青,他眉峰又皱了起来,只觉得心头一阵乱跳那种不好的预感又上来了。
这些日子,不光是浮图岛上的族人在等,他们也在等。 只不过乔青不在,太多的事儿交给他们处理,自然不会没日没夜地傻戳在这儿。珍药谷那边,山门已经完全建好,虽说那照着乔青所绘的图纸建立起来的山门诡异之 极,可到底是顺利完工了。一个月前,珍药谷的立宗大典已经举行,也招揽了不少散修入谷,如今,一切正在往他们之前的设想顺利的走着……
再来,第一座吊桥姬寒交给了乔青,还有那送来的五百将领。他用了半年时间,将那五百人中的各个公子小姐的耳目摸清,做下了一些有利于今后的“小事儿”。
再有就是朱通天派人传来了口讯,三个月前,好像有人在穆氏的地盘儿上发现了华留香的踪迹。只不过穆氏太难打探,至今还没有确切的回复,只有等到一年半后的四族大会,再亲自查探。
最后就是冒险队了。艾文大势已去,也没了再敢找事儿的心,自动退出了冒险队离开了。剩下的那些人,便在他们出发姬氏的时候,回去了九梯以下,一切消息和决定以书信联络。前日里他才收到了消息,似乎那大陆上排名第一的老牌势力逐风冒险队,正在悄悄寻找着什么人……
这大大小小的事儿缠在心头,却始终压不下他心里这种烦乱的情绪。
这种情绪,只相关于一个人!
乔青!
凤无绝的眉头皱成一团,一抬头,正巧看见捂着胸口的沈天衣。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上去有些憔悴,脸上的表情同他一般,眉头轻蹙,极是凝重。沈天衣也抬起头,不确定地道:“你知道我的身体,预言的能力正在减弱,以前那种无往不利的预感很少出现了。不过这段日子……”
话音没落——
轰——
前方静谧了两月的石碑,忽然火光大盛,冲天而起!
金红的炫目颜色,将天空渲染的一片耀眼,这傍晚本就云霞瑰丽的天幕,一时间犹如鎏金溢彩,美不胜收。灼热的温度逼面而来,四下里密密麻麻的族人轰然后退,一下子哗乱不已。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有人血脉觉醒,成功了!
“老天,成功了!”
“哈哈,终于成功了!四次觉醒,四次啊!”
“会是谁,让开点儿,别挡着我!”
一个个族人的脖子伸的老长老长,全部目光锃亮的盯着那火山口的方向。那些没来的也正从四面八方飞速赶来,一时间,神力的波动在浮图岛上一道一道犹如利箭般直射此地!姬寒,大夫人,各个长老,各个小妾,这一方石碑的波动,引动了岛上所有大人物的到来……
一秒钟,似乎变的无比漫长了起来。
凤无绝猛然抚上心口。
里面的心脏正一下一下犹如擂鼓般轰隆响彻!
一个预感已经升到了心头,他脚下方动,那边火山口处一抹白色的身影已然出现!另一头大夫人的神色忽然松了下来,眼中狠辣的光芒一闪而逝。姬寒的面色复杂不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似现非现,整个浮图岛上爆发出了轰然的欢呼:“是大小姐!是明霜小姐啊!”
这一些,全部在犹如闪电般冲向那传承圣地的凤无绝的眼中耳中轰轰回荡着。
同一时间——
后面慢他一步的沈天衣,整个人从半空中倏然跌落,一口血,狂喷而出!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七章
“沈兄!”
“沈公子?!”
“凤无绝,你要干什么!”
忽然之间,整个圣地之外因为这个惊变而混乱一片!传承圣地,唯有姬氏血脉方可入内,凤无绝那明显要冲入圣地的动作顿时让四下里发出一片惊怒之声。几个长老当即飞冲而来,出手阻拦。凤无绝闪身一避,猛然回过头去,看见的,就是被无紫非杏接了个正着的沈天衣。
白发垂落在地上,雪白的衣衫染上红梅点点,凄艳惊心!
视 野之中,充斥着无数的声音,凤无绝的心脏剧烈跳动着,那声音之响一下一下提示着他乔青的危机!耳膜中的轰乱忽然就静止了下来,众人的怒吼,长老的出手,公 子小姐们的幸灾乐祸,姬寒的不动声色,大夫人得逞的笑容,无紫非杏的泪眼迷蒙,这一切就好像变成了一出默剧,在他的周围纷乱的上演着……
最终归为沈天衣勉强睁开的眼睛。
那眼中布满血丝,苍白如纸的双唇蠕动着,发出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催促。离着太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却能从那焦灼的视线中感受到他的急切。
双目一对,视线交汇。
两个男人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快去!
——撑住!
凤无绝鹰眸一厉,转身便迎上了那出手的长老!
这个时候,沈天衣不需要他的反身相救,他过去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只有冲入圣地!只有进去那里,才对得起沈天衣这一路走来的信任和付出。凤无绝当机立断,一身修为爆发到了极致,手中重剑高指向天,划破气流发出阵阵嗡鸣!
三个长老皆是神帝大圆满,自不会将这小小神王放在眼里。
然而这一剑下来,黑气缭绕,杀气升腾,只让这三个手掌生死的老人都心胆发颤,一种数万年来都没感受过的胆寒直逼胸臆!这已经不是神力之间的对抗,而是杀气和狠绝的刹那交锋!
这一剑,当如穿云裂石劈山破海般惊绝!
这一剑之后,那双煞气凛然的双眸,挟着的决心足以惊天!
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这三个神帝大圆满心知肚明眼前的小子破不开他们的防御,甚至接不住他们联手而出的一招,这一刻,也被他犹如远古魔神一般的凶煞所慑,齐齐一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半步,够了!
凤无绝眉眼一眯,觑准这半步相退,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刹那冲破三人阻碍,飞出数丈之远。
等 到这三个长老反应过来,竟连一招都未交手便被个三十岁的神王小豆芽给逼迫到惊惧后退的一刻,三张老脸涨了个通红。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四下里的众人 一个个都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地呆望着三个长老。三人猛然追击,已然晚了,后面囚狼、洛四、项七,同时飞身而上缠住了他们的脚步。
凤无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囚狼三人就更不行了。
“不自量力!”三个长老一掌拍出,三人同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血雾在空中喷洒着。然而这么一下功夫,给凤无绝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又是数丈距离,他已然冲入了火山口处。
明霜站在这里,和飞冲而来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她眉峰皱着:“离开,这里不是你能来……”
“滚!”凤无绝二话不说,直逼而上。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明霜出招欲拦,素白的衣裙舞出曼妙的弧度。
远处顿时响起一声娇滴滴的笑:“姐姐,我来帮你!”
姬明艳一个虚招而来,做出阻拦的样子,忽然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冲着明霜击出的掌就迎了上去:“你疯了不成?不拦这个男人,你打我作何?”
外面族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 一刻,在姬明艳这搅屎棍的有意混淆下,他们看见的就是姬明霜正对着姬明艳送去的一掌,前者飞快撤掌,原本经历了四次觉醒后便有些虚疲的身子顿时被神力逆 冲,嘴角一丝血线溢了出来。大夫人冷冷盯了姬明艳一眼,脚下一动,飞快而来:“凤无绝,你强闯圣地,真当我姬氏无人不成?!”
她速度太快了!
整个石碑之外,足有百丈多的偌大一方地盘,她第一个字还在边际之处,一句落下,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同一时间,姬明艳一咬牙:“小子,既然你不知好歹,老娘便送你一程!”
轰——
一道神力,直逼凤无绝而去。
他鹰眸一闪,不闪不避迎上这道神力。
火山洞口,并不算大的空间里罡风四溢,顿时飞沙走石一片迷蒙了起来。没人看得清凤无绝到底是生是死,只听一声闷哼之后,那沙尘散去,大夫人和嘴角渗血的姬明霜,同时冰冷地看着姬明艳。
三个女人立于那处,杀气四溢!
姬明艳的背后渗出大片的冷汗,她勉强拂了拂发丝,当即跪下:“父亲,那人吃下我一掌,生死不明,还望父亲恕罪。”
一直不动声色的姬寒远远地看着她,半晌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你做的很好,何罪之有?”
他这话说的姬明艳心下狐疑,做的很好,到底是让凤无绝生死不明很好,还是她借着这绝对不会致命的一道神力送那人进去很好?姬明艳心下惴惴,只觉得姬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穿了她,刚才她的一切小动作都瞒不过这个强悍的男人!那么,他又是什么意思……
冷汗湿透了衣衫,她勉强笑道:“可惜没能当场杀了那强闯圣地之人,谢父亲不责之恩。”
“起来吧。”
“是,父亲。”
姬明艳站起来,压下心底那忐忑的情绪,看着眼前冷眼相对的一双母女,娇笑一声,款款退到了一侧。
大夫人收起杀意,也跟着笑了起来:“明艳的确有功,可惜你姐姐觉醒方毕,想拦那人,也力不从心了。”
哗——
“四次觉醒!”
“是了是了,让那人搅的竟然忘了这一茬!”
“哈哈,恭喜明霜小姐,不到百岁便觉醒了四次,想来再有个数年,五次觉醒也不在话下了!”
顿时,四下里的赞扬和恭贺声不绝于耳,至于之前那生死不明的凤无绝,也就无人去考究了。圣地之中,若无姬氏血脉如何能抵挡的住那等灼热的温度,更不用说那人重伤垂危,必死无疑!只是可惜了那个男人啊:“明霜小姐,不知十九小姐她……”
有个长老问出这一句。
四下里顿时一静。
姬明霜微微一笑,满面傲然:“青妹妹还在觉醒中,明霜离开之时体力透支,并未看清青妹妹的具体情况。不过想来妹妹天资过人,只是慢了一步罢了。再有个三两月,必定也能出来呢。”
“哈哈,那真是双喜临门!”那长老哈哈一笑,眼中却是了然之色。体力透支,并未看清?恐怕是那乔青在里面不行了,明霜小姐顾忌到她的面子,才将这事儿给隐瞒了下来。否则,血脉觉醒最多也就是半年,哪里用得着再有三两月?
也有些精明的,嗅出了别的味道——若是真的没事儿,刚才外边儿这一出又是演的什么?那男人也不是傻子,至于强行闯入圣地,还赔上了自己一条命么?恐怕那圣地里头,猫腻不小啊……
然而不管是怎么想的,外面立刻又是一片奉承之声,至于那什么十九小姐,除了在心里叹息上一句天妒红颜之外,也不必再说出口了。
和谐不已的气氛,热烈上演着。
没有人注意到,正微笑接受全族追捧的姬明霜,微笑之下掩藏着的阴郁冷意。
滚! 这一个字,不断回荡在她耳边。那男人冷酷的目光,不断在她眼前浮现。明霜攥着的拳一根一根松开了手指,掌心处那深深的指印被神力的流动瞬间抚平。她的余 光,不着痕迹地向后一瞟,落在了那黑黝黝的洞口处——去吧,去了也不过是看见一具……哦不,她的十九妹妹,恐怕连尸体都未必能剩下呢,这个时候,早该在突 然暴烈的传承火焰中焚烧殆尽,变成了焦灰一捧了。而你呢?你看见那画面的表情,我真是期待啊……
正巧瞥到这一幕的姬明艳,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她 四下里环视一周,快步朝着那边无人问津的沈天衣等人小跑了过去。好在这些人没进入圣地,最多是个冲撞长老的罪名罢了,再加上那次晚宴上的封赏,他们的罪责 也只有乔青能可以定。想到这,姬明艳步子一顿,好是巧!难道父亲一早就算到了这一些,当日才会给这一群人如此的殊荣?!
姬明艳浑身发冷,不敢深想下去,她回过头,也望向了那火山口:“千万得救她啊,老娘的宝可全压在你身上了!”
凤无绝飞快在圣地中穿梭。
乍一见到这座似曾相识的地宫的惊诧,在对乔青的紧张中被完全的压了下去。姬明艳那一击控制了力道,他伤势不重,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越靠近乔青的所在,心中犹如擂鼓般的跳动就越加明显!
一双鹰般锐利的眸子里染上了血丝,快,再快!
忽然——
他闪电般的身影猛然一顿!
他听见了,这地宫的尽头处,传出了一声熟悉到骨子里的嘶哑闷哼。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八章
凤无绝看见乔青的时候,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传承火焰的强度,几乎要将他烧灼在石门之外,没有姬氏血脉,这种温度灼伤的痛楚甚至不亚于姬氏之人在传承池中接受觉醒!然而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双目只死死盯着那池子之中的一个虚影。
是的,虚影。
乔青的肉身已经不存,剩下的只有一道半透明的神识。
模糊的,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啵的一声破碎散开,化为虚无……
凤无绝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一步迈出,更加强横的烈焰逼面而来,让那只迈出的脚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承圣地对于外来之人的威压实在太重,这种压力阻止着他接近乔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地狱之火。
他却不管不顾,又是一步。
“站住!再往前走,你肉身……”尽毁。大长老的警告还没说完,凤无绝再迈一步。
他 的声音戛然而止,站在一侧,盯着凤无绝的目光满含惊诧。在这个男人下来圣地的一刹那,他就感觉到了,然而那个时候正是乔青最为关键的一刻,是生是死,全在 那一刻!他没功夫理会凤无绝的靠近,直到刚才,乔青保住了性命留下了一片神识,他才将捏紧了的心暂时放下,把注意力放到了凤无绝的身上。
他以为,这个人只一接近石门,就会在压力之下立刻化为粉末。
他以为,这个人只迈出第一步,就会被传承火焚烧到渣都不剩。
他以为……
然 而没有,他对这圣地的一切认知,都在凤无绝迈出的那两步后颠覆了,心下的惊诧已然达到顶点!出声提醒,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可他看见了什么?这个在他眼里修 为低的蝼蚁一样的小子,已经在他片刻呆怔之下,又迈出了三步——哪怕他全身都渗出了血,摇摇欲坠,依旧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
这是意志的力量!
当他的一切注意全部放在乔青的身上,意志力抵抗住了圣地的无上压力!
大长老的眼中划过奇异的赞赏的光芒:“小子,听老夫说——你先站住!她没事儿。”前面的话还算淡定,待看见凤无绝根本充耳未闻,后头那一句已经变成了惊呼。
凤无绝的步子,终于一顿。
他机械地转过了头来。
大长老方方松出的一口气,就在他充满了杀气的目光中,又小心翼翼地吸了回去。他摇头苦笑了一声,这一眼,连他都感觉到了压力,他简直怀疑这小子是不是隐藏了修为,神王啊,一只手就能捏死的神王……
“她怎么了?”凤无绝的嗓音沉沉,若仔细听,可听出其中微微的颤抖。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长老,好像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把这老人毙命掌下!
“最难熬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暂时还无恙。”
“暂时?”
大长老捋着白花花的胡子,望着乔青的眼中竟然藏着那么一抹惧意。他吞了口唾沫,这才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唏嘘:“后面,就全看她的意志了,生当涅槃,死则尸骨无存……”
凤 无绝的意识在这一刻才有了短暂的回流,鹰眸中渐渐有了神采,不再如刚才简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剑一般的眉微微一皱,他是相信这大长老的,没有原因,就好像 之前乔青即便怀疑这池中有问题,也下意识地选择了自己的直觉。凤无绝亦然,直觉上,这大长老是站在乔青这一边,刚才的紧张也并不掺假。
可:“你一早就知道?”
知 道他问的是什么:“不错,传承池存在数十万年,我族一代一代也摸到了其中的规律。这池中压力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等同,一个人下去,和数十人下去,这个人 所受的压力视为等同。”也就是说,这池子火焰的强度是可以变化的,即便同时下去三十人,池中火焰的强度增大了三十倍,可每一个人受到的压力平均下来亦是最 初的那一些:“之前我也怀疑,这传承池屹立恒久,怎么可能动手脚……”
“残魂。”
“不错,残……什么?”
没理会大长老的跳脚,凤无绝只深深凝望着池中那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即便看见那影子有了消亡的迹象,也只攥紧了拳,没再上前一步:“她们利用了残魂,让这池中烈焰压力倍增。”
这句话,是陈述句。
大长老哭笑不得,他有些古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 个时候的凤无绝,因为不再向前迈步,身体正在神力的流动下一点点恢复。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候之外,在知道了乔青暂时无恙之后,整个人表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 静。这不仅仅是看上去的平静,他的思路清晰,丝毫不受影响,甚至站在这里和他平铺直叙地聊了起来。只那双望着池中虚影的眼睛,犹如冰雪消融后的冰湖,正被 春风吹开丝丝涟漪,那其中含着的柔软和心疼,让人不忍直视。
他压下心头的狐疑,接上去道:“老夫也是在最后一刻,才想到了这其中的隐秘,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残魂瞬间便被碾压消失,根本毫无证据。”
他 一开始不是不怀疑的,这也是乔青不愿下池的时候,他那少许的犹豫。大夫人会动手,几乎所有人都猜的到,可没有人知道她要怎么动手,也没有人能想到这传承池 可以怎么做手脚。而这一次,她和明霜一同下池,一旦失败,传承池便再也不会接纳失败者的第二次觉醒——这就好像因噎废食,即便知道也许会有阴谋,他也不能 让乔青就这么放弃了接受传承的唯一一次机会!
那个时候他想,有他在一边看着,不论出现什么问题,都能在第一时间出手相助。
可他错了。
他想错了大夫人的狠绝!
姬明霜的身体里,封印了数道残魂,在血脉觉醒之后离开池子的一刹,那些残魂被尽数释放,池中压力一瞬倍增!残魂不是实体,这些压力全部倾注到乔青的身上,只有刹那功夫,快的几乎让他无法出手!那些残魂消失,池中压力也顿时散去,可那一刹那,足够乔青死无全尸!
大长老连连摇头,封印残魂啊,这样的手段,乃是一种阴邪秘法,要在人活着的时候把他们的神识和身体生生剥离开来!那些残魂中充满了怨气,进入姬明霜身体的一刻怨气暴涨,会下意识地绞杀她的神魂,争夺身体的主导权,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个被夺舍的下场!
而残魂在身体里的时间越长,她的身体受到的伤害就越大。这一招,可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起码短时间之内,姬明霜的修为都别想有所寸进了。
谁能想的到——
大夫人的狠,竟然用到了自己亲生女的身上?
又有谁能想的到——
乔青,竟然可以比大夫人更狠!
“她 把神识剥离出来了。”凤无绝说这话的时候,平静的让人匪夷所思,带着一种哭笑不得咬牙切齿的无力。听完大长老的解释,他立刻就明白了乔青的应对,她在传承 池中的这半年时间,生生把自己的神识剥离了出来,收到了修罗斩中,池中惊变的一刻,毁的是她的肉身,只要神识不灭,肉身便可再一次借着传承之火凝练出来。
凤无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是他,他也会这么干,更何况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做事又狠又奇的乔青呢?谁也不会想到,恐怕连大夫人也不会认为,她会用这么凶残的手段对待自己,生剥神识,那种神魂剥离的痛楚,只想一想都让他心惊胆战!
那得有多疼?
凤无绝所不知道的是,即便如此,在池外一直观察着她和姬明霜的大长老,竟然没察觉到分毫端倪!直到乔青肉身尽毁的那一刻,姬明霜在他的大惊失色下,趔趔趄趄地出了圣地,乔青的神识才在方才那一刻放了出来……
天知道大长老刚才差点儿没蹦起来!
天知道他一把胡子给自己耗掉了半截儿!
天知道他想通了一切简直是喜极而泣又惊又惧!
这 么一个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丫头,没有人会不胆寒,哪怕这个时候乔青只是一个虚影,她的肉身还在重新凝练中,她的修为还是让他看不在眼里的神王,可乔青之 前的一举已经在这个历经沧桑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心中,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珍爱生命,远离乔青,宁惹阎罗,远离乔青,不想找死,远离乔青……
无数个远离乔青,在这老人的脑中飘来荡去……
他 想起自己之前那狗胆包天不怕死的一脚,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咻的一下就蹿上去了:“那个,咳,这丫头的生路已经自己给自己备下了,接下来的一切就看她的造化 了。亏老夫还一直以为自己能护住她,哎,老咯,后面的就全看她自己了,老夫也不在这浪费时间了,你强行闯入圣地,最好在这里呆着别动,顺便给她护法……”
话没说完——
凤无绝转身就走。
大长老瞪着眼:“你上哪?!”
凤无绝没回答,三两步出了石门,大长老眨巴了半天眼,终于认清了这男人不准备留下的事实。忍不住地,望着那道背脊笔直大步离去的黑色背影,问出了一直狐疑在心间的问题:“你不怕她……”
凤无绝步子一顿:“她?”
没有回头,大长老也感觉到了那后脑勺对他深深的鄙夷,好吧,一个能生剥神识的人,岂会没有支撑过重塑肉身的意志力?这问题,真正是问傻了。大长老无语地盘膝坐下,看一眼传承池中那一抹微微开始清晰的影子,心下嘀咕了一百遍这两个不可爱的小孩儿。
忽然,他就听凤无绝含笑的嗓音,响了起来。
他道:“其实很怕。”
大长老抬起头。
凤无绝笑了起来:“怕有什么用,这辈子就栽在这么个玩意儿手里了——她若死了,我替她报仇,再陪着。她若活着……”
他 没听清凤无绝最后说的那一句话,只觉得那轻飘飘的尾音,森寒的吓人!待到他还想问,凤无绝已经离开了。大长老不由想起当日明霜三次觉醒的时候,柳生朱泰的 死前一幕由石碑上映照了出来,当时这个男人,才是个玄王的等级吧?他怎么说的来着:“实力太弱。”那个时候的凤无绝,当然是配不上明霜的,而即便如今短短 十几年到达神王的凤无绝,在一开始他依然认为,是配不上乔青的……
那么现在呢?
就连他都不得不说,这两个孩子天上一对地下一双,简直就是为了彼此而生!除了这个男人?还有谁配得上乔青?啧啧啧:“好啊,姬氏的未来,交到这两个孩子手里,好啊……”
他笑的开怀,也就没注意到——
这熊熊燃烧了几十万年的传承池,其内的传承之火,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若不仔细观察几乎发现不了的速度——
一丝,一丝,朝着乔青的虚影游移着……
一丝,一丝,在她的吸收之下渐渐干涸……
而另一边。
走到了火山口处的凤无绝,并未受到任何的阻拦。
整个圣地之外静谧无声。
天色暗了下来,朗朗夜幕中被远方的灯火照耀到一片琉璃璀璨,遥远的那一头,正有欢呼雀跃的声音直冲天际,酒杯碰撞,鼓乐悠扬,欢声笑语,夹杂着一声声“恭喜明霜小姐”的齐声呐喊,明显正在召开晚宴。
凤无绝笑了起来。
和嘴角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比夜幕还沉的眸子,犹如深冬古井,无波无澜,却冰冷刺骨!他刚才没说完的话,她若活着,他又怎能让她失望?乔青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那边不论大夫人还是明霜,想来都不会对她还活着产生怀疑,那么这段时间,就是他的时机!
有些人,他该去聊聊了……
薄唇微勾,先去了乔青的住所。
他这段时间过来,受损的神识已在伴生石的吸收下恢复如初,神识放出去,离着老远,可感受到外面埋伏着的少许人马。那大夫人也是个多疑之人,即便肯定了乔青未死,也下意识的在这附近留下了耳目。
神识的感知之中,沈天衣的房间中点着淡淡的烛火,两个丫头的身影在里头走动照料着,正是无紫和非杏。再旁边的房间中,项七和洛四的咳嗽声传了出来,听声音是被那长老伤了元气,他们身上都有不少丹药,暂且不必担心。
囚狼好一些,正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抱着托腮看星星的凤小十,脚下大白、大黑、饕餮、并蒂果,四只玄兽正以不同的姿势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虽然看着兴致都不算高,可到底脸上没有太大的悲伤,想来沈天衣应该无恙。
大白和大黑是两人玄兽,可以感知到他们是死是活,这一点,凤无绝也不怕他们担心。
忽然,正用尖嘴给自己梳毛的大黑,哼哼两声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一眼看向这边,离着尚远,它看不见什么,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乌溜溜的眼珠中神采盎然,大黑扑腾了扑腾翅膀,一下子朝这边冲了过来,飞到一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路线一转,在院子里打起了圈子……
饕餮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什么:“弟妹,你干嘛呢。”
“谁是你弟妹。”大黑哼哼唧唧地停了下来,落在一棵高高的树梢上,傲娇地拍拍翅膀:“幸亏有明艳小姐找来的大夫,还有前些日子眠千遥送来的几支九转血芝,虽然都不到成熟期,可总算是把沈公子的身体稳住了。”
“就是不知道沈公子什么时候醒过来啊,听那些大夫说,是伤神过度,导致身体透支透支又透支,得尽快找到成熟期的九转血芝,不然就是醒了,也还是老样子。”
“不过咱们都被禁了足,没法出去找,还是得等明艳小姐帮忙了。”
大 黑伸个懒腰,展现着它瘦巴巴黑不溜丢的曲线,鸟嘴一张一合,唧唧歪歪地诉说着沈天衣的情况,顺便把他们的问题都简单地说了说。沈天衣这段时间,预言师的能 力已经在减退了,这也是当时在出发第九梯前,乔青问他的时候他给不出直觉的原因。可他到底曾经给乔青预言过,一旦关系到她的生死存亡,他便能感觉到少许的 端倪,正是因为已经无法预言,却强行去感知的行为,导致了他伤神过度,身体透支,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头两人三兽齐刷刷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同时咧了咧嘴,松下一口大气。
凤无绝在心里赞了一声干的漂亮,身形一转,便隐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他没去姬明艳的住所,这个时候,她应该也在晚宴上。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笙乐喧天,酒香四溢。
这正是姬明霜的庆贺晚宴,和另一边的无人问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 一次,不同于上次迎接乔青的家宴,而是全族参与,普天同庆。晚宴举行的地方设立在了一方露天的广场上,广场分两头,最上面,乃是玉石青砖,高案软椅,再下 面,则是草地漫漫,幕天席地。无数族人就这么坐在草地上,围着一方一方的篝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欢呼震耳的“明霜小姐”,传入前头高坐在首位的明霜耳 中,让她本就傲然的下颔抬的更高。
这一次的主角是她,座位的排列也只在姬寒和大夫人之下。
明霜仰头饮下一杯酒,淡淡的笑容中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这 一次为了不声不响地弄死乔青,她可是下了不小的本钱,三五年内,修为都会停滞在神皇大圆满上。上面大夫人观察着她,脸色稍带狐疑,原本的计划,是买通一个 族人来做这件事,将此事换到自己身上的提议,是明霜自动提出。三五年时间,对她们来说,的确是弹指一瞬过,可:“似乎她杀死那孽种的心,比自己还要急 啊……”
大夫人的脑中想起中午阻拦凤无绝的一幕,精致的眉头一点一点锁了起来。
什么时候,她的女儿也有能入眼之人了?!
大夫人的神色意味深长,明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同她对了上。两母女的目光一个交流,明霜别开了眼,大夫人更显阴郁——当年她和那个女人同争一个男人,如今她的女儿也和那女人的孽种看上了同一个人么!
身边姬寒静静喝着酒。
大夫人的指甲死死掐上掌心,那里头,含着一种莫名的怨气。
忽然,姬寒放下了酒盏。
一声咳嗽,四下里的欢呼声顿时放轻了,不少族人都是眼睛一亮:“族长要说话了。”
“明霜小姐四次觉醒,还没接受封赏呢,嘿嘿,不知道这次会赏赐给小姐什么。”
“那还用说?四次觉醒呢,下一任……”
“可不是么,除了明霜小姐,还有谁能胜任那个位置?”
窃窃私语的嘀咕和猜测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这些声音钻入明霜的耳朵,让她整个人坐了个笔直。大夫人亦是如此,原本的怨气渐渐消散了开。如果真是这样,她也没什么好怨的了,那个杂种已经死了,她的女儿却要站在姬氏的顶点!
大夫人的嘴角微微勾起,听姬寒终于道:“明霜。”
“是,父亲。”站起身,走到了正中间,等待封赏。
“四次觉醒,再有一次,就要赶上为父了。”姬寒笑的满意,言语间丝毫不吝惜对她的赞赏,就好像回到了乔青没回族之前,对明霜这个女儿独此一家的宠爱一般:“很好,非常好,为父甚慰啊!哈哈哈哈……”
“父亲正值盛年,咱们姬氏的神话,就要在父亲手中缔造呢。老祖宗的九次觉醒,想必父亲也不在话下,明霜岂敢争勇?”
“好!”
姬寒笑声更大,朗朗大笑回荡在夜幕之中:“明霜听赏——”
“姬氏明霜,四次觉醒,乃我族百岁之下第一人,赏八品丹药,百枚;七品丹药,千枚;铸造上品,一百;铸造中品,一千;统领五百人,赐东面别院一座……”
随 着姬寒的嗓音响彻浮图岛,四下里的惊呼声一声接着一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羡慕仰望的神色,大陆上人人争抢的八品丹和铸造上品,一次就赏赐了足有一百,更不 用说东面的院落,那可是姬氏身份的象征!整个浮图岛上东边的别院中,所有的公子小姐里,唯有十九小姐获得过暂时居住的权利,接下来,就只有明霜小姐一人 了!
毫不夸张的说——
这样的封赏,不论是谁获得,都绝对是惊天之数!
然而姬明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硬了下来,大夫人的指尖重新嵌入了掌心之中,篝火噼噼啪啪的烧着,挡不住这两母女渗到了骨头里的阴森之意!
不是族长之位!
不是那个位置!
姬明霜眼中的寒意一丝丝蔓延,在一片艳羡的恭喜声中,她刚才的期待简直就是个笑话!好一个父亲,到了这个时候,你也不把那个位子给我么?你在等什么?你在等谁?乔青么?哈哈哈,她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看见了这一幕的姬明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一 众兄弟姐妹们尽是一脸的妒色,唯有姬明艳和二公子对视一眼,满满的幸灾乐祸。刚才他们两人的手里可是捏了一把大汗,这个时候,她别提多爽了,一把勾上身边 一个美貌的男侍的胳膊,一碰他的酒盏,笑的花枝乱颤娇艳欲滴:“啧啧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姬明霜啊姬明霜,你不觉得自己的心太大了么,连我都有预感父 亲那族长的位子还没坐爽呢,一个四次觉醒,就想把那位子拿下?哈哈哈哈……”
身边男侍忽然开口:“你倒是看的开。”
咣当——
姬明艳差点儿把杯子给扔出去。
杯盏掉到地上,不少人朝着这边看了过来,姬明艳一脸惊慌,身边那男侍却是赶忙帮她把杯子给拾了起来,接过侍女送来的新的,又给她斟满:“小姐,小心些。”
姬 明艳赶紧收起脸上的惊诧,想起自己刚才伸出的手,只想一刀把这贱爪子给剁了!开什么玩笑,她刚才碰了谁的男人?待到众人的目光移开,她看一眼看见那边明明 浑身僵硬,还得强装笑颜低头谢恩的女人,再看看上首处明明双目含恨,却只得维持着自己高贵仪态的大夫人。最后扭头瞪向微微笑的美貌男侍:“你怎么混进来 的,疯了,疯了,那两母女就坐在那儿,你竟然敢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出现?!”
男侍不慌不忙地给她喂了酒。
姬明艳的眼睛瞪的滚圆,嘴巴呆呆张开,填鸭式地吞了,听他放下酒盏,笑的淡定自若:“你声音可以再大一些,我不介意。”
去你的不介意!老娘介意!姬明艳气的咬牙切齿,这个男人,简直跟他媳妇一样狗胆包天!郁闷归郁闷,她也放轻了声音:“你出来了,可是她无恙?谢天谢地,老娘多怕压错了宝,她觉醒失败了?”
男 侍耸耸肩,他刚才抽时间给自己易了个容,跟乔青混了这么久,易容术虽说算不上精湛,倒也勉强入眼。他并没有照着某个人的容貌来扮,只大概易容成了想象中姬 明艳后院儿里的男人该有的样子。姬氏族人甚多,那些养在院子里的男人,恐怕并不是人人认识。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竟然连姬明艳都不认识!这个女人,到底养了 多少个男人,跟乔青那不着调的,也算有一拼了!
他给姬明艳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的:“她暂时无碍,至于要多久出来,我还不确定。圣地里有大长老,想来他会想办法把这件事给瞒下来,弄出乔青性命垂危的假象,有他在,也不怕有人去探测。”
姬明艳低头吃菜,吃的受宠若惊:“那你的目的?”
“两件事。”
“嗯。”
“第一,多谢。”
姬明艳吃菜吃的更郁闷了,这男人跑过来说两件事,明明打扮成了男侍的模样,那语气仍旧跟个大爷似的。靠,老娘欠了你们夫妻俩咋的?偏偏她还不自觉地就想遵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屈从的霸气。
好歹是得了个谢谢,也算没白干:“无妨,我们目标一致,那个位子我是不想了,姬明霜我却不想放过!你继续。”
男侍一挑眉:“第二,带我去见姬寒。”
“咳咳咳咳。”她一口菜卡在嗓子眼儿里,一张脸憋了个通红。
这 边的动静再一次引起了旁人注意,有侍女跑上来给她拍着背,半天,姬明艳一挥手打法了侍女。看着身边男侍淡定地坐在椅子上的大爷模样,软绵绵的嗓音压的更 低,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见父亲?你忘了你的身份了?你现在可是生死不明,身背重罪!躲着他还来不及了,你去见他,不要命了!”
男侍只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她看见了他眼中的决心。
姬明艳质疑的话忽然就卡住了,眉头一丝丝皱了起来,想起了中午时候自己的那个猜测,有些犹豫和试探性的问:“你确定么?”
男侍什么也没说,双目深沉,让天幕上绚烂的颜色都衬到黯淡。姬明艳不再多问,既然赌了一次,她又何尝怕第二次。视线朝着上方飘了上去,她看着和大夫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什么貌合神离的姬寒,好半天,一咬牙道:“好!是死是活,老娘就赌这一把!”
说是赌,她心下却觉得,这个男人恐怕一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谈话到了这里,完满收场。
接下来的一晚上,姬明艳享受着身边男侍的夹菜服务,那一口口的菜吃的是胃酸倒流,心惊胆战。天知道她脑子里不断回放的都是当日这人一人闯九关的狠辣,是这人一身杀气让那三个长老都胆颤退却的冰冷,是这人胆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混入晚宴的魄力!
这样的人,给她夹菜?
姬明艳花枝乱颤地想,不知道他媳妇出来之后,老娘有没有等到那两母女见鬼去的那一天……
一抬头,正看见了姬明霜的视线。
那 个女人的目光所及,望着的并非是她,而是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大爷。她紧张的一手是汗,一旦他的身份被揭穿,大夫人必定不会轻饶他,自己也要添一个无妄之灾! 这么多人看着,就算是姬寒,也只能公事公办。然而,身边之人却淡定如初,好像全没感受到那人的探测和狐疑,倒酒,夹菜,温声低语,该干嘛干嘛。
半晌,当姬明霜自嘲一笑,摇摇头一脸鄙夷地移开了视线,她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直到晚宴结束,姬明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她把这男人安排在了后院儿里,接下来,便是等了。
一 族之长,即便是她的父亲也不能轻易去见,或者说,除了当年备受宠爱的姬明霜,他们这些儿子女儿们,有谁是一年能见上姬寒几面的呢?忽然之间她去求见姬寒, 必定会引起旁人猜疑,这个险,不能冒。姬明艳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正大光明不引人怀疑还得带着个人去姬寒的所在。
这一想,就是数日过去。
这段时间里,那边沈天衣的身体渐渐稳定下来,依旧未醒。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将消息放出去,亦开始帮忙寻起了九转血芝。成熟期的血芝并不好找,除了乔青手里的那一棵八瓣的,剩下的,尽是一些寻常之物。除去这些,其他的一切都乏善可陈,姬氏的人生命悠久,如无大事,大多是呆在各自的院落中闭关修炼罢了。
数日之后,姬明艳仍旧没想出一个头绪。
姬寒的宣召,先一步到了:“明艳小姐,快点儿吧,族长正等着呢。”
“噢?不知父亲传召,可是有要事?”她往传话的人手里递去一块儿玄石。
“这属下可不知道,不过除了小姐之外,二公子也被传去了,想来是两位血脉觉醒一事,要接受封赏了呢。”
“稍等片刻,既是封赏,总得换身像样的衣裳。”
姬 明艳妖冶一笑,扭摆款款地进了院子。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套稍正式的衣裳,正如她的名字,明艳过人。点了两个男侍两个丫鬟,便随着那传话的人去了。果然如 这人所说,到了最东边的那一座宫殿之外,二公子也正从轿子里走下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假惺惺地寒暄两句,跟着进了殿堂。
一路走到书房外。
那人进去传了话,姬寒的声音从内传出:“老二,老七,进来吧。”
男 侍和侍女被留在了外面,两人独自走了进去。姬寒正坐在宽大的案后,手里一方画卷被他收了起来,放进了抽屉里。行礼、问安、寒暄,几句之后,进入了正题,两 人得到的封赏和姬明霜自是没的比,少数八品丹药和铸造上品,再有一堆差强人意的玩意儿之后,这一次封赏便结束了。
姬寒眉眼不抬,淡淡道:“莫要懈怠,十年之内,为父希望看见你二人三次觉醒。”他一顿,接了上:“三次觉醒,方有资格参与族长的竞争啊……”
二人齐齐一颤,同时抬起头来。
姬寒闭着眼睛,极为疲累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句,只是随口一提,也完全没兴致理会会在这一双儿女的心里埋下什么样的惊天波澜。姬明艳眸色狐疑,看一眼身边打了鸡血的二公子:“定不辜负父亲期望。”
二公子亦是赶忙道:“是,儿子,绝不辜负父亲期望。”
姬寒摆摆手:“下去吧。”
出了书房。
二公子神色激动地离开了,门口的人送二公子出去。她却还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觉得刚才的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姬寒是什么意思?二次觉醒并不稀奇,赏赐的也没什么入眼的东西,好像传召两人过来这一趟,只为了说那一句模棱两可如同随性而发的话。
真的是随性而发么……
姬明艳的神色,落入等候的男侍眼中,让他嘴角一勾,看着这紧闭的书房带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吱呀——
房门忽然打开。
书房大门洞开,一扇白玉屏风遮蔽了里面的一切,唯有姬寒的声音毫无情绪地传了出来:“进来吧。”
谁?!姬明艳霍然抬头,这个时候才发现,刚才二公子离开的时候,门口原本就守卫不多的人,全都不动声色地跟着出去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跟着的男侍,却见他眸子微眯,那微微勾起的嘴角笑的别有深意:“族长料事如神。”
里头姬寒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因为隔着一扇屏风还是什么,这笑声落入姬明艳的耳朵里,总让她觉得不怀好意的莫测诡异。似乎这笑声就该是这样的,可失去了那人的面色,唯有声音入耳,一切从前没注意的感觉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姬明艳步子一动,一只手将她拦住,身边男侍对她点了下头,笑着大步迈入了书房之中,房门未关,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同一时间——
姬寒意味不明的嗓音,再一次传了出来:“凤无绝,我等你很久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九章
凤无绝毫不意外。
或者说,姬寒这句话,更像是确定了他心里的某种猜测。
寂静的书房里,姬寒坐在宽案之后,目光莫测地盯着走进的男人,华丽的男侍打扮,不属于他的俊秀易容,却掩不住那阔步而入的一身桀骜。他直接拉开了对面的椅子,金刀阔斧地坐了下去:“劳族长久等,可是在下的罪过了。”
姬寒看着他。
看着这个小子在他的压力之下无比从容,半晌,笑了起来:“你像我年轻的时候。”
凤无绝剑眉一抬:“不敢,凤某怕老婆,这辈子恐怕是没族长的魄力了。”
听出他的讽刺,姬寒也不恼:“你瞧不起我?”
“人各有志而已。”
“那你呢,你的志向?”
“她的志向,就是我的志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一扬,鹰般锐利的眸子也闪过一缕柔色,轻描淡写的语气,甘之如饴的神色,好像说的不是什么“娶”鸡随鸡娶狗随狗这等毫无男子气概之事。姬寒怔了一下,凤无绝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办法,娶了个作死的媳妇儿,只有陪着作了。”
姬寒紧紧盯着他,好像在辨认他话中的真伪。
过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唏嘘道:“可惜,雪落看不见这一幕了。”
抽 屉打开,一卷泛黄的画卷被他珍之重之地取了出来,随着画卷的徐徐展开,那上面犹如极北落雪般的女子,也映入了凤无绝的眼帘。这真是一个美人儿!样貌和乔青 有七八分像,更像的却是面具之下的忘尘。就连整天对着乔青那张招人的脸一早就对美人儿免疫了的凤无绝,都不得不说,这个女子的身上有一种哀伤到了极致的清 婉气质,能激起一切男人的保护欲望……
凤无绝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姬寒却是久久将视线停留在上面:“她是个好女人,我负了她……”
这 个男人,曾是姬氏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天赋之高,世所罕见。当年的姬寒,就如同现在的姬明霜,人人都要赞上一声——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不过可惜,他没有 姬明霜显赫的身世,反倒如大夫人一般,乃是上一任族长和一个普通族人一夜风流的产物。可想而知的,问鼎那个位置,他欠了一个后台。
于是,姬寒就把主意动到了他族的身上。
相似的身世,俊朗的外表,太容易让一个女人心动了。
有了裘氏二长老的女儿相助,又有什么能再阻挡他的脚步?
“后来呢,”凤无绝听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又遇上了……”
“雪 落。”姬寒苦笑一声:“我带领姬氏覆灭了琴族,得到了一枚九天玉,和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他说到这里,眸子一闪,收起了画卷不再讲下去。凤无绝也不追问, 这其中的很多,前些日子姬明艳都给两人讲过,只不过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是不同的味道罢了。他垂下眼帘,遮住眼中一闪而逝的讽刺,听姬寒话锋一转:“青 儿呢,她可好?”
“这浮图岛上,还有能瞒过族长的么?”
“你在怪我?”
“岂敢。”
“那 就是青儿在怪我——是了,为人夫,护不住自己最爱的女人;为人父,也护不住自己的女儿……”姬寒站了起来,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几岁,那原本只三十出头的俊朗 面容,染上了一种深深的无力。站在外面的姬明艳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却能从这声音中听出一种刻骨的恨意:“无妨,总有一天,青儿能理解我的所为——而这一 天,也快了……”
姬明艳整个人一怔。
便听——
轰——
书房的大门,倏然紧闭。
里面没再有声音传出来,一道神力屏障隔绝了其内两个男人的谈话。姬明艳站在外面,一直等到了夜幕时分,那书房的门才重新打开,同一时间,站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和另一个男侍,齐齐发出了一声闷哼,倒地而亡。
这是杀人灭口,也是对她的警告!
姬明艳低下头。
里面姬寒意味深长地赞道:“老七,这件事你居功至伟,想要为父怎么赏你?”
“明艳不敢。”
“哦?”
这一声疑问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感,即便只是一道声音,都让她脚下一软,砰的跪了下来:“明艳不才,只盼为父亲分忧解难。若父亲不弃,不妨待到一年半后的四族大比,再对明艳论功行赏。”
书房里沉默了良久。
好半天,里头姬寒才笑着道了一句:“起来吧,为父倒是从来不知,除去明霜之外,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姬明艳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的腿整个儿的全麻了,一个趔趄,被正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凤无绝扶了一下。姬明艳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那张略显僵硬的易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比天幕还黑!好像其中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正酝酿着惊天的风暴!
姬明艳眉头一皱,压下心底的狐疑。
身 边劲风拂过,三道身影倏然落了下来,其中一个侍女微微一笑,不论样貌、表情、声音,都和地上那三具尸体的其中之一一模一样!若不是亲眼看见地下那侍女的尸 体,她几乎以为这是同一个人!另外两人,亦是如此:“小姐,可是族长的封赏让你高兴坏了,天都黑了,咱们快回去吧?”
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娇媚一笑:“可不是么,竟在这殿里呆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也不提醒本小姐。”
“奴婢罪该万死。”
“得了,走吧。”
一行五人款款离去,和进殿的时候没有任何的不同。
谁也不知道,曾有三个族人,见证了这一场不为人知的书房密谈,被永久地留在了那片染血的土地上。众人唯一疑惑的,却是这一双公子小姐进殿接受封赏,一个春风满面打了鸡血一样的离开,另一个直接傻在了殿里呆站到了半夜才走……
莫不是族长私下里应承了他们什么么?
然而这一则猜测,还未得到证实。
另一个惊天的消息,顿时将之取代,在浮图岛上炸开了一片轰鸣!
——凤无绝,出来了!
——那强闯圣地且生死不明的男人,非但没被传承之火烧死在里头,反倒在半月之后,完好无损的出来了!
砰!
一声刺耳的巨响。
一个茶盏被狠狠摔碎在地面上,碎片四溅飞射,擦过前来回禀的暗卫面颊,留下一道猩红的血痕。
“母亲息怒。”明霜皱着眉头,挥挥手,那暗卫立刻消失不见。
凤 无绝出来了,被圣地门口的守卫截住,带去了姬寒那边。她和大夫人都在等结果,然而这么一会儿功夫,这暗卫回来禀报的消息,却和她们想的完全不同——什么叫 关心情切?什么叫值得原谅?什么叫戴罪立功?这一系列冠冕堂皇的屁话说下来,避开了里面乔青的生死,反倒免去了凤无绝的罪名!另一方面,那戴罪立功,却是 获得了更大的权柄!
他是什么意思?
姬明霜越想越是狐疑:“母亲……”
她话音未落,大夫人猛然抬起头来:“你确定,那乔青已死?”
“必死无疑!”
“你亲眼看见了?”
明 霜迟疑了一会儿,细细回忆起那日的情形。残魂释放出的一刻,后方那乔青立刻便被汹涌的传承火包围了起来,那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待到残魂消失,那火焰也回到 了正常的压力,可乔青不见了!神识的覆盖中,那乔青的气息也完全消失,如果不是被烧成了渣子,又有什么可能:“母亲大可不必因此伤神,那乔青……绝无存活 的可能……”
“好,好,好!”
大夫人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阴郁,三声之后,她狰狞地笑了起来:“好啊,好一个姬寒!为了那个女人,你是准备和我作对到底了?!”
“不可能!”脑中一个想法升起,明霜瞬间否定:“母亲可别忘了,凤无绝本非姬氏中人,哪怕父亲想培植他,血脉一事便是他的硬伤!父亲就是再宠爱那对母女,也不会违抗族中祖祖辈辈的规矩,立一个外姓之人为下任族长。”
“哈哈,他当然不会那么蠢。”
“那……”
“那个孩子呢?!”
明霜霍然起身:“凤小十!”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的通了,为什么四次觉醒却不立她为下任族长?为什么隐瞒了乔青的死讯?为什么放过了凤无绝?为什么将一年多后的四族大比都交到了他的手里?这一切,都是他在为凤小十铺路!为那个女人的外孙!乔青的儿子!
姬明霜脸色难看。
大夫人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对那男人怀有妄想?”
明霜一惊,乍然抬起的眸子里一抹狼狈,正正被大夫人收入眼底。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这含着无上怒意的一道神力,将明霜半边脸都打到红肿:“荒唐!我的女儿,好一个我的女儿……”
“不!” 明霜斩钉截铁:“母亲误会了,我纵对那人有些许好感,也敌不过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凤无绝,不过是她得不到的一个男人,她再清楚不过了,越是得不到,就越 想从乔青手里抢过来,凭什么母亲得不到的男人,那个女人轻而易举地拥有;她得不到的男人,那个女人的女儿亦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到底,不过是占有欲罢 了——而姬氏的族长之位,才是她真正的梦想!才该是匹配她的位置,才该是姬氏大小姐必要握在手里的东西!
明霜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抬起来的面上,一丝丝染上了冷意:“我为姬氏所做所想,却在她回来之后,全数被父亲忘了。既然如此……”
“不急。”
“母亲的意思是……”
“如 今只是你我的猜测,到底是与不是,往下看便知道了。就算是真的,时间也还多的很,距离那个孩子长大,细细部署,不迟。”大夫人看她一眼,这才满意的点了点 头,话音落下,透过洞开的门扉,阴郁地望向了东边的那座宫殿——姬寒啊姬寒,你可莫要逼我,当初能一手捧你上那个位置,如今,我也能再一手拉下你!
然而,到底让大夫人失望了。
接下来的日子——
凤小十被姬寒接到了那座代表了无上地位的宫殿之中,亲自教导。
剩下的人,集体迁入了东面的雪落阁,修葺完毕的四夫人院落中去。
囚狼、洛四、项七、三人分别被派予了任务,凤无绝更是深受姬寒信任,一手安排准备四族大比的诸多事宜。整个浮图岛上纷纷猜测开了族长的用意,包括二公子在内,不少的公子小姐以各种名目出入于雪落阁之中,这一行外姓人,在姬氏之中的地位和权柄,一时风头无两。
大长老依旧在圣地中未出,不少人都下意识地认为,那十九小姐,尚在人间。
然而尚在人间,又有什么用?
一日不出来,也就一日说明不了任何的问题。哪怕是真出来了,也只是第二个四次觉醒的小姐罢了,还不是排在明霜小姐之后?
渐渐地,族中之人对姬寒的所为产生了质疑。这姬氏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百岁以下第一天才,姬氏的未来姬氏的希望,在四次觉醒之后竟还比不上一群外姓人来的备受瞩目?数名长老联名请缨,希望姬寒立下下一任的族长人选,然而整整三月的求见,却连姬寒的一面都未见到。
这一系列的动作和声音,因为大夫人和明霜的冷眼相看,以静制动,非但没有让明霜的声名沉落下去,反倒在姬寒的偏袒和族人的不平之中,一日又一日地,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又是姬明霜!”一辆马车,在前往姬氏的道路上缓慢前行着。哗啦一下,车帘被狠狠拉了下来,女子的声音气哼哼地抱怨着:“姬明霜姬明霜姬明霜,这一路上,听见了多少次姬明霜的名字,耳朵都快长茧了!”
“笑笑……”
“笑什么笑,我可笑不出来!”这姑娘人如其名,明眸皓齿,肤色雪白,一双笑眼月牙一样,即便是瞪起来,都像是笑成了一条缝:“那假的要死的女人,想起来就让人恶心,什么玩意儿!说话啊,哑巴了怎么的……”
“笑笑……”
“说了笑不出来了!孩子你抱着,我去睡会儿,不然等到了姬氏才叫吐血!”她一把将怀中一个小小的婴儿推了过去,高大的男人赶忙接了过来,没说话,可沉默的面容上尽是一种包容宠溺之色。穆如笑白他一眼,一头扎进后面的软榻上,呼呼大睡了。
男人和马车里戴面纱的另一个女人对视一眼,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就嫂子能治的了你。”
如 果乔青在这儿,必定觉得这女子眼熟,露出面纱外的眉目,正是属于天元拍卖上提前离场的纳兰颜。而由始至终只会念叨他媳妇名字的沉默男人,便是纳兰氏下一任 的族长,纳兰秋了。他珍惜之极地将小小的女婴抱在怀里,控制了力道轻轻拍着,直到听见了穆如笑打呼的声音,确定她睡熟了,这才出口问道:“快到了吧。”
纳兰颜看一眼车外暮色:“快了,等明天早晨嫂子睡醒,也就到姬氏了。”
“不怪她生气。”这一年下来,东洲第一天才的名号已经被姬明霜那个女人赶上了,穆如笑是穆兰亭的亲妹妹,哪里容的下这个?
“也不然,穆兰亭被那乔青阴了一手,也没见嫂子对那人有什么微词,还幸灾乐祸地笑了他半年多。实在是最近姬明霜的风头太劲……”在纳兰氏,都时常能听见有族人讨论那个女人,更不用说在去往姬氏的路上了,一个月的时间,听了姬明霜三个字可有上千次?
她一顿,惋惜道:“可惜了那乔青。”
“你倒是挺欣赏她?”
“有点儿羡慕是真的,那人不像咱们,从小被古老严苛的规矩束缚着,活的有声有色。”
纳兰秋一挑眉,她立马翻翻眼睛:“是是是,嫂子也是氏族女子中的异类了!”目光往后头软榻上撅着屁股狂打呼噜的女人身上一扫,想了半天,才评价道:“别具一格。不过那乔青……我说不上来,嫂子是没心没肺,那女人,真是恨不得多长上一万个心眼儿……”
“想象的到。”能把穆兰亭阴的百口莫辩,生生给她背下了黑锅,他都有些期待了:“的确可惜,那人恐怕已经……”
纳兰颜没说话。
按照他们的分析,那乔青应该是已经死了的,只不过消息被姬氏族长给瞒了下来罢了。
可印象之中的那个人,死了,可能么?
然而若是没死,姬氏大夫人出手,却给她逃了开,也未免说不过去……
马 车里一时沉默了下来,纳兰秋顾不上妹妹的疑惑,正专心哄着怀中的小女儿入睡,小小的女婴唇红齿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臂弯之中,长睫煽动,犹如有蝴蝶落于其 上,乖的让人心尖儿柔软。穆如笑翻个身子,嘀咕了一句什么接着鼾声响亮。纳兰颜则继续想着,关于那有过一面之缘的乔青生死……
到如今,这个问题,恐怕也只有姬氏之外的人,才会偶然考虑考虑了。
明霜的风头无两,让姬氏族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至于十九小姐?
整整一年多都还没从圣地出来呢,早忘到姥姥家去了。
几乎所有姬氏的族人,都在期待着这一次即将到来的四族大比——四族大比,亦叫百年大比,百年一次,由四个氏族轮流举行。其中,就有那么一场关于百岁以下的年轻一辈的比试。就连那曾经的第一天才,都只在穆氏觉醒了三次血脉,这场比试的胜负,还用说么?
“肯定是明霜小姐!”
“这次咱们姬氏可要长脸了,狠狠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来了来了,别说了,离着大比还有一个月呢,咱们这么早就开始叫嚣,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就是,总得显示出咱们姬氏的涵养来。咦,纳兰氏和穆氏的都来了。”
浮图岛下方,两个氏族的马车正好从两个方向行来,碰在了一起。纳兰氏的一边较为低调,唯有这兄妹嫂子三人,带着一个小小女婴。穆氏的那边,就充分显示出了骚包本质了,足足数十辆马车的车队,一辆连着一辆,华丽非凡。
穆兰亭方一下车,就被穆如笑一把拉了过去,叽叽咕咕地数落了起来。
他揉着太阳穴一个劲儿的翻白眼儿:“虚名,虚名,本公子不在乎。”
“我呸!”
“呸回来!”
“我再呸!”
“呸回去!”
这兄妹两人凑到一起,充分演绎了什么叫弱智儿童欢乐多,让穆兰亭那二十个守护武者齐齐捂脸。一声轻咳响了起来:“两位,不妨上岛再呸?”
下方众人同时扭头,同时眉峰一挑,心下大赞——好一个英俊不凡的男人!心下一转,便猜了此人是谁,近一年来,和姬明霜的名字同时响彻四族的,还有这个引起了整个姬氏不满的外姓人。纳兰秋走上前来,一抱拳:“想必阁下便是凤兄了。”
凤无绝一扬手:“纳兰公子,请。”
轰隆——
吊桥一座座放了下来。
一行人便在上方姬氏族人的视线下一同上桥。
耳边一声声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从上方传下来,说的无非还是姬明霜和穆兰亭之间的比较。穆兰亭听在耳里,充耳不闻般的,凤无绝一路观察着这个人,在穆氏的随行之人中不动声色地扫过,没发现华留香的踪迹。忽然,便听上方一阵骚动:“明霜小姐来了!”
“哪里?哪里?”
“快让我看看,百岁之下的第一天才啊!”
不止是姬氏,就连穆氏的随行人员,都忍不住小声激动地抬起头来。
那站在浮图岛的边上,在一片仰慕视线之中,高昂着下颔明珠一般荣华耀眼的女人,不是明霜又是谁?
明霜望着在凤无绝的引路中,一路走上浮图岛的这一行人,眼中是一片傲然之色。她的目光在凤无绝身上一顿,便移开向了穆兰亭,走上来的笑容之中,带着一种天才和天才之间的较量:“穆公子,好久不……”
话音没落——
轰——
远处圣地之外的巨大石碑,一片火光,冲天而起!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章
火光冲天,金红耀眼!
一整片湛蓝天幕,顿时被万丈光芒泼染的绚烁无比!
那可与曜日争辉的赤色,从天空折射下来,映照着浮图岛上每一张呆愣错愕的脸。包括话说到了一半的明霜在内,喉咙里就仿佛突然被卡住了,集体保持着脖子后扭的姿势,怔怔地望着那沉寂了足足一年多的石碑,满是突如其来的惊讶之色。
“圣地石碑……”
“怎……怎么回事儿?”
“是十九小姐!十九小姐四次觉醒了啊!”
其中一个族人眸子一闪,猛然扭头看向了圣地火山口。不得不说,那圣地里整整一年多都没有半点儿动静,以至于他们全都忘了这一茬,忘了那里面还有个生死不明状况未知的乔青,正在经历着有史以来最为漫长的四次觉醒……
这族人的一声惊呼提醒之下,才让他们恍然大悟了起来:“这么说,十九小姐觉醒成功,就要出来了?”
“不可能!”
姬明霜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一时间,浮图岛上静谧非常,所有人都诧异地望了过来。穆兰亭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明霜姑娘,你怎么知道不可能?莫不是那圣地里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儿,是咱们全然不知而你,知道却又没有说的?”
姬明霜自知失言,借着拂过鬓角发丝的动作,掩住眼底惊涛骇浪的诧异。
不可能!绝对不会是她!一声一声的否定疯狂地响在心头,可脑中一道声音尖锐的一针见血——如果不是她,又是谁?她下意识地看向凤无绝。后者未理会岛上任何人的任何反应,只嘴角微勾地望着那火山口处,从来深沉凌厉的眼波盈盈而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思念良久的人儿。
这幅表情,可以理解为惊喜,却绝无讶异。
心底最后一点儿希望都被完全破灭,她活着!
“明霜姑娘,看你这表情,似乎并不开心啊。”穆兰亭幸灾乐祸地声音又响了起来。
“穆公子这话,明霜便听不懂了。”
她 何止是听不懂,这完全是不可理解!她凭什么活着?!她怎么可能没死?!“血脉觉醒这种事儿,穆公子也明白,时间越是久,就意味着越勉强。而十九妹妹 她……”姬明霜一顿,空过这一段,压下满心几乎要冲出肺腑的叫嚣,强笑着道:“如今见妹妹无恙,没有因为钻牛角尖而深陷泥潭,明霜太欣喜罢了。”
这句话就像是提醒了旁人什么,同样是四次觉醒,却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一个用时方半年,游刃有余。
一个整整一年半,力有不殆。
这之间差了一年的时间,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族人们看着姬明霜那不再僵硬的笑容,纷纷将脑中的猜测和诧异抹了去——明霜小姐岂会因为嫉妒而不满?就算是十九小姐真的四次觉醒成功了,这差距还是大大的呢,谁听说过冠军去嫉妒亚军的?这不搞笑么。
见穆兰亭像是还想再说。
一个族人立刻怒跳了出来:“穆公子,在下敬你为姬氏上宾,可如此夹枪带棒讽刺明霜小姐,未免失了穆氏一族的风度。”
“哦?”
“哼,穆公子恐怕是不忿于东洲第一天才的桂冠,即将让人吧?”
“让给谁?”
穆 兰亭毫不动怒,懒洋洋的一声问,眼睛斜着明霜满满的不屑和质疑。那打抱不平的族人更是怒气交加,姬明霜一摆手,压下那族人的叫嚣:“穆公子,什么东洲第一 天才,这种称呼不过是虚名罢了。”她重新恢复了自信,高昂着头满目傲然冷笑:“这种虚名,我姬明霜从不在乎,更无所谓与你争抢——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好!”
一声赞赏之音,从浮图岛下响了起来。
所 有人低头看去,遥遥下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是裘氏的人也来了。这一行人数目极多,竟是比向来风骚的穆兰亭都要多上数倍,百多余人的裘氏队伍,整整齐齐立 于一个老人之后。那老人身量矮小,面色黝黑,满目精光,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缠着一条长长的藤蔓,很有几分异族人的感觉。
正是裘氏二长老,裘万海!
这下子,四族全都聚到一块儿了。
姬明霜立刻迎上几步:“外公,您来了。”
裘 万海哈哈朗笑,脚下连点,顿时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已然波纹一闪,站在了姬明霜的眼前。这样的动作,让姬氏众人齐齐皱眉,撕裂空间上岛,无疑是给了他 们一个下马威!可要说他坏了规矩,也不是强行飞行上来。裘万海的笑声爽朗,好像根本没看见众人难看的脸色,只拍了拍明霜肩头:“数年不见,霜儿果真是长大 了,方才一言,很是有大家风范啊!”
明霜躬身一福:“外公赞誉。”
“呸!”
一声清脆的女音,来自于早就不爽了的穆如笑。
这 个姑娘既是穆氏小姐,又是纳兰氏的媳妇,前有穆兰亭惯着,后有纳兰秋护着,从来无法无天少知礼数。这个时候,就是对着裘氏二长老,都一点儿忌讳都没有的呸 上来了:“可笑不可笑,还大家风范?老娘可没听说过,‘东洲第一天才’这个名号还能自封的,说的冠冕堂皇跟真的是的,要脸不要?”
裘万海笑声顿消。
他霍然扭头:“小女张狂!”
啪——
臂上仿佛装饰一般的藤蔓,就如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抽离腾空,陡然就朝着穆如笑抽了过去!
“植物系玄兽!”
“老天!竟然是万年千手藤!”
“听说这玄兽一出,必要饮血方归啊……”
一声声尖叫顿时充斥在整个天幕上,那因为血脉觉醒已然暗淡沉寂了下来的石碑,收拢了火光之后,天幕重新回到了湛蓝的青色。上方万里无云,下方惊呼炸耳,没有人能想到,裘万海一出手,竟然就是要灭了穆如笑的杀招!
那藤蔓如蛇,翻卷破空!
穆如笑完全僵住了,一愣之后,扭头撒腿就跑!
“尔敢!”纳兰秋面色一厉,整个人腾空而起,和那藤蔓纠缠在了一起。
“住手!”穆兰亭同时腾起,和纳兰秋一左一右掩护住了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妹妹。
然而没用!
这 两个男人在年轻一辈中再强,到底出生至今不过百岁,怎么挡得住裘氏二长老的本命玄兽?!啪啪两声,两人同时被那藤蔓所伤,只一闪身的功夫,千手藤抽身而 去,直逼穆如笑!穆兰亭睚眦欲裂,这始终笑呵呵不怎么正经的男人,霍然扭头死死盯着裘万海!他知道这老头报仇来了!他杀了裘鹏程,他就要先一步杀了他最疼 爱的妹妹!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
眼见着千手藤就要追上穆如笑,她一边跑的屁滚尿流毫无形象,一边开口大骂哇哇大叫:“我靠我靠!姓裘的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姬氏的,什么狗屁氏族就看着这死老头动手?!”
姬明霜眸子一闪,闪过一抹狠辣的笑意,充耳未闻。
咻——
却见远远的,一道神力,忽然射出。
姬明霜猛然抬头,望着那程咬金射出了神力的方向,是姬寒!她赶忙象征性地唤了一声:“穆姑娘,小心啊。”
同一时间,裘万海心念一动,千手藤忽然停了下来,笔直地立于半空之中,尖尖的一头诡异地抽出数十米,犹如一根嗜血的长鞭,劈过气流,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刻,比的就是速度!
姬寒的神力,和藤蔓的杀招,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边,没有人注意到,千手藤停下的地方,正巧在石碑之旁。亦没有人注意到,这已经沉寂了下来的巨大石碑,由底部忽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火苗,由一点,到一簇,须臾之间,陡然暴涨!
轰——
火柱滔天,犹如金龙怒卷!
那死死抽向了穆如笑的一鞭子,就这么在半空生生一顿,还没反应过来,热浪滚滚而来,一点火星沾上身,立刻犹如跗骨之蛆一般蔓延了开来。穆如笑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前一跃,避开了这灼热的温度,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见的就是在半空之中被火焰烧灼着不断扭曲的千手藤。
她呸出啃了一嘴的泥巴,解恨地一握拳:“奶奶的,哪个高人救老娘来了?”
这一声,终于将整个浮图岛上的死寂打破。
这一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无法理解的画面在他们眼中真实上演着,就连那满天翻滚的千手藤都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众人的视线,死死盯着再一次火光滔天的石碑,只觉得像是在做梦:“怎么会这样……”
“第二次,第二次……”
“圣地石碑,坏了么?”
坏了吧?
这是每一个人的想法。
不 然谁来跟他们解释解释,这无缘无故又有火焰冲上天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总不至于是里头那位刚刚觉醒了第四次血脉的,紧跟着第五次觉醒了吧?哈哈,哈哈, 这怎么可能?!姬氏族人们为自己的想法干笑着,一扭头,看见了其他族人和他们相同的表情,那眼中相同的匪夷所思的猜测,顿时就……笑不出了。
“不……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开……开什么玩笑!”
“可……可要不是她……”
可要不是她,又是谁呢?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合着那万年千手藤在地上啪啪自抽灭火的声音,让本就一脸错愕的姬明霜,更是刺耳的焦躁!不会的,不会是这种情况,姬明霜很想忍住,很想淡定,可她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盯着已经落了下来的姬寒:“父亲,圣地石碑,出了什么变故?”
姬寒此刻,亦是满目复杂之色。
他沉默了良久,才扯开嘴角一脸欣慰地笑了起来:“青儿啊,真是让为父不可思议。”
蹬蹬蹬——
明霜倒退三步。
她脸色发青,整个人犹如陷入了巨大的打击:“是她,真的是她……”
“五次觉醒!”
“老天,接连两次觉醒,整个姬氏历史……哦不对,四族……不对,不对,就是几十万年前氏族并立的时候,都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儿啊!谁来打我一巴掌,快把我打醒!”
“老子还想让人打呢!快来个人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整个浮图岛上,完全沸腾了!一个个的族人在梦游一样的不可置信之后,发出了一声声轰然的欢呼!接连两次觉醒,这样的记录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有没有来者,他们不知道,反正这一刻,在他们的心中,那至今未见的十九小姐,已然是整个姬氏的一个奇迹!
怪不得她用了一年半。
怪不得她这么久都没出来。
怪不得在外面都能自行觉醒却输给了族里的明霜小姐。
什 么输?什么力有不殆?简直放屁!人家那就是在厚积薄发,进行第五次血脉觉醒!谁行?谁能?别说穆兰亭,就是明霜小姐都拍马赶不上!这个时候,众人早已经忘 了那所谓的百岁以下的第一天才,之前的一切沉寂,都好像是为这一刻做的铺垫。之前姬明霜的一切荣耀,都好像只不过为了陪衬她更高的巅峰!
各种各样的欢呼之中——
姬明霜死死咬着牙,只觉得耳膜泣血,一种极度的冷意顺着这些声音刺穿了耳朵,贯穿了全身,冻穿了四肢百骸!
凤无绝鹰眸弯弯,笑意满满,与有荣焉的傲然毫不吝啬的挂在嘴角,笑的一边儿总算跑回来的穆如笑一脸羡慕嫉妒恨,我靠,好男人啊!纳兰秋一个提溜,把她给拴到了身边儿来,恶狠狠地瞪着她:“笑笑……”
穆兰亭幸灾乐祸:“要我看,你跟这凤无绝像的很,可惜找媳妇的眼光差的远哪。”
穆如笑一个高蹦起来:“好意思说,你东洲第一天才的名字,这次妥妥的易主了。”
“无所谓。”他耸耸肩,戏谑地瞥一眼那边儿扎了根般的姬明霜:“人家明霜姑娘不是说了么,这什么第一天才的美名,根本就瞧不上眼,放不在心。啧啧啧,瞧瞧,那觉悟,刚扣脑袋上还没捂热乎呢,这就颠儿颠儿地送人了,我总得学着点儿不是?”
姬明霜咬碎了一口银牙细齿。
穆兰亭嘴欠地吹一声口哨。
“真的?”穆如笑凑上来,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半天哈哈大笑:“少装了,你个花蝴蝶明明不爽的很,哈哈哈……”
穆兰亭暗暗咬牙:“本公子有什么好不爽的,有本事她倒是六次觉醒给我看看!”
轰——
像是对某人的叫嚣做出了回应。
远在圣地之内的乔青,以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什么叫话不能乱说。
继 第五次觉醒之后,还没收拢了火光的石碑,下方烈火突起,火苗和火苗堆叠在一起,整个气势爆发到了极致!轰隆隆的声音充斥在耳膜里,烈火一般的温度疯狂地肆 虐着,这整个浮图岛上众多久经烈火的金红色植被,竟在这突如其来的爆裂温度之下,同时噗噗噗噗,自燃了起来。原本终于把火给扑灭了的千手藤,鲜艳的绿色已 然不见,跟个地板擦子上掉下来的抹布条一样,充斥着阴冷的怨气正要离开——
这火苗再一次燃到身上,一下子,半截藤蔓被烧了个稀烂。
千手藤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诡异惨烈的让人毛骨悚然。
姬寒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退!快退!”
哗啦啦——
所有被惊呆了的族人,集体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倒卷而去,生怕晚上一分,就要被这双重觉醒的火焰给烧成渣子!
他们一边儿在心里大骂变态,一边儿恨不能多长上几条腿,一个个逃的是争先恐后屁滚尿流。待到终于远离了石碑,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将这圣地给远远的包围住,一个个人才见鬼一样的回过神,满目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那个人……
她干了什么?
这一次不需要再问姬寒了,所有人都知道,十九小姐,六次觉醒了!
——六次觉醒,什么概念?
——就连族长都得靠边儿站!
这整个姬氏的历史上,除去那老祖宗之外,再接下来,便是一个六次觉醒的前辈,和十九小姐了。而同样的,那前辈在做到这一切的时候,可不止百岁。那前辈,也没像这十九小姐一样,在第一次进入传承池的时候,就接连觉醒干出这么人神共愤的事儿。
那个人,真的只有三十岁?
真的只是个出生三十年的小豆芽菜?
姬明霜霍然扭头!
她 脸上那从来示人的清冷面具,再也挂不住了骄傲之色,狰狞地扭曲在一起——外公,这乔青,不能留!接受到了这一眼的裘万海眸子闪烁,低垂下的头,看着终于收 回了手臂的千手藤,这本命玄兽跟着他万年多,从来无往不利,如今,竟被一个还没见到面的小辈,莫名其妙烧断了半截!而那个小贱种,既是她女儿的眼中钉,又 是她外孙女的肉中刺,还有可能是杀了他亲孙子的凶手……
裘万海皱起眉头,一双老眼中阴狠和惊惧之色轮番交替。
是的,惊惧!
就连他都没意识到的惊惧,一种对六次觉醒之人下意识的敬畏和胆寒!
看见了这一幕的穆如笑恶心地撇撇嘴,这欺软怕硬的老柿子!穆如笑吐出一口黑漆漆的烟,灰头土脸地勾上了她哥的脖子:“我说,人家貌似还真有这本事啊……哈哈哈哈……哎呦喂,笑死我了,看你吃瘪真是爽啊!好样的!这乔青我喜欢!”
穆兰亭牙疼地吸了口气:“你到底是不是我妹!”
穆如笑摇头晃脑:“是,我你妹。”
“你妹!”
“你妹!”
“你妹!”
这两兄妹,再一次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秀起了智商的下线。纳兰秋无语地把媳妇给搂回来,穆如笑笑的跟个偷腥的猫一样:“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除了跟我一个娘胎里抢地盘儿还有什么贡献,人可是老娘的救命恩人!”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她要是能七次觉醒,本公子把脑袋剁下来,给她当凳子坐!”
如果说——
四次觉醒,还引不起整个姬氏之人的注意。
五次觉醒,当如惊天之闻让他们震撼非凡。
六次觉醒,已经让人吐槽无力了。
那么,当乔青再一次完成了七次觉醒的一刻,众人的感觉只有两个字——麻木。
所 有人都盯着那一座石碑,狂抽的嘴角,无力了。狂跳的眼皮子,抽筋了。一蹦一蹦的额头小青筋,也鼓荡到疲软了。这一辈子受到的刺激,还没今天这一个上午多。 众人静静等待着,摸着自己被锻炼出来的小心脏,不时拿挑逗的小眼神儿瞄一眼那边儿几欲跳脚的穆兰亭,好像他再叫嚣个一次,他们的十九小姐就能八次觉醒,缔 造另一个奇迹一样。
穆兰亭气的鼻子不来风。
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
乔青或许会八次觉醒,却绝对不是在传承池中了。
他们也不知道——
从今以后,整个姬氏的族人,再也无法用传承池觉醒了。
大长老站在干巴巴的池子前,整个人颤抖的跟帕金森一样。之前乔青连番觉醒的惊喜,已经完全在眼前这一幕的刺激之下,长着翅膀飞走了!他瞪着完成了觉醒伸个懒腰往外溜达的乔青,张了几次嘴,愣是一个字儿没说出来!
乔青的脚踩在池子底,发出毫无阻滞的哒哒哒的脚步声。
她摸摸鼻子,真怕这老头一个激动背过气儿去,那她这罪过可就大了:“咳。”
大长老一屁股坐地上。
“咳咳。”
大长老脑袋一仰,咣当一声,倒了下去。
“咳咳咳。”
大长老白眼儿一翻,直接休克。
“好!一系列动作真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乔青一脸赞叹抚掌叫好,就差给这吓晕了的老人竖个大拇指了。她十分没人性地爬上池子,迈过这老人挺尸的身体,想了想,还是让他躺在这儿了,唔,就当把老子踹下去的利息。
临着往外走,又回头朝下望了一眼,牙疼地搓了搓牙花子,貌似麻烦大了,一根儿火星都没跟人留下。
她盯着这干干净净的传承池看了一会儿,终于吹一声爽歪歪的口哨,扭头走人。
爱咋咋地,老子就是吸干了你们的池子!
不服?来单挑!
本就被狗叼了的同情心,立马在即将重见天日的欣喜和期待中成群结队地跑远了。乔青大步走出地宫,望着远处透过火山口射进此处的遥远光线,心情无比美好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勾唇,一挑眉:“Imback。”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一章
圣地之内,乔青吹着口哨,慵懒而出。
圣地之外,众人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毫不夸张的,自从她七次觉醒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怀疑的,激动的,惊讶的,不可置信的,这一切的惊呼议论声,全部化为了一种死寂。每个人的面色,目色,尽是赤裸裸的崇拜和狂热!他们生怕错过任何一丁点的细节,瞳孔收缩成一个点,紧紧盯着那道火山口处!
一曲十八摸率先钻入众人耳膜。
紧跟着那红色的衣角一个荡漾。
“出来了!”
“七次觉醒!真的是七次觉醒!”
“这……这这这……吓死个人了啊……”
可不是吓人么,那人红衣耀眼,一步迈出,背后浓墨重彩的发丝跟着轻轻一荡,怎一个风采翩然?然而这幅美的冒泡的模样,完全引不起众人的赞叹,所有人都在神识释放过去之后,一个个瞳孔骤缩,满目惊悚!
——探测不出!
——完全探测不出她的境界!
那红艳艳的嘴角挂着懒洋洋的弧度,眼中亦是笑意满满,就像是他们神识感知的一样,如同一个毫无神力的普通人,人畜无害。见鬼的人畜无害!众人险些跳了起来,就连一向老谋深算不动声色的姬寒,都显现出了明显的惊讶,显然,亦是神识无功而返。
短短时间,她的境界会比身为神尊的姬寒还高么?这当然不可能,唯一的解释便是,她的神识,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不可估测的高度!上升到了哪怕姬寒都要甘拜下风,完全无法用神识对她做出探测的高度!
不是七次觉醒,又是什么?
众人惊悚的这功夫,乔青已在无数见鬼的视线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姬寒看着迎面而来的这个女儿,眸子一闪,朗声大笑:“好!好!好!青儿,为父当真为你骄傲!七次觉醒,我姬氏之中,除去老祖宗便是青儿独占鳌头!就连为父都自愧弗如啊,哈哈哈哈……”
“哼,依老夫看,运气不错倒是真的。”
这 一声突如其来的否定,让乔青顿住步子,环胸看去。目光落在那黑瘦老人手臂上缠着的藤蔓,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裘氏二长老,裘万海无疑!之前的一切她在圣地 里,并不知道,不过眼见这老东西一脸阴狠之气,那藤蔓也是出现了一口断裂,萎靡不振的冒着烟,差不多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哦?”
裘万海冷哼一声:“这天赋之事,不说姬族长,明霜也不下于你,如今不过是早了一步罢了,待到再过几年,明霜进入传承池,七次觉醒,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进入传承池?乔青的笑容更大了,眼中满满的戏谑。裘万海一皱眉,想不通这是个什么意思,压下心底不断翻腾的怒意,转过头问:“霜儿,你可有信心?”
明霜迈出一步:“霜儿自是有信心的!”
“好!”裘万海一声赞,再看姬寒:“姬族长,我看你也不必将这什么七次觉醒太看在眼里,七次之后,八次更是难上加难,想必这乔青还没到八次觉醒,明霜也差不多赶超了上来。就是族长阁下,不也休整了多年,早就可以六次觉醒了么……”
他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血 脉觉醒越是往上,就越是困难,所受到的传承压力也越是巨大。七次,这几乎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数目,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再往上,可不是轻易就能再进 去的了。很多人因为惧怕失败,一休整,就是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好在这里的人寿命皆是漫长,等到她八次觉醒的时候,下面的人,姬寒和姬明霜,恐怕也就追上来 了。
可这一切,皆是在拥有传承池的前提之下!
而现在呢?
一不小心吸干了池子的乔青,顿时让这话给逗乐了。她好笑地看一眼重新振作了起来满目挑衅的姬明霜,再看看那边儿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裘万海,就如同看见了两只跳梁小丑,顿时就是一脸的胃疼加怜悯……
真不忍心打击你们啊!
这幅表情,被裘万海收入眼底,让他猛然收了声,死死盯住了乔青!
这老头可不是傻子,本命玄兽被重伤,这仇可比杀父夺妻之恨!然而这小杂种方方七次觉醒,俨然成了姬氏的骄傲,看看吧,四下里所有人那一脸的惊悚加崇拜,看着她的视线集体说不出的狂热!要是那个时候出手,必然会遭到姬氏的群起而攻之——可是这口气,他怎么能咽下?!
这铺路的话还没说完,眼睁睁看着那一脸的怜悯,顿时便将乔青的一番“真心”给曲解了!早已经压不下的怒气在胸中翻腾着,裘万海怒喝一声:“乔青!重伤老夫的玄兽,这笔账老夫就跟你算上一算!”
他大义凛然的厉喝方落,千手藤顿时抽身而出,绷成一柄剑笔直向着乔青逼去!
“我靠,又来?!”原本看救命恩人看的眼冒红心的穆如笑,一个高蹦了起来:“老东西,你接连欺负两个小辈,还要脸不要?!”
这句话真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裘万海这个老东西,出手狠辣,心胸狭窄,可他却拥有如今世人所知的唯一一个植物系玄兽!万年千手藤,从来出手无回,饮血方归,其威能之强可想而知。也因为如此,裘万海稳坐裘氏二长老之位,在四大氏族之中,都以赫赫凶名为人所惧。
此时此刻,这千手藤直逼乔青而去,恐怖的神力和杀气萦绕其上,让整个浮图岛上都捏起了一把汗!之前是石碑忽然发作,这藤蔓避之不及,这会儿以有心算无心,方方觉醒还未能熟知体内力量的十九小姐,必吃大亏!众人的心脏忽的一下,就被提到了嗓子眼儿:“住手!”
“十九小姐!”
“小心啊!”
乱哄哄的叫喊响在耳边,眼见着这千手藤汹汹而来,乔青只眉眼一眯,划过一抹讽刺的笑意:“烧了半截不算完,整个兽送上来,是给老子的玄兽当点心来了?”
噗——
一声轻响。
一丝金色的光芒骤然闪现。
这光芒方出,唯有一点,将乔青微微低垂的精致面颊照耀的流光溢彩。紧跟着,一点到一面,眨眼功夫,整片天幕之下金芒万丈,熠熠生辉!所有人都是抬手遮住了眼,让这耀眼的光芒刺到双目发酸。
指缝之中看见的,便是那红衣人平伸的指尖上,一丝跳动的细小火苗。
“那是什么火?”
“老天,好强!好可怕!”
“快看,千手藤停住了!”
那 一丝火苗,几乎让所有姬氏之人血脉躁动,体内的火焰齐齐偃旗息鼓,就像是对这豆大点儿的火星匍匐恐惧一般。恐怖的温度从那火苗上辐射扩散,一丝丝笼罩在他 们的周围。灼热的感觉带起心头焦躁,犹如进入了传承池一般的煎熬!他们都如此,更不用说离着乔青极近的千手藤了。
这原本还笔直如剑一往无前的藤蔓竖在前方,一丝丝弯成了一个弓星,极具人性化的做出了防御和惊惧的姿态,微微颤抖,一步不敢向前,一步不敢退后。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人知道那是个什么火焰!
直到裘万海,他发出了一声尖利到了极点的惊叫:“神火!这是神火!”
哗——
整个浮图岛上,顿时在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下,犹如煮沸的开水,轰然炸开!
“神……神……”
“神火?!这怎么可能!”
“格老子的,原来是神火!怪不得这么强!老天,竟然是神火啊!万年都没见过出世的神火啊!”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惊诧,无数不可置信的目光,齐齐朝着那指尖之上,一点火星的乔青看过去。好像她擎着的根本就不是火焰,而是一个随时可以将整个浮图岛淹没炸的他们渣子都不剩的巨型导弹!
是的,巨型导弹!
这绝对不是夸张!
神火,没有人知道这是怎样形成的,也没有人知道这是否是天然之火,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的——神火一出,万火臣服!这样逆天的火焰,已经不能称之为火焰了,而是一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绝对杀招!
与之争锋?谁敢?
反正裘万海是万万不敢:“回来!快回来!”
任他怎么调动心念,命令千手藤立刻回来,任他着急到都喊出了声,千手藤都是一动不动,保持着弓形的姿态老老实实呆在乔青的三步之前。裘万海急的一脸冷汗,奈何他又怎么知道,千手藤哪里是不听令,它根本是不敢动!
这神火的一点火星,此刻正锁定着它。
它敢肯定,自己只要稍微一动,乔青手中的火焰就会立刻弹出,把它烧成一串儿干烤藤蔓!
裘万海急到脸色发青,那一丁点的火苗,连他也不敢与之匹敌,若是千手藤回来,两相一配合,或者还能抵抗一二。正在他心焦如焚的时候,只听一声呼哨,出自乔青的唇,极其清亮。转瞬,远处便出现了一点赤红色的小小影子。
一弹,一弹……
三两下兔起鹘落,那圆又小的红影,便从雪落阁的方向弹到了近前。众人这才发现,原是之前在天元拍卖上露过脸的并蒂果!而那个时候,它还只是一个生有灵智的天地奇物,此刻散发出的气息,竟也成为了一个植物系玄兽。
不待他们惊讶,脑中一个可能性浮现,所有人立刻瞪圆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裘万海也想到了:“乔青!尔敢!”
轰——
他心焦如焚,不顾一切往前冲!
同时,知道自己不论动与不动都必死的千手藤,吓的一个哆嗦疯狂向后退!
然而,晚了。
那白玉一般的指尖,就在这一刻,轻轻那么一弹,咻——火星疾射,还未沾染到千手藤,便让这藤蔓仰天发出了一声惨叫!灼热的高温几乎将它融化,这声音尖利又诡异,众人一个激灵回过了神,再看时,它已然在火焰的触碰之下,乍然融化为了一滩焦灰!
焦灰扑扑簌簌的下落,那火还在烧灼。
眨眼,化为了一滴翠绿的液体悬浮在半空中。
这 就如同炼药,将需要的药材以异火煅烧,成灰,去糟,取精。而万年千手藤,明显就在一个个的眼皮子底下,被乔青生生当成一根儿药材给秒炼了!如今这一滴液 体,便是这它足足万年的精华所在!感知到其内透出的庞大能量,乔青吹一声口哨,斜了一边儿一弹一弹刷存在感的并蒂果一眼:“还等什么?要老子喂你不成。”
咻——
并蒂果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了!
那一滴液体被小西红柿的叶片一下子卷了过去,众人仿佛听见了哧溜一声,液体便渗入到了这果子的蒂叶之中。明显吃饱喝足的小西红柿啪嗒一下落到了地上,仰天滚了好几圈儿,才叶子捂脸,蹲好了身形。
乔青仰天翻个大白眼儿,这才有功夫看向了裘万海。
眉眼一挑,笑眯眯就鞠了一躬:“裘长老,多谢馈赠。”
噗——
回答她的,是裘万海喷出的一口老血。
这老东西失去了本命玄兽,本身也受了不小的波及,内伤严重,锥心泣血。内忧外患之下,被乔青这卑鄙无耻不要脸的一谢,顿时给气到吐血。他一口血吐到地面,半弓着身子摇摇欲坠,只有那一双眼睛阴冷如蛇,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死死盯着她:“老夫……”
“外公!”姬明霜一把拉住了他。
裘万海原本的狠话,就这么被堵住,她轻轻在他耳边咬牙道:“外公,忍一忍,就暂时忍一忍!”
“这 让老夫如何压的下这口气!”这每一个字都渗着血,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另一方面,他方才要和乔青同归于尽的冲动,也就这么散去了。他知道姬明霜的担忧,乔 青神火已成,那一点火星的威能如此强悍,若是整整一簇火苗呢,若是一片火海呢?!就连裘万海都不能保证,到底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折 兵。
姬明霜搀着他退后,脸色亦是难看到了极点。
忍!忍!忍!
她忍的指甲都陷入了肉里,这姬氏从来受人追捧的大小姐,从没试过如此的耻辱!
偏 生乔青还不放过她:“裘长老,想必阁下是知道在下不过运气好,实力一般般,天赋一般般,再有个几年,这七次觉醒就要被你孙女稳稳的追上了,这就热心肠的提 前给在下送来了提升实力的大补丸!啧啧啧,舍己为人,高风亮节,裘氏有如此长老,真真是贵族的一大幸事啊!在下佩服,佩服。”
一边儿说,还一边儿真诚无比地抹了抹眼角,好像真的感动到了涕泪横流一样。
本来已经稍微平静了几分的裘万海,在这句话之后,又是悲从中来,怒灌滔天!
一丝血线从紧紧咬住的牙根处流出来,染红了发青的嘴角。
裘万海,内伤又重了!
乔 青眸子一闪,看这老头脸色变了几遍,眼中杀气和恨交替闪现着,生生将这满腹怒意按捺住了,不由心下冷笑了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死老头这都忍了,唯一 的解释就是,有更大的图谋!她不再和裘万海浪费时间,气也气的差不多了,伤也伤的离死不远,再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效果了。
一转头,先愣了一下。
那边儿的并蒂果,蹲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了原型。
它 整个儿被包裹在一层薄膜里,犹如一个小小的茧,等待着破茧成蝶。心下一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当日裘鹏程在天元拍卖上,想将它买回去,就是为了喂给同为 植物系玄兽的千手藤吸收。而如今风水轮流转,千手藤反而成为了它的腹中餐,这万年的力量太过巨大,它一时吸收不了,便进入了沉睡的状态。犹如当初进化为玄 兽的那时候。待它醒来,必将更上一层楼!
想明白了这些,乔青无比期待地一挥袖,将小西红柿收入了修罗斩中。
直到这一刻——
直到并蒂果消失不见了——
众人才猛然回过了神,视线僵硬地转向了乔青。
好像直到这一刻,才反应了过来她都干了什么!
“死……死了?”
“万年玄兽,植物系玄兽,就这么……烧了?”
“老天,不愧是神火!好强悍的神火,那千手藤竟经不住神火的随意一击!十九小姐……十九小姐她……岂不是无敌了?”
一个个的眼珠子,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慢慢缩小,直到猛然缩到了一个小点儿,再看乔青的目光是又惊又惧又狂热!想想看吧,裘万海那个老匹夫多么狂妄的一个人,哪怕是穆如笑都是说杀就杀,却生生被乔青给逼到死死吞了这奇耻大辱,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这这这……
这还是他们姬氏的十九小姐?
这这这……
这真不是哪个凶兽大爷摇身一变批了张人皮?
众人小心翼翼地朝着乔青瞄啊瞄,一眼一眼又一眼,顿时把乔青给气笑了。笑吟吟的目光环视四周,看到哪里,哪里就是一个哆嗦,哗啦一下退后三步,生怕这大爷不爽了,脱下人皮露出凶兽本体,一口恐怖的火吐出来,立刻让他们灰飞烟灭!
乔青摸摸鼻子,在这些族人夸张的反应底下,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能变成个会吐火的凶兽了。
靠!
她暗暗翻个白眼儿。
就听一直隔岸观火的姬寒,终于一扬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这才开声道:“乔青,接受封赏——”
总算是来了!乔青笑着上前一步,一抱拳:“乔青,听封!”
姬寒皱了皱眉,这样的情况下,不论是姬明霜还是姬明艳,都该行大礼受封。而她,却只一抱拳,懒懒散散地做出了个表面功夫。环视四周,却发现全然没人对她这表现表露出不满,好像她就该是个这般倨傲的模样,这般高人一等的姿态。
他眼中的不满和忌惮一闪而逝,朗声笑道:“姬氏乔青,七次觉醒,乃我族之表率,赏九天玉的保管权;九品丹药,一枚;八品丹药,百枚;七品丹药,千枚;铸造上品,一百;铸造中品,一千;统领一千人,赐雪落阁一座……”
姬寒还在说着。
然而所有的族人,全部沸腾了!
早在他们听见了九品丹药的一刻,已经完全压抑不住了心下的惊狂,一个一个的瞪大了眼睛。关于九天玉,并非所有的族人都知道,也就没有多么大惊小怪。这封赏的一切和明霜没有什么不同,唯有统领多了五百人,再就是一枚九品丹药。
然而只这一枚,就抵的过后面那所有的千倍、万倍!
丹药共九品,越是往上,炼制的就越是困难,传说九品丹若能抵御住恐怖的雷劫,甚至可以生出灵智,化为人形。然而传说就只是传说,因为真正的九品丹,从来无人可见!是的,这整个浮图岛上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幸见过九品丹,包括穆兰亭和纳兰秋这两个他族掌权者。
九品丹,乃是传说中的东西,东洲历史上,已经没有了能炼制九品丹的炼药师,哪怕四族这几十万年的收藏,加起来恐怕也不过十枚。
而如今——
其中一枚,竟然被赐给了乔青!
“九品丹啊……”
“老子这辈子要是能看一眼九品丹,都死而无憾了。”
“呸,就你——那玩意儿也只有七次觉醒的乔青小姐,才配拥有一颗好么?”
“还用你说,老子知道!等等——我听错了吧,族长刚才说什么?”
在这人人眼红人人口干舌燥满心满眼都是九品丹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姬寒后面的封赏,突然这族人掏着耳朵一脸迷茫地问,众人齐齐开始回想:“好像是天赋奇绝、修为过人、品行敦厚、仁善纯……纯……纯……”
这人结巴半天,该死张不开嘴了。
开什么玩笑,前头两个就罢了,后头说的可是她?
可 是他们现在眼中看见的这个人?可是之前一把火烧了千手藤的那个人?可是把裘万海气到吐血吐血再吐血重伤重伤又重伤就差直接倒头挺尸的那个?!那个十九小 姐?乔青?她品性敦厚,仁善纯良?这天底下还有坏人么?还是族长眼珠子让门板子拍扁了,没看见那个人的卑鄙无耻不要脸?!
这人一脸的见鬼。
旁边儿的人等的不耐烦:“不是这句,是最后那句!”
“哦,是说立十九小姐为下一任族长的那……那……那……”可怜的族人啊,嘴皮子刚顺溜了一会儿,再一次被吓到磕巴了。他瞪圆了眼睛,嘴里仿佛能塞下一个鸭蛋,这一扭头,才发现四下里全是跟他一个的傻眼表情,没错,下一任族长,他没听错!
乔青似笑非笑地看一眼等待了良久的姬寒。
姬寒就这么含笑等着她,不催促,不急躁。
父女俩目光一对,交汇在一处,刹那犹如波云翻卷般,浪潮暗涌。
片刻,乔青才笑的意味深长,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乔青,接——”
“我不同意!”
乔青的“接封”还没来得及吐出,这一声激动到了颤抖的大喝,猛然自远方响起。第一个字说出的时候,像是还在极远极远的距离,待到最后一个字落地,脸色如冰的大夫人已经撕裂了空间,站在了眼前:“我说——我不同意!”
她盯着姬寒,双目一眨不眨,其内还涌动着一丝希冀。
然而,姬寒就如同没看见那波光闪动的精致眸子,只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说出你的理由。”
大夫人倒退一步。
理由?这需要什么理由?我希望我们的女儿,明霜,是接收那个位置之人,这还需要解释么?这你不知道么!这不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之事么?!她心中一万个呐喊几乎要透体而出,然而终归是在姬寒的冷漠之下,全部转化为了深深的恨意,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她浑身一个颤抖。
“母亲!”姬明霜飞冲过来,搀扶住了她。
大 夫人缓缓地将她推开,死死盯着姬寒,眼中一丝一丝变得冰冷彻骨,轻轻冷笑了起来。她一直以为姬寒的目的是凤小十,不,是姬寒和凤无绝做出的这等假象,误导 她这么认为。他们成功了,她自认时日良多,本不着急,离着那个孩子长大,实在是太过久远了——当然,是否长的大,更是难说。
然而呢?事实是什么。
是她以为的拉锯战,完全就是对方亲手导演的一个套!
乔 青四次觉醒的时候,她当然知道,然而越是到了如今这个境界,越是在修炼之际不能容人打扰。她心头泣血,如坐针毡,可意识上依旧在提醒着自己,沉定心神,沉 定心神,不过四次觉醒,明霜应付的来。然而越到后面,越是坐立难安。到了她七次觉醒,她控制不住地从强行结束了修炼,内冲的神力让她微有损伤。只片刻的调 息功夫,这个男人都不给她!
只片刻功夫,她就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可是这个男人,却生生在她的伤口上又割了一刀,洒下一把腌渍的咸盐!
大夫人笑的冰冷,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毫无感情。姬寒皱起了眉头,这表情落入乔青的眼里,让她嗤笑了一声。姬寒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狼狈被很好的遮掩住:“你的理由?”
“理由?下一任族长的人选,必要有长老会的肯定。”
“请长老会!”
姬寒讽刺一笑,大夫人却如同没看见,自信满满:“半数长老同意,才可正式纳入族谱,授予权职。二长老,你可同意?”
二长老低着头:“同意。”
“你说什么?”大夫人原本自信的脸,在这二长老的一句肯定后,猛然一僵。她不相信地上前一步,尽量淡定自若的脸上透着匪夷所思的焦急。二长老,乃是她在姬氏这么多年来笼络最多的一个长老,也是曾经明霜的最拥护者!而如今,她听见了什么?
二长老不敢看她,低着头退回去。
大夫人再看其他长老,那些曾经与她交好的,信誓旦旦的,力保姬明霜的,甚至当初在姬寒的宫殿之外跪求了整整三月的那几个,集体低垂着头甚至连眼尾都没给她一个。他们齐声道:“同意!”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一夜之间,原本大好的形势,就一去不返化为了泡影……
大夫人怎么想都想不通,又怎么知道,这些长老原本的拥护,也是建立在姬明霜本就天资卓绝堪称表率的前提下,而如今,那个曾经的天才人物,已经被另一个更为精彩绝艳的人取代,且输的一败涂地,毫无可以比拟的空间!
这样的情况下,姬氏的未来在前,谁还会为了那点儿丹药和铸造品折腰?
“要我我也选十九小姐——四次觉醒VS七次觉醒加神火,直接被甩下九条街好么。”
“这还用你说?长眼的都会看——啧啧,现在想起来,我还和做梦一样啊!十九小姐,青小姐,从今天开始,就是老子的偶像了!”
“滚,我才是十九小姐的忠实拥护者!百岁以下……啊,不对,千岁以下都是第一人了吧,连裘二长那万多岁的都栽了!”
“东洲大陆第一天才,什么都不说了,没跑的!”
“东洲大陆第一天才!”
“东洲大陆……”
欢呼之声几乎要震翻了九霄,不说那些族人,姬明艳也跟着喊了起来,渐渐的,那些公子小姐们一个个的全部都加入了其中,除了二公子尚有不甘之外,其他人尽都喊的一脸幸灾乐祸。
这 很好理解,当一个人,牛逼到了一种境界,便无法在他们心中形成羡慕嫉妒恨的情绪了。若只是明霜的四次觉醒,他们尚且嫉恨,可这七次觉醒,就像是一座不可逾 越的高山,生生将他们的步子阻挡在了那个位置之外,再无可能!既然如此,还真不如看开了点儿,拿着这话来恶心恶心一直自以为牛掰到不行的姬明霜母女。
呐 喊声重重叠叠不绝于耳,其中有一道,清脆爽利,正是之前裘万海出手的时候,大喊着“不要脸”的那一把嗓子。乔青循声看过去,那边儿的一行人,正巧站在凤无 绝的身边。其中撇着嘴气哼哼的穆兰亭,她打过一次交道,自是熟悉的。再往旁边,戴着面纱的纳兰颜,露出的眉眼和身边站着的一个高大男子,极为相似。
乔 青眉目一转,便猜到了纳兰秋的身份,那人和她想象的倒是不同,颇为神似凤无绝不言不语的时候,冷漠沉默,生人勿近。而他,正满目柔软的望着那个一身七彩的 姑娘,那姑娘满身乱七八糟的颜色,裙子上戴了叮叮当当一堆挂件件儿,打扮颇为……红润润的嘴角抽了抽,嗯,别致。
穆如笑正举着胳膊呐喊的那叫个卖力那叫个兴奋,两只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弧度,雪白的面颊因为激动涨的通红。一见她瞧过来,穆如笑立马捧住了心口,笑的像个二百五:“我靠,我靠,她看我了!救命恩人,我叫穆如……唔唔唔。”
穆兰亭一把捂上她的嘴,气的呼哧呼哧直喘气:“少给本公子丢脸了,快闭嘴!”
“唔唔唔!”人家是东洲第一天才,你眼红了!
“呸,我用的着么。”再说了,虽然很不爽那个女人,但是这个东洲第一天才,好歹是名符其实的,比起那什么狗屁的明霜,他倒是没有其他的想法。不爽,除了不爽还是不爽,至于什么不甘,这倒还真没有。
“唔唔唔!”你不爽也没用,忘了你刚才说的话了,你的脑袋现在还是人家的板凳呢。
“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唔唔唔!”那是老娘救命恩人。
“本公子还是你哥呢。”
“唔唔唔!”我你妹。
“你妹。”
“唔唔。”
“你妹。”
好么,又来了,这一天上演个三十遍,真够人受的。纳兰秋揉着太阳穴苦笑不止,偏偏苦笑里还带着淡淡的宠溺之色,乔青看的兴味盎然,远远的,和纳兰秋一点头。他回以同样的颔首,目中奇异非常:“阿颜,这女子……”
“知道我说的不假了?”纳兰颜在一边儿笑了一声。
“的 确不假。”他一转头,朝凤无绝道:“凤兄,想必有个这样……”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一个形容词,可以去形容如今众人瞩目中的女人。说阴险?似乎不够到 位;说卑鄙?难以概括她的全面;说狠辣?如今只看见了冰山一角;说作死?人就是有这拼命作、却不死的能耐;说爷们儿?这个貌似是可以的,不论从打扮,气 度,行事作风,此人无一不可和男人争锋!可是——对着个男人问,有个这样爷们儿的媳妇?他还不想树敌。纳兰秋想不出来,干脆跳过去:“……日子不好过 吧?”
凤无绝看他一眼,再看一眼那边儿和穆兰亭跳着脚对骂的穆如笑,深感同是天涯沦落人。
纳兰秋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到底笑笑只是小打小闹,你那位——啧,你懂的。”
凤无绝也揉太阳穴,望着正中间那红衣身影,笑的满目柔软:“没办法,命不好,摊上了。”
两个男人,在这一刻,在同有一个不消停的媳妇的一刻,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颇有一种倾盖如故、相见恨晚之感。
而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姬明霜祖孙三人!
东洲大陆第一天才——这八个字便如同八把锋利的箭矢,在她们的心口戳穿一个又一个的窟窿,透着风的冷。偏偏这八个字又如魔音穿耳,被无数的人高声呐喊着,死死往她们的耳朵里钻!
大夫人摇摇欲坠,目光毫无目标的望着这一座浮图岛,望着岛上的每一个人。这一刻,她开始恨,这恨再也不至于那个死去的四夫人,再也不至于负心汉姬寒,她恨这岛上的每一个人,背信弃义的长老,墙头草的族人,还有那个始作俑者——乔青!
大 夫人的眸子猛然转向了乔青,那眼神已经不能用冰冷来形容。从来精致的一丝不苟的妆容上,布满了因为这恨而放大的扭曲狰狞。姬明霜便更是如此了,她面色如 常,微微惨白,然而那视线却再也无法维持住清冷如明珠的傲然假面,也再也不掩心中杀意,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乔青,看的不小心瞥到这一处的族人,齐齐打了个寒 战,毛骨悚然。二长老是三人中最为狼狈的,失了本命玄兽,失了部分修为,失了最为看重的面子,嘴角还挂着那一抹已经干了的血迹,黑瘦如同厉鬼般骇人!
三人的脸上,同时呈现了一种破釜沉舟之色。
对视一眼,拂袖而去。
这连表面姿态都不再做的一个表现,让岛上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心中同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望着那三人决绝的背影,和后面裘氏跟随上去的诸多人马,只觉似乎山雨欲来,风满楼……
静谧之中——
姬寒收回视线,一语,将木已成舟的结果定了局:“长老会已经同意,本族长便宣布——乔青,封为青小姐,从今日起,便是我姬氏一族的少族长!”
姬 氏众多公子小姐,有名字,有排位,却并无称谓。就如同十公子,二公子,皆是以排行为称呼。只有被封赏过的,才能唤之名讳,诸如明艳小姐,明霜小姐,青小 姐。这也是当初十三卫第一次见乔青的时候,和后来发现了姬寒对她的宠爱之后,十九小姐和青小姐之间的转变的内情。
乔青在这一刻,才算是明白了过来。
而那九品丹,和九天玉,想必都要等后面,姬寒再私下里给她了。这一点,乔青倒是不着急,她现在反倒担心另外一件事。目光朝着雪落阁的方向望过去,眉头一丝丝皱了起来。忽然发现,四下里貌似静的吓人。
姬寒的那一声宣布之后,她想象中的欢呼并未出现。
乔青回过头,发现所有人都在探头探脑,一会儿看看圣地的方向,一会儿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她眨巴眨巴眼,摸摸鼻子,不着痕迹地溜达到了凤无绝的身边。
果然——
有个族人看了一圈儿后,小声问道:“大长老呢?”长老会同意了,可大长老去哪儿了?青小姐都从圣地里出了来这么长时间了,天都快黑了,大长老还在里头干嘛呢?
众多族人纷纷摇头。
连姬寒都好奇不已:“青……”
他本来是想叫青儿,然而这话才说了一半,忽然发现,青儿不见了!
那刚才还站在正中央接受众人追捧的红衣人,无声无息没了影儿,神识往外扩散开来,竟然这整个圣地之外,都没了那个人的气息?
人呢?
一众人面面相觑。
只 有穆兰亭等人知道,刚才趁着众人四处看的时候,那红衣人悄么声的退到了这边儿,只有一句话:“点子扎手!风紧,扯乎!”拽着一头问号莫名其妙的凤无绝就跑 路了。那家伙脚底抹油溜的贼快,一道小烟儿就不见了影子,穆如笑望着乔青消失的方向,半晌眨巴眨巴眼,竖起大拇指:“跑路也跑的这么销魂,不愧是老娘的救 命恩人!”
于是,某人跑了,大长老不见了,穆如笑眼冒红心了,穆兰亭再一次跳脚了,纳兰颜一脸无奈地又揉开太阳穴了。
轰隆隆——
无数人马在姬寒的带领下,狂冲向了圣地入口处。
眨眼功夫,圣地外便没了人,全进去了。穆兰亭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姬氏的圣地他们自然是不能进的,然而他们也没走,望着这一片光秃秃没了人的地儿,摸下巴:“让本公子猜猜,那个变态对那圣地和大长老干了什么事儿?”
穆如笑继续西子捧心:“跑的比兔子还快,好帅。”
纳兰秋眉骨一跳,无视掉上一句:“不像好事儿。”
纳兰颜掩唇微笑:“等吧,我很好奇呢。”
怀中小女婴一声清脆如铃铛的笑声,为这段对话充当了片尾曲。
圣地之内,人马轰隆。
圣地之外,望穿秋水。
而那个跑路跑的异常干脆的乔青呢?
她正拉着凤无绝,飞奔在前往雪落阁的路上。
那些人一好奇大长老,肯定得往圣地冲,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池子干了,再看看罪魁祸首就在眼前?靠,不跑的是傻子!当然,除去这一点外,还有另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两人现在是归心似箭,凤小十,囚狼,洛四,项七,哪怕那只整天喊着小青梅的胖子都没来……
连她血脉觉醒出来的消息,都不能让那些人到场。
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明——雪落阁有变!
可惜并蒂果进入了沉睡状态,不然可以问问它。并蒂果虽然不会说话,却可以和她做心念上的交流,大致的情绪都能传递。如今,唯有回去雪落阁看上一看,才知晓了。
“放心,不会有危险。”
两人并肩飞行,凤无绝安慰了一句。刚才并蒂果在她的一个呼哨之下,轻而易举的来了,最起码排除掉了危险的可能。乔青心下明白,吹着已近傍晚的夜风,扭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怕的不是这个。”
她怕的,却是另外一种可能。
仔细想想,也似乎是唯一的一种可能。
——沈天衣!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二章
圣地之内。
正争先恐后地冲进石门的人,一个急刹车,集体傻眼了。
砰——
砰砰砰——
一个一个,跌坐地上。
一个一个,犹临大敌。
一个一个,如丧考妣。
众多族人呆滞着眼睛半张着嘴,几乎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个心脏罢工!且不说一边儿仰天躺在地上明显是晕了的大长老,就说这传承池吧,什么时候,这池里那让他们心惊胆战又心驰神往恨不能一次觉醒上个七八九次的传承之火,竟是空的了?
看看,偌大一个池子中,空空如也,光可鉴人,真正是一尘不染一扫而空焕然一新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烧光杀光抢光的策略,跟这比比,那叫什么?标准的小巫见大巫——人这是生生没给他们留下一丝儿丝儿的小火苗啊!
“火……火……”
“传承火呢,咱们姬氏的传承火呢?!”
“大长老!”
“快把大长老叫起来!”
一个长老飞冲向挺尸的白胡子老人,神识一探,不过受惊过度。几粒丹药飞快地给他喂下去,不一会儿,大长老便在一道道紧张不已的目光中清醒了过来。醒来的一刻,先是带着点儿迷茫的神色,待到看清了四周的一切,意识回流,长长的白胡子就是一跳,一跳,又一跳。
众人的心脏也跟着他,一跳,一跳,又一跳。
他们眼巴巴地瞧着他:“大大大……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长老真是恨不得再晕一次算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颤巍巍的调子,把这件事儿的前因后果给解释了个清楚。一切说完,再看四下里云里雾里明显接受不能的族人们,大长老老脸含悲,一脸肉疼之色,传承池啊,几十万年的传承池啊,任是谁一下子能把这一池子的传承火给吸了个干干净净?
你说你不是头凶兽你能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
大长老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你好好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把这一整个池子都给吸干了的?他当然不知道,若是换了别人,别说吸干这么吓人的壮举,吸收哪怕一丝的火焰都是完全不可能之事。族人与传承之火,是一个接受与给予的关系,传承火的压力和煅烧,引致族人的觉醒蜕变,这和吸收,绝无关系。
然而乔青,不同。
她的天级火,拥有吞噬的能力!
也正是这一种能力,让她在接受传承的同时也在吞噬着传承,接受的越多,吞噬的越多,获益越多,同时火焰变得更为强大,接受的更多,吞噬的也更多。如此往复一周,便成为了一个良性循环。于是,乔青火焰晋升,成为神火!传承池也跟着悲剧了……
这一些,他们就是想破了脑子也不会知道。
所有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之下,呆若木鸡,化为了一座座眼珠不动的人体石雕。
“这就是说……再也……再也……”
“……再也不能觉醒了!”
“杀了我吧,谁来杀了我吧,老子不求七八九次,只要再给我觉醒一次就好啊!那族长呢,族长也不能再觉醒了?”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众人,哗啦一下子,集体朝姬寒看了过去。他也在盯着这传承池,眉骨一跳一跳满目的压抑之色,让众人不禁怀疑,刚才才封了少族长的姬寒会不会一个箭步蹿出去和他亲闺女火拼?!什么叫悲剧,这才是真正的啊,如果没有乔青,姬寒的成就将远远不止于五次而已;如果没有乔青,已经准备了良久的姬寒,说不得再有个一年半载便会入池开始六次觉醒;如果没有乔青……
靠!
已经有了!
不止有了,人还神不知鬼不觉招呼都不打一声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吸干了池子活生生的溜走了!
大长老看着这一圈儿气的帕金森一样抖个不停的族人,再环视一周没发现乔青的气息,顿时明白过来不知道是气是怒还是好笑。他捋了两下长胡子:“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哗——
集体抬头。
一个个眼巴巴盯着他,听他拂一拂手,示意稍安勿躁:“这个办法,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大长老,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快些说吧!”
“重建!”
“重建?”
“不错。至今为止,可知的觉醒之数唯有当年老祖的九次觉醒,想来这九之数目,亦是一个极限了。”这倒是真的,古往今来,九乃至尊之数。九转血灵、九品丹、九天玉、九次觉醒——这些到达了极致的东西,皆以九字命名,象征着一个至高之点,不可逾越。见众人纷纷小鸡啄米样点头,大长老接着侃:“这传承池虽是早于我族便存在,却和我族的血脉火焰同根同源,相辅相成。是以,若老祖宗可从传承池中获得九次觉醒,那么如今,为何不能有一个九次觉醒之人,释放火焰,重新填充了传承池?”
大长老眯着浑浊的老眼,语速慢腾腾的,很有一种威严之感。
不少人都静静沉思了下来,就连姬寒亦是同样:“可是……”
“族长请讲。”
“上哪去寻那九次觉醒之人?”
姬寒话到一半,眸子一闪,已然明白了这老头的意思!上哪去找?反正姬氏里头是不可能了,就连他本人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在没有传承池的前提下,再觉醒个四次之多!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史上最艰巨,没有之一。
可是他不行,有人行!
“青小姐!”
“少族长!”
不同的称呼不约而同脱口而出,这些异口同声的灵光乍现,让姬寒的脸色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那些族人们就如同黑暗之中见到了曙光的旅人,抓住乔青这一根浮木朝着那光明大道飞奔前进——自然了,光明不光明这个不好说,反正至今跟着乔青前进的,一个个都自认是踏上了一条黑布隆冬的苦逼不归路……
自然了,这个时候的族人们,是绝对不会那么想的。
“对对对,少族长!”
“少族长一定可以,她回族之前就能三次觉醒呢!”
“剩下个两次肯定小菜一碟!哈哈,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别误会,他们可没忘了把传承池给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哪头凶兽。可知道又怎么样?先不说人家光明正大的接受传承,鬼知道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儿这池子就干了,于她来说,一个莫名其妙的无辜表情,就能把这些给推个一干二净!什么,你说她不会演?搞笑呢吧,那个一脸真诚满目无辜把裘二长老气到吐血的又是谁?
更别说,如今这唯一一个有可能拯救传承池的可能,也被攥在了那少族长的手里啊!
想到此——
众人只觉嘴角不受控制的一抽一抽。
看着这一池子的空空如也,有个族人哭笑不得地小声咕哝着:“是不是说,咱们非但不能问罪,后头还得屁颠屁颠地陪着笑脸好吃好喝伺候着?”
“何止,九次觉醒,那战线得拉长到多少年?”
“没办法,那个大爷要是不开心了,一撂爪子,不觉醒了,咱们都得跟着白瞎瞪眼麻爪歇菜。”
——这他妈的叫个什么事儿!
众人齐齐闭嘴,一肚子憋屈就着眼泪生生吞回肚,已经可以估摸到未来不知多少年的苦逼生涯。
不说了,说多了全是泪。
唯有姬寒,深深看了一眼大长老,少有的,对这个姬氏如今年岁和资历最高的老人,并未含着过多的尊敬。而大长老,也同时回了他一个淡淡目光。他的面色沉着,浑浊的眸子淡然而睿智,没有人知道,这老人心下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作孽啊,这辈子唯一一次谎话,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晚节不保!
而此时此刻。
这一些,乔青都还不知道。
她正和凤无绝一路飞奔回了雪落阁,喘着粗气倚在门口,一副累死累活的癞皮狗德行。然而,和她办弓着身子累的蔫头耷脑的模样,所完全相反的,是她嘴角挂着的一抹笑容,望着房间里被众人死死压回床上的白发男子,一点一点,扩散了开来。
那人左右两只胳膊,分别被非杏和无紫给架住,连哄带骗地往床边儿压去:“公子快回来了,沈公子,快快快,你得休息!”
那人一脸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我又不是纸糊的。”
“不。”囚狼翘着二郎腿,一边儿嗑着瓜子,一边儿顺嘴接茬。
“要。”凤小十就坐在他腿上,托着肉包子小脑袋笑眯眯应承。
“怀。”洛四项七站在床边,等着俩丫头不行的时候上手帮忙。
“疑。”大白左爪捏着小鱼干儿,右爪牵着小乌鸡,高抬贵脸。
“你是。”饕餮正忙着对它弟妹垂涎欲滴,哈喇子快把地板给淹了。这货从椒盐烤小鸟的意淫中抽空拨冗,狗爪一挥,接了一句:“再磨蹭那个大爷可要回来了,看见你刚睁眼就起床,后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谁不知道那货,自己不爽了就得整的所有人都哭爹喊娘,死道友不死贫道:“我说沈公子喂,赶紧的啊……”
沈天衣让这六人三兽给气笑了,合着弄了半天,这是怕乔青回来连坐?他顶不住众物种的压力,翻翻眼睛坐到了床边儿,果然不该对这群孽畜抱有幻想,跟着乔青,能指望他们多有节操?
刚想完,一口口水卡在嗓子眼儿里,愣住了。
那门口倚着墙似笑非笑站着看戏的女人,不是乔青,又是谁?
他昏迷了多久,连自己都没数,只有方才醒来的时候,通过众人的告知才大概了解了这一段时间的桩桩件件。这一睡,就如同只过了刹那时间,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的圣地之外,即便他们说了一万个放心安心,他也忍不住为那人心中忐忑。
这一刻,看见了那人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在外头,一颗焦灼的心才算放了下去。
沈天衣微微一笑:“回来了?”
乔青眉梢一挑:“舍得醒了?”
夜幕之下,标准的二人式对话,一个永远如守候在不远处的挚友,仿佛不论这人去到多远,去到哪里,一个转身,便能听见他含笑轻语。一个永远夹枪带棍藏着小刺儿,再欢喜的时候也忍不住毒舌,好像不堵的人栽个跟头,就一肚子不痛快一样。
隔着这一整个院子,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偏偏这“冰释前嫌”的一个和谐对视,被轰隆一下子冲了上来的众多物种们给破坏殆尽。房内的有多久没见过乔青了?天知道他们有多不淡定,一个个喜笑颜开就冲了出来。最后的结果就是,乔青默默抚住了额头,看着那五花八门被卡在了门框里一动不能动的那一群……咳,男人,女人,小孩儿,有猫,有狗,有鸟——我别着你的爪,你压着我的腿,他挤着它的脑袋,一个个拼命往外冲……
一时间,裘狼的哇哇大骂,无紫非杏的唧唧歪歪,洛四项七的声声抽气,大白的喵喵尖叫,小乌鸡的哼哼哈哈,饕餮的嗷嗷狗叫,全都凑齐全了,合着几根白毛黑毛满天飘,那叫个有声有色别开生面!
乔青看的啧啧感叹:“你确定我认识这一群?”
身边凤无绝默默扭头,以实际行动表明了——我反正是不认识。
“那么……”
“撤!”
这一对夫妻俩个顶个的无情无义,眼睁睁看着卡在门上的那一堆,对视一眼,转身,走人。后头各种哇哇大叫悲愤的响起,十里八村的都让这一嗓子一嗓子给嚎出来了,乔青捂着耳朵和凤无绝加快速度,三两步,就消失在了众人欲哭无泪的视线里。
他们去了四夫人曾经的居室。
这雪落阁,乃是四夫人的院落重新修葺,大多的房间和回廊都有了改变,唯有那一个小小的独院,姬寒命人保留了下来,没有动里面的一丝一毫。
一迈进这小院子,乔青便皱起了眉头——愁、苦、悲。这就是这一方小院给她的感觉。即便两侧的花已经枯萎了,院内石案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其上一个四四方方的长形印子,应该是有什么曾许久地搁置在那里,雕琢着精致花饰的房梁下密密的一小面蛛网上粘着几只常见的昆虫。
可她一闭上眼,似乎几十年前曾经的光鲜,再一次浮现眼帘。
这是一种她说不出的感觉。
明明是姹紫嫣红,石案清净,瑶琴雅致,雕琢用心,无处不透着姬寒对她深深的重视。可那种淡淡的悲凉愁苦,也似乎在那石案前静坐抚琴的女子指下,一丝丝流淌在了淡淡的轻捻浅拨之中……
乔青睁开眼睛,一切重回原状。她大步走到房门前,把蛛网给扯了下来:“这网再结两天都能捞鱼了,痴心人?骗鬼呢。”
凤无绝推开房门:“正好浑水摸鱼。”
吱呀——
月光之下,蒙蒙灰尘哗啦一下子就钻进鼻子里了,乔青被呛的一个趔趄,蹲在外边儿猛咳嗽:“我靠,这人是准备玩儿阴的,呛死老子一了百了!”
“要是能呛死你,早有大把的人排队了,能活蹦乱跳到今天?”
凤无绝一拂袖,一道神力将灰尘散去,拍着她的背拉她起来。这人就这么蹲着仰起脸,被呛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真是要多寒碜就有多寒碜,可偏偏条子正盘子靓,那面上本就白皙如同透明的肤色,在月辉下更是如同蒙了一层薄纱,眼尾挑着钩子漾着水光,看的人心里发痒。
他压下这挠心挠肺的痒,直接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了:“少赖皮,起来了。”
乔青死皮赖脸地蹲着,仰着脸笑吟吟的:“腿麻了。”
“唔?”
“抱一个呗?”
太子爷溜溜地就伸手下去了,刚才还腿麻了的那货一个高蹦起来,蹿上他脖子,无尾熊一样哈哈大笑着攀着他。之前从圣地里出来,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人要应付,后来担心沈天衣的安危,一路紧赶慢赶差点儿没去了半条命。到了这一刻,站在这一方小小院子里,月光盈盈,对影成双,那之前足足一年半的分别,顿时就连滚带爬地蹿上心头了……
她的下巴,抵着他的肩。
朝着房门一指:“走着!”
凤无绝的嘴角弯起来,背着她慢慢走了进去。
难得的,背上那俩包子软绵绵地覆着他,他却没有丝毫的心猿意马,只这绵软之感透过背脊一点点延到了心上,听着乔青肆无忌惮的大笑,这焦灼了一整个年头的心,就这么平静了下来,奇异地受到了安抚……
房间里面,和外面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脏乱差。
想来姬寒之前闭关良久,渐渐负责打扫这里的人便懈怠了,再下来,他出关后来不来这儿,更是那些人偷懒与否的指向标。这房间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大些,许是摆设空旷的原因,除了常规的桌椅床榻架之外,唯一一个他物就是一架琴了。
乔青正望着那琴发呆。
听凤无绝忽然出声:“那神火,就一丝儿吧。”
这声音沉沉,说不出的磁性,有笑意,还有危险。她正发呆呢,吓的一个哆嗦,差点儿从他背上滑下去:“你怎么知……咳,谁说的。”我靠,这男人太腹黑了,竟然暗算老子!
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往上托了托,不用回头,都知道这货现在肯定是仰头望天一脸的心虚。这么多年下来他要再不了解这货的套路,那真可以去调经上吊自挂东南枝了。一个正常人的套路,通常是有底儿,则横,无底儿,则退——可这货呢,从来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对人心的算计,越是无依仗的时候,越要狂的没边儿狂到天上去!什么挑战心跳玩儿什么,什么拉仇恨值干什么。就好像今天焚烧那千手藤的时候,她要是神火妥妥的,一早就插科打诨先忽悠着对方玩儿了,会这么快刀斩乱麻一上来就是杀招震慑?!
凤无绝向后斜一眼,不解释。
好吧,能骗过谁,也别指望骗过这个男人。真是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毛都让这人给数了个清楚:“姬明霜没看出来就成,爷不骗别人,就骗她。”骗了她,也等于骗了裘万海和大夫人,这三个人,恐怕这会儿正狗急跳墙呢。
“老实交代。”啪的一下,屁股上被某人实落落地拍了一下。
乔青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甩出去!
靠!
老子竟然也有这一天,就连六岁的时候,那十八岁的老妖孽也没敢这么干。她一身毛都炸了,奈何心虚在前,牙酸地抽了两口气,忍了:“我坦白——神火这玩意儿,就是我大爷。”想想之前吞噬了多少的威压、异火、雷劫,那么多年下来,直到把传承池给一锅端了,才伺候好了这大爷,总算是升上去了:“也没人告诉我这玩意儿这么难搞,拼死拼活,驾驭不了。”
剑眉一挑,明白了过来。
这明显又回到了一开始,方有火焰的那时候。
神火的强悍和神秘,就如同那时她对火焰一无所知,这是一个未知的领域,若要驾驭,又要重新开始。好在这神火乃是原本的天级火晋升上去的,乔青和它之间的默契已达到了一个顶点,现在,应该只是运用的问题了:“下次找个靠谱点儿的大爷。”
乔青哈哈大笑:“成,您是我大爷!”
话落,泥鳅一样从背上滑下去,三两步钻到了那琴案前。
琴弦上蒙着层细细的灰,她也不介意,随手拨弄了两下,音色嗡里嗡气的沉,不算漂亮。她一皱眉,果然如此:“这琴有古怪。”
凤无绝走上来,见她面色认真,亦是随手一拨:“怎么了?”
“不知道,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是当初未见忘尘,却有一种血脉上的牵连一般,那种让人心系的熟悉,另她忍不住地想走上前来,这么随手抚弄两下也是好的。忽然,耳边一声箫声忽起,青不用去看,也知道这是凤无绝的箫。这曲子没什么调子,只那么随意的吹,乔青闭上眼,指尖在这琴上轻轻的拨着,明明不知道他下一句的箫音,那骨子里的默契,却让这同是随意而为的两种音符,那般融洽地合到了一起……
远在那边儿门框里猫着的无紫,忽然不再努力向外挤,静了下来:“是公子,和姑爷。”
无紫在琴上也是好手,当年的大燕名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越听笑容越大——这两人的琴箫合奏,可不是第一次,然而和当日乔家的医术大考,却有了不止一点点的差别。那个时候,公子的琴音尖锐,有一种乍起乍降的棱角,好听,却总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这个人生来便该是独自一人,龋龋独行,茫茫天下,一处不为家。而凤无绝呢,狂放有之,深沉有之,包容有之,却少了几分温情,那箫音如同天地之阔,沧海之莽,唯唯没有人情之柔。
那是两个不会爱的人。
可现在——
琴声狂肆,犀利依旧,肆意依旧,随性依旧,那骨子凉薄和尖锐,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敛起。箫声沉沉,犹如江水滔滔,沧海滚滚,可生了波,起了涟,一层层密密波澜连绵不绝了去……
这是两个情深浓重的人。
无紫静了下来,原以为要被旁边儿大白的肥肚子给挤个死扁。结果却是,在这默契天成的琴箫相合之中,门框里的六人三兽齐齐休战,闭上眼睛倾听了起来。大白仰起猫脸,三下巴在月光下微微抖动,陶醉地发出软绵绵的一声:“喵呜~”
沈天衣合衣躺在床榻上,就着这声音,看一眼门框里挤着的那一堆,温润含笑,渐渐入睡。
再远处,穆如笑被纳兰秋揽着,听他一声声低语响在耳边:“笑笑……”
更远处,大长老坐在传承池外,望着这干池子的一脸肉疼,渐渐被满目的满意和赞赏之色所取代。他捋着胡子笑了起来,难得地丢掉了这什么狗屁的传承池,沉浸在这一方漫漫之音中。和音绵延而去,整个浮图岛上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站,或坐,或躺,闭上了眼睛……
就连姬寒,都走到了窗边,发出了一声不可自抑的深深叹息。
琴箫在月光下流淌着,终于以乔青乍然升起的清亮高音,和凤无绝低低如诉的深沉绵延,而渐渐收了尾。那袅袅的尾音久久不散,直到完完全全消失了,浮图岛上,才恢复如初。这从静止到运动的一刹那,仿佛在人间偷走了一曲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在刚刚那一刻,他们都想到了谁,想到了什么。
然而,他们不约而同的摒弃了那些,哪怕真的只有一刻。
乔青收拢指尖,再随手拨弄了一下,方才那等肆意自如的清音妙妙,又重新变成了嗡里嗡气的沉闷声音。她不再多想,这琴是不凡的,这已经很明显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她现在,只想一个高蹦回凤无绝的肩上,吧唧上一口。凤无绝没给她这个机会,先一步拉着她的手托了上去,大手捏着她的,一步一步,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走出了这一间小院。
真的是极慢,犹如乌龟慢爬。
乌龟爷驮着他家媳妇牌的大壳,在浮图岛上悠闲静谧地散起了步。
月光寂寂,这两人一上一下,也不说话,笑吟吟地享受着这一刻。
直到月下树梢,隐入地平面。
日头升起,太子爷把壳给搬回了雪落阁。
看见的,就是依旧在门框里挤着的那一堆。好吧,秀智商的下限这方面,这一群不着调的认了第二,谁敢认第一?看看大白啃着项七的贼手,洛四掰着大白的毛爪,囚狼踩着饕餮的双角,这货竟然连狗的拟形都崩不住了,四只眼睛全瞪出来了。大黑就啄着它其中一只眼,啄的它嗷嗷叫,更加用力的用那狗爪掰着上头囚狼的脚腕。凤小十是最悲催的那一个,这小朋友被无紫和非杏举着,下头一动弹,他那小脑门就咣当咣当往门梁上碰,碰了一头小蘑菇包。
乔青一脸悲色望青天:“真的不要下来个雷,劈了这一群么?”
凤无绝主动担当雷公角色,上去一手揪着一个,三两下给丢出来了。这一群在半空划过各种弧度,叠罗汉一样哎呦哎呦恢复了自由。
“公子!”
“乔青!”
“老爹!”
“小青梅!”
刚一重获自由,集体就扑上来了。
乔青敬谢不敏地一挥手,直接撕裂空间不见了人:“人呢,哪去了。”他们面面相觑,还想找,凤无绝一个牵着一个,遛狗一样集体给牵走了。囚狼还在哇哇大叫:“我靠那变态一回来就和你情敌深情对视,你竟然要带走我们给她创造出墙的条件!你你你……”
“模范丈夫?”
“你……”
太子爷剑眉一挑:“多谢夸奖。”
众:“……”
房间里面,醒了过来的沈天衣,和撕裂空间一屁股坐在桌子前仰头灌下一杯茶的乔青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乔青丢掉杯子,咂嘴:“这群智商,太凶残了。”
沈天衣深以为然:“乔爷大人有大量。”
这一语双关,无异于是在道歉了。乔青听的脸色一僵,双肩垮了下来。他道什么歉呢,她气归气,可更多的,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面对这个即将赴死,她却束手无策的至交好友!她走上去,把他往里一推:“过去点儿,爷谈情说爱了一晚上,这会儿腰酸背疼的。”
“我好歹是病号。”嘴上笑骂着,人倒是往里了。
“呦,原来你知道啊,看你昨天活蹦乱跳的想下床,还以为咱白发美男无坚不摧呢。”乔青把枕头竖起来,靠上去,整个人舒坦地哼唧一声。这个床无比的巨大,她没见过旁人的院落,然而雪落阁里,不论何种物件都是一等一的。乔青忽然一皱眉,想起昨天那破落的小院儿,一丝狐疑浮上脑中,没抓住,又跑掉了。
她伸个懒腰,把沈天衣的肩膀勾住:“说正经的,我想了个办法。”
沈天衣的笑容顿时收了回去。
他知道乔青指的是他的身体:“继续。”
“我不确定行不行的通,但是咱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她和沈天衣肩并肩,哥俩好的靠在一起,当然了,这要忽略掉某人抽掉了她哥们枕头放在自己后头垫着的禽兽行径。病号美男斜一眼她背后的两个软绵绵的枕,认命地靠上干巴巴的床壁:“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呸,弄的跟油尽灯枯了似的。”
沈天衣继续斜她。
乔青干笑两声:“口误,口误,童言无忌。”
沈天衣坚持不懈地斜着她。
乔青这次不干了,一个高蹦了起来:“老子青春靓丽风流倜傥敢说我三十岁了爷跟你没完!”
沈天衣哈哈大笑:“乔爷永远十八岁。”
乔青这才满意了,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儿耳熟,嗯,肯定不是跟那个装嫩的老货一样。三十,在东洲大陆,实则才属于方方诞生的小孩儿呢,不说跟别人比,就是姬明霜,今年也七十多了吧。乔青臭美兮兮地重新坐下,一挑眉毛:“上道儿!”说回正经的:“老子这办法不靠谱,不过爷靠谱。”
她话到这里,多余的不再说了,像是只来通知一下他。
然而他毫不意外。
他知道,这是乔青把他的命给抗到了肩膀上,她想的办法,她自己来动手。行的通,皆大欢喜;行不通,他死,她背负这债,一辈子。然而他会劝她么,他不会,这是乔青的选择,也会是他的选择。到了如今,他们两人的关系,早已经不再是那么简单的爱慕与被爱慕,这之间,是患难,是情义,是生死,是交心,也是——交命!
那么凤无绝呢?
沈天衣想,那个男人恐怕一早就猜到了。
他会阻止乔青么,会怕自己的死引起乔青一生愧疚么?他是怕的,却也绝对不会阻止。
毫不客气的,十分凶残的,一把把乔青背后的俩枕头给抽了回来:“回吧,我大病未愈,需要休息。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谈情说爱了一晚上还不消停,让病号跟着你睡眠不足呢。”
后背咣当一声撞到了坚硬的床壁上。方一瞪眼,沈天衣已经扭过了头,挥挥手,一秒钟进入熟睡状态。乔青瞪着这人看了半天,嘴角一勾,笑着蹦了下去,踢踢踏踏心情舒爽地走人了:“唔,对了,你这几天先养好身子,我准备准备,准备好了,就直接上了!”
“我睡着了。”
“行,您睡着了,爷回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过的平淡无常。
乔青专注于为沈天衣治疗的准备,一丝不苟,一丝不敢懈怠。直到她七日之后,从紧闭的房门中走了出来,正巧是夜幕降临的傍晚时分,院子里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她狐疑地四下里瞄了瞄,小竹猫移情别恋,老子忍了,她家男人竟然也没在?!
这种自以为一切准备结束,会接受到迎接没想到成了个狗不理包子的感觉,真心是微妙的苦逼啊。
她在黑漆漆的雪落阁里穿梭着。
直到肚子饿了——
迈入膳厅——
顿时——
一盏盏的油灯被点了起来,一个个的夜明珠被取了出来,整个膳厅内顿时光华耀眼,犹如白昼!
入目所见,是偌大一方空间内,犹如晚宴一般的摆设,酒香食美,竟然一道道全都是凤无绝的拿手好菜!一个个笑眯眯的脸散落在大厅里,擎着酒杯笑望着她:“大胆乔青,还不速速滚来自罚三杯!”
咻——
接连三杯酒,离着老远就丢了过来。
乔青素手一接,仰头就干!
一杯接着一杯,干的是行云流水姿态风流,三杯之后,随手一丢,抱着手臂笑语宴宴:“这是整什么幺蛾子?”
晚宴,明显的晚宴,却并非整个浮图岛上的那等大型庆祝。唯有他们这一个小团体,凤无绝,沈天衣,囚狼,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凤小十,再加上三只小兽,一来庆祝她的回归,二来沈天衣醒来,双喜临门。再有,乔青的出来,也就代表了沈天衣的治疗在即,预祝成功,三喜临门。
这噱头由凤小十摇头晃脑的说了出来。
乔青立马心情大畅:“这个好,三喜临门,来来来,不醉不归!”
“可介意我们加入?”
这一声,在乔青飞奔上了殿内的一刻,从后方传来。正是属于穆兰亭,穆如笑在一边儿蹦着高的喊恩公,纳兰秋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这一行人,和他们之间关系可微妙,在这个时间,即将开始那四族大比且明霜母女狗急跳墙的时机,不请自来……
唔,微妙了。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交流了一个眼风后,还没说话。
只听——
哧溜——
身边的已经五岁多的凤小十小朋友,狠狠吸回了嘴边不受控制的哈喇子。那双葡萄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纳兰颜……哦不,是她怀中抱着的一个小小女婴!
——拔不下眼珠子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三章
那小小的女娃,真正是漂亮的惊人!
这不过一岁多些的肉肉小脸儿,粉雕玉琢般的精致,鼻子小小,嘴巴小小,白白净净,粉粉嫩嫩,承袭了纳兰秋和穆如笑所有的优点。尤其是那双水漾漾的笑眼,月牙一样眨巴眨巴,睫毛呼扇,酒窝粉嫩,被纳兰颜抱在怀里,自始至终不哭不闹,好奇的小表情又软又糯,甜的人心都化了……
当然——
这个人,首当其冲,就是凤小十小朋友!
这娃看的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去,跟凤无绝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太子爷脸,刷刷放着小金光,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垂涎欲滴。
凤无绝皱起眉毛:“咱儿子怎么了?”
乔青笑的贼兮兮,自恋到不行:“你当年看上老子的时候,也这个二百五德行。”
太子爷先前还没反应过来,被这么一提醒,整个人瞬间就顿悟了!他鹰眸一瞪两个大,一脸的不可思议。这等呆若木鸡的表情出现在从来深沉的俊脸上,这辈子还真是头一次!就连当年烛龙塔里,都没这么精彩。乔青的眉眼都弯起来,一拳头捶在自家儿子的肩膀上:“不愧是爷的种,干的好!”
凤小十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这小子一向卑鄙无耻乔青翻版,小恶魔本质是那天使容貌都遮掩不住的,这会儿却是刷一下红了脸,黑葡萄样的眼睛一眼一眼瞄着那小女孩儿,羞涩地迈出一步:“纳兰阿姨,小十能不能……”
这样的弱弱请求,纳兰颜觉得自己要是说个不字那就是没人性!
可到底不是自家的娃。纳兰颜赶忙看向哥哥嫂子,只见这女娃亲爹一脸的冷,瞪着凤小十如临大敌,就像在看一个要抢走自家掌上明珠的小贼!凤小十在这目光之下,一脸无辜地和他对视,小小的肉包子手揪着衣襟,像是被吓着了。
女娃那没心没肺的娘,顿时就母爱泛滥了:“干什么你!”
“笑笑,这小子竟敢……”肖想咱们的闺女!
后头的话,穆如笑直接没让他说完:“你叫小十?”
小朋友一鞠躬:“阿姨好。”
“小十,过来。”多好的孩子啊,穆如笑被甜的找不着北,蹲下身子招招手,凤小十立刻就跟蒙召的小狗一样去了。那张小包子脸在对方手底下又揉又捏,换了平时,这小凶兽早就跳脚发威整的这狗胆包天的哭爹喊娘了。偏偏今天,从头到尾逆来顺受,那包子脸都被捏变形了,眼角一抽一抽忍无可忍我继续忍!穆如笑更是开心,一边儿纳兰秋被气的鼻子不来风,听自家媳妇直呼可爱,一转脸儿,就把闺女给卖了:“哎呦喂,这要是我儿子该有多好啊,来来,抱抱妹妹吧。”
没事儿,我可以当你半个儿子。
凤小十笑的满眼小阴光,忽然虎躯一震,接过了未来丈母娘递过来的他家媳妇。
不错,媳妇!
这小朋友的想法很简单,老爹时常教训——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够早的了吧?小朋友为自己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深深折服了,一低头,哈喇子又哧溜哧溜开始吸。怀里的小姑娘娇娇软软,似乎还不会说话,只睁着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甜甜的奶香飘入鼻端,凤小十抱的更加小心,肉包子脸上再一次飘上两朵红晕,也低头回瞅着。
“深情对视啊喂!”乔青看的一脸激动,啪啪啪拍着凤无绝。
“兄妹情深啊喂!”穆如笑比她还激动,一个劲拽着纳兰秋。
明显这两个说的就不是一码事儿,穆如笑还沉浸在自己想当然的“兄妹”之中,听凤小十脆生生地问:“笑笑阿姨,她有名字么?”
“诗意。”
“诗意啊……”
凤小十把这个名字在舌尖念叨上几回,黑眸子笑的更开了,小爷叫小十,你叫十一,这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穆如笑全没注意,这娃接连不断唤着“十一”,自始至终那什么妹妹根本没提上一句:“纳兰诗意,真好听。”
穆如笑笑的像个二百五。
纳兰秋急的眼都快红了:“笑笑,他……”
“去吧,抱着妹妹玩去吧。”
“好的,阿姨和老爹谈事情,小十和诗意不打扰阿姨了。”
小剑眉一挑,得意洋洋地给纳兰秋一个挑衅的眼风,一转脸儿对上穆如笑,又是乖乖巧巧天使一样,撒着欢儿地一蹦一跳就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得了玩伴的普通小朋友。穆如笑眉开眼笑:“跑的真快啊。”
众人齐齐捂脸。
——可不是快么?
——跑的慢了媳妇被抢了咋办?
这一群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一眨眼的功夫挟持着小女娃咻一下就不见了的凤小十,直到这时候才算是回过了神儿来,再看那明显不在状态内的女娃她亲妈,一个个抽搐着嘴角两两对视:“高,实在是高!”
才五岁多点儿,就知道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儿给一手办了,还知道忽悠的丈母娘找不着了北,啧啧啧,这心智,这魄力,这手段,要说不是乔青的娃,谁信?!谁信?!
众人只佩服到五体投地。
乔青笑的是一脸满意:“好儿子,有远见!”
凤无绝差点儿没一个跟头栽下去,这就是他媳妇?这就是他媳妇教育出来的儿子?他已经料想到了之前那些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被乔青给祸害的了,且在心里下了一个深深的决定——坚决不能让这见鬼的再插手未成年儿童的教育问题!凤小十估计就这样了,改是没的改,那就下一个吧……
想到下一个。
太子爷的脑中,不期然的就浮现出了方才那女婴的小模样。
若是再生个女儿……
他舔舔嘴唇,朝乔青看过去,接收到这信息的某人立马一扬眉——今晚努力!
很好,太子爷圆满了。
这一幕正好被穆兰亭收在眼底,一看见这对夫妻俩的得瑟模样,就忍不住地白眼儿一个劲儿的翻。刚想习惯性的出口讽刺个两句,又忍住闭上了嘴。他朝着纳兰秋递去个眼风,奈何眼珠子都飞出去了,那男人也没给他半个反应。纳兰秋的魂儿,早就被凤小十给勾走了,这时候满心满肺都是他的宝贝闺女,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得了,自己上吧。穆兰亭叹息一声:“乔姑娘!”
这话说的是咬牙切齿,明显还记着当初那档子屎盆子呢。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很好,到正事儿了!
她眉眼含笑,素手一吸,一坛子酒顿时就被吸入了掌心。乔青擎着酒坛就上去了,勾住穆兰亭的脖子笑眯眯地让他坐下:“不急不急,先前和兄弟有点儿误会,先干了这一坛,就算是乔某的赔罪了。”
穆兰亭简直是受宠若惊!
他甚至都没想到,为何是被赔罪的干了酒,赔罪的站着看,就在乔青不由分说的一压中,就着那到了嘴边的一坛子,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自然,也就没看见这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啧,送上门来让老子阴,真是高风亮节啊!
于是,当天色亮起,穆兰亭喝的几乎是酩酊大醉,迷迷糊糊走出了这一方大厅的时候。清晨的冷风吹来,他酒意被吹散少许,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时间倒回一夜之前。
他是明显有意向合作的,纳兰秋全然不在状态,纳兰颜对这乔青心存忌惮,穆如笑又根本没有那根儿筋。可想而知的,他们这一边,先一步就落了下乘。
再说乔青那一边,她本人是个混不吝的,喝酒喝了几坛子都是插科打诨油盐不进,凤无绝是个心思深沉的,穆兰亭想从他这里下手,还得掂量掂量别被这人给不着痕迹地阴了。另一个白发美男看着倒是好说话,实则也的确是好说话,推心置腹地说上一箩筐,没一句是在点子上!
剩下囚狼等人,那更不用说了,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于是跟他们打着太极打了一晚上的穆兰亭,眼见着天都快亮了,总算是明白了!
这一群人,看着好像乔青是主角,然而实则分工明确,少了谁都是难办。
囚狼他们哇啦哇啦地拼着酒,吵的他心烦意乱一脑子浆糊;乔青有一句没一句地插着嘴,那张毒舌生生能呛的他一个跟头,火气压了又上,上了又压,早就没了开始那等风云不惊的淡定;凤无绝和沈天衣,一个唱白脸儿,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坐在那儿高深莫测地看着你,压力妥妥的;一个温润笑语润物细无声,再将他焦灼的情绪给抚平……
这一切——
直到这一刻——
穆兰亭才算是反应了过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签了个什么不平等条约,整个人就是一僵,一盆冷水泼下来,心都凉了半截。
猛然回头!
看见的,就是那大殿内随手转着一支狼毫的乔青,面前的桌子上,一方宣纸墨迹重重,下面是两人的大名,清晰可见!她红唇一吹,将宣纸上的墨迹吹干,板板整整地折起来收进了衣襟里,抬头朝着他遥遥一笑:“不送不送。”
再旁边呢,凤无绝斟满一杯酒,一举杯:“走好。”
更旁边呢,沈天衣一拱手,笑的一如昨夜温润和气:“穆兄,四族大比,再会。”
剩下的就是最旁边儿了,囚狼无紫非杏洛四项七,一齐地坐着抬脸儿看他,一齐的笑眯眯一脸荡漾。就连桌子上蹲着的一猫一狗和一只鸟,都齐刷刷一咧嘴,露出合共六排锃亮锃亮的小尖牙,亮闪闪地晃着他的眼。
穆兰亭气的牙根儿疼!
什么叫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对手?
人家现在是神一样的队友,合作默契没的说,他这边儿呢,那二十个蠢货没来就烧了高香了,偏偏又碰上了这档子事儿!一个凤小十,直接让纳兰秋阵亡,这会儿还在满院子撒嘛着他闺女呢。一个乔青,连带着搞定了身边两个女人——这一群猪样的队友!
穆兰亭气的甩袖就走。
后头殿内冲天的大笑声简直如魔音穿耳!
穆如笑回过头,朝着乔青眨眨眼,一脸狡黠地也跟着跑了,还不忘了拽走浑浑噩噩的纳兰秋和纳兰颜:“走啦走啦,有小十照看着诗意,你闺女还能被拐跑了不成?”
纳兰秋:“……”
他怕的就是那个小兔崽子好么。
待到人都散了,乔青这才打着哈欠拉着凤无绝走人,心情十分美好地回去院子里,开始制造下一胎的重任去了。
这一造,足足造了有一天之久。
待到翌日清晨,她醒来,便来到了沈天衣的院子。
沈天衣一早便坐在院子里,等着她了。这人依着一方软榻,晒着清晨不算烈的暖阳,身前是一副残棋,左手黑子,右手白子,自娱自乐的不亦乐乎。见她来了,抬起头,轻轻一笑:“来一局?”
乔青略显凝重的心情,就这么忽的散去。她坐到他对面,接过白子来,低头瞥一眼眼下的棋局,飞快下了一子:“怕你不成?”
沈天衣眸子一挑:“好棋!”也下一子。
自始至终,除了棋局之外,二人没说关于其他的任何一言,全身心都放在了对弈上。时间就这么悄悄过去,待到晌午时分,眼看着残棋就要结束,只差一步。乔青忽然站了起来,指尖一弹,手中白子落入棋翁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留着,等你好了再下。”
沈天衣也站起身:“也好。”
“准备好了?”
“乔爷这么靠谱,何须准备?”
“那就走着——”
乔青哈哈大笑,先一步进了房,沈天衣紧随其后。他躺到床上,听她心念一动手中已然出现了一方药匣子,一边打开取出里头的刀剪金针等一系列看上去更像是分尸而不是救命的家伙,一边飞快地解释了起来:“九转血芝,其实说白了,就是个续命的玩意儿。”
怎么续呢,自是接驳修复残破的经脉,让神力重新毫无阻滞地在其内游走。武者的身体破败,无关于心肝脾肺肾,破的,乃是体内经脉:“这是个细致活,我先把你一身经脉给废了,再用金针刺穴将你的神力封印到一处去,一点儿一点儿把经脉给接起来。”剩下的,就要靠那些收来的未成熟的血芝了:“那些做不到九转血芝的功效,好在收了不少,还有一个八瓣儿的,勉强将就着用,还是得看我手上的活……”
她眉眼凝重,解释的却轻松自如,好像说的不是“先把你一身经脉给废了”,而是“先借给我一两银子花花。”
沈天衣也当借银子这么听,从头到尾,除了翻了翻白眼儿之外,没表现出任何的惊惧之色,一副你怎么来我怎么受着的模样。
待到乔青那边儿丁玲桄榔地准备好,抱着分尸用具大步走了过来,一副要杀人灭口的凶残相:“什么都不说了,我开始废了!”
轰——
沈天衣脸色一白,仿佛听见了体内经脉寸寸断裂化为齑粉的声音。
还真是什么都不说了,说废就废!
这一向温润的男人,差点儿没绷住修养跳起来掐死她!神力没了游走的路线,一瞬间疯狂四窜,这剧烈的痛楚让他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额头青筋一跳,一瞬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罪魁祸首乔青看也不看他,一丁点儿的愧疚都没有。手中金针一根接着一根,兔起鹘落地没入了他的身体……
待到神力回复了平静,被逼至一个角落里安安生生地缩着,她才呼出一口气,闭眼,睁眼,黑眸凌厉!
房间里发生的血腥事件,外面的人自是不知道的。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如今正是沈天衣最关键的时刻。
凤无绝每日在房外站上少许时分,里面没有任何的声音,然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每日一站,时间不久,却成了他这段时间的必修功课。除了担心乔青要一辈子背负着愧疚之外,更多的,沈天衣的生死,他亦是担心。
这必修课,足足持续了有小半年的时间。
直到被凤小十劫持的纳兰诗意,都在这娃的教育下会说话了,乔青也没出来。小朋友当真是卑鄙无耻不要脸的最佳继承人,小半年都没把纳兰诗意给送回去,甘之如饴地当起了标准奶爸,养成玩儿的是无比娴熟。倒是纳兰秋,虽说想着闺女,这段时间也被大大小小的安排给忙的脚不沾地,认命地把闺女给放在了这个安全之地里——好歹也是他们家的童养媳,还能亏待了不成?
当然了,若是这男人知道,自家闺女开口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不是娘竟然是“十”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淡定了。
日子,就这么无波无澜,却又风云暗涌的过去。
越来越逼近四族大比的这一日,整个浮图岛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窒闷,每个人都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待到这一日,终于在这种气闷不已的气氛之中,无可抗拒地到了,浮图岛上月落日出,终于,迎来了百年一度的四族大比。
那整整关闭了有半年的房门。
也吱呀一声,开启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四章
乔青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凤无绝差点儿都没敢认。
这个家伙一向自恋的冒泡,从来光鲜又妖异,潇洒又风流,哪怕再狼狈的时刻,那通身气度也不会少上一星半点儿,无时无刻不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说白了,丫就是臭美!可是这会儿,她完全没了臭美的力气!
那头发,半年没洗了吧?
那衣服,半年没换了吧?
那眼睛,也整整半年没合上了啊!
满眼都是红血丝,满头都是乱海草,脸上油光锃亮刮下来都能去炒菜……呕……这脑部真是恶心的绝了!哗的一下,众人齐刷刷闪开她三米远,这销魂的小味道飘啊飘无孔不入的往鼻子里钻,递过去碗,瞬间就装备齐全能要饭!
乔青没心思搭理他们。
她抓了抓一头乱发,咕哝了句:“是不是生虱子了……”
哗——
又是三米。
这个时候,在一群幸灾乐祸又嫌弃满满的孽畜里,就显出凤无绝了。
太子爷皱着眉头,把她一把给拽了过来。这货还蔫了哒哒的满眼迷茫,差点儿一个趔趄摔下去,凤无绝心疼的肠子都绞起来,二话不说,一个倒栽葱抗在肩膀上,大步走了。从囚狼他们的方向看,乔青那一蓬乱发乱糟糟地扫着地面,跟个人形拖把条似的……
噗嗤——
噗嗤——
直到她被抗走了,没了影儿,他们憋了老半天的大笑才一个又一个的喷了出来,齐刷刷笑趴在了地上,眼泪哗哗的。
从敞开的房门往里面看去,沈天衣被包成了一个粽子,从头到脚全是绷带,连脸都给包起来了,唯一露出来的是一头白发,那画面,又带起一片稀里哗啦的捶地大笑。好半天,非杏才捂着肚子爬起来:“哎呦,笑死我了,沈公子应该是好了吧?”
这个问题,凤无绝也在问。
乔青浑浑噩噩的被他丢到浴池里,温热的水波包围中,这才算是缓了过来半条命。累,真心累。这半年可不比闭关修炼,全副心神都要集中精力到极致!就像她说的,接驳经脉是个技术活,既要快,又要细致,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差错都是不可承受的结果!这样的情况下,她的一脑子神经都被绷到了极致,汗水出了又干,干了又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等到这会儿完全放松了下来,这种累才轰一下子侵袭了上来,四肢百骸甚至每一个汗毛孔,无处不在累……
她仰在浴池边儿上,双臂平伸,温热的布斤盖住脸,几乎都能睡过去。
凤无绝皱了皱眉,见她完全状态外,便也不纠结那答案。她虽累,却没有其他的情绪,那么恐怕即便不是太好的消息,也不会是坏消息。
凤无绝猜的不错。
这消息虽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坏,对于原本就已经残败不堪的沈天衣来说,亦是算的上惊喜了!治疗之前,那个家伙的性命全部都系在九转血芝的消息上,甚至也许撑不过一年半载!可是如今,他的脉络在几株并不成熟的血芝修复下,分明是一夜回到了解放前——东洲那个时期。生而带的病根未祛,后来受的伤势已愈。只要今后注意一些,不再受到几近致命的大伤,不再动用天赋预言术,也不可没日没夜的拼命修炼让经脉超出负荷,长命百岁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这也正是,乔青虽不满意,倒也了却了一桩心事,睡的香甜的原因。
凤无绝这么一思量的功夫,她的呼噜声已经吭哧吭哧震天响。
面上的布斤被吹的一跳一跳,他失笑摇头,神力一运,衣服便片片碎裂,落入了水里。
眼前这具身体,真是看的都快能闭着眼睛画出来了。可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鼻子一热,尴尬地摸了一下,很好,没血。太子爷压下满心旖旎的绮念,给她从头到脚细致地洗干净了,纠结地望着这人又纤了几分的身子,叹一声刚补的胖了点儿,这又瘦回去了,刚才那么扛着,就跟扛了只小猫似的,轻的让人心里发酸。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大步回了房。
这一边儿,太子爷是打死都不会叫乔青起床的,只想让她睡个够本,至于什么四族大比——什么玩意儿?有他媳妇睡觉重要?
而那一边儿——
四族大比已经开始。
百年一次的大比,举行的地点乃是一方异空间。这异空间的传送点,分布于四个氏族之中,而这一届,开启的便是姬氏的传送阵。巨大的阵法坐落在姬氏的晚宴之地,那一片露天的地方升起一个高台,一次足足可容纳数千人之多。一早便有半数多的族人去那边准备了,剩下的半数便和三族一同进入,数不尽的上等玄石被投放进去,眨眼功夫,那阵法高台便是一闪,一道金光将所有人给笼罩其中,再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别百年的大比之地了。
一方偌大场地,四个传送高台。
这个时候,唯有姬氏的高台是升了起来的,众人从上面走下来,纷纷入了席位,等待着比试开始。
合共三场比试。
——百岁以下。
——千岁以下。
——万岁以下。
这偌大的一方擂台足足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悬浮在半空之中,下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是四个氏族的坐席。场地十分之巨大,若不用上神力感知,坐在其中一头几乎看不到对面的边际!再往后面,在整个外围围了一圈一圈的观战之人,便是在大陆上每一梯都极有名头的门派代表和闲散高手了。姬氏这一次,作为主办方足有百分之八十的人进场,密密麻麻乌压压的人头立刻便将东方给坐了个满满当当。
而另外三个方向,人数却少的可怜。
纳兰一族,本来就只有纳兰秋这一家子到场。
穆氏一族,穆兰亭也只带了二十的守护武者。
至于裘氏,却是很有些古怪了。
大夫人坐在姬寒的身边,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微微一笑,解释道:“父亲说,本没想到这一次两族都轻装从简,这么一来,倒显得裘氏人多势众了,没的抢了咱们东道主的气势。这不,就留了几十个人在岛上,也算是帮忙留守了。”
姬寒点了点头。
他刚想说什么,大夫人已经回转了头去,没心思再听。
这样的举动,直让从来被献媚的姬寒愣了一下,一抹不满飞快地划过,又湮灭在了冰冷无波的眼瞳里。然而表面上再淡然,心里那股子燥意却挥之不去了。他脸色沉着,忍不住的一声冷笑,听大夫人忽然又扭过头来:“青儿怎的没来?”
姬寒深深地看着她,语气更是冷:“你希望她来?”
“不过奇怪罢了,族长又何必多加揣测。”
“我却是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族长!”
大夫人这一声,立刻让姬寒的眉头皱了起来,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的一刻,整个人升起了巨大的怒意!这怒中,掺杂着少许的狼狈,让他猛然站起了身:“来人,谁知道少族长去了哪里?”
这何止是他要问的。
整个大比之地里,所有人都在抻着脖子到处找。
第一场的比试是百岁之下,此刻高台上,穆兰亭,纳兰秋,和裘氏一名仅次于姬明霜和纳兰颜的天之骄女裘柔琳,已同时立于了擂台三角。唯一一个没到的,便是姬氏的大比之人了。而这个人,毫无疑问,定会是如今风头正劲的新任少族长,乔青!
别看这一次的百年大比不同于上一届的人数众多,然而百年大比,就是百年大比,它在四族之中所占的绝对性地位是无可动摇的!四个氏族,如何来划分高低,身为东洲的下九梯武者根本无从衡量,那么这大比,便是最为直观的一个方式。
可以这么说——
最后三场下来,获得总分最高的那一族,将会是之后百年所有东洲之人所认为的最强一族!
而东洲武者又如何知道呢?
除去少数能被邀请来的人之外,剩下的,则是由这本为铸造神品的一方擂台呈现了。不同的一片天空之下,几乎整个东洲的九梯武者,全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打架的停手了,比武的休战了,修炼的清醒了,闭关的出关了。这些分布在大陆每一个角落的武者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天幕之上犹如画卷一般的擂台直播,画面清晰,音效震撼,视觉效果妥妥的。
“怎么还没来?”
“是啊是啊,急死老子了,还想着看看偶像呢!”
“行了哥们儿,谁不急,从她进军第九梯老子就是忠实拥护者了,这都还没见过偶像的真身呢!”
这样的对话,正在九个阶梯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里重复发生着。自从当初的围攻珍药谷事件开始,这个人的名字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风靡了东洲,然而不论是进军九梯,还是天元拍卖,甚至重回氏族,绝大多数的人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如今,这四族大比,终于能让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沸沸扬扬的代号了。这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这一方天幕、一次大比,等待着那姗姗来迟的姬氏少族长!
——乔青!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五章
然而——
等啊等,日出三竿,乔青没来。
等啊等啊等,日上中空,乔青还没来。
等啊等啊等啊等,日偏西方,乔青依然没来。
别说这大比之地的人集体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蹭过来挪过去,跟招了虱子一样。就说这整个东洲,但凡仰着头看天幕的,集体腰酸背疼脖子抽筋,在心里暗惊那乔青果真如传闻一样,嚣张又狂妄,邪佞又放肆!啧啧啧,换了别人,敢把姬寒这么晾在那儿?
看看天幕上头,姬寒的那个脸色吧。
这从来受人追捧的姬氏族长,这会儿面子完全挂不住了:“人呢,催了没有?”
身边侍从都快哭出来:“回禀族长,已经有人不住的在催了,但是……”
“说!”
“凤公子说,少族长在……在……在睡觉!”
这人说到后边儿,就差把脑袋塞裤裆里去了。姬寒的气息一下子沉了下来,这等了有近两个时辰,他只当那边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在睡觉?!姬寒冷笑一声,在旁边儿大夫人看笑话一样的眼神中,硬是压下了火气:“再去催,就说是我的意思,命令她立刻过来!”
“命令?”
“还不快去!”
“是,是。”侍从一溜儿小跑,从坐席中冲了出去。
这边动作虽小,却没逃过众人的眼睛,裘柔琳收到裘万海的一个眼风之后,立刻一点头:“姬族长,如此多的英雄武者皆在等候,贵族的参赛者却是公然迟到,未免太没规矩。”
她站在擂台一方,明黄铠甲,英姿飒爽,然而这话一出来,同在台上的穆兰亭就撇了撇嘴,那意思——脑子有病吧?
纳兰秋一眼以蔽之——傻鸟。
这两人现在可自在的很,万分不希望那变态过来。尤其是穆兰亭,求爷爷告奶奶都来不及了,竟然还有人叫嚣?来了干嘛,求虐?脑子让驴给踹了。再看裘柔琳扬着秀气的下颔,一副战意凛凛的模样,更是哭笑不得,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可旁人不这么想。
真正了解乔青实力的,也只有当日圣地之外的那些人。另有东洲四族之外的武者,对于七次觉醒,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到底有多牛逼?他们全无概念。再加上事关裘氏二长老的面子,这件事被刻意的压了下去。是以,裘柔琳这极具煽动性的一句话,顿时让场地内外等了这许久的人,纷纷一皱眉,觉得那乔青有些自恃甚高了。
裘柔琳看着四下神色,很是得意:“四族百年大比尚且不放在眼里,本姑娘倒是稀奇了,这少族长还有什么东西能入眼?”
“这么大一帽子砸下来,老子可戴不起!”
她话音才一落,一道含着无上杀气的嗓音,就这么从传送阵的方向飙出接了上。
那边巨大的传送高台上金光一闪,数道人影便朦朦胧胧地显现在了其上,只听这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是齐齐一凛,尤其是场地之外的东洲武者,齐刷刷地精神一震,总算是来了!他们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那金光散去,上面的数个人影终于落入了众人眼帘。
喝!
好一群俊男美女萌玄兽!
那一群人,只这么一眼扫过去,皆是让人眼前一亮——凤无绝、沈天衣、囚狼、洛四、项七、无紫、非杏、凤小十和他小手牵着的纳兰诗意。脚边大白大黑饕餮——男的英俊不凡,女的俏丽无双,小的漂亮可爱,兽的萌翻全场!
怎一群卓绝耀眼的别致风景!
当然,“风景们”齐刷刷的面无表情,似乎太酷了点儿。
再说最前方站着的那个男装女子,红衣翩然,发丝如瀑,气质妖异,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乔姑娘了!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第一次看见乔青,顿时精神抖擞仔仔细细地盯着观察了起来:“这就是偶像啊!”
“哎呦喂,那眉毛那眼那鼻子那嘴,都是怎么长的?”
“本人比传说中还帅!”
“听说当年的姬氏四夫人,也是个冠绝氏族的美人儿啊,快看,还有那表情——呃……”
这些条件反射一路夸奖下来的细碎声音,顿时在看见了某人表情后脖子一缩,齐刷刷低下头去。美是真美,可吓人也是真吓人!那一脸欲求不满的杀气是怎么回事儿?跟要吃人的凶兽似的。他们当然不知道,之前那半年疲惫乔青一直处于一个体力和精力的极度透支之下,连猴年马月都没概念了,哪里还记得这什么劳什子大比?凤无绝心疼她,自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唤她起床,可姬寒派去一遍一遍催促的人,没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于是,起床懵加起床怒加起床大杀气的乔青,就这么在没睡醒的火气重,一路迈着大步生生杀过来了!天知道身后和脚下所有面无表情的人和兽,哪里是什么酷,完全是让前面站着的那个大爷给吓傻了——没睡醒的凶兽伤不起啊!
伤不起的乔青就在众人狐疑加腹诽之中,顶着一张杀气四溢的脸,一个飞旋落上了擂台。四下里一抱拳:“诸位,在下方才要事在身,这才来迟了少许,见谅。”
见谅?
众人心下嘀咕,就你那杀气腾腾的模样,谁敢不谅?
谁要是敢说句什么,估计你都能隔着异空间把咱们给吞了!外面人的声音自是传不到里面的,里面的氏族中人们齐齐抱拳,嘴里连声说着“少族长贵人事忙,不碍事儿,不碍事儿”,姬氏的更是一个比一个笑的热情洋溢,就差没冲上去抱这唯一一个可能“九次觉醒延续传承”的救星大腿了!
乔青没心情理会姬氏族人诡异的表情,直接一扭头,看向擂台上的三个人。
红唇一咧,白牙森森:“请!”
这说的真是请?
穆兰亭一个腿软,差点儿没在这龙卷风一样飙了起来的杀气里跪地上,深深怀疑是自己的耳朵长歪了——这人说的其实是“死”吧?纳兰秋掏掏耳朵,和他对视了一眼,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眼见他们不出手的裘如琳嗤笑一声,倏然就飞身迎了上去!
轰——
神力飙升,罡风四溢!
这种一上来就是绝对杀招的震撼,顿时让所有人都瞳孔一缩,惊呼了起来:“好强!”
裘柔琳不愧为四族之中除去姬明霜和纳兰颜外最受追捧的女性武者,不同于姬明霜的清冷,纳兰颜的睿智,这个女人别看名字婉约,长相也极尽清秀,可那一身打扮和满身实力,很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同为神王高手,她一上来就用出了八分神力,犹如一道炫目的明黄色星矢,横贯长空,流星破月,强悍无比地朝着乔青击杀了过去!
一颗颗的心,忽的一下就揪了起来。
这般强悍,乔青能否接住?
然而眸子一转,落到乔青的身上,众人齐刷刷一个哆嗦,屁股顿时从椅子上滑出去半个!
那人……
她竟然在睡觉?!
她竟然就这么站在擂台上,一秒钟的时间,这么竖着睡着了?
那脑袋一下一下点着,小鸡啄米一样,头发跟着落了下来,就这么垂在下方,身子歪歪斜斜摇摇晃晃,一下往前一下往后,简直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能噗通一声趴地上去。先不说实力,光这魄力就够要命的,比武擂台上秒睡,大陆上独一份儿!
她的状态,也让半空中正一道神力如光柱般砸下的裘柔琳看在眼里。
秀气的眼睛里满满的狠意划过,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既然如此……余光瞥到擂台下的裘万海,后者一个眼风递过来,裘柔琳不再犹豫,顿时周身气息疯狂暴涨!
“嘶——”
“十分力,她全力出手了!”
“要不要脸啊,这是趁虚而入胜之不武!”
“少族长!”
无数的声音哗一下子就响了起来,眼见着裘柔琳竟在半空中一瞬用上了全力,那如光柱般的神力威势更盛,让人胆战心惊!不少人姬氏族人的高声惊呼此起彼伏,姬寒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口欲喊的声音却一下子顿住,眼中一抹犹豫划过,就这么一下子,说时迟那时快,那道光柱已离着乔青只差毫厘!
乔青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写满了被人吵醒的起床气,然而紧跟着——
噗——
她指尖一动一抹金色火星顿时跃然其上,刹那间空气中温度暴涨,击来的神力犹如遇见了克星一般,那光柱的一头方一触到火星边缘,便如同被什么啃了一口样的,一下子缺了一块儿,紧接着神力猛然燃烧开来,顺着这一道光柱火苗如舌横蹿出去,只眨眼的功夫便被蚕食了个干干净净。
这火苗扑面而来!
裘柔琳面色大变!
眼见着自己全力而为的神力竟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一点火星给破开,她心中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神王啊!她是神王啊!对付一个同为神王且方才还全然状态外的女人,她的神力竟是这么不堪一击?!
然而这心中的呐喊还没得到回答,那火星已经来了!
裘柔琳飞速后退!
一个警示从心底蹿至脑中,一旦被这火星沾染上一根汗毛,她将会被烧的连渣子都不剩下!这若是从前听见必会让她嗤之以鼻的警示,此刻便如同当头一棒,虽匪夷所思,却来势汹汹,让她不得不惧,不得不惊!
可是晚了……
她退的再快,火星追的也快。
裘柔琳脸色狰狞,一边退一边发出了一声大喝:“穆公子,纳兰公子,助我!”
四族大比的规矩,实则简单又粗暴,就是乱斗!合共擂台上的四个人,不论用什么样的方法,最后那个能留到最后的,便是擂台之主。而根据以往的经验,但凡碰见差距极大的对手,通常会出现其余三人先把这人给撂倒再各凭本事争得胜利的结果。裘柔琳心知乔青之强,已不是这擂台上的任何一个人能单独对付的了,这个提议之后她自信满满,只要穆兰亭和纳兰秋不是傻子,都不会任由乔青这么逐个击破!
然而她失望了。
一声之后,后头那两人半点儿回应都没有!
裘柔琳死死咬着牙,危机关头回头看去,这一看,差点儿没让她生吐一口血!
这偌大的擂台后方,哪里还有半个影子?
“咦?人呢。”
“没发现啊,怎么一晃眼的功夫,人不见了?”
“在那边!快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半空中的擂台底下,和他们观众们平行而立的,一个仰头望天好像上头有多好的风景一样,一个低头看地一脸思想者的肃穆表情,不是穆兰亭和纳兰秋又是谁?!
好家伙,这是直接弃权了?
在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裘柔琳和乔青身上的时候,人家俩手拉手蹦下擂台,逍逍遥遥弃权了?
众人哭笑不得。
没有人知道穆兰亭这会儿有多苦逼,一个笑吟吟的乔青就够腹黑了,一个似笑非笑的乔青也够吓人了,这下好了,来了个明显没睡醒连杀气都不掩的乔青,被连续阴了两次他还学不乖?那就可以去跳井了。
也没有人知道纳兰秋这会儿有多郁闷,上擂台之前,他还想着要和乔青好好打上一架。和高手交流比斗无异于增加自身实力的大好机会,哪怕输了,也是虽败犹荣。可他猜到了结局,没猜到过程——这来的哪里是对手?这是凶手好么,他要是冲上去那就是自己找死妥妥的!
不过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裘柔琳有多崩溃。
这一点小小的火星,便犹如死神一般让人望而生畏,裘柔琳那什么英姿飒爽已经全见鬼了,这时候脸色狰狞布满了恐惧之色,猛然尖叫了一声:“弃权!我弃权!乔青,我弃权!”
咻——
那火星霍然倒飞,在半空划过一道恐怖的弧线,带起一溜空气都被烧灼的扭曲,重回乔青指尖。
火星消失,温度也渐渐下了去。
四下里一片寂静。
只有危险解除的裘柔琳,捡回了一条命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乔青的表情,直到这个时候,都还是带了点儿茫然的。之前她是被众人惊叫和突来的杀气给惊醒,后来的一切皆是下意识的出手,脑子根本没在转。再到刚才,裘柔琳又一声尖叫,她才回过了神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肉疼!
你没看错,肉疼。
天知道神火这个东西,凝聚出来有多困难,上次那一丝火星用来烧千手藤和震慑裘万海和逼迫大夫人狗急跳墙了,一箭三雕,可谓物超所值。然而没了就是没了,再想凝聚出这么一星,是她这整整半年体内的神火自动形成的,半年啊,要是只烧了个裘柔琳,她还不得肉疼到跳脚!
神火重回体内,乔青呼出一口大气。
满身的睡意,全被这后怕给惊没了。
她却不知道,自己方才那茫然的表情,让众多族人武者看在眼里,心下的震撼是有多巨!这些人都是一个肠子九个弯儿的,心下一转,便明白了过来她的一直不在状况内。然而越是这样,说说明此人的恐怖!危机来临的一瞬,从沉睡状态中迅速脱出,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反击,这得是多少的生死关头训练出的本能?!
东洲第一天才……
百岁以下第一人……
这些,恐怕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吧。
众人眸子闪烁,压下心底不可思议的震撼,只盯着擂台上唯一还站着的那一道红衣人影。
没有人想的到,这百年一次的四族大比,百岁以下,会以一种如此啼笑皆非的情况落幕,神王对神王,弃权,秒杀,还有比这更让人惊讶和颠覆的么?然而他们的惊讶还没完,乔青下一句话,立马让所有人一个激灵,另外半边儿屁股齐刷刷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众人齐刷刷绝倒。
哎呦哎呦声不绝于耳。
“她……”
“她说什么?”
“哈哈,哈哈,我肯定听错了!”
一片片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屁股还没落回椅子上,齐刷刷用一种垂死的表情望着擂台求否定。只见台上那人袖袍一挥,瘫坐着的裘柔琳立刻便被拂了下去。
同时,她嘴角一挑,带出一抹独属于她的懒洋洋笑意,很好心地重复了一遍:“千岁以下,我的对手可以上来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六章
千岁以下……
这四个字在整个天幕中慢悠悠的爆开,仿佛一连串的二踢脚,炸的每个人耳膜轰鸣、心房鼓动!
其实早在之前,便有不少人提过,乔青这堪比凶兽的家伙在千岁以下也许都少有敌手。别忘了,早在两年之前,她就是可以越阶挑战神皇高手的变态啊!而七次觉醒之后呢,神火在手,无异于如虎添翼!可是猜归猜,谁也没想到她竟真的要挑战千岁高手!环胸抱臂屹立擂台,如此漫不经心吐出了这等狂言壮语,真正让人狠狠地被震撼了一把!
真是吓人啊……
这等实力,这等魄力,哪里是个三十来岁的小豆芽呢?
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坐定的人们,再看向台上那抹红衣人影,尽都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那原本应该上台的一个族人,不知所措地看向了姬寒,在他复杂不已的一点头后,重新坐回了远处。这一个动作,就是默认了。裘万海衡量半晌,回头朝着身后的参赛者打了个眼色,那人便脚尖一点跃上了高台,站定在乔青的对面:“既然阁下自取其辱,就莫怪在下手下不留情!”
“神帝高手!”
“嘶,是他?裘鹏章!”
“什么,原来是这个家伙,他什么时候成神帝了?!”
乔青的神识扫过去,的确是神帝高手,只不过这境界并不稳固,像是来之前的一年半载里才方方突破的。她初来乍到,对氏族里的人还不了解,看着下头的族人一个个惊呼的样子,正奇怪,只听另一边,两道陌生的声音齐声惊叫:“裘鹏章?!”
众人立刻看过去。
那边正是传送阵的方向。
那四个传送台子,原本只有姬氏高出数米,而此刻,属于穆氏和纳兰氏的另外两座,亦是不知何时冉冉升起,在一片金光之中传送来了这两个氏族的参赛者。两个男人,相互之间应该是认识的,同时叫出了这一句后,便扭头一颔首。
“展颜兄。”
“冲兄弟,一别百年,别来无恙。”
不知道是不是穆氏之人集体长了张笑眯眯的脸,穆兰亭,穆如笑,还有这传送过来的穆展颜,皆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未语先笑。那纳兰冲,便冷漠的多了,只打了个招呼后便扭头看向了擂台上的裘鹏章,眉头紧锁,很是不可置信:“你晋神帝了?”
裘鹏章像是一直就在等这句话,眉宇之中掩饰不住的得意:“没想到这一次我的对手还是你们,只是可惜了,这百年中在下潜心修炼,已然从初入神皇跃入了神帝之阶,而两位……”他上上下下地扫过那两个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竟还停留在神皇之境,连大圆满都未到!”
穆展颜和纳兰冲齐齐冷笑。
这不忿中,也掺杂了一丝狐疑,他们这百年的修炼刻苦不亚于任何人,从初入神皇到将这境界稳固且更上一层楼,百年时间,并不算长。可这裘鹏章呢?他的天赋自是没的说,从前也是风云一时的人物,然而如此快的晋升速度……
一片匪夷所思。
唯有乔青!
乔青眸子一闪,脑中不其然地浮现出了鬼域中的一幕幕。多么相似的经历,多么相似的画面,多么相似的表情,当初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如此,在冲击那个境界的一刻志得意满,旁人无不叹息此人得天独厚,晋升速度之高让人咋舌艳羡。
然而结果呢?
却是那最后一刻,梦碎雷劫,灰飞烟灭!
因为这个原因,她已经四年未晋一阶,这些时间,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将修为巩固的上面。如今,神王境界也因为七次觉醒而迈入大圆满,是时候开始冲击更高的境界了!乔青怜悯地看一眼兀自得意忘形哈哈大笑的裘鹏章,打了个哈欠:“这叙旧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位还不上擂?”
在一片寂静之中,这一声,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纳兰冲和穆展颜这才看清了擂台上的人:“神王?”
这两个人之前在准备传送,前一场的战斗并未关注。毕竟旗鼓相当的对手打擂,少则数个时辰,多则数日都未必分出结果。他们还想着来这边儿之后再行观战的来着,结果一传送过来便被裘鹏章的诡异晋升给吓了一跳,以至于都没反应过来,怎的这么快就到了第二战?
尤其是,擂台上那个神王小不点儿是怎么回事儿?百年前和他们比试的那个家伙呢,姬氏的高手都死光了么,竟然派了个小小神王来找死!
这二人的眼中呈现出了深深的惊讶和怀疑。
乔青眼睛一斜:“有意见?”
好个神王小豆芽,还挺狂!穆展颜让她给气笑了,还没开口,纳兰冲先一步皱起了眉头:“你是乔青?”
穆展颜一愣,最近这名字的风头之劲,就连一直在闭关的他都不可避免的在出关一刻了解到了这个人:“怪不得了,原来是你!在下穆展颜,为之前对阁下的怀疑道歉,阁下修为上差了一截,可神火的力量自然能将这差距弥补。”
东洲大陆,对于实力强大的人,从来都是有敬畏之心的。尤其乔青这七次觉醒,在氏族之中的名头响亮已然趋近巅峰!穆展颜这歉意说的是真心实意,纳兰冲则是眼中一凛,战意飙升,同时跃跃欲试了起来:“在下纳兰冲!”
伸手不打笑脸人:“幸会。”
然后话锋一转:“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赶紧的吧。”早点儿揍完了人,早点儿下去睡觉。
两人同时一点地,落入了擂台之上。
“乔姑娘,这裘鹏章的修为我三人联合方能对抗,在此人下台之前,我想咱们要先定下一个协议——合作期间,不得背后偷袭……”穆展颜眸子一闪,一句神识传音还没说完,只见乔青犹如一道赤色闪电,“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
“什么?”
“乔姑娘!”
“我靠!单挑神帝?!”
不错,单挑神帝!这擂台上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就这么发生了。她不需要合作,也拒绝了盟友,就这么以自己的神王之力,朝着神帝高手裘鹏章就飙了过去!速度之快,影如流光,威势之盛,撼天震地!甚至没有任何的试探性攻击,那一道赤色的影子长虹贯日一般发出了一道全力而为的强横神力:“看招!”
“咦?怎么不用神火啊!”不少人刚刚发出疑惑,顿时就明白了过来。这神力如一道圆融却锋锐的光柱,犹如要劈开天幕,斩开荆棘,威势之浑厚强悍,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神王高手能发出的一击!
包括纳兰冲和穆展颜,这两人离着乔青最近,齐齐倏然退后,尽在这神力之下感觉到了危险!
不过,这还不够!
对他们来说,尚且可算势均力敌,可对方是神帝高手,绝不会被这一击所伤!
“不自量力!”裘鹏章嗤笑一声,对这迎面而来的神力轰炸,毫无惊惧之心。他一挥袖,庞大的罡风便从袖口处四溢而出,这声势惊人的一道神力,就如同被狂风吹散一般,在距离他三丈之处无端端消散了个干净。
同一时间,他一个箭步便朝着神力发出的方向射去,一掌竖起,高高拍下!
轰——
众人齐齐为那乔青捏起一把汗。
尖叫声不绝于耳,然而却有那么一伙人,原本站在外面的凤无绝等人,齐刷刷扭过了头慢悠悠走向观众席,丝毫担忧都无,一眼不看那方——这变态出手要是能输了,老子集体把脑袋切下来给你们当凳子坐!
裘鹏章却不这么认为!
他那一掌下去,只觉此人必死无疑!
然而没有,不是没有死,而是没有人!那原先如流光般爆射的身影,就这么忽然一抬头,对着斜上方的他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地消失了。这如同鬼魅一般的消失无踪,直让他满面震惊错愕,脸上那等得意非凡自信满满的表情完全僵住!
这一击狠狠击中擂台,发出沉闷且响亮的轰隆之声。
然而这声音,却压不过他脖颈处一滴冷汗落下的细微之声。
他感觉到了,背后离着他极近极近,一阵神力的波动后危机骤然降临!恐怖的杀气合着某人温热的鼻息,全数喷洒在他的后脖子方,裘鹏章毛骨悚然,心中大叫不好!
撕裂空间!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在耳边:“神帝高手,很牛逼么?”
寒光闪动,喉管冰凉!
修罗斩已然贴上了他的喉结!
如此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他的小命,便掌握在了乔青那两指之间!
输……输了?
待到擂台上烟雾散去,无数人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半空中被乔青完全制住的裘鹏章,几乎要被这颠覆性的一幕刺瞎了狗眼!
这这这……
这可是神帝高手啊!
就这么被小小神王连跃两阶地给搞歇菜了?
众多观众哗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被踩了尾巴一样地惊悚。场外东洲武者更是齐齐仰望着天幕上擂台的投影,嘴巴半张,眼睛圆凳,满脸茫然之色。直到木已成舟,脸色惨白惨白的裘鹏章被收起修罗斩的乔青一脚给踹上屁股,咣当一下步了裘柔琳后尘摔下高台,众人都完全处于状况之外,没有一个反应的过来的!
听说过越阶,听说过越两阶的么?
听说过获胜,听说过秒获胜的么?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惨烈的厮杀,没有任何近距离的搏斗,甚至裘鹏章连裘氏的天赋技能都没来得及用出来!仅仅一个照面,仅仅一个交锋,眨眼之间就被乔青给攥住了小命!别说是越阶挑战了,就算是同阶之间也没这么快的!这简直就是一面倒的蹂躏!
无数吞口水的声音——
咕咚,咕咚——
响彻大比之地,响彻东洲九梯,响彻整个大陆!
众人望着擂台下摔的灰头土脸还回不过神爬不起来的裘鹏章,只觉得——这个世界玄幻了!裘鹏章半坐在地上,不断颤抖着,忽然霍然爬了起来:“你……撕裂空间……哈哈,哈哈,你凭什么会撕裂空间?!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你……你……”
他不甘心地叫嚣着。
所有人都鄙夷地皱起了眉头。
输,没所谓,可输不起,就让人恶心了。
就连他们也想说,这一定是运气,这该死的见鬼的乔青怎么可能这么有运气!可是七次觉醒是运气,撕裂空间是运气,获得神火是运气,就连她的年纪和修为这种巨大的对比,也是运气么?成王败寇的世界里,再多的运气,也不会一帆风顺,再多的运气,也敌不过生死线上的挣扎!
强者为尊的规矩下,从没有运气这一说!
实力,就是一切!
乔青淡淡觑了犹在唧唧歪歪的裘鹏章一眼,她用不着和任何人说她有多少次生死一线,也用不着告诉任何人生剥神魂到底有多疼。傻鸟直接无视,转向了身边呆愣不已的两座雕像:“两位,需要我动手?”
两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不用不用,您歇着贵脚,我自己来。”穆展颜笑的比哭还难看,一转身,自动自觉地跳下去了。
纳兰冲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她一眼,那小眼神儿跟看怪物似的,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下去了。
四下里哄笑一片。
这两人郁闷地朝着自家少族长灰溜溜地去了,在穆兰亭和纳兰秋同样的郁闷中,一摊手:“没办法,不是咱不行,实在对手太牛逼啊!”
“老爹!帅!”凤小十举着小拳头,发出了一声欢呼!另外一只小手里牵着的纳兰诗意,眨巴眨巴茫然的漂亮眼睛,小眸子一弯,也跟着举起小肉手,脆生生地学了一句:“帅!帅!”
这两个金童玉女一般的小朋友,一声喊之后,整个场地中所有人都一个激灵,满目狂热的跟着呐喊了起来:“帅!”
“帅呆了!”
“少族长,好样的!”
“乔青姑娘,你就是我偶像啊!”
纳兰秋鼻子都快气歪了,看看吧,整个大比之地,呐喊声一声高过一声,震的人耳朵轰隆隆的响。不说这边他一早就叛变了的媳妇穆如笑,就说对面被那臭小子拐走了的他宝贝闺女,竟然也投入了敌人的怀抱!再看看其他氏族,这巨大的轰鸣声中,众人手舞足蹈欢呼如雷,气氛犹如煮开的水!就连穆兰亭那二十个守护武者,都没忍住跟着嗷嗷狂叫了起来!
一向沉默冷静的纳兰秋,那白眼珠子都快翻出眼眶去。
乔青就在无数的“帅帅帅”中,吹一声口哨,拉风无比地跳下了擂台。
台下的众人齐齐喷出一口大气儿,天知道他们刚才小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这头披着人皮的凶兽再在擂台上站下去,干出什么挑战万岁的禽兽事儿!
乔青当然没这么傻。
千岁以下,她自认手到擒来,可到了万岁以下的氏族高手,大部分都为神尊境界。这样一来,先不说是越三个境界挑战,就说神尊之后便拥有了撕裂空间的技能,她的底牌也便无用了。跟那种老家伙一对三?找虐呢这是。
她笑眯眯地就上座位那边儿去了。
凤无绝和囚狼等人也正笑眯眯地等着她。
瞧,那个变态是老子媳妇,那个变态是小爷亲爹,那个变态是咱们的主子,那个变态跟我可是哥们儿!这样的得瑟情绪一直延续到现在,眼见欢呼震天,他们就在这种狂热的气氛和羡慕嫉妒恨的小眼神儿下,倍儿骄傲!
旁边姬氏大长老捋着胡子乐的见牙不见眼,好像连胜两场这事儿是他自己干的一样。一张老脸上写满了——这就是咱们姬氏的少族长!乔青翻个白眼儿,心说老子都没得意成这样,你瞎激动什么。目光在他胡子上一顿,那老头立马缩了一下,笑容变成了一老脸的警惕。
乔青哈哈大笑。
余光瞥过脸色难看的大夫人和明霜,又回头看了眼那边儿跟吃了屎一样的裘万海,最后在笑容中略显复杂的姬寒身上一顿,再也懒得搭理旁人是什么反应。凤无绝伸手把她拉过来,就听旁边囚狼翘着二郎腿,嘚瑟到不行:“哎呦喂,乔爷不去第三场了?老子还等着看你虐万岁以……”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嗓子眼儿里,整个人突然间坐的笔直,如一张绷紧的弓!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传送台的方向!乔青的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扭头看去——
那边,金光之中,正出现了一个老头。
此人看上去极为苍老,甚至比姬氏大长老都要老上许多,却给人个不敢小觑的感觉!精瘦的身材,黝黑的皮肤,高鼻深眼,如同裘万海一般的异族人长相和打扮。这是裘氏的人没错!然而囚狼在裘万海出现的时候却没有过如此激动的表现!他的双眼,之前的戏谑完全不见,那其中透出的冷意和恨意,足以惊天!
这样惊天的恨,控制不住的恨,让那走下传送阵的老头步子一顿,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一对。
一方恨意滔天,一方满目狐疑。
这样古怪的场景,让四下里原本的欢呼声,一点一点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甚至感觉到了其中古怪的气氛,渐渐大气儿不敢出一下。
直到那老头仿佛想起了什么,猛然瞪大了眼,一句话脱口而出:“是你?!你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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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七章
他当然没死!
大恨未消,大仇未报,他怎么能死,又怎么敢死!
囚狼一点一点从坐席中站了起来,整个身躯绷的死紧死紧,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下一秒就能冲上前去把那老头连骨头带着血地撕咬下一大口皮肉!“裘正!”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犹如这愤怒之兽的嘶吼咆哮!
“真的是你!”那名叫裘正的老头,原本的狐疑和不确定顿时被证实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猛然摇着头满面惊慌之色:“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没……”脱口而出的惊叫说到一半,在裘万海的一瞪之后立刻噤声,人也是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哪里来的小子,竟敢直呼本长老大名,好没规矩!”
“长老?”囚狼手攥起,猛地向前一步:“你成长老了?”
“哈哈哈哈……老夫乃裘氏八长老!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也敢直呼老夫名讳,今日就念你不知者不罪,速速退下,本长老便不追究了。”他猛然大笑了起来,一句话没说完,原地一闪,一阵神力波动后,已然站在了擂台上。像是刻意避开之前的话题,裘正一眼都不看向颤抖不已的囚狼,对着早他两步传送来先上了擂台的另两族参赛者一抱拳:“两位,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这两个皆是中年模样。
穆氏和纳兰氏私交甚好,两族的族人也是如此,对视了一眼后,同时掠过一丝诧异。老半天,他们才勉强笑了起来:“裘氏这一届百年大比,真是让人惊讶啊。前有一个小辈晋升神帝,后有阁下晋升了神尊,没想到我们这两个老东西,竟是落后了阁下一步。”
“什么?”
“这老东西也晋升神尊了?”
“就凭他的天赋,当上长老都是烧高香了,怎么还神尊了呢?!”
这一句顿时引起了台下惊呼无数,包括姬氏大长老,都霍然起身,一脸的不可思议。裘正这个人,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天赋平平,善于溜须拍马,可运气却是不错。此人年轻的时候,得了一只极为稀有的玄兽——青岚虎。靠着这拥有白虎血脉的强大玄兽,他整体实力大进,跃入了裘氏供奉的位置。
乔青听完他的介绍:“后来呢。”
“原本么,以他不怎么样的天赋,这供奉位置也就到了头。可他马屁功夫实在不错,攀上了裘万海这棵大树,正巧三十年前裘氏八长老陨落……”大长老重新坐下,提起那陨落之人猛然抬起了头,看向整个人仿佛受到了巨大刺激的囚狼,明白了什么一样的:“接着那人便在裘万海的张罗下,补上了那个位置。”
囚狼闭上眼。
乔青拍拍他的肩:“继续。”
大长老胡子一跳,心说这臭丫头真不可爱,对老人家就不舍得客气一点儿!他吹胡子瞪眼了小半天,却见乔青只一门心思放在囚狼和擂上裘正的身上,便没趣儿道:“没有继续了,后面这三十年,都没听说过此人的消息。”
本来么,三十年时间,对于大长老这活了万多岁的老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谁也不会放在心上。乔青点点头:“应该是闭关了。”
“如今这么看来,这人当初该是得了什么好处,闭关消化去了。要不然——神尊二层,就凭他?”
“二层?”
“这人当初连个神帝大圆满都不是,从出生至今,还是第一次参加百年大比,以前哪里轮的上这么个小子?三十年的时间,从神帝到神尊,不知道用了什么强行提升的丹药吧,今年倒是长了脸了,风水轮流转,裘氏里头恐怕也混上了个万岁以下的第一人。”
乔青好奇的仍然是:“二层?”
大长老一愣:“什么二层?”
“你说他是神尊二层,神尊这个境界,还跟千层饼似的?”
“呸!”
大长老听着这说法翻了翻老眼:“你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有功夫上我那边去,给你好好补补课。神尊里头也有强有弱,且这强弱之分极其巨大,可说是神尊九层,一层一天地!像是第九梯那三个小萝卜头,只是神尊一层,也称为初入神尊,雷惊艳那个火灵稍微好一些,快要进入二层了。二层,便是完完全全巩固了这一境界,依次往上……”
“等等,小萝卜头?”想起朱通天三人被这老人称呼为小萝卜头,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过仔细想想,以大长老的年纪,他叱咤风云的时候,那三个可不是还没出生么:“他们是小萝卜头,那老子是什么?”没发芽的萝卜种子?
“在老人家面前称老子?”气的直瞪眼。
乔青摆摆手:“还有你说火灵?”
别看这老人只说了那么几句说,这里头的信息量却是太大太大了,乔青消化了好半天,才猛然想起他所说的火灵:“你是说,雷掌门,乃是异火生灵,进化为人?”
“领悟力还不错。”
如果是这样,那之前的一切就说的通了,怪不得她总觉得雷惊艳这万岁之人,比起年龄来天真的有些过了头,再加上她在铸造上的造诣和对火的敏锐,原来是异火生出了灵智,修炼成为了人形!果然这些老一辈的强者,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乔青往擂台上扫了一眼,那上面裘正和另外两族之人寒暄片刻,那二人纷纷摇着头苦笑着下了擂,明显是自知不敌,主动放弃了……
这也在另一个方面,印证了大长老的话。
——神尊九层,一层一天地!
只是一层的差距,那二人却连联手对抗的想法都没有,便自动放弃了,这和她所理解的神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然而再细细思考,便也明白了过来,越是到了高阶,晋升越是困难,没一点小小的提升,都将花费去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这每一层之间的差距,自不是如今的她可以想象!
裘正老眼得意,精光闪烁:“两位,就这么放弃了?穆氏和纳兰氏这一次,可是接连三次都自动下台了啊!哈哈哈哈……”
这人充分诠释了何为小人得志!
他那张苍老的吓人的脸笑成一朵菊花,大笑声刺耳逼人,让正走下台的那两个参赛者齐齐大怒,刚想返回擂台,纳兰秋和穆兰亭同时一个眼风制止了他们!这两人也是无奈,既然已知不敌,再打下去,无异于让这两个供奉上台找虐——平白受上一身伤,不值得。
四下里不少人都戏谑地望了过去,穆兰亭挥挥手,看着两个参赛者重新下了台,这才无语地和纳兰秋对视了一眼——见鬼的乔青!闲着没事儿比什么千岁以下,有本事你去比第三次啊!灭了这个嚣张的老东西!
当然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别说乔青不会傻的去比,就算去,也不可能赢!别说是她了,就算换上姬氏的万岁以下者,也不会是那突然晋升到了二层的裘正对手。裘正也是心知肚明,一抱拳,装模作样地望向了台下姬寒:“姬族长,两族已经放弃,贵族又怎么说?”
“呸!”
“真是个老贱人,明明知道,还问!”
“姬氏不可能有和这人对抗的,要不实力不行,要不年龄不对!妈的,让这么个人赢了第三擂,真是不爽!”
当然了,这些话都是三族之人小小声嘀咕出来的,谁也不敢当着一个神尊二层当众叫嚣。裘正得意到不行,一双老眼还特意往囚狼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说——小子,老夫如今这个地位和实力,哪怕你没死,又能怎么样?!
囚狼双眼血红。
姬寒面色难看。
他还没接话——
一道熟悉的嗓音已先他一步,倏然响彻:“当然是比!”
囚狼猛然抬起了头,大长老几乎是霍然起身,整个姬氏在这一声后集体惊住,大比之地亦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只望着那说话的人,却反应不过来其中的意思。乔青看一眼有惊又急的大长老:“裘万海是几层?”
“四、四……”
乔青眼睛一眯,漆黑的眸子里一抹凌厉金芒,朝着擂台就飞了上去!
嗖——
赤红的身影,越过一个个呆滞的人头,带起跳脚声此起彼伏:“我去!”
“格老子的,她要干什么?!”
“疯了疯了,不是少族长疯了,就是老子疯了!”
可不是疯了么,这个时候往擂台上去,除了挑战还能干什么?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然而却又打死都不敢相信,她竟敢真的去挑战万岁以下?!
那可是万岁以下啊!
那可是神尊二层啊!
她这个才三十岁的小豆芽,才是神王等级的小菜鸟,在一分钟之前甚至连神尊是有分层的这件事儿都不知道的小新手?然而他们再不相信,乔青的所说所为,由不得他们不信!她一路飞上擂台,飘然落下:“姬氏乔青,挑战万岁以下——”
响亮的声音,就这么回荡在了天幕上。
整个大比之地内所有的人,几乎是同一时刻从坐席上“呼啦”一下子全部站起,脸上浮现出无与伦比的骇然!
“老子服了!”穆兰亭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珠子都快脱眶而出。天知道,乔青其实是他的克星吧,他真的真是随便一说啊,她竟然敢……竟然敢……
“不服不行,这魄力……”纳兰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亦是一脸的赞服之色。
这魄力什么呢?
没有人能说的出。
没有人能想到一个形容词来诠释对台上那一抹红影的感觉,他们只仰着脸,深深凝视着那悠然抱臂的人。包括裘氏之人,完全被乔青先前那一句话给惊呆住,挑战万岁以下,很好,裘万海老眼狠辣,爆出精光灼灼,既然是你找死,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裘万海朝着裘正递去一个眼风。
这一幕被囚狼收入眼中,他猛然朝着台上就要冲:“乔青,你疯了,给老子下来!”
凤无绝一把拉住了他。
囚狼扭头,睚眦欲裂:“你也跟着他疯,放开我,输赢还是次要,她万一受了伤……老子要报仇,不是拿兄弟的命去换的!放开老子,该死,乔青你下来,凤无绝,那是你媳妇!”
他当然知道!
凤无绝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乔青——这是囚狼啊!是他们从翼州开始,就生死相随一路走过来的,是到了东洲以后并肩联手杀出一条血路的朋友、战友!这个人锥心泣血,这个人大仇未报,如果今天他能上台,他早就赶在了乔青之前!
他只抬起头,以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目光,看着乔青——活着。
乔青忽然就笑了起来,这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她一向能说会道舌灿莲花,却绝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朋友。她可以在天元拍卖看见裘业的时候,警告囚狼不要露出马脚,也可以在后来说出他的仇她担了,一直拖到如今只为寻找一个完全妥帖的时机和办法。
可是如今,血海深仇就在眼前!
安慰?那种娘们儿唧唧的东西,她不会。
实际行动?这个可以有。
哪怕这裘正的出现完全出乎于她的计划之外,哪怕她今天会受伤,哪怕她要用出所有底牌,哪怕即便如此她也未必能赢,哪怕这件事儿对她这种心硬如铁的人简直就是没理智!可是理智是什么?不是都说她乔青疯么,不是都说她作死么,不是都说她恨不得拿个杆子把天捅个窟窿么?
她今天,就疯上一回!
直接无视掉了囚狼一声又一声的吼,乔青转过了头,嘴角噙笑,杀气惊天,盯着裘正一字一顿说出了走上擂台的第二句话:“生、死、斗!”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八章
生死斗……
这三个字她说的极轻、极慢,造成的效果却如同天幕上炸开的一道旱雷,轰隆一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脑中嗡嗡作响,台下无数观众齐齐陷入一种不可置信的呆滞状态,姬氏族人脸色大变:“少族长!不可!”
这可能是他们的血脉传承获得拯救的唯一机会,即便不是因为这个,乔青之前那两场比斗也给姬氏争了大大的面子,这样一个未来不可限量的高手,怎么能在羽翼未丰之际就此陨落?
是的,陨落。
没有人认为,乔青可能胜利。
神王和神尊二层,这之中的差距实在太大太大了,大到一种不可估量的高度,犹如天与地、云与泥!若只是擂台比斗,乔青或者只是输,可这生死斗一发出,她的下场便是必死无疑!
裘正一愣后仰天就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好,一个小小神王也敢在老夫的面前放肆!你自己上台找死,可别怪老夫手下不留情!”
这得意又苍老的声音,生生将场内无数人的惊呼给压了下去。眼中阴狠无限,杀意喷薄而出,神尊二层的恐怖威压随着话语四溢而出,当下便令得不少族人脸色一白,呼吸困难。
“裘正!尔敢!”大长老一个高蹦了起来,原以为这裘正碍于以大欺小绝不会应战,却没想此人这般不要那张老脸!这小丫头脾气坏,性子坏,可丝毫不妨碍他欣赏这丫头,也不妨碍她绝对是整个姬氏的希望!
“哼,这可是这丫头亲自上台找死,阁下身为一族大长老,莫不是要破坏咱们几十万年来的擂台规矩?”一阵神力波动,裘万海撕裂空间猛然冲来,一把拦住了欲要冲上擂台的大长老。后者老脸难看,这裘氏的老不死拿着百年大比的规矩来压他,对于这种一向循规蹈矩以氏族名望为首要的老人,自是一大掣肘。
“丫头,快给老人家下来,天道规则未生,现在下来还来得及!快!”这一向淡定又睿智的老人,胡子狂跳,跳脚大吼,直看的全姬氏的族人都心下羡慕,大长老何时为谁这等抓耳挠腮的焦躁过?最可恨的是,那被特殊对待的目标,竟然一点儿都不领情,标准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乔青慢悠悠瞥了他一眼,眸子含笑,语气悠然:“差点儿忘了,裘八长老还没接受在下的生死斗呢。”
大长老差点儿被气晕过去,弄了半天,老人家还是给你提了个醒?
裘正却是笑声更狠,不说这名叫乔青的丫头,是他背后主子裘万海的眼中钉肉中刺,除去这死丫头他必是大功一件!就说裘鹏浪,那个明明必死无疑的小废物,竟然暗暗攀上了姬氏这棵大树!不知道当年的事儿,他到底知道多少……
既然如此,那就斩断他的靠山!
只要乔青死了,那裘鹏浪,还不是如一只蝼蚁,想碾就碾,想捏就捏!
裘正苍老的双眼,如电光闪烁:“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老夫裘正,就接受你的生死斗!”
云层之上,遥遥一闪。
这生死斗,就这么在天道规则的鉴定之下,成立了。这一刻,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但凡有一方还活着,这战斗都不能结束,没有休止。
大长老一屁股坐了回去,木已成舟,无力回天。
囚狼大睁着眼,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
凤无绝拍拍他的肩,望着台上的目光亦是忧心。
这一刻,那擂台上的两个人,牵动了无数人的心怀。或者紧张,或者期待,或者惋惜,或者震撼……不论大比之地的内外,所有人都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不希望这一颗东洲的未来之星,就如此陨落在这里。然而不论如何,生死契约已成,接下来,便只有观战了。
一片寂静之中。
一片连眼睛都不敢眨的注视之中。
乔青脚下一动,率先化为一道赤红的闪电爆射而出!
裘正冷笑一声,这神王的力量在他的眼里不过隔靴搔痒,身形一闪,迎面而来的一道神力便被连消带打地避了开去。再出现时,已在乔青的身后:“臭丫头,你的神力可耐老夫不得!”
“好快的速度!”乔青心下大惊,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移动了,而是瞬移!随时随地随手撕裂空间,速度之快,几乎让人看不出了他的动作,而产生了瞬移的效果。身后裘正浑厚的威压让她后背发冷,不敢怠慢,素手在空气中狠狠一抓!
“果然是撕裂空间!”裘正一击落空,望向消失眼前却出现在了擂台对面的丫头,眸子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之前即便是亲眼从天幕投影中看见了这一幕,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等打破了规则的现象。如今亲自和这丫头对战,才发现此人真正是神王中最难缠的对手!
不过,这还不够!
哪怕他溜须拍马天赋平平,哪怕他是服用了副作用巨大的丹药一举提升到这一境界且从今往后都再也不能寸进毫厘,可这神尊二层的实力却是实实在在的:“撕裂空间,没有足够强大的神力支撑,你施展不过十次!”
撕裂空间,乃是神尊高手才拥有的技能,这也注定了乔青的神王境界来施展,需要以极大的神力耗费为代价。裘正以一个普通的神王来衡量她,却不知道她体内的神力容纳力,就算是神尊高手,都得咋舌!可那有什么用呢,神力够多,却不够强——破不开裘正的防御,一切都是白瞎。
乔青心念电转着,一边儿和裘正玩着躲猫猫的游戏,一边儿施展撕裂空间在擂台的四面八方穿梭着。
裘正原本的笃定,早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撕裂空间里,碎成了渣子。
“噗——”
“什么十次,几百次都有了好么!”
“这乔青太恐怖了,神力是大白菜么,用不完也枯竭不了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地望着擂台上那个这儿闪一下那儿闪一下的红影,整个视野中,无数的红影子闪来闪去,闪的人满眼金星脑袋发懵。这人就跟只耗子似的,滑不留手,完全不和裘正正面交锋,她闪到哪里,裘正就追到哪里,然而下一秒,这人早就没了影儿,立刻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老东西,我说你年纪大了就别到处蹦跶了,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啧啧。”
众人哄堂大笑。
就连原本担心不已的囚狼和大长老,都翻翻白眼儿放松下了身子,口中嘀咕一句:“变态!”
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结果,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神王和神尊二层交手,非但没被逼的手忙脚乱,反倒忽悠着对方傻鸟一样满场飞,连她一个屁都闻不见!简直……变态!
裘正已经快被气出了脑溢血!他当然明白这该死的丫头是在拖延时间,可知道有什么用,完全抓不住她:“小子,有种你就别跑?!”
乔青掏掏耳朵:“脑子也不好使了?”
噗嗤、噗嗤——
大笑声几乎掀翻了天幕!
这裘正真是被气疯了,竟然连这种话也说的出口,让人家站着不跑,被他打么?不少人跟着痛快不已的叫嚣了起来:“哈哈哈,老东西,你傻了吧?”
“有本事你也别跑啊,站着让我们少族长揍!”
“少族长威武!”
一声声的呐喊声中,裘正的脸色难看无比,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气死人不偿命。这乔青的难缠,那张见鬼的毒舌更胜于她的修为和天赋!且裘正并不知道,哪怕乔青的神力真的枯竭,她还有个修罗斩能容下生命体,危急关头原地消失,躲进去,连神力的消耗都不需要。自然,这等底牌她曾在朱通天等人的提醒之下了解到有多么的逆天,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会暴露出来。
这些,他都是不了解的。
他只冷冷地站着,眼中精芒闪烁,划过一丝极其阴狠的破釜沉舟之色:“臭丫头,老夫倒是要看看,你没了神力,还能怎么嚣张!”
轰——
乔青脸上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一僵。
她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血液倏然沸腾了起来,不受她自己控制的,所有的血液都狂暴的流窜在四肢百骸,犹如被什么控制了一般!这种让她血脉喷薄气血上涌的感觉倏然就那么一松,流动一丝丝缓慢了下来,甚至比平常时刻都要慢的多的多……
更慢、再慢……
它们静止了!
乔青一瞬虚软,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她心里明白,并非是真的被抽空了力气,而是体内的神力无法调动,无法使用,于武者如影随形的神力就这么跟着静止的血液凝固了起来,无法动用一丝一毫,以至于依仗撤去,反而比起普通人来更显虚弱。
乔青一动也不能动!
她站在那里,犹如一个雕像般,全无反应。
“少族长?”
“发生什么事儿了?”
“怎么不动弹了啊……”
“裘氏的血脉之力!”囚狼霍然起身,脱口而出:“乔青的血液被控制住了!”
裘氏,正是上古血族的分支。其血脉之诡,可控制世上一切血液。这也正是当初天元拍卖中九天玉失窃的时候,众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的原因。那一扇石门唯有裘氏血脉方能开启,而裘氏本为血族,血脉奇怪,绝非寻常的血液可以假冒复制。是以,穆兰亭才会易容化身为聘婷姑娘,忍着被那裘鹏程调戏的屈辱,在那人手腕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了一道血痕。
一切,只为那一滴裘氏之血。
而此刻,谁也没想到,这裘正老东西竟然在乔青的逼迫之下,连血脉之力都施展出来了!天知道这老货也是全无办法了,这乔青的神力仿佛用之不竭,再耽搁下去,更是被人当成了笑话,倒不如一次性解决了这死丫头!
乔青身体不能动,神力不能施,完全处于了一个被动挨打的状态!
凤无绝双拳紧握,缓缓扭过头:“有什么办法解除?”
囚狼苦笑一声:“没有办法。”
他是裘氏的废物,一出生仅有黄玄的神力,且没有继承到任何的血脉之力,却清楚的知道这种力量的强大!那段黑暗到了地狱的日子,被裘氏的族人欺凌侮辱的日子里,他太明白这身不由己的感觉了。眼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在对方的一个心念下竟如砧板之肉,任人宰割!
也是因此,当初了解了乔青的身份后,他才会产生追随的念头。同是废物出身,她可以潇洒而活,他为什么不行?
脑中一幕幕不能自已的浮现着,各种各样的叫嚣谩骂,层出不穷的凌辱鄙夷,还有爷爷,他心疼到了骨子里的一句句安抚……
然而——
爷爷被奸人所害,弟弟失踪不明,如今,乔青也要重蹈覆辙么?
为了他……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粗粝的手掌捂住脸,囚狼甚至不敢朝擂台上看去一眼。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刻,囚狼整个人便如同回到了那曾经的孩童时期,不再是东洲立志报仇的少年,不再是翼州飞扬跋扈的山寨头子,甚至不是那一路走来笑笑闹闹的乔爷好友,他整个人蜷缩下来,把额头抵在双膝上,无声的颤抖着。
直到凤无绝一声嘶吼——
“乔青!”
“少族长!”
“小心——”
囚狼猛然直起了身,一双深深凹陷的眸子瞪的死大死大,像是要将这一幕看个清清楚楚!那擂台之上,裘正击向乔青的一道神力,便犹如慢动作一般在他的瞳孔中回放着。裘正狠辣的老脸,阴毒如蛇的表情,爆射而出的神力;乔青眯起的眼睛,眸中迸射的金光,脸上浮现的匪气……
一切,让囚狼锥心泣血,目眦欲裂!
轰——
停滞在神王境界许久许久的他,竟在这一刻,在这极度的悲愤痛不欲生的情绪中,先一步冲破上了神王大圆满,冲破了进阶的壁障,一路高歌而上直至神皇境界!
刺目的光柱从他的身上直冲向天,在渐渐昏暗了下来的天幕之中,是如此的耀眼。所有人都被这边的变故吸引了视线,无数人怔怔朝着这边望了过来,什么人,竟然在百年大比的观众坐席上晋了阶?
然而视线才方方转了过来,下一秒,又是一道光柱冲天!
眼见着乔青生死一线,兄弟悲痛欲绝,凤无绝也在同一时间,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一跃升至了神皇境界!
接下来——
轰——
轰——
轰、轰、轰——
一道接着一道的光柱,刺目无比地冲上九天,一个接着一个的人,都在这一刻,在乔青的生死之危中心焦如焚!对力量的渴望,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让他们心境大变,突破极限!
囚狼、凤无绝、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凤小十,接连七团光柱依次腾空,犹如七把欲要捅破天幕的巨大利剑,刺的每一个人都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所有人都怔怔望着他们,处于一种极大的震惊之中。
包括裘正。
裘正射出了那一道神力后,瞪着另一边被刺激到晋升的七个人,几乎要被吓破了胆子!这是一群什么怪胎?!组着团儿的升级,从来就没他妈听说过!尤其是这一伙子人,还全都是他间接帮助下才达到了这样的高度发生了这样的奇迹!
裘正老眼含嫉,几乎要咬碎了一口老牙!
吼——
一声威严而苍凉的咆哮,就在这时刻由远及近!
这发出咆哮的不知是属于什么东西,带着一种自远古而来的悠亘气息,只裘正扭过了头的功夫,已然逼近了他的耳朵!映入眼帘的,乃是一个并不清晰的影子,鹿角、驼头,驴嘴,龟眼,牛耳,虾须、蛇腹,鹰足、鱼鳞如金,在幽暗的天幕之下闪烁着凛然的寒芒!
“不——”
裘正双膝发软,肝胆俱裂,发出了一声惊惧的厉吼。
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拉了回来,看见的,就是那并不算大的一条神龙虚影,猛然张开的一张大口!兽吼伴随着沉重的威压四下弥漫,茫茫金鳞照亮了他们骇然的瞳孔,和瞳孔中映出的惊悚一幕——裘正,被吞了。
——并非真正的吞吃。
——而是他的神识,在那龙之虚影的一口后,骤然缺失了一大块儿。
“噗!”那老东西一口血狂喷而出,所有人的神识感知之下,原本完整的神识竟是被一口吞噬了大半!这已经不是凤无绝当初的神识大损可以描述的了——神识剩下十不存三,甚至比之神阶之下的蝼蚁,都还不如。
砰——
一声巨响,他捂着胸口猛然跪地。
神识的缺失,让他的神魂都在颤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折磨着他,裘正甚至连血脉之力都施展不出来。乔青恢复了自由,抱起手臂冷笑地睇着他:“你输了。”
三个字,那么轻却那么狂肆的响彻在天幕上,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脑中、颤抖的心头。
赢了?
真的赢了?
以神王之力,赢了神尊二层?
无数的视线茫然地望了上去,那天幕之上——
一方,红衣翻飞,傲然而立;一方,是满地鲜血,屈膝伏跪。
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这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的胜负么?毫无悬念?去他妈的毫无悬念!这简直是大跌眼镜,跌破了所有人对境界的固有认知!他们以为差距巨大毫无胜望,这个人,就以绝对的事实和压倒性的胜利,狠狠给了固有的观念一个巴掌!
不能越阶?人越一阶、两阶、甚至三阶还多。
突不破防御?人神力突不破,神识玩儿残妥妥的。
这些目光呆滞不已地望着她,便如同望着一个早已经灭绝的稀有物种,如同望着一个屹立九天的神祗,直到一缕凉风吹起那神祗耀眼的红衣,吹过每个人发僵发木的脑子,才猛然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齐齐发出了一声苦笑。
看看吧——
这边儿力挫神尊,在对方血脉之力的桎梏之下,神识化形不走那寻常路。
那边儿集体晋阶,一个一个组着团儿的吓唬人,突破极限吓死人不偿命。
“这都是一群什么怪物!”
“我说这些年大陆上的天才少了,原来都扎堆儿聚在一块儿了!”
“哎,真是鱼找鱼虾找虾,牛逼找牛叉啊!”
“牛青”眨巴眨巴眼,看着那边儿的一群“牛叉”,弯起眼睛低低笑了起来。这群家伙,竟然比她还快一步晋升神皇,真是让人不爽啊!乔大爷撇撇嘴,明明想着不爽,可那眼睛弯弯跟个月牙似的,都快看不见眼球了,嘴巴也乐的怎么都合不拢,一脸的骄傲之色。
那边凤无绝等人正在盘膝中。
初初晋升,他们需要一会儿的时间来适应和稳固这个境界。一连七个人盘膝坐在那里,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直看的周遭一大片羡慕嫉妒恨。纳兰诗意就这么啃着小手指站在凤小十的身边,这个小丫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漂亮的眼睛眨巴来眨巴去,一会儿伸手戳戳凤小十的肉包子脸,一会儿四下里转头迷茫地看着……
直到看见了乔青,这不着调的斜在擂台上,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啧,你男人真帅!”
纳兰诗意小朋友仰着小脑袋,忽然裂开小嘴,脆生生学了一句:“真帅!”
砰——
纳兰氏族的后来者双双绝倒。
纳兰冲和后来第三场的那个长老,顶着见鬼的表情扭头看纳兰秋,在看见了后者的头顶生烟脸色漆黑之后,果断闭上了嘴,没敢再问。纳兰秋气的肠子都打结了,抬头狠狠瞪乔青,乔青仰天吹了声口哨,一脸无辜,好像刚才误导两岁小姑娘的不是她一样。
纳兰秋嘎吱嘎吱直咬牙。
一边儿穆如笑顿时虎住了脸:“干嘛瞪老娘的救命恩人!”
乔青噗一声喷出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让这娘俩集体给逗乐了。唔,有这么两个姑娘,一个当儿媳妇,一个当亲家,貌似也不错啊。白玉般的指尖摸索着下巴,这货眯着眼睛贼狐狸一样开始为凤小十小朋友的将来打算,正想着要怎么搞定纳兰秋呢,就听下头打坐的囚狼醒了:“变态。”
乔青低头:“干嘛?”
囚狼站起来,仰起脸,昏暗的夜幕下,那张面孔毫无表情,唯有横亘了整张脸的那条疤痕,微微颤动着说明了他的不平静:“没事儿,老子就是叫你一声。”他差点儿以为,她死了。
“靠!耍老子呢!”
“起开起开,我有事儿要问他……”
囚狼脚尖一点,就腾上了擂台,一把把脸很臭的乔青给扒拉开,没人要的狗不理冷包子一样给扒拉到一边儿去了。从始至终,对这个兄弟的态度没有分毫的改变,该骂骂,该闹闹。至于感动?那个在心里。至于谢谢?他们之间,早已经不需要那些鬼东西。
囚狼径自走向跪地不起的裘正。
四下里静了下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神色从容,没有恨意深深,甚至带了点儿云淡风轻的释然——早在乔青险些陨落的那一刻,这恨意,便被兄弟之间的感情所取代。早在乔青打败这老东西的一刻,他忽然发现,曾经让他惊惧不已以为一辈子都无法战胜的这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囚狼不知道这个要怎么形容,说句恶心的,有时候,爱可以融化一切,包括恨。他只静静俯视着这个匍匐在他脚下的仇人,问出了自己唯一还关心的问题:“我弟弟呢?”
裘正茫然地抬起了头。
逆光之下,囚狼的脸他看不清楚,唯有那一道狰狞的疤痕,他记得,那是他亲手砍在这小废物的脸上的。当初那一刀,被他爷爷也就是曾经的八长老给挡了去,身躯一劈两半,那傻子以一生修为撕裂开的空间隧道,这小孩儿被推进去的一瞬间疯狂扭头,被刀锋的余威毁了容貌。
他还记得当初那小孩儿的模样。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惊天的恨,那满脸的血像是厉鬼一样吓人!
那个时候,他可没把这废物放在眼里,一个出生便天赋不足的小傻帽,跟他那个死了的弟弟一样的废物。如果不是那个小孩儿多嘴多舌说出了“八长老得到了一个神秘兮兮的好东西”,他也不会无意中听到将此事禀报给裘万海,从而获得了一路扶摇直上的机会!他趁八长老把那东西上交给氏族之前,一举将此人陷害下狱,又在他逃狱之后亲自带人追击,杀了他,杀了他逃亡路上失散的那个孙子,也险些杀了这个小废物——裘鹏浪。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啊!
裘正此刻是悔不当初,如今那不让他放在眼里的小废物,就这么逆光俯视着他,看着他神识几乎全毁匍匐在地上爬不起来。他恨的双手抓在擂台上,几乎都抓出了血。他也怕,怕的全身哆嗦,四下里转头去看,终于找到了裘万海的影子:“二长老,救我,救我!”
裘万海一皱眉:“你立下了生死斗,本长老怎么救你?”
裘正一个哆嗦:“可是当……”
“八长老!”一声大喝,让裘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这个不能说。这小废物当时年纪小,只以为是自己杀了他爷爷,如果把裘万海也带上,他就彻底没有后路了。裘正急的一脸惨白,染了血的身子一路在地上拖着,连滚带爬地抓住了囚狼的衣角:“求求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四下里不少人都皱起了眉。
裘万海却是微松了一口气。
“老夫……我……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放过我,饶我一条贱命!我的贱命,不配给你爷爷和弟弟报仇……你放了我……”
“你说什么?”囚狼眼中原本的厌恶,猛然一凝:“我弟弟……我弟弟也……”
他身子微晃。
肩膀上被一只素手扶住,乔青走过来,一脚把裘正给踢开,听囚狼狠狠闭上了眼,忽然问了一句:“当初那个东西,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台下的裘万海老眼一凝,那个东西,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眼中闪烁着,看着在台子上不断求饶的裘正,手中已经蓄积起了神力,杀气隐隐现出。只要裘正说出一个字,他哪怕引起旁人怀疑,也定会出手!
可裘正好像完全魔怔了。
这个老东西不断磕着头,吓的浑身颤抖不断重复着求饶的话,乔青和囚狼对视一眼,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懒得动手杀一个这样的人:“你自裁吧。”
两人转身就走。
天地规则的鉴证之下,裘正这会儿已经重伤到绝无翻盘可能,是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这老头恐怕也明白,所以这会儿才在死亡的临近下骇破了胆,魂不守舍语无伦次。可怜这老东西一生天赋平常,好不容易凭借旁门左道混上了供奉又混上了长老,那屁股都没坐热,不过三十年就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一句话总结,自作自受!
场中不少人都咂着嘴摇起了头,唯有一个人,台下的凤无绝猛然抬起了头:“小心!”
青岚虎!
刚迈了一步的乔青和囚狼同时步子一顿,脑中乍然划过了大长老对这裘正的介绍,同一时间,一声来自于玄兽的嘶吼,自她的身侧如此近距离的响彻!瞳孔的余光之中,身侧的空间被一只青色的爪子猛然撕裂,这巨型利爪穿过空间,一把捞向了她的脖子!
这一切来的太快!
太快太快了!
快到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乔青和沉在弟弟惨死的事实中回不过神的囚狼,竟是全都没反应过来!而只眨眼的功夫,这利爪带起大片腥臭的罡风,离着她细溜溜的脖子只差毫厘!“杀了她!杀了她!”后面已经疯了的裘正,惊喜的尖叫炸耳乱脑;下方无数人霍然起身,瞪大的瞳孔中倒影着上面千钧一发的危机;大白大黑饕餮一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三只齐齐炸起了毛,利箭一般蹿向了这边;非杏四人惊呼主子的声音,几乎要咧破了嗓子;大长老霍然起身,凤无绝睚眦欲裂,合共六人的神力齐齐发出,然而再快,也敌不过这距她毫厘的青岚虎!
死亡在临近!
活蹦乱跳了三十年的乔青,从没有一刻,像这一刻般,如此近距离的感觉到了死亡的丧钟,响彻耳际……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十九章 大夫人的谋算
这一刻,千钧一发!
这一刻,急如星火!
这一刻,可说是乔青三十年来最为接近死亡的一刻,甚至当初血雷降世,都没有让她感觉到如此的危机!
一片一片惊惧不已的嘶吼之中,囚狼瞳孔骤缩,想都不想就要把乔青给推开,然而就在这时,他体内的血液骤然凝固,让他飞快伸出的胳膊不由自己的一滞!也就在这时,乔青甚至感觉到了这利爪尖锐如刀锋的指甲,已然触上了她脖子上一瞬倒竖的汗毛!
那白皙修长的纤细脖颈,仿佛下一秒就能嘎嘣一声,被生生掐断!
天妒英才!这是此刻所有人脑中浮现出的一句话,这种惋惜又悲愤的情绪萦绕着每一个人,让他们不忍再看,齐齐不敢相信地闭上了眼。
“嘎嘣!”
如此清脆又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声,像是昭示了方才那白皙脖颈的下场,也昭示了这万岁以下第一人的结局。不错,万岁以下第一人!自方才乔青力挫神尊二层之后,相信没有人会对这样的称谓有所怀疑。这不出世的天才,这将百年大比完全变成了一场独秀的姬氏少族长,这让整个东洲都为之震撼惊艳的乔青乔姑娘——
“死了……”
“哎,回力回天啊。”
“真是峰回路转,怎么就……就……就……我靠!我靠!格老子的!快看——”
这最后一人跳着脚发出一声惊呼,所有听见的都飞快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画面,顿时就让他们瞪直了眼珠子,嘴巴张成一个O形,简直能塞下一个鸡蛋!
搞什么?
没有血溅三尺,没有横尸擂台,甚至见鬼的连一点儿伤都没有!不对,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那一整个擂台的乔青,一整个擂台一模一样犹如镜子一般的红衣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
看看吧,整个擂台上,几乎站了一圈儿的乔青,一圈儿拥有她的气息她的威压就连神识感知都分辨不出来的乔青!见鬼了么,还是眼珠子长歪了,要不怎么解释这群突如其来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组着团儿吓唬人的乔青?
“一、二、三……”
“十七、十八……啊,你们别动啊,老子眼都花了!”
“眼花了算什么,我脑浆都快化了,会动!竟然都会动!谁他妈来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些人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点过去,结果那一群的“乔青”同时歪了歪脑袋,你能想象么,无数个乔青一齐歪着头朝着他们无辜地眨巴眨巴眼,那叫个茫然,那叫个人畜无害,那叫个眼花缭乱,那叫个脑子一懵噩梦一场一二三四重头再来……
顿时,一个个族人们集体跳脚了,直到某个族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弱弱的疑问:“难道姬族长他……”
哗——
无数的脑袋,齐齐转向姬寒。
好家伙,那瞪着他的惊悚小目光,就如同看着一匹绝世种马,还他妈是人形会移动的!
姬寒脸色顿青,那变脸速度刷的一下子,跟翻书似的。脑门上的青筋几乎要鼓起来,他压下火气,再看向擂台上的眸子复杂难言,搀着说不出的忌惮之色!方才不少人都闭上了眼,他却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些“人”,皆是于同一时刻,凭空出现!
甚至,连他都分不出到底哪一个是乔青!
姬寒的眸子不断闪烁着,一边大长老瞪着眼睛一屁股跌了下去:“姬氏这是请回来了一个什么小怪物,这这……你……你能分的出来?”
一旁凤无绝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能。”
正在集体惊叹加摇头如拨浪鼓的非杏四人,齐刷刷地扭过了头:“哪个是……公子?”原谅他们吧,那一整个台上全是乔青,数不清的乔青,实在是太吓人了。天知道他们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还没分辨到一半儿,只觉得头都晕了。
同时擂台之上,无数的“乔青”,也齐齐歪着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众人集体一个哆嗦,连余光都不再瞄向擂台上惊悚的画面,一齐朝着凤无绝惊叹加崇拜的求指点。凤无绝含笑的眸子望向擂台上某一个方向,带着犹如至宝回归般的万幸和咬牙切齿的气恼,从牙缝里挤出来:“哪个最自恋?”
什么叫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里面,自然只会有一个乔青,威压可混淆,气息可混淆,可那天生自恋的性子是绝对无法再短时间内模仿出来的。这下子,悟了的众人可说一眼寻到了乔青真身——普天之下,恐怕换了哪个都不会如此坑爹的在刚捡回一条小命之后一不怕死二不要命的先整理发型吧?
唔,这里有一个。
那擂台的正中央,在一片红影重叠的掩护之下,正有那么一个人秉持着“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的宗旨,十分敬业地理顺着被罡风吹乱的那一头海草儿——一这是本尊,没跑的!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懒洋洋轻轻松地捏着一只不断颤抖的巨大爪子!
这爪子当然是属于青岚虎!
它的身体尚在空间裂缝之外,唯有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凭空伸了进来,被乔青捏着软塌塌的腕骨垂下的五爪跟软面条似的耷拉着。空间裂缝的另一头,仿佛有什么凄厉的嘶吼杀猪一样隐隐传了过来,叫的人背后发冷汗毛倒竖。显然,方才那嘎嘣一声,就是这可怜凶兽的断骨之声了。
“原来如此!”大长老睿智地眯起了眼睛,捋着胡子笑的恍然大悟。这青岚虎身为裘正玄兽,主人若死,它则实力大降,待到成为了无主之兽又没了强大的实力的时候,唯一的下场便是被其他凶兽吞吃入腹。
“所以时间紧迫,只能在老爹的最近处撕裂空间。”凤小十牵着纳兰诗意的小手,仰起小脑袋,接上。
“不错,且它只有一击。”大长老一脸的孺子可教,慈爱地摸了摸这小朋友的小脑袋,又摸了摸纳兰诗意白嫩嫩的小脸儿,这才道:“这一击,必是突然一击,致命一击!那么怎么判断少族长的所在?”
“气息?”
“就是气息!”
可没想到的是,那无数个红衣人在一刹那间出现,无数道气息出现在了它的四面八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让它乱了。也只需要这么一刹那的停顿,不需任何人,乔青便能自救!
听完了大长老的解释,不少人都暗暗点头,明白了过来。可问题又来了:“那这些到底是……”
大长老呆了一会儿,苦笑着摇头:“这就要问少族长了。”
然而一抬头,差点儿惊的把手底下的纳兰诗意给拍出去!只见擂台上的乔青,终于整理完了发型,手中一闪,出现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飞刀。素白的指尖捏着飞刀一边,正给那只毛绒大爪子锉着指甲,一边儿矬,还一边儿念念有词:“啧,知道什么叫愿赌服输不?闭嘴!”她掏掏耳朵,一飞刀戳上这斑斓虎的爪子背,空间外头的惨叫一个破音,立马老老实实地静了下来:“这还差不多,老子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跟我家小竹猫同是猫科动物。成了,我看看——啧,这小美甲做的,倍儿帅!”
巨大的爪子被她竖起来,满意地看着被修的平平的指甲,这才一扯,一丢——
顿时,青岚虎便被丢出了空间裂缝。
素手一拂,裂缝立刻消失不见。
乔青这才扭过头,望向蹲在擂台旁磨指甲的她家大白:“哎呦喂,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大白原本正准备磨尖了猫爪去挠她,非得把这个整天吓的猫半死的混球儿给挠个满脸开花、花开烂漫!听见这玩意儿后头那一句,顿时眨巴了眨巴圆溜溜的猫眼,背起爪子来,猫脸严肃:“为了猫爷放它一马?”
乔青点头点的无比诚恳:“必须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放屁!”大白一个高就蹿了上去,一爪子扇她脑门上:“那狗日的玩意儿差点儿弄死你!”
“谁叫我一看见那威武的虎爪,就想到了咱家英俊潇洒的大白呢。”
“喵呜?”
“啧,下不去手啊!”
“喵了个咪的,算你有良心。”猫眼转了转,大白傲娇地仰起肥嘟嘟的三下巴,背起手溜溜达达地转身走了:“猫爷先记你一过,以后看表现。”
旁边儿饕餮大黑齐齐捂脸,当猫当太久,智商也从龙族降到宠物猫的等级了?还放它一马?没了利剑一样的爪子,那头老虎就跟只没牙的小猫没区别!等着以后让凶兽大军给啃了吧。这家伙,简直就是杀人……哦不,杀兽不见血!
饕餮一狗脸的鄙夷,大白一鸟脸的无语,看着甩着一身绒毛得得瑟瑟就溜达走了的肥猫,刚想提醒句什么,忽悠猫不偿命的乔青立马笑吟吟地睨了过来,那小眼神儿,那小威胁,那小阴森,这一狗一鸟立马阵亡,吧嗒一下,倒地翻肚,果断装死。
唔,这个结果,乔青很满意。
她一挥袖,台上眼花缭乱的红衣人,顿时消失不见,化为了一颗颗小小的西红柿。同时这些西红柿原地一晃,如同合体一般集体消散,只留下了蹲在乔青脚边的那一个。它仰着红彤彤的脑袋,叶子乱抖,一副撒娇卖萌求表扬的模样,人畜无害别提多可爱了。
然而落在旁人的眼里,却如同看见了一头活恐龙:“老天,是双生果!这是什么技能,复制么?不对,不对,这是多重复制!肯定是这双生果吞了千手藤,也继承了它的一部分技能。恐怕这复制的极限,得有一千个之多吧?”
“我的妈,我的亲妈——睚眦、饕餮、神火、神识化形,足以对抗神尊二层的实力!这又多了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并蒂果?这么多好东西,真想抢劫了她……”
“兄弟你牛逼,就不怕她人皮一去,变成凶兽吞了你?”
“咳,我就说说,说说——”
“人比人气死人啊,乔姑娘,你还让不让咱们活了!”
一片一片的哀嚎声,无比幽怨地就朝着乔青去了,这些小目光里含着狂热,含着崇拜,含着哭笑不得的羡慕嫉妒恨。乔青摸了摸鼻子,自然不会把自己其他的底牌说出来引起公愤。她看向了地上已经被吓尿了的裘正,这个老东西,这一次是真的吓疯了,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抖的跟个筛子似的:“老子难得善良一回,就差点儿死在这善良里头。啧,天逼我么这是。”
身边囚狼翻个大大的白眼儿,你货明明是知道不动手他也必死,这才懒骨头发作了懒得自己杀。当然了,当众拆穿乔爷这么狗胆包天的事儿,他就不干了。反正她今天弄出这么大一乌龙,差点儿连小命都给赔上,早晚有人治她!他朝擂台下乔青一直不敢往那看的方向瞄了一眼,果然看见凤无绝似笑非笑阴丝丝的脸。
乔青仰头望天,瞄天瞄地,打死不朝那男人看。
凤无绝也不在意,坐在坐席上,那屁股沉稳的很,一副做好长期准备秋后算账的淡定。
囚狼咂着嘴巴,一脸的幸灾乐祸。终于,他举起了长枪,一边儿意淫着某人被她男人治的下不了床的欢脱情景,一边儿朝着裘正的胸口,猛然刺了下去!
枪尖闪亮。
裘正吓的死狗一样:“二长老,二长老救我!”
然而那裘氏坐席处,裘万海始终一动不动,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一抹如释重负之意。被一把长枪贯穿了胸腹的裘正,喷出一口血,抽搐着倒向地上的一刻,看见的就是裘万海那一抹如释重负。顿时,这被叉成了羊肉串儿一样快死透了的老东西,便如同回光返照一样,睁着血红的眼睛,猛然喊出了一声死前的不甘:“是他!当年那个东西,在他手里!是九……”
然而没了。
裘正最后的话,被涌上口鼻的血完全堵住!
一口血块儿,连汤带汁儿的被他喷了出来,再也说不出了那最后的线索。
砰——
一声巨响,裘正倒地,这次是真的死透了。
那一抹血块儿,呈凝固的状态,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映照着裘正睁的极大极大死不瞑目的尸体。
谁也没想到,这个老东西竟然在死前会爆出那么一句。囚狼立刻射向松了一口气的裘万海,深眸如剑,压着的惊讶犹如狂涛骇浪!是他,裘正虽没点名道姓,可他直觉一定是裘万海!然而方才裘万海明明一动未动,也没有施展血脉之力的痕迹……
“不是他动的手。”
“是谁?”囚狼循着乔青微眯的视线看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下方姬寒身边端坐不动的大夫人。
大夫人下颔微扬,那精致的看不出年岁的眼睛里,是一片诡谲之光。这样的变故,被不少人看在眼里,穆兰亭和纳兰秋对视一眼,可惜裘正最后没说出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姬寒则看向了坐在身边的女人,掠过深深的怀疑之色:“夫人,想必你需要解释解释了。”
“夫人?”大夫人将这两个字盘旋了两遍,嘴角含讥,慢慢站了起来:“诸位,这裘正既立生死斗,死便死了。可此人心术不正,死前疯言疯语,本夫人虽已嫁入姬氏,却到底是裘氏之人,怎能容得此人污蔑我族族长?”
族长?
好一个老刁妇,红口白牙,就将这罪名给推到了裘族长的身上!
乔青冷笑一声,方要说话,只见下方一片金芒乍现,那属于裘氏的传送台上人影一晃,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裘族长已然带着数名长老闻声而至!裘族长显然之前也在关注着擂台的投影,自裘氏看见了裘正死前的一幕,立刻便赶了来:“裘红丹,你说什么?!”
裘红丹,大夫人的闺名。
她眼中精芒一闪,立刻躬身道:“参见族长。”
“哼。”裘族长大步走下传送台,冷哼一声,身后站着的长老中,便有一人惊怒出声:“裘红丹,你最好把这话说个清楚!否则,污蔑族长之罪,可不是你能担的起的。”
大夫人笑的淡定非常,最起码同有些愣怔的裘万海来说,是绝对淡定的。她朝着裘万海递去一个安抚性的眼风,这两个人似乎透过空气交流了什么,渐渐裘万海沉着了下来,眸子里闪烁不已,终于变成了一种破釜沉舟之色!听大夫人笑道:“大长老,莫不是以为红丹嫁入姬氏,便真的什么也不知了。方才那裘正没说完的,到底是什么,你会不清楚么?”
“老夫可不清楚。”
“呵,若非猜到了那是什么,大长老又岂会联同族长一同赶来?”
大长老好像语塞一般,扭头看向裘族长。
裘族长亦是一顿,他当然就是听见了裘正的话,产生了怀疑,才飞快赶来!一进入大比之地,听入耳中的便是裘红丹的那一句污蔑之言!他眸子闪烁,看看从坐席中站了起来的裘万海,再看看一脸胸有成竹显然有所准备的裘红丹,一下子就如同明白了什么。
他入局了!
“狼子野心,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大夫人却嗤笑了一声,拉回了之前的话题:“那种东西,除了族长之外,裘氏又有谁敢收在手里呢——我临时出手,只为保住族长的秘密!”一番话说的不紧不慢,其中却透出了浓浓的悲哀之色,甚至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在演戏。
演技高到这种程度,怪不得有姬明霜那个假脸女儿了。
乔青拍拍被方才那惊闻震到回不过神来的囚狼:“没什么所谓,反正一整个裘氏,都得给你爷爷和弟弟陪葬。”
囚狼猛然回神!
他不可置信地看一眼乔青,却见她眼中精芒一闪,透着一种一切尽在掌心的笃定。偏偏,殷红的嘴角似笑非笑,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的随意。可他知道,乔青必定是认真的!她必定有自己的计划和打算:“是今……”
乔青竖起手指,在红唇上一触:“嘘,咱们看戏。”
这边的小小动作,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边大夫人裘红丹已和裘族长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了。从头到尾,其他三个氏族的主要人物都在静静看着,仿佛对这突发状况并非那么惊讶。皆有一种情理之内意料之外的神色。倒是那些普通的族人,一个个一脸的惊惧之色,全没想到,怎的一个裘正之死,竟引出了这裘氏的内部争端?
大夫人像是被逼急了,气到浑身颤抖。明霜上前来扶住了她,好半天,她才顺着胸口的气儿气恨道:“好好好,狡兔死,走狗烹,现在裘正死了,你们又准备来寻我问罪么。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族长,你敢不敢承认,你的手中还有一块儿九……”
轰——
一个长老瞬间出手!
这长老的年纪明显比大长老和裘万海都轻一些,乃是裘氏七长老,猛然就射向了大夫人,一副准备杀人灭口的模样。大夫人看了一眼惊讶不已的裘族长,视线在裘氏大长老的身上一定,随即和飞冲而来的七长老交流了一个眼风,立刻缠斗在了一起!
没有人想的到,一场百年大比,竟闹出了这样的变故,竟变成了裘氏内部的一场混战!
同一时间——
终于反应过来的众人,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是九天玉!”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章 裘氏惊变
九天玉!
早在天元拍卖的时候,已有不少人大致知道了这个神秘不已的东西。即便尚不了解此物用处,可能让氏族为之争端的,又岂会是普通凡物?剩下九梯之中并不知晓的,也通过擂台投影中每一个人的表现,第一次得知了这让人心跳加速的三个字。
这个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这个被氏族有意无意的掩盖,这个少有人知的神秘至宝,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响彻了整个大陆。一时间,东洲天幕之下,无数个阶梯,无数个角落,无数道声音,都齐齐念出了这个名字。
“九天玉……”
“没错,一定是它!”
“没想到裘族长竟还藏了一块儿!”
视线如刀,齐齐朝着裘族长射了过去,让他目眦欲裂悲愤交加!他有个屁的九天玉!唯一的那一块儿,早在天元拍卖上就失窃易主了,直到现在他都不确定到底在谁的手里边儿。裘族长怒意升腾,怎么都没想到,那裘万海竟是打的这么个主意?更没想到,他的手底下,七八两位长老竟然全被这裘万海给收买!不说已经死的透透的八长老裘正,就说七长老,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却在裘红丹栽赃陷害的时候出了手,把他推到了杀人灭口的境地上,辩无可辩。
“很好,很好。”既然辩无可辩,他也不必再解释,这个世界,拳头大才是硬道理。此人不愧为一族之长,一怒之后渐渐沉下了气,又恢复了那等笑里藏刀的乐呵呵模样。如果没有这一出,他又怎么知道裘万海的狼子野心,又怎么知道这个“忠心”手下的手里,竟还有一块儿九天玉:“裘万海啊裘万海,老夫不知道你准备了多少年,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一连买通两个长老,也算你的本事了。”
裘万海站了起来,不语。
裘族长又道:“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若是再老辣些,必不会如此仓促的出手!”
裘族长像是有所依仗,看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大长老,老谋深算的模样毫不担忧。裘万海也同时看向了和七长老缠斗在一起的大夫人,心下稍稍有些打鼓——这准备,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他对裘氏那个位子,垂涎了也不止千百年的时间。一切准备妥当,欠的,也只是一个时机而已。可是红丹,会不会有些鲁莽了……
砰——
七长老倒卷在地。
大夫人落下来,像是明白了裘万海的担心,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风——这个位子,等了一年又一年,前畏狼后怕虎,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如今,这就是天赐良机,最好的时机!
裘万海点点头,回想到自己一切的准备,猛然大喝:“裘族长,我父女一心为族,你却因一块儿九天玉伤透我二人的心,你将裘氏族人置于何地?当年八长老忠心为族,你却只顾一己私念,命令裘正陷害于他,灭其子嗣后裔,我裘氏,没有这样的族长!”
“我裘氏,没有这样的族长!”
“我裘氏,没有这样的族长!”
“我裘氏,没有……”
一声又一声的呐喊,全部来自于另外一边的传送台。
光晕包裹之中,接连三拨足有千人的队伍,就这么突临现场!这三千人左右的队伍,足足是整个裘氏三分之一的族人!这说明了什么,裘氏之中,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裘万海控制了有三分之一还多的人。裘族长身后有两名长老,齐齐惊怒出声:“你们……你们……叛徒!”
这两个族长几乎要骇破了胆!
想想看吧,他们能出现在这里,最起码说明了一个问题,那些忠于族长的人,这会儿必定是集体被制住了!
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这个早在半年多前就出发来此的裘万海么?他们惊魂不定地瞪着裘万海,四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大概明白了这百年大比已经变了味儿,完全成为了裘氏那把椅子的争夺战了!穆氏和纳兰氏族的静静坐在席位上看戏,一脸的幸灾乐祸。姬氏的在姬寒的带领下也无人出声,将偌大戏台完全留给了裘氏。
“好好好!这些年,老夫踏遍东洲,只为寻找九天玉的下落。没想到,九天玉尚未集齐,竟给了你这畜生可趁之机!”裘族长叹一口气,再也绷不住了那等老狐狸的笑容。当初裘红丹和姬寒成亲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这一天,一个借着裘氏的背景问鼎姬氏族长之位,一个借着姬氏大夫人的风光给裘万海大开方便之门。只是裘万海的修为实在看不得他眼里,对九天玉的执念,又让他浪费了太多心神……
可笑他还把裘红丹当成裘氏人!
可笑他天元拍卖上,还想帮那明霜丫头一把。
裘族长心灰意冷,这幅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模样,让观战的乔青都不由得皱了皱眉。这老东西之前说话的语气,仿佛认定了自己早晚能集齐九天玉一样。身为一族之长,对裘氏漠不关心也就罢了,此人的年岁,比姬寒多了不知凡几,少说也有几千岁的差距!能当上裘氏族长,当初想必也是个精彩绝艳的人物。然而这千多年下来,姬寒的修为早已胜了他一筹,这个人,却把一切都寄托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上?就好像当初天元拍卖,九天玉的争端一出,这老东西比任何人都着急。再好像今天,一听见九天玉的消息,甚至都没有被证实,他便从裘氏冲到了这儿来……
他为什么,又凭什么?
或者说,曾经有什么人或什么事儿,让他坚信自己定能集齐了九天玉?乔青眸子闪烁,不由得看向了一直待她古怪的好的大长老,那个老头,又是为了什么?一种四族中人,皆被人冥冥之中影响了的感觉,突如其来地萦上心头……
乔青不再多想,看裘氏族长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不屑之意,轻轻笑道:“裘万海,若你果断早动手个一阵子,或者还真有问鼎那个位置的可能!可惜,你打错了算盘!”
“哦?”
“大长老半年前出关,已晋升到了神尊六层的境界,你如何跟本族长斗?”
裘万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大长老,你说大长老?”他就如同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长老一心为族,又怎会放任你这样一个族长……”
他后面说的什么,裘族长完全没听见,只脑子一嗡,想到了一个绝不可能的猜测!裘氏大长老,他的心腹!裘族长霍然回头!
只这眨眼功夫——
噗嗤——
一指入肉!
那一进入大比之地,便口口声声指着裘红丹栽赃嫁祸,言语之间完全是族长一党的大长老,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指,径自穿透了裘族长的衣衫、皮肉、骨血、直入后心!这老头的脸上仍然保持着那等笑呵呵的模样,可睁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脑海之中,唯一响起的,便是曾经那祈族预言师的八字箴言——一生荣辱,终归九天。
终归九天……
终归九天……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轰鸣响彻,直到这一刻,他才参透了这其中的意思:“哈哈哈,原来是这个意思,竟是这个意……”
砰——
裘氏族长,魂归九天。
死寂!
真正的一片死寂!
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没有人发出一丝儿的声音,也没有人能想的到,这几乎屹立在整个大陆巅峰的一族之长,竟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力战群雄,甚至连个屁都没有,就这么突然的死了?众人怔怔望着那双目大睁直接被一指戳死了的裘族长,集体茫然惊愣回不过神。
直到方才出言的两个长老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族长!”
二人老泪纵横,猛然看向出手的大长老:“你……你为什么?”
大长老看也不看两人,直接转向了大夫人裘红丹。在后者几不可察的一点头后,大长老从地上的尸体上摸出一块儿并不算大的玉石,捏在了手里:“这就是原因。”
一方白玉,光泽莹莹。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这白玉的出现,而变得炙热了起来。粗重的呼吸一点一点聚积在鱼肚白的天幕上,带着一种名为贪婪的气息。大长老睇着这块儿玉石,发出了一声冷笑:“这就是九天玉,当年族长残害了八长老后便将此物收在了身上。此事你们不知道,老夫跟随族长多年,又怎会不知?”
二人摇着头:“不可……”
“没什么不可能的,族长不仁,自当有人取代!”大长老一抱拳,朝着那边儿眼睛里满是急切的裘万海:“参见族长!”
“参见族长!”
“参见族……”
这四个字,被那三千裘氏族人轰隆响彻,先前那被大夫人打伤的七长老也躬身行礼,一下子,原本的裘万海咸鱼翻身,竟是站在了裘氏的巅峰之位!他满面红光,激动到双手都在颤抖,猛然射向了犹自不可置信的那两个人身上!这二人咬了咬牙,低头看一眼地上死的透透的尸体,再看一眼大长老手里“证据确凿”的玉石,无力地对视一眼,同时低下了头:“参见族长。”
裘万海激动到仰天大笑:“好!好!平身,平身。”
小人得志,木已成舟。
待到裘氏的欢呼平息了下来,大长老这才走上前去,躬身问道:“族长,这九天玉……”
裘万海一句“收起来”还没出口,大夫人一眼淡淡看了过来,他一个激灵将到口的话收了起来。这个九天玉,当然就是他的那一块儿!早已提早放在了大长老的身上,让他在这一刻从族长身上摸出,给了他上位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本来这东西,是要接下来再还给囚狼的,一则,送还八长老的遗孤,给他这初初登位的新族长建立仁义的威信;二则,这玩意儿若在一族手里,旁人或许不敢明争,可若是囚狼……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穆氏和纳兰氏必定群起而攻之!
他甚至也能猜测到,姬寒亦不会让囚狼拿着这东西!
裘万海环视一周,几乎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眼中精光闪烁。他犹豫良久,在大夫人一遍又一遍看过来的催促中,一咬牙,方要开口——
有一道声音,已经先他一步:“自是物归原主!”
这声音清冷如冰。
在所有人都集中精力的一刻如此突兀的响起,不少人一怔,瞬间朝着囚狼射了过去!矛头直指囚狼,然而却在见到他诧异又惊喜的表情后,又狐疑了起来——似乎,这一把嗓子,之前并未听见过。
嗤啦——
遥远的天幕上,一声撕裂空间的声音,紧跟着这声音而来。
只见那方方亮了少许的天幕,呈现着鱼肚白的颜色,正被人撕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黑洞之中,一抹琴音悠悠扬扬地传了进来,由远及近,让所有听见的人都一瞬痴迷,沉浸在这清冷的天籁之中,不可自拔。
却有那么一个人。
不,是有那么一群人。
乔青、凤无绝、囚狼、无紫、非杏、洛四、项七,甚至大白和大黑,在听见那一把清冷的嗓子,在听见这一刻悠远的琴声之际,面色惊喜,如遭雷击!
“回来了……”这三个字被乔青哽咽着呢喃出,笑到弯弯如月牙的眸子里,一瞬晕上了欣喜之极的雾气。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一章 兄妹重逢
天地寂静,唯有琴音。
不论是大比之地,还是透过擂台投影将此处一切收入眼底的九个阶梯,尽都沉浸在这琴声之中无法自拔。他们怔怔仰头,望着那一个巨大的黑洞,听着那黑洞中传出的悠悠如诉,渐渐地,脸上呈现出一种悲凉之色。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透过这袅袅之音,看见了黑洞另一头的执琴之人,听着他以一把残琴诉说着一个故事。
泛黄的画卷,犹如跃然眼前——
上古琴族,以音入武。
这是一个美好的氏族,琴声无地不在,笑语四处悠扬。
他们偏安在东洲一隅,一个小小的部落,人人恬淡无为,与世无争。许是对琴的天赋,也许是环境使然,这个氏族的孩子一代比一代出色,一代比一代貌美,一代比一代气质独具。就如同得到了上天的眷顾,血脉更替数十万年下来,到了这一代,秦雪落的出生,已将这美貌承袭到了极致。
红颜祸水,自古如是。
当她出落到十六岁的那一年,这麻烦,就跟着来了。
有人以无上至宝为聘,只为求娶此女为妻,一夜之间,这消息传遍东洲。
彼时,东洲的氏族已经十不存一,九梯格局也早已成形,而九天玉这三个字,仍旧只是氏族之间流传着的一个神话。那无上至宝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求娶之人,乃是裘氏大长老之子,在这则消息方一流出的时候,此人便魂归西天,意外身亡。
他就像是一个小丑,在梁上蹦跶了一下,吧唧,掉下来,死了。
死就死了,还死的不明不白,乏人问津。
这人的莫名身亡,被琴族雪落的美名和那无上至宝的神秘,完全淹没了下来。没有人还记得是谁最早掀起了这一场风暴,唯一记得的,只有那拥有了神秘至宝和绝世美人的氏族——琴族!
一时,这几乎被人遗忘了的琴族,重新进入了氏族的视野。
一时,每夜里潜入琴族的窃宝者,几乎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一时,无数人闻风而至只为美人,可说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一时,秦雪落之名,可说风靡东洲!
然而在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瞪着眼睛,只想看看这据传惊为天人的美人的时候,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却就这么消失了。整个琴族乃至整个东洲,都为之震惊,大肆搜寻!直到数年后——
这女人再一次回族,已然珠胎暗结,大腹便便。
孩子是谁的?
她被谁带走?
那人在哪里?
这三个问题,被每一个琴族族人一日三省般问了又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段无声的哽咽:“父亲,您别再问了。”
天知道这个女儿有多美,美到只那么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琴族族长便不忍再多问一句。他叹息一声,终于驼着双肩走了,从此,全族上下再也无人提及只言片语,这一段丑闻,也因着族人的讳莫如深守口如瓶,而被死死地尘封了起来。
秦雪落还是那个人人追捧的族长之女,不同的是,半年后,其姐新诞麟儿,她多了一个“外甥”。
外甥很乖巧,一日日长大,一日日唤她阿姨。外甥也很争气,方一岁便显露出了对琴的绝佳天赋,直让族长乐的合不拢嘴,大叹有子如此,琴族必昌!
外甥尚且不懂族长在乐个什么劲儿,可以他小小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已经下意识地觉得,这个阿姨,似乎在害怕着什么。她的眼里掩藏着深深的愁绪,如同这几日琴族上空灰蒙蒙的天,如同有什么酝酿其中……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小小的摇篮里,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还没想明白,便撅着屁股睡了过去。
待到被人一把抱了起来的时候,浓郁的血腥味钻进他小小的鼻子里。眼睛还没睁开,耳朵里已经传来了惨烈的厮杀声!外面一片漆黑,黑的如同化不开的墨,有血光冲天而起,有惨叫声声炸耳,有夜枭凄厉哭啼……
这一夜——
安谧的琴族,变故陡生!
铮——
琴声弹奏到这里,已是弦疾曲裂,杀气惊天!
不少人被这银瓶乍破般激昂的曲调给压到脸色发白,心跳急剧,噗,噗,噗噗噗——接连不断的人抗不住这曲中煞气,一口血狂喷而出。然而即便如此,他们都生生沉浸在这一幕幕的画卷之中,回不过神。
那泛了黄的画面,在这一刻,便如同被猩红的血哗啦一下泼了上去,染上了凄艳的颜色。那曾经名盛一时的琴族兴衰,仿佛就这么呈现在了眼前,那被姬氏有意无意给压了下来的惊变一夜,再一次,于封了尘的历史之中,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漫天的血。
漫天的不甘嘶吼。
漫天的族人尸体,全部灌注到小小的外甥眼里耳里。
他被数个族人抱着,一路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踩过一具具熟悉的尸体,淌过一滩滩熟悉到连血脉都在颤抖的血泊,漫无目的,逃亡而去。这小小的孩子瞳孔中,还映照着那极远机远的远方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一身黑衣,站在夜幕之中却是那么的明显,满身威压让他险些喘不过气!
一眼,永不敢忘。
他将那个人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木偶一样被他搂在怀里的“阿姨”,和阿姨脚下遍地的族人浮尸,便垂下头,咬紧了牙齿,一声不吭地被幸存的族人悄悄带走……
带去了哪里,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里不似曾经的琴族,是一个世外桃源。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族人的笑脸,也没有无处不在的飘飘仙乐。那是一个聚集了无数凶兽的地方,不,那是数个聚集了无数凶兽的地方!一个地方呆个数月,又要转移阵地,风餐露宿,东躲西藏,在这小小的孩子脑中,尚没有时间的明确概念。
待到再一次见到“阿姨”的时候,他三岁多了。
三岁多的年纪,已经懂事了。
他仰着头,眼前是愁绪更浓且眼中笼罩着一层深深死气的女人。这灰蒙蒙的死气,让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透过张牙舞爪的茂密枝桠,透出来的天际一如那被血色染红的夜晚,如同在酝酿着一场风暴,窒闷的人浑身发冷。他还记得,自己颤着单薄的小身子,在冰块儿一样凉的女人怀里,清晰地问:“阿姨,咱们报仇么。”
这眼泪都如同干了的女人,忽然之间,就放声大哭:“叫我娘亲,叫我娘亲!”
他到底没喊出娘亲这两个字。
因为来不及了。
密密麻麻的人,一瞬间,便如同鬼魅从天而降。整个林子里,都被神力高强的人所包围。他蜷在女人勒的死紧死紧的怀里,听她一字一顿极为缓慢地从喉咙里飘出来:“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呵。”一声轻笑,那么清淡又充满了深深的嫉恨,从远处重重包围之后响了起来。走出来的女人,就如同她那短促又意味深长的一笑,背着光朦胧不清地袅袅而来……
“装神弄鬼!”
一声突兀的厉喝,让所有沉浸在这琴声之中的武者,一个激灵集体从画面中脱了出来。众人瞪大了眸子,掩藏不住这短短半支曲子对他们造成的巨大惊骇!却见大夫人喊出这四个字后,猛然朝着那黑洞射了过去,速度之疾,几乎让人看不清了身形。
待到再出现时,她五指成爪,一把伸进了那黑洞之中!
“噗——”
又一道人影后发先至,一掌,把大夫人给击飞了开,风筝般倒卷而出!
大夫人砰的一声砸落地面,抬起头,看着对她出手的姬寒,眼中是深深的恨意:“你,打我?”
姬寒面色怔怔地看着她,眸子里却仿佛蕴藏着惊天的风暴,既震惊,又愧疚。却是不知道这震惊和愧疚,到底是对谁了。是那个早已经入了土的可怜女人,还是眼前这个被他一掌打到吐血的结发之妻。眼中掠过无数的情绪,渐渐沉了下来,变成了冷漠的俯视:“夫人,你这一次出手,又是为了谁的名声,为了谁的秘密杀人灭口?”
大夫人从地上站起来,甚至还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想杀了他!”
“他?”
“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这一对夫妻——
一个高高在上,低头俯视;一个平立地面,掀目仰视。
然而同样的,眸如利箭,像是不把对方射个对穿不解恨般的;语焉不详,一番对话让人云里雾里搞不清楚。仿佛这里面,有他们独属于对方的秘密。也同样的,这一刻,在那黑洞之后的人半支琴曲之后,他们同时选择撕开维持了几近万年的假面!
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那弹琴之人,什么身份?
一道又一道的视线,齐齐泛着狐疑之色,揣测着朝那巨大的黑洞望了过去。
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天青带水般的衣角。
紧跟着……
无数人陡然瞪大了眼,好大的排场!
那是一座辇车,一座真正的辇车,被四个蒙面人抬着临空而来。他们速度极快,甚至比之方才大夫人那一手,也不遑多让。如同瞬移一般的,那辇车之上的青衣人,甚至让人看不清面容,便骤然出现在了擂台的正中央……
“琴族!”
“老天,琴族不是都死光了么?”
“好一个清冷如冰的男人!”
这辇车一出现,众人便仿佛想到了尘封在记忆中的一些传说。据传琴族之人,每每出现必是声势浩大夺人眼球,伴随着仙乐飘飘如临仙境。再看在辇车停下后终于看清了外貌的弹琴人,怎一个水墨样让人心生痴迷的男人!
一身青衣,面具半遮,露出在外的下颔如白玉般精致,一双薄唇棱角分明地抿成一条直线。发丝自背上随意垂落,并未绑束,身前是一把断了弦的琴,就那么凭空漂浮着,很难让人想象,就是这么一把残琴,弹奏出了方才那让人身临其境般的一段故事……
“好美……”
“天哪,这人简直是一副水墨画!”
“真想掀开他的面具看一看,他下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不少女子都目含痴迷,这么怔怔望着擂台上的他,即便看不见那面具之下的容貌,可露出的那一点,和周身如同冷玉般的清漠气质,便让人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世界仿佛都安静了,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站在那里,自成一界,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如同千百年的孑然一身,龋龋独行。
然而——
这一刻——
这仿佛就该没有感情一般的男人,正睁着峻冷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一个人,一瞬不瞬,一眨不眨。
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入不到那人的耳朵里,各种各样的声音,渐渐都平息了下来,傻眼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看着这青衣人和擂台上的红衣人……呃,深情对视。
他冷漠的眼睛,一丝一丝地,在台上乔青的身上游移着,从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巴,一路往下,用了良久良久的时间,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仔仔细细清清楚楚,仿佛连头发丝儿和汗毛孔都没放过!好像终于确定了她安然无恙似的,才在眼中渐渐染上了暖意,犹如千里冰封,渐渐消融解冻……
再看乔青。
她也一眨不眨地回视着这个男人。
嘴角万年不变的似笑非笑,正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大、再扩大,所有的观众们都敢对天发誓,这女人就从来没笑的这么真心实意过!
直到那男子紧抿的嘴角,以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微微一挑。
乔青立刻扑了上去!
真的是扑,那凶猛,那迅捷,那唯恐这人一眨眼就不见的急迫,猛虎扑食一样蹦过去扑了这人一个满怀!他张开紧张的全僵了的双臂,把乔青紧紧抱在怀里,任她无尾熊一样攀在他身上,脑袋在他肩头拱啊拱、拱啊拱,如同一个人畜无害的邻家小妹,闷闷的笑声从他肩头传出来:“你总算舍得回来了,想死我了。”
青衣人已经紧张的连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他张了几次嘴,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几个字一蹦的时代。心跳卡在嗓子眼儿里砰砰鼓动,声音大的连观众们都能听的见。他只能一边儿颤抖着蝶翼般的睫毛气恼着,一边儿用自己的方法,伸出手掌,一遍一遍地抚着怀中人的头发……
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紧紧相拥。
天知道,擂台上头抬车辇的四个面具人,和擂台下头一切知情的不知情的观众们,集体惊、呆、了!
不说那四个面具人,怎么都想不通平时跟他们说十个字儿都是极限的主子,怎么突然之间如此的和蔼可亲。就说乔青吧……
你见过姬氏少族长如此可心可人的一面么?
你见过这家伙既不阴人也不揍人的一面么?
你见过她毫不爷们如同邻家妹妹的一面么?
去他妈的邻家妹妹!
无数人呆呆转头,张着嘴巴傻子一样仰望黑漆漆的夜幕,这太阳还没出来呢,难道一会儿是打西边儿来?吓死个人了!
不怪观众们如此惊悚,想想看吧,这头凶兽之前都干了什么?那到了东洲之后的一系列非人事迹就不说了,传言有真有假不好分辨,可百年大比这三场擂台他们可是实实在在看了个清清楚楚的!那一场比一场的彪悍,一场比一场的牛掰,别说女人了,就是男人也……哦不对,别说是人了,就是凶兽都是高难度啊!
然而此刻,那趴在那青衣人肩头,又哭又笑又开怀的模样,真的是他们记忆里的那头凶兽?
众人头摇如拨浪鼓,险些忍不住冲上去,给那青衣人膜拜一个。
此乃神人啊!
凤小十也是这么想的。
这小朋友飞快捂住脸,露出指缝的小眼睛朝着一边儿瞄啊瞄:“老爹,你公然出墙,过分了,过分了啊!”
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扭头正视着看的津津有味的纳兰诗意:“这个不是好榜样,记住了,不听话会长尾巴的。”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重重一点头:“尾巴!”
凤小十摇头晃脑:“乖。”
看见这一幕的齐齐望天,为这才五岁就玩儿养成玩儿的得心应手的腹黑小恶魔,深深汗颜了一把。这见鬼的,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咱们公子当年,明明不开窍的很,太子爷也是个感情上一根筋的,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小风流鬼。
小风流鬼好像这才想起了旁边儿还有他娘亲,一把抱住了凤无绝的大腿:“娘,你别冲动,淡定,淡定——老爹只是一时想不开,那个戴面具的虽然很帅,很酷,很仙,很炫目……”这小朋友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歪头朝擂台上那犹如天造地设般的一对瞄了一眼,忽然就说不下去了——怎么看都比跟着他娘亲登对嘛!
“是么?”头顶一道声音,阴森森地问了句。
“是啊是啊,一个红的,一个青的,颜色好看!都是又瘦又高又飘逸,看着协调!还有那下巴,好像啊,真有夫妻……”
一个“相”字还没说出来,顿觉大难临头的小朋友一抬头,果然看见的就是自家娘亲黑漆漆的脸。天知道太子爷本来是不冲动很淡定的,兄妹俩久别重逢来个小拥抱,这才哪儿到哪儿,太子爷当然不会吃醋。可这小朋友掰着手指头说啊说,硬是把某个淡定男说了个青烟袅袅、脸黑如锅。
小朋友咧嘴微笑,笑的比哭还难看。
就见太子爷大步一抬,气势汹汹地上去了。
那擂台上的两个人正抱的起劲儿呢,青衣人的嘴角已经完全翘起来了,任乔青把一通欣喜的泪水全蹭在他肩头上,心绪稍稍平静,拍着她总算找回了说话的功能:“有人过来了。”
乔青还在状况外:“不管它——你总算是回来了,一会儿找个时间好好给我讲一讲,这些年藏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老子想死你了,找你都快找断腿,对了……”
她话音没完。
下头已经抽气声此起彼伏:“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我我我我我……我听见了!想死他了!”
“啧啧啧,一场婚变啊,就这么好戏连篇的开锣了!”
一片人看着擂台上步子一顿的凤无绝,齐齐低下头,眼中却忍不住满满的期待小神色。那耳朵,也悄无声息地伸了个老长老长,一抖一抖地亢奋着。正夫对小三!值回票价!太精彩了!
只见凤无绝步子一顿后又接了上,走到了两人身前,一伸手,把乔青给扯了开来,鹰眸微眯着望着青衣人。
青衣人也回视着他。
在一片激动人心的抽气声中,两人同时一勾唇——
啪——
“妹夫。”
“大舅子,欢迎回来。”
砰!
不用怀疑,这绝对是期待值升到顶峰后咣当一下砸下来砸的观众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双膝跪地集体绝倒的声音。
“大大大……大舅子?”搞了半天,人俩是兄妹?
这消息惊讶是惊讶,实乃来的太过突然,可仔细想一想,也不是无迹可寻。那四夫人,不正是琴族族长的女儿么?可要真是兄妹,这青衣人岂不是姬族长的……众人朝着姬寒瞄过去,果然见他目色激动,深深望着擂台上的那一抹青影,甚至身躯都带了几分颤抖。
可擂台上的人,没一个看他的。
凤无绝和忘尘相视一笑,收回这一击掌的手,囚狼也走过来一拳捶在忘尘肩上:“回来就好!”
他又看回乔青,嘴角含笑,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唔,我说我找你找断腿……”某人一顿,紧接着不要脸地开始诉苦:“我前些日子,才真的断了一次腿呢。”
囚狼差点儿摔下擂台。
凤无绝仰头认真望天。
听忘尘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含着说不出的怒意:“谁干的?!”
乔青将不要脸的品格发扬光大,伸手一指,正指向那个想跑路的人:“那,这个混蛋!”再指台下缩着脑袋往凤小十身后钻的四个:“还有那群混蛋!”
“呃……”面具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哭笑不得地望着告状小孩儿一样的某人。
乔青眨巴眨巴眼:“很疼很疼的,好几个月都得单腿儿蹦呢。”
众人齐齐咬牙,那还不是你非要弄个叫花鸡腿来刺激咱们的愧疚心,顺带着见人就摸走了人家钱袋口口声声“探病就探病,这么客气干嘛呢”。可不是好几个月都单腿儿蹦,也不说你蹦走了多少银子!当然了,这些话他们是不敢说的,无紫非杏洛四项七,眼巴巴地抬头看忘尘,表情一个比一个苦逼:“尘公子……”
忘尘咳嗽一声。
乔青哈哈大笑:“成了,爷像是那么小气的人么,逗你们呢。”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
轰——
一道神力直逼擂台而来!
这神力足有神尊的修为,全力一击,极其阴狠!
在乔青他们初见忘尘心情正好的冒泡仿佛全没防备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那裘氏被大夫人打成了重伤的七长老,竟然突然出手,且这一击看上去,根本就是毫发未损!电光石火,这一击已经到了!
一片惊呼声中,乔青斜睨着这只差毫厘的一道神力,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明知道忘尘突来有人要狗急跳墙了,她又怎么可能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然而她还没出手。
后方四个面具人,同时嗖一下移到众人身前,两人同时一拂袖,晕出一片神力屏障,将擂台完好无损地护在其中。另有两人原地一闪,再出现时,已然站在了脸色惊诧的七长老身前,一掌——轰,七长老倒卷而出,鲜血狂飙,裘万海和大长老同时出手,突然一声琴音乍响,强悍的神力如刀刃袭来,两人猝不及防闪身避开,那两个面具人已然重回擂台。
这一切,只在眨眼!
前后不过一个愣神儿的功夫,那七长老便砸到地上,带起一片碎石,死的不能再死了。而裘万海和大长老同时出手,竟是同时空手而归。
静。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那擂台上一击之后,便回到了忘尘身后站着的四个面具人,不可置信地发出了一声声呢喃:
“神尊!”
“四个神尊!”
“不是,是五个神尊!”
他们想到了琴族留有幸存者,却没想到这四个面具人,竟然都是神尊!
甚至包括忘尘,那台上那年纪不大的青衣人,竟也是神尊!
匪夷所思的呆滞眸子,怔怔盯着忘尘,太恐怖了,这一对兄妹,一个是名符其实实打实的神尊,且以琴入武显然已达到了一个琴族绝对的高度!另一个呢,神王大圆满的修为就可力捍神尊二层……
好强悍的一对兄妹!
裘万海和大长老对视一眼,眸子闪烁,死死盯着擂台之上。那原本还算淡定的大夫人,却完全绷不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当年那个小杂种,那个连玄气都被废了个干干净净的小杂种,会有今天这个高度!他曾经可是个一丝儿玄气都没有的废物啊!他曾经可是被关在兔子楼里任人蹂躏玩弄的废物啊!
大夫人惊疑不定,胸口不断起伏着。
听忘尘缓缓转过了头,看着她:“你动我,无妨;动她者,死!”
正因为忘尘成为了神尊,而惊喜得瑟的笑颜如花的乔青,在这句话后,更是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靠在凤无绝的肩头上,屁颠儿屁颠儿地朝他眨眨眼。那意思——有人罩着,感觉真好啊!
凤无绝翻翻眼睛——乔爷这是准备坐享其成了?
乔青歪歪头,一脸的理所当然——自己动手的都是没哥的。
凤无绝让她这张口哥闭口哥给逗乐了,难得看见这货真心欣喜成这样。不过他也知道,人有逆鳞,忘尘的逆鳞,是乔青,而她的逆鳞,却是太多太多了,他,小十,忘尘,天衣,囚狼,无紫,项七……包括还没见到人的邪中天,和留在了翼州的奶奶,这货所背负的,太多……
乔青弯着嘴角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管下头一片吧嗒吧嗒的眼珠子滚一地声,完全被忘尘这话给吓出毛病来了。弄了半天,这琴族后裔、神尊高手,还是个恋妹狂?她心安理得地跑到忘尘身后站着,双臂环胸,只露出个懒洋洋的脑袋:“先不急,那个老刁妇,留着慢慢来……”
反正今天不论忘尘来是不来,裘氏都跑不了!有了他的回来,这胜算更是没的说,既然要玩儿,就慢慢玩儿,一个接着一个的玩儿。今天,谁也跑不了!
乔青似笑非笑:“有个人,老子可是看她不爽很久了。”
秉持着天大地大妹子最大的宗旨,忘尘嘴角微勾,接圣旨一样的认真:“谁?”
乔青盈盈转首,对准了那边儿自忘尘出现,便始终端坐不动的姬明霜。视线在她猛然掐紧的拳头上一顿:“是你自己把脸给撕了,还是让我们兄妹动手?”
“大胆!好一个狂……”
“消停着,一会儿才到你。”
裘万海一句话都没说完,乔青已经一眼睨过去,毫不客气。他气的老眼狠辣,猛然扭头看向了姬寒:“族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丫头?”
“得了吧,谁不知道老子天生天养,教我的一个失踪了,两个歇菜了,你这么公然咒我族族长失踪歇菜,是想干嘛?狼子野心,刚才死了的那老东西还真没说错。”失踪的那个,就不说了。已经歇菜的那两个,她承诺要报的仇,等待了整整二十五年的仇,终于到了!
乔青不去管姬寒难看的脸色,也不去管裘万海阴冷的眼,更懒得理会那边裘氏大长老莫测的目光和裘红丹起伏的胸口。
她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着坐席处死死盯着她和忘尘的姬明霜踱近。每走一步,明霜咬住的下唇便渗出一丝血线,每走一步,会场内外便静上一些。渐渐的,整个大比之地,唯有她踱步的声音。
嗒、嗒、嗒……
直到她走到了擂台的边缘,停下。
双臂横撑在围栏上,一歪头,俯视着下面眸子闪烁不定的姬明霜:“老子再问你一遍,是你自己把脸给撕了,还是让我们兄妹动手?”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二章 真脸、假脸
姬明霜霍然起身:“乔青!你别逼人太甚!”
她的指甲死死扣在掌心里,紧张的掐出了血丝都没注意。不少人古怪地瞄着这一对名义上的姐妹,有些弄不清楚姬明霜到底在害怕什么。甚至于方才乔青那一句问,什么叫“把脸撕了”?
一片狐疑之中,姬明霜死死盯着乔青。
她只站在擂台边俯视着她,甚至还笑了笑:“非得让老子动手?啧,爷可不会怜香惜玉啊。”
说到做到!
话音一落,她猛然腾空!
红衣在半空翻飞着,乔青整个人俯冲而下,青丝飞扬,广袖飘飘,一双漆黑的瞳眸漾出逼人心魄的刺目光泽!落在瞳孔骤缩的姬明霜眼里尤其的狠戾骇人!她斗不过乔青!如果说之前她还没把这女人放在眼里,那么在第三场擂台之后,她那强横的手段已经完全震慑住了她!神尊二层,她自认在那样的高手中绝无活路!姬明霜仰头疾呼:“母亲!父亲,父亲救我!”
姬寒冷眼而看,仿佛没听见。
裘红丹环视四周,一咬牙:“动手!”
然而她这一声大喝说完,前一刻还因为乔青出手而隔岸观火的姬寒忽然拦住了她。同一时间,不论是裘万海、还有裘氏数名长老,皆被忘尘、四个面具人、和凤无绝囚狼等人给飞身阻住!那修为最高的裘氏大长老,也有姬氏的大长老忽然从坐席上腾起,迎上他缠斗在了一起。
各自皆有各自的对手。
裘红丹和姬寒这一对儿最没悬念。
大夫人修为虽高,比起姬寒来还弱了不少,她自认敌不过对方,一招之后便落于地面。盯着对面的姬寒,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姬寒面无表情:“是。”
蹬蹬蹬——
大夫人后退三步:“知道了,哈哈哈,你竟然早就知道了?!”她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来:“姬寒啊姬寒,我以为一切滴水不漏,原来我才是真正傻的那一个!哈哈,哈哈,那么你对明霜也是假的了?”
哧啦——
像是印证了她的话一般,所有援助都被缠住而只得以一人之力面对乔青的姬明霜,被她一招制住!姬明霜整个人愣在原地,眼中是深深的不可置信——她猜到了乔青强,强过她,却没猜到这个女人已经成长到了这样的程度!强到了她的火焰都在这乔青的神火压制之下,狠狠躲在了她身体的某一个角落里,无论怎么调动,硬是动不得分毫!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和母亲的眼皮子底下,这女人,竟成长到了让她半点儿胜算都无的高度?!
甚至不是她的一招之合!
姬明霜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白影一闪,乔青已经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颔。狠狠的,如同她之前说的,这个人不会怜香惜玉,下颔被捏的死紧,眼前是乔青冷笑森森的脸。
紧跟着,毫不客气地,从她的脸上撕下了什么。
人皮面具!
如此蛮横的一撕,带起干脆利落的一下,让她脸颊生疼,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想要尖叫,她也想捂住脸,可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僵硬一动也不能动,一股冷意从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的脸上向着四肢百骸蔓延,一瞬如堕冰窖!四下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脸上火辣辣的疼,和一种骤然暴露的不适侵蚀着她……
她听见四下里发出了一声声抽气声,紧随而来的就是惊呼连连。
“老天!”
“假的?明霜小姐的脸是假的!”
“好、好恐怖……”
不错,好恐怖。
姬明霜是美的,这只从大夫人的美貌和姬寒的英俊就能猜测的出,甚至可以说,她此刻的这一张脸,虽和之前那一张相距甚远,却是不同的类型平分秋色。然而这张脸,也是狼狈骇人的,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不见天日的白,仿佛被捂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数年没有晾晒的发了霉的被子,透着一种阴森腐朽的味道。
这种暗沉的气质,几乎盖过了她明艳照人的精致五官,只让人一眼便先皱了一下眉头。更不用说,被乔青那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撕,那没有用任何药水直接又粗暴的一撕,让她脸上脆弱的血管儿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小血珠。
红白相间,刺目难言!
“我靠,老子回去得做一年噩梦。你个变态,手贱!”这变故来的太快了!以至于原本正打斗中的几波人,齐齐停下手来,震惊不已地朝着姬明霜看了过来。囚狼只看了一眼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眼,朝着乔青就骂了过去。
乔青也瞪着自己的手,恨不得把它给剁了:“忘尘,快给我洗洗眼!”
忘尘嘴角微弯,修长的指尖放在面具上,并不抗拒地摘了下来。
嘶——
亦是倒抽冷气的声音,却和方才的惊悚完全不同!
这是一张怎么样的脸?
与姬明霜摘下人皮之前有九分相似,甚至气质都是偏向清冷,然而却完全不同!
当真的出现在眼前,假的到底有多假,几乎不需要赘述了。姬明霜的假脸再美,都不免带着些许的僵硬和不协调,而忘尘,却是实实在在的浑然天成,一张绝美清冷的面容让人连呼吸都窒住,从他和乔青的美,已经可以想见,当年的四夫人,是怎样的无双风华!
一真一假,高下立判!
姬寒怔怔地望着他,仿佛透过他在看着什么人,这样的目光,让忘尘皱起了眉头。
乔青那颗爱美人儿的心,立刻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她知道这人不自在将自己的面容暴露人前:“戴上吧,啊,老子的狗眼重获新生了!”
忘尘轻轻一笑,在一片惋惜不已的叹息中,重新戴上面具。
“妹妹,你这是何苦?”
乔青抬头看一眼已经镇定下来的姬明霜,并不意外。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让她消停下来,那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姬明霜了。前有传承之地,以自己的修为为代价,哪怕数年内不能寸进,也要置她于死地!后有这张脸孔在前,好好一个美人儿,自己生生把自己糟蹋了。这么一个对自己够狠的女人,怎么可能被这点儿小事儿给打倒?
就看看你整什么幺蛾子!
“妹妹,这件事,是我错了,姐姐承认。”这段时间,足够姬明霜深呼吸个一百次,让自己变回曾经从容淡然的明霜小姐。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想办法解决!争取对自己,对母亲,对裘氏,最有利的境:“我用错了法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父亲这些年的宠爱,是我从你和令兄的手里偷来的。”
“噢?”
“姐姐不过是希望父亲能多看我几眼,多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罢了,你也明白,父亲除了上心四夫人,上心你,还将谁放在眼里呢……”姬明霜眸子闪烁:“我易容成偏向四夫人的样子,是我的不对,可你呢?”
嘴角一点一点勾了起来:“继续。”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何苦如此羞辱于我。”姬明霜笑的更无力:“你若不满,要打要骂,姐姐不会多说一句,却何苦……何苦要将我最后的自尊都粉碎!何苦要让我……”她环视一周,嘴角浮出一抹自嘲。虽然没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了,何苦要让她在万众瞩目之下,这么难堪地暴露出本来的面目。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煽情。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情衷意切。
既为她戴着人皮面具找到了一个最为合理的解释,也将矛头一转,重新指向了乔青。
四下里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那些看着明霜又惊又惧厌恶难言的表情,也渐渐偏转向了怜悯之色。好好一个姑娘,谁愿意把自己弄成这样呢?若非情非得已,谁会选择这么极端的一个方式——一切,不过是为了姬寒那寥寥无几的父爱啊——当初姬寒对四夫人有多好?那人消失之后,那九十九个后娶进来无一处不像四夫人的代替品,已经能够说明一切。更不用说姬明霜为何得到了全不同于其他子女的宠爱,谁不知道其中原因?原本只以为是冥冥中注定,却不曾想,竟是这个女儿的良苦用心!
就连姬寒,都忍不住一怔。
他看一眼眸子低垂的姬明霜,再看一眼目中含恨的大夫人,很有些恍惚之色。
乔青轻轻笑了起来:“说完了?”
姬明霜抬起头,不等她说话,乔青一摆手:“给了你这么长时间,再狗血的戏码也该演过瘾了。姬明霜,老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从来不打女人?”
这话绝对没说错!
她自认纯爷们,也或者说,很少把女人看做是她的对手。在乔青的心里,女人只有两种。一种,不惹到她,是用来疼的,比如无紫非杏和当初的小丫头万俟灵柳依依。另一种,招惹上了她,是用来杀的,比如唐嫣庄菲儿玉姬。杀就杀了,扇巴掌拽头发这种没节操没风度的事儿,直接降低她的水准线。
在场之人连连点头,在这一点上,姬氏这少族长绝对俯视世间诸多伟丈夫!
不过,她这是什么意思?
正疑惑的时候,就听乔青已经走到了姬明霜身前,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爷当了三十年的男人,今天,很荣幸的告诉你——你,把老子惹火了!”
啪——
狠狠的一巴掌,就这么扇上了姬明霜错愕的脸。
这一掴之狠,让她猛然甩过头去,不可抑制地吐出了一口血。姬明霜不可置信地捂住脸颊,看回乔青的眼中写着一万个不可能!她不信,乔青会动手,她竟敢真的动手!在方才那一番话之后,以她的审时度势,必该和她握手言和才是正经,否则,只会让众人偏转的同情心,再一次倒向她。
姬明霜愣愣地看着她:“你……”
“你不是说老子羞辱你么,说都说了,不羞辱个够本,爷白戴这大头帽。”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掴,甚至比之前还要狠,掌心萦绕着的神力透过高高肿起的脸颊,传至她的四肢百骸之中,一瞬已形成了内伤。姬明霜脸色扭曲,一口血合着两颗牙齿喷了出去:“乔青!”
她忍不住厉喝。
“啧,刚才不是演的挺好么,”乔青笑的轻描淡写,脸上那种欠扁的模样一转,顿时就跟刚才姬明霜那博取同情的戏码一模一样:“你若不满,要打要骂,姐姐不会多说一句。”这演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跟变脸似的,只让人眨巴眨巴眼,集体回不过神。再看的时候,乔青已然又是那等冷笑森森的模样,睇着姬明霜肿起五根青紫手印的脸:“演呗,谁不会?”
言外之意,老子早八百年就是戏曲界精英了。不演,只是懒得跟你叽歪,真以为自己是盘儿菜?
姬明霜咬碎了一口牙,其实这口牙,也在乔青这两下里头,差不多碎了个七七八八了。
乔青耸耸肩:“刚才那两下,是老子忍不住想打你。现在这一下——是忘尘的。”
她的手高高扬起,特意斜了一眼那边儿回不过神的大夫人。
“乔青,尔敢!”大夫人一个激灵,这一下再下去,明霜那张脸,可就要毁了!
啪——
干脆利落的一掌,就是乔青对她的回答。
姬明霜倒卷出去,血雾在半空中喷射机一样洒着!
大夫人冲上前去,把姬明霜一把接住,听乔青远远站在那头甚至连动都不动明显一点儿也不担心:“啧,打到这么远,这才是废他异火的一巴掌,后头还有废他记忆废他修为的两下,姬明霜,算你先欠着,一会儿爷会全部讨回来。”
姬寒浑身一颤。
他恍惚的神色顿时冷厉,霍然扭头,死死瞪着那一对母女:“她说的,是真的?”
看样子,这个人倒是真的不知道当初翼州发生的事儿。当然了,即便曾经不知道,现在这一切也明了了,四下里一片哗然之声,只觉得这里头真真假假弄不清谁为真言谁又是谎话。他们默不作声揣测着这一些,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呼:“裘氏……你……你们要干什么?!”
紧接着——
所有人都发现——
他们赖以生存的神力,凝固了!
独属于血族的血脉之力,足足有三千多的裘氏族人,在同一时间,将整个大比之地内所有的武者,集体桎梏!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三章 明霜之死
“怎么了?”
“裘万海,你、你要干什么!”
“我的神力……我的神力不能用了!”
恐慌的气氛在大比之地的上空蔓延着。对于将修为看的比性命还重要的武者来说,没有了神力,便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他们浑身虚软地靠在坐席上,脸色颓败,如临大敌:“裘氏,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裘万海看向大夫人。
裘红丹把怀里的姬明霜放下。
乔青方才那第三掴,用上了她的七分神力,让她半张脸血肉模糊!面部的伤势可以通过调息回复,可这神力造成的内伤,没有个数月调养,都别想恢复了。姬明霜的嘴角被豁开了一个口子,血流如注,滚滚而下,然而那双眼睛却如毒蛇般死死盯着乔青,碎了满口的牙让她说出的话模糊不清:“杀了她!母亲,杀了她!”
裘红丹攥着她的肩,眼中是浓浓的心疼。这个和她相依为命几十年的女儿,这个被她当做筹码想夺回姬寒的心的女儿,如今变成了这幅模样,也有她的责任。裘红丹沉吟片刻:“诸位,今日是姬裘两氏的私人恩怨,穆氏和纳兰氏还有在座的九梯英雄,只要大家肯袖手旁观,我可做出承诺——此事了结后,你们必能安然无恙地回去!否则……”
“笑话!”
“不错,不管你姬裘两族什么争端,牵连上我们,可是氏族风范?”
“快放了我们,待我等离开,你们再行解……啊——”
这来自九梯的一个观比者,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在大夫人的一拂袖中,血溅三尺!整个过程,他连反抗的能力和机会都没有,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紧跟着,噗噗——刚才做出叫嚣的两人,还没来得及惊恐后退,已经齐齐倒地身亡。
一面倒的屠杀!
快、狠、准!
直到地上那三具尸体死的透透的,大片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附近的人才哗啦一下子趔趔趄趄地闪开。再看裘红丹的目光,已经满是惊惧——谁也不曾想到,这姬氏一向和气待人的大夫人,竟会如此阴狠,毫不留情!
“否则……”裘红丹这才环视一周,凉凉地掸了掸袖口,说完了后半截:“他们三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是杀鸡儆猴!
而他们,就是裘氏眼里上蹿下跳的那一群猴!
在场中人低头看看地上那三具新鲜出炉的尸体,集体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甘地闭上了嘴。
“这就对了,大家尽可以放心,一旦此间事了,必定让各位安安全全地离开这里。”一次性对上九个阶梯和三个氏族,裘氏在牛,也没有这样的底气。裘红丹深知御人之道,打一棒子给俩甜枣,一番话说的和和气气:“今日之后,但凡诸位有所要求,姬裘两氏必将尽心尽力绝无二话,对诸位的配合和惊吓做出力所能及的补偿。”
“既如此,我等先谢过大夫人……”
不等那些人唯唯诺诺地说完。
“好大的口气!”大长老挟怒起身,花白的胡子一跳一跳:“什么时候,你竟能代表我姬氏一族了?”
“今日之后!”
“你……什么意思?”
“大长老,想必你还没明白现在的形势呢。”
裘红丹看也不看气怒交加的大长老,只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威严,笑的胸有成竹:“姬寒,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姬寒沉目望着她:“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大夫人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是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你娶了我,得到裘氏相助拿下族长之位,却又不满足于这位置不牢靠!那两个贱人你取回来,我忍了,你要巩固族长的地位,我都能理解。可夜雪落呢?你当初怎么答应的我?!”
她越说越激动,盯着姬寒几乎是咬牙切齿:“说,你是怎么答应的我!”
“逢场作戏。”姬寒皱着眉头。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哈哈哈,你还记得这四个字?”
大夫人笑的前俯后仰:“好一个逢场作戏!你承诺我只要拿到九天玉,就彻底忘了那个女人。我信了,我竟然相信了,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我还在裘氏为你周旋拖住了他们的脚步,让你把那傻女人骗走,相思相守了整整数年!结果呢……”她迈出一步,那双目中的恨,就如同要一口吞下眼前的男人:“结果我又多了一个好姐妹——四夫人!”
四下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匪夷所思地看向了姬寒。
从方才忘尘的琴音里,他们只以为姬寒和夜雪落私定终身,却没想到,这事实,竟是如此不堪!谁能想的到,那可怜的女人原来从头到尾陷入的都是姬寒的欺骗,原来她只是九天玉的一个牺牲品!甚至就连一向被人尊崇的姬氏族人,不过一个卑鄙无耻欺骗女人感情的小人!
这些视线或嫌恶或鄙夷地看着姬寒,让他这一族之长从未有过的难堪。张了几次嘴,姬寒才一拂袖,冷冷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
大夫人盯着他看了良久,笑了。
她微弓着身子,笑到眼泪都出来:“三妻四妾,可你有多少个妻妾?姬寒,我可以忍受老二老三那两个蠢女人,只因为你不爱她们!可你爱夜雪落!你明明拿到了九天玉,你明明灭了一整个琴族,你明明知道她会恨你,可你还是爱她……”她脸色一变,原本有些茫然有些悲戚的笑,一下子冷戾阴森:“哪怕她死了!她死了你都忘不了她!她死了还给你留下了一对孽种!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克星!”
“红丹!”
“你别叫我!”
裘红丹猛然回过神:“你别叫我,你不配!”
姬寒的脸色一丝丝阴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却已然冷静了下来,长长的指套拂过耳侧,将因为激动而乱了的头发抿到耳后:“我当然知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你刚才听见那孽种说什么了吧——姬寒,你猜到了那个贱人是我逼的,也猜到了她撕裂空间,带着那个小贱种去了遗州。可你又知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死的?那个小贱种,又去了哪里?”
姬寒眸子闪烁。
“不错,你的雪落是被我下令杀的,你的儿子,也是被我下令废了玄气夺了姬氏火焰甚至封锁了记忆跟个废人一样被卖到了馆子里……”大夫人银铃般的笑了起来,无比解恨地朝那边看去,在忘尘微震的身躯上一顿,缓缓地,以一种享受的语调,轻轻说着:“你猜是什么馆子?遗州可是有很多亵玩娈童的人呢,卖笑、卖脸、卖……”
啪——
狠狠的一巴掌,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扇上了她的嘴!
这一掴实在太快了,快到撕裂空间眨眼出现在她的到在她以为所有人都被裘氏血脉之力桎梏住绝对不可能出现分毫纰漏的时候,就这么给了她狠狠的一嘴巴!所有人都愣住,更不用说被这一掴掴到发髻散乱,嘴角破裂的大夫人,那从来一丝不苟的模样此刻怎一个狼狈了得?然而她却顾不上任何,只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你怎么……”
乔青就这么睇着她,没有理会她的疑问,红唇张合,吐出冰冷而杀气惊天的字眼:“再他妈给老子废一个话,信不信爷把你这张贱嘴扇成鸡屁股?”
噗——
这场合,太不适合喷笑了。
奈何整个大比之地,无数人忍不住的口水狂喷,垂着双肩忍不住的低头憋笑。
爽!
太爽了!
别看之前裘红丹给了甜枣,可他们被胁迫的事实没的改。心里早就不爽这女人了,更不用说此人心思歹毒,为了九天玉竟和姬寒一同去欺骗一个可怜女子的感情,后又因爱生恨,生生对那无辜的孩子做出那等……禽兽之事!一个女人,心思可比蛇蝎歹毒,实在是让人又厌又怕。
而乔青这一巴掌——
绝对给他们狠狠出了一口鸟气!
绝对做出了所有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少族长好样的!”
“帅呆了!”
“噢,不要大意地撕了她吧,我的偶像!”
其他人为了小命不敢多说,可姬氏的人不一样,今天看这架势姬氏和裘氏之间是别想能善了了。他们也豁了出去,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激动呐喊了起来。掌掴大夫人?如此牛掰,谁敢?谁能?!
凤无绝失笑摇头,这混不吝,这种事儿这种话也只有她干的出来说的出来。真是……越看越骄傲啊……
囚狼无语地翻翻白眼儿,这家伙,看他家女人是怎么看都好看,不过这一次……真正是干的漂亮!
忘尘面具下的嘴角,从紧紧抿住到微微松开,再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之前被裘红丹提起的不愿记忆的往事,似乎都变得没那么紧要了。他有了妹妹,何苦还纠结于从前呢?
然而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
却是那边被乔青这粗鲁不已的一巴掌和一句话完全震懵了的大夫人。她死死盯着乔青,长长的指套深陷在掌心里,胸口起伏不定了好半天:“好!好!好!乔青,我不管你是怎么冲破了血脉桎梏!今天,姬氏一个人都别想走!本来,我还准备念在这几千年的情分上,放你们一条生路……”大夫人环视姬氏的坐席,冷笑一声,红肿不堪的脸上顿时被阴郁的雾霾笼罩:“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那就下去陪着你们的族人,一同悔悟去吧!”
哗——
这一句话,不亚于一个炸弹爆开在整个东洲。
不论是大比之地内的,还是九梯观看着擂台投影的,都完全在其中深意之下惊呼了起来。
尤其是姬氏族人,齐齐起身,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你……你对姬氏干了什么?!”
“姬氏留守的人……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没什么不可能!”裘万海一声大喝,带着耀武扬威的喜意,朗声大笑了起来:“姬氏,从今天起……即将不复存在了!”他等待了良久没说话,好像早已经急不可耐了,这个时候,环视着四下里的一片惊悚和姬氏如临大敌的颓然面色,整个人得意洋洋:“早在你们进入大比之地的时候,老夫已经命人撕裂空间赶往姬氏,和老夫留在那里的族人里应外合。如今,浮图岛上恐怕已是血流成河!”
噗通——
噗通——
一个个姬氏族人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讷讷不能言。
这打击实在太大了!
这惊闻实在太突然了!
没有人想的到,裘万海之前留在浮图岛上的那几十个人,竟然是为了如此歹毒的目的!也没有人想的到,在姬氏作为主办方百分之八十的族人都进入到大比之地的时候,正正成为了后方空虚,被人趁虚而入的一个机会!更没有人想的到,他们在这里喜气洋洋地观看比斗的时候,那两千多的族人,已经被裘氏赶去的人所包围绞杀,将浮图岛完全占领!
而最想不到的还是,裘万海这一对父女的野心之大,竟然在这一天,要同时吞下裘氏和姬氏这两个上古氏族!
裘族长的尸体还横陈在那里,死不瞑目。
姬氏族人全被裘氏血脉桎梏,有心无力。
完了……
数以八千计的族人,齐齐惨白着脸色,在脑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一个个的,都给老子站起来!”
却在这时,只听乔青一声厉喝,嗡嗡响彻在他们耳边。
她眉毛倒竖,脸色含煞,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一群还没打就已经丧失了信心的族人:“老子以前还没听说,姬氏的人一个个全他妈是群窝囊废!”
“少族长!”
“闭嘴!”
乔青一瞪眼,那个忍不住站起身的族人一抖,赶紧闭上了嘴。这大比之地的一日一夜时间,已经让他们对乔青的尊崇达到了一个极致,她说一,他们不敢说二。那族人闭着嘴,以眼神瞄一眼乔青,那意思——我们不是窝囊废。
“不是窝囊废是什么?狗熊?囊包?下脚料?”乔青才不跟他们客气,每说一个词儿,那些族人的脸色就黑上一层,连刚才那打击的巨大都被转移了注意力。听她斜着眼睛犹如看一群狗熊囊包下脚料地睇着他们:“数数你们一共多少人,不就被禁了神力么,多大点儿事儿?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他妈淹死这三千个狗日的!”
三千个狗日的集体脸色难看。
裘万海刚才看戏一样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眼见着姬氏族人一个个皱起了眉头,面带思索,心下暗道不好:“动手!”
三千的裘氏族人,齐齐飞身而起!
八千的姬氏族人,飞不起来,一个激灵,甩着两条腿就冲了上去!
“没错!少族长说的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这群狗日的!”
“杀啊!杀了一个是一个,杀了两个赚一个!”
“狗日的裘氏,老子要为我姬氏族人报仇!”
轰隆隆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八千影子,悍不畏死的姬氏族人,在这一刻,在乔青这三言两语的讽刺里,齐齐爆发出了生命的潜力!神力击打到身上?没关系,他们虽不能动武,但常年日久的修炼身体强悍;血液完全凝固了起来?小菜一碟,人都快死了,谁还在乎血不血的,大不了一人呸出一口血块儿砸不死你们!
什么叫哀兵必胜?
这就是了!
这八千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姬氏人,不怕疼不怕死不要命一般的一哄而上!数量的优势就这么显示出来了——一个族人逮住一个,那人刚想施展神力起身,又有两个族人冲了上来,一个抱住大腿死死禁锢住,一个狠插眼睛惨叫妥妥的……
哀嚎遍天的惨叫声。
却没有人想的到,竟是全部出自于裘氏那三千族人之口!
“乔青!”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乱成了一锅粥的大比现场顿时就被各方声音给淹没了下来。裘万海怎么也想不到,这该死的小杂种事到如今,竟然还想翻盘?他望着传送口的方向,眼睛里杀气遍布!这一次,他的准备非常之充分,然而唯有一点,是他始料未及的——百年大比,通常需要耗时数日时间,甚至遇上某一场擂台旗鼓相当的,没个一周半月根本拿不下来。这样一来,就给了他足够充裕的时间,待到裘氏他的人去了浮图岛忙活完一切,再从传送擂台上赶过来,又能和这里的三千人里应外合,把姬氏的八千族人给包了饺子。
可他没算到的是——
乔青上场了!
且她以一人之力夺下了三场擂台!
夺就夺了,那种身外的名声他可没放在心上,一旦姬氏玩儿完之后,吞并了两个氏族的他还有什么好惧?纳兰氏、穆氏,一切都不在话下!可看看吧,那该死的贱种都干了什么?以雷霆之势秒杀对手,将他的计划时间大大的缩短缩短又缩短!从百年大比开始一直到现在,统共才不过一天一夜!
裘万海仰头看着沉沉的夜幕,天明未明,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
“啊——”
远方一声凄厉的惨叫,来自于大夫人身边的明霜。
在整个大比之地一片混乱的时候,在裘万海思索这片刻功夫的时候,乔青也没闲着。她和大夫人动起了手来!裘红丹神尊三层的修为,也是在成为了姬氏大夫人之后,以无数的丹药天地灵物所堆砌而成的,论起打斗的经验?有,但是绝对比不上从赤玄小虾米一路厮杀了上来的乔青!
大夫人在她的手里,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她的神力一出,乔青的神火立马跟上。
大夫人眸子一闪,立刻撤身,乔青就借着这功夫一把扯住了姬明霜的头发,拖把条一样扯到跟前儿,二话不说踩上她的脸,狠狠一碾:“这是忘尘的玄气!”
噗——
惨叫之后,就是血。
大口大口喷出的血,全部飞溅到她的鞋底上。
乔青不闪不避,又是一脚——目标,胸部:“这是忘尘的记忆!”
那边儿非杏无紫甚至连只有两岁的纳兰诗意小姑娘,都哗一下捂住了自己的胸。啧啧啧,这得多疼啊!姬明霜声嘶力竭的惨叫已经说明了这一切。无紫和非杏坚决不会猜测自家公子是因为嫉妒人家胸器比她猛!嗯,没错,就是这样!
乔青斜眼朝这边儿一瞄。
两个姑娘立马仰头望天,她们什么都没想。
乔青回过头的一瞬间,又是一脚!
嘎嘣、嘎嘣——
这一脚,是她神王大圆满的十成神力,姬明霜满身骨头生生碎裂:“这是忘尘的神火!”
“乔青!”
终于在这一刻,大夫人猛然撕裂空间冲了过来,在姬明霜几乎要掉了大半条命的一刻,那神火的威胁也阻挡不了她了。乔青眉眼一眯,拽着姬明霜头发的手一把移到了她的脖子上。这会儿的姬明霜已经离死不远了,全身都软哒哒地在她手里垂着,跟个史前软骨生物一样,脸色惨白,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听乔青在大夫人的追击之中拎着她脖子飞快后退,逼近她耳边的呼吸,轻轻吐出:“这是忘尘小倌儿馆里的一切,不用谢老子,要谢,就谢你妈。”
素白的指尖,在她细细的脖子上,一丝丝收紧!
姬明霜瞪大了眼,无力且不甘地摇着头。
不——
不——
不——
她还没有当上姬氏的族长!她还没有把这个女人踩在脚底!她怎么能死!她怎么可以死!不不不——
嘎嘣——
如此脆生生的一道响。
姬明霜这一生最后一个画面,便是距离她只有咫尺的乔青的脸,那么美,那么光鲜,似笑非笑,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双目凸出,眼珠高高鼓了出来,被乔青垃圾一样丢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软面条一样,一动不能动了……
那死不瞑目的一双眼中——
倒影着裘红丹睚眦欲裂的表情。
还倒影着那边传送之台上一阵金光,出现在大比之地的一个裘氏族人。
这族人满身是血,疯了一样地冲到了裘万海的身前:“族长!族长,不好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四章 丧家之犬
裘万海简直愣住了。
他设想过传送台会有人出现,却没想到是这么的快,也设想过裘氏族人无比风光地前来支援,却不是这种一身血一身狼狈的惊慌模样!裘万海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把扯住这族人的领子:“说!”
这人就剩下了一口气儿,气若游丝,说的断断续续:“族长,我们……我们中了埋伏!”
“不可能!怎么会有埋伏?”如今姬氏八千族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那边儿只剩下了两千人,绝对不是裘氏那四千人的对手!甚至于裘红丹还有接近两千的守护武者,是前族长也就是现在躺在地上的那条尸体专门分派给她的,两千人,尽是神皇高手!
六千对两千!
这绝对是一面倒的杀戮!
这绝对不该有任何悬念!
“你在说谎!”裘万海杀气腾腾地盯着这个族人,像是在看一个妖言惑众的背叛者。族人被他勒的喘不动气,眼中满是迷茫和绝望,像是也想不到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还记得他们四千族人雄纠纠气昂昂地撕裂空间,一路到达了浮图岛之下,那岛上却是一片安静。原以为是那两千武者已经解决了岛上的残余,却没想到:“我们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都是我们裘氏的族……噗——”
这个族人一口血喷出来,被裘万海生生拧断了脖子。
砰的一声。
尸体被甩在地上,正正躺在姬明霜的身边。
两具尸体,横陈在一起,齐齐大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望着他,就像是一个不详的征兆。
“是你——”裘万海霍然看向了乔青。
同一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了乔青。
不论是大比之地,不论是姬氏还是裘氏,这打的不可开交的混乱场面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九梯上那些被一个个的惊闻震撼住的旁观者,也都仰着头观看着那高高的天幕投影。看着那红衣人以雷霆之势干掉了姬氏明霜之后,一边儿擦着手上的血,一边儿笑吟吟从满身绝望的大夫人身上移开眸子,视线偏转,落到了裘万海的身上:“我?”
她慢悠悠的一个字方落下。
眉毛一皱,转头瞪向姬氏族人的脸顿时凶猛非常:“谁让你们停的?!”
姬氏族人虎躯一震!
谁让他们停的?见鬼,少族长没发话,谁敢停下?!简直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方方才休战歇了下来的姬氏族人,打了鸡血一样就冲了上去。那些反应不过来的裘氏人被三两个逮住就是一顿群殴胖揍!
裘氏的人完全被揍懵了。难道这不是东洲的规矩么?难道这不是武者必备的精神么?这难道不该是四大氏族的风度么?一方停了手,另外一方也该很有格调的同意休战,否则跟地痞流氓小瘪三有什么区别?他们还没想明白姬氏的人怎么这般卑鄙无耻阴损下流到惊天地泣鬼神,那一拳头一脚已经雨点一样的落到了身上,带起一片悲愤不已的崩溃惨叫!
“这还差不多,今天不揍的这帮龟孙子哭爹喊娘,老子就让你们哭爹喊娘!”
“少族长英明!”
一片崇拜的呐喊声几欲震翻了天地!
英明的少族长十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无视掉满场稀里哗啦掉了一地的节操下巴眼珠子,终于看向了裘万海。裘万海这个时候,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之中,早已经顾不上什么裘氏的族人。他迫切地想知道乔青到底在里面搞了什么鬼!他死死盯着乔青:“是你——是你——”
“唔,如果你说的是让浮图岛上那六千的裘氏族人全军覆没的话……”乔青低着头终于把沾满了姬明霜血迹的手指擦干净,帕子一丢,抬起的眸子正正对上脸色青红交替的裘万海,一点头:“对,是我。”
裘万海倒退三步:“不……不……”
“不可能?”她耸耸肩,把之前这人得意洋洋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去:“没什么不可能。”
“你撒谎!你撒谎!浮图岛上分明只剩下了两千……”
“对,姬氏只留下了两千人,可还有第九梯呢。”
乔青微微一笑,欣赏着裘万海的如遭雷击,一脸享受的表情——她当初说要给自己一个后盾一个筹码,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一番艰辛进入了第九梯,困难重重地站稳了脚跟,就只是为了让珍药谷当一个炼药大派么?她乔青,可不打没把握的仗!
从回到姬氏,到如今已经两年的时间。
两年的时间,在三大门派的帮助之下,珍药谷早已今非昔比!
不说谷中招揽的闲散高手就数以千计,就说那几乎囊括了整个第二梯的十万弟子,修为不行,扎堆儿还淹不死个六千人?别忘了,还有三大门派呢,妹子有难,老哥会袖手旁观?异域盟里多少上古氏族的后裔,无忌天宫的少宫主可是天衣的爱慕者,就连雷火三千殿的雷惊艳,都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真以为当初那谢御火,她是大发慈悲白放了一条小命呢。
乔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多少年没作恶,都当老子是软柿子,想捏就捏,想踩就踩不成?
这少族长可是爷拿命换回来的,要是能让你们给一锅端了,老子还混个屁!
“明白了?”
她一声大喝,整个东洲在一句“第九梯”的之下,集体想了个七七八八的人,齐刷刷点头如捣蒜。那小鸡啄米一样的听话,让众人面红耳赤恨不能扇自己一嘴巴子!见鬼,她一姬氏的少族长,咱们这么听话干嘛!再听乔青一句懒洋洋的“用不用老子再给你们解释解释”,刚刚才唾弃完自己的众人,条件反射就摇头如拨浪鼓……
好么,这次可以直接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得了。
不过也不怪他们吓掉了半个魂儿。
想想看吧,眼前这个人,竟然从进入第九梯开始,就已经在算计着要剿灭了裘氏!眼前这个人,竟然真的做到了!三大掌门无不以她马首是瞻,轻轻松松将计就计,干掉了裘氏整整六千人!那个是属于上古氏族血族的六千个族人啊!
无数的视线,惊惧不已地望着她。
望着那道似笑非笑的红色身影,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天地无声,唯有惊叹!
哦不,其中还夹杂着裘氏族人的鬼哭狼嚎,这些被打了鸡血一样的姬氏族人给揍的鼻青脸肿的人,甚至已经绷不住了施展血脉之力,让在场的人集体恢复了神力。一片一片的哀号惨叫声中,充分说明了他们的水深火热……
直到——
蹬蹬蹬——
裘万海又退三步:“乔青,你不过虚张声势,我不信!老夫不相信!”
这老东西已经在巨大的打击之下,完全疯狂了,眼睛里血丝遍布,充斥着满满的杀气和戾气。他不相信,他怎么能相信,从坐上族长之位到如今不过一夜时间,那把椅子他甚至都没坐上去感受感受,这族长的称呼他甚至都没听爽利了,乔青这个小杂种就给了他狠狠的一击!犹如做了几千年的梦想终于成真,方方才被人捧上了云端,突然之间,就被她一脚踩进了泥地里,打破了他的黄粱一梦……
裘万海满目疯狂,正要出击!
大夫人一把拽住了他:“走——”
撕裂空间!
一个空间黑洞被裘红丹一把撕开!
这个女人不愧为姬氏坐了几千年的大夫人,当年能审时度势嫁给姬寒,后来能不动声色谋夺权势,如今就能一败涂地忍辱偷生!甚至顾不上地上姬明霜的尸体,在所有人愣神的这一刻,她死死拽着裘万海和大长老冲入黑洞,回过头来的视线布满血丝地盯了乔青一眼,比毒蛇还要阴狠!
“他们想跑!”
“拦住!”
“快拦住他们!”
姬寒、大长老、囚狼、穆兰亭、纳兰秋、场内无数高手……
一瞬间,一束束的光柱争分夺秒地朝那黑洞射去!
然而再快,也快不过三人这一步!
黑洞消失。
神力齐齐爆开在半空中,竟是没能拦住他们分毫!
“逃……逃了……”
“他妈的,竟然让他们跑了!”
“这下可怎么办,一旦让他们回去了裘氏……”
回去了裘氏怎么样呢,所有脸色颓然恨恨咬牙的人,心里都有数。四大氏族的人数大差不差,统共一万多的数量,去掉这里的三千和浮图岛上那四千,裘氏应该还剩下了三千左右的人。而身为一个氏族的根据地,又岂会没有点儿压箱底的东西?就连当初的珍药谷都有护谷大阵呢……
而裘氏呢,北面冰封之地,一旦开启了冰雪封锁,那便如同一个钢精铁铸的冰城,便是神火也不能融化分毫!三千的裘氏残余,三个伺机报仇的歹毒之人,就如同三条隐于暗处的剧毒之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睁着歹毒的三角眼时时刻刻不在暗暗盯着你,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一片一片的叹息声中,夹杂着砰砰砰的声音。
裘氏那三千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跌坐在地。
他们被遗弃了。
他们成为了弃子?
这些人面如土灰地瘫倒在地上,就连被揍的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皮肉之痛,也唤不起他们的分毫神智。被遗弃的不可置信,被背叛的痛苦,让他们满目茫然,忽然抱起头来失声痛哭!这哭声呜呜汇聚在一起,让听见的人无不跟着声声叹息……
“嗤——”
一声嗤笑,那么清晰地响彻。
乔青睇着这些可怜的人,眼里却分毫的怜悯都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选错了主子,能怪谁?”
她就如同唯一的一个清醒者,这话,或者无情,或者凉薄,可仔细想想却并非没有道理。看看吧,地上那裘族长的尸体还没凉透呢,这三千个人,分明就是三千个背叛者!他们背叛了裘族长,跟随了裘万海,有了如今这下场,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众人再一次看向乔青,只觉一种冷意直冒心头!
这个人,真的是个女人么?
所有女人应该拥有的多愁善感,好像全都让她喂了狗,甚至比起诸多男子都让人发指的冷静!姬寒也在看着她,眼里盛着一种深深的忌惮之色,只觉得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一样。唯有凤无绝,囚狼,非杏四人甚至大长老和姬氏的族人,望着他们的少族长满心满肺的崇拜之色——这当然不是一个女人,这是一个领袖!
乔青才懒得理会旁人的想法。
一片寂静寂静之中。
她素手一吸,地上姬明霜那软面条一样的尸体上,顿时横飞出无数的火星。将明未明的昏暗天幕下,这些火星耀眼夺目,星星点点地铺散开来一瞬将整个大比之地照耀的犹如白昼!姬氏族人齐齐抬起头来,望着这在乔青的神火压制下一动不敢动的火星,蕴含了姬氏四次觉醒的血脉之力的气息,浓郁地四散开来……
乔青素手一拂:“愣着干什么,让老子喂你们不成?”
哗啦——
火星如雨,坠落天际。
终于反应了过来的姬氏族人,一个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然而还来不及看清那一片如流星坠落之后的那一道模糊红影,这四散的火星已经如此精准地落在了每一个族人的天灵上,轰的一下子,涌入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来不及惊喜,来不及激动,甚至来不及热泪盈眶,他们集体盘膝坐下,沉入了吸收这火星的修炼状态中。
你说啥?这么盘膝,有危险怎么办?
嘿,当咱们英明神武不可战胜的少族长死的不成?
从上头往下看去,足足八千人盘膝而坐,竟然就这么放心无比地封闭了五感,好像只要有乔青的存在,就是一整个东洲的群起而攻之,也伤不到他们分毫!乔青摸摸鼻子:“老子这是要被迫护法了?”
凤无绝嘴角一勾:“能者多劳呗,少族长。”
她无语瞪着这八千个自动自觉把她当护法使唤的,老半天,认命地一拂袖,带出一片神力屏障,将他们整个儿的罩在了其中。同一时间,大白和饕餮原地一蹦,双双蹲到了那屏障的上头,睁着圆溜溜的猫眼狗眼,自动担当起了护卫的角色。
神龙睚眦和凶兽饕餮一齐护法,八千族人一齐觉醒,这等壮观不已威风八面的画面,直看的其他三族眼巴巴的呆滞——咱们怎么就没如此牛逼一少族长呢!
羡慕嫉妒恨啊!
这无比艳羡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了天明日出。
一线日光从昏暗的天际铺展开来,驱散了这大比之地的一夜阴霾,伴随着一个族人的欢呼呐喊,整个神力屏障之中,一脸惊喜地打坐中睁开了眼的族人此起彼伏:“老子血脉觉醒啦!”
“哈哈,哈哈,二次觉醒,老子竟然也有这一天啊!”
“呸,你得瑟个屁,还不是多亏了少族长!”
“少族长万岁!”
“少族长万岁!”
“少族长……”
呐喊欢呼几乎要掀翻了天幕,一张张喜气盈盈地脸,从乔青撤掉的神力屏障中露出了出来,无比狂热地集体盯上了她。那视线,好像在看一个人形移动血脉觉醒器!乔青被看的狂翻白眼儿,心说这一群,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她又怎么知道,自己比明霜的觉醒次数多了老鼻子了,自然用不上。她的火焰更是已经晋升到了神火,一个顶峰,也不需要再去吞噬明霜的了。这不用可惜用了鸡肋的明霜之火,却是这些族人们求之若渴的巨大宝藏!从前有传承池,谁也不会去觊觎已经逝去的族人身体,可如今就不同了,传承池被某人无比没良心地吸了个干净,姬明霜又是姬氏狼子野心的叛徒,这么一来,这四次觉醒的血脉之力,便如同天降甘霖一般,滋润了他们因为不能再觉醒而干涸的小绝望……
这一举,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一举,让乔青本已巩固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大长老捋着胡子眉开眼笑,越看这“姬氏的希望”就越满意,只觉得老天开眼才把这流落在外的少族长给他们送了回来啊!好好好,姬氏族长从来都是以威压震慑之,到了这一代,才是真真正正的上下一心,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他敢以自己的胡子发誓,这个时候,就是乔青说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动一下怀疑,那必须就是西边儿出来的:“少族长……”
乔青眉眼一挑:“唔?”
“那裘氏的……”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裘氏那三个漏网之鱼,到底还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蹦跶出来给他们背后来上一下子!尤其那三个人,还尽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不可不防!
四下里的欢呼声,渐渐静了下来,又重新恢复了担忧的神色。
“是啊,少族长。”
“少族长在想办法了,你们别吱声!”
“就是,不就是三个漏网之鱼么,还有咱少族长办不了的事儿?”
一片一片的“少族长”中,没有人注意到,姬寒的脸色无比的难看。姬氏,似乎经过了这一天一夜后,都只知乔青而忘了姬寒,有乔青在侧,谁还记得他这个正牌族长?
别人没注意,乔青却注意到了。
她嘴角一勾,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姬寒,似笑非笑道:“父亲,此事不可不妨!”
这下子,才哗一下所有人都朝姬寒看了过去,天知道,他们刚才还真把这人给忘干净了!姬寒眉目一闪,垂下的眼睛里尽是闪烁之色,半晌,他抬起头,笑道:“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此事就交给青儿全权负责,让为父看看青儿的本事!”
“全权负责?”
“不错,青儿你方方接手姬氏的事务,前头的日子也在传承之地。如今这件事,就是你作为少族长之后为父给予的第一件任务。”
“父亲不会插手?”
“自然。”
姬寒笑的别有深意,四下里却多了几分狐疑之色,总觉得这番话里有些其他的意思。乔青再厉害,到底太过年轻,这一次也大多是将计就计,且其中恐怕也有姬寒的部署,否则,珍药谷的人必不能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浮图岛,和留守的两千族人共同合作。而姬寒这意思,却是将后头的事儿全部都交给她了,那北面裘氏的大本营,一旦开启了冰封之地,岂是那么好入的?
恐怕就是姬寒,也不会有任何的办法!
几乎所有的族人,都不认为乔青能完成这个艰难的考验,担心的视线齐齐朝着她看了过去。
却在看见她的神色后,齐齐愣住了。
只见乔青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斜斜勾起的嘴角,那弯弯眯起的眸子,无不在说明着四个字——正中下怀!她跟凤无绝对视了一眼,笑的跟个狐狸一样,仿佛让人看见了她的屁股后面,正有个大尾巴摇来摇去……
纳兰诗意小姑娘一下子捂住嘴,眼睛眨巴眨巴:“尾巴……”
凤小十十分严肃地转头看她:“小爷说的没错吧。”
小姑娘傻傻点头——公然出墙,果然是会长尾巴的。
喷笑声一片一片,齐齐让这俩小朋友给逗乐了,也冲散了这里略有压抑的气氛。却听一片善意的笑声之中,乔青一把撕裂开空间,慢悠悠的嗓音轻轻响起:“父亲嘱托,青儿怎敢推辞?走吧,可别让大娘久等了……”
一步迈出,消失无踪。
后方,凤无绝一步跟上,接着是囚狼、无紫四人、凤小十牵着纳兰诗意……
众多族人纷纷大奇,怎么听着这个意思,是少族长有办法了?他们赶忙跟了上去,一个接着一个的鱼贯迈入了空间裂缝……
再出现时,已是一片冰雪之地!
风雪漫天,极度冰冷!
大片大片的雪花灌入张成了一个个鸭蛋样的口中,让一个接着一个从中走出的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原因无他——
这里,正是裘氏的根据地。
前方,正是他们的少族长。
而对面,裘红丹、裘万海,大长老,这三个逃跑了的老货非但没有成功的回到裘氏中,反倒盘膝在城门之外。漫天大雪之中,他们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带着人马追了上来的乔青。
犹如三个丧家之犬,裘氏大门在前,却无门而入!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五章 三十年磨一剑!
“他们……”
“他们怎么在这?”
“事出寻常必有妖,会不会有埋伏?”
“不对啊,你们看——裘氏大本营,已经完全被冰封了!”
这些方一从空间裂缝中迈出的人,还没来得及在冰雪之中站稳脚跟,纷纷四下里警惕地望着。直到一个人惊呼出声,众人才齐齐朝着这三人身后看了过去。
还真是这样!
眼前这一座冰雪之城,如他们预料之中的,已经完全处于了一片冰封的状态。四四方方的一座宏伟城池,就好像屹立在天地间的一个巨大冰块儿,下深深扎根,上不见顶峰,在层层冰凌之中隐隐可窥其中伟岸!而唯一和预想不同的,恐怕就是这三只丧家之犬所在的位置了……
“他们进不去!”
“哈哈,有人从里面开启了冰雪封锁!”
“哼,这就叫报应,他们背叛了外面的族人,里面的族人也背叛了他们!现在,这可真是三条丧家犬了啊……”
这些声音落入那三个盘膝而坐的老东西耳朵里,让他们脸色难看,满面狰狞!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撕裂空间来到这里的一刹那,面临的竟然是如此境地!整个裘氏早一步开启了冰雪封锁,将他们完完全全给阻隔在了外面……
眼见裘氏在前,竟是无门而入。
这冰封的,何止是一座简单的城池?
这冰封的,还有他们卷土重来的唯一希望!
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这座冰雪之城,就是他们的青山,他们龟缩在里面随时伺机而动随时报仇随时将主动权掌握在手里的巨大筹码!可现在呢,希望破灭,再也没有了翻身的可能,偌大一个东洲,让这三个久居上位且野心勃勃的老家伙,臭虫老鼠一样满大陆逃亡么?
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一片解恨不已的哄笑声中,裘红丹撑着雪地爬了起来。
“乔青,我等你很久了……”如今的她早已经没有了当初大夫人的荣光,满头雪沫、满身死气、满目疯狂!就如同一个将死之人,带着死前生生咬下敌人一口血肉的疯狂执念!
“老子等着弄死你,等了快三十年。”乔青一挑眉毛,低头笑了。
“弄死我?”大夫人看着她,也跟着笑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笑声嘶哑,在风雪中不怎么清晰地灌入众人耳朵,像是厉鬼的呜咽,让他们生生打了一个寒颤。而这鬼气森森直冲乔青而去,她却是优哉游哉的很,白皙的食指竖了起来,慢悠悠地摇了摇:“不不不,你误会了。”
“哦?”
“只要结局是弄死你,谁弄死,怎么弄死,过程怎么样,我真的不在乎。”
这高深莫测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说完,刚才还风流倜傥的让人恨不得心生膜拜的某人,一个箭步就……咳,退到了后面。还不忘拉着凤无绝忘尘和她身边儿的一群人,眨眼就退到了众多的武者掩护之后,大喇喇一挥手:“上!给本少族长弄死这个老刁妇!”
什么叫无耻不要脸?
什么叫你开路我掩护?
什么叫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一刻,姬氏伟大的少族长以实际行动生生做出了以上一切卑鄙形容的楷模!
她抱着手臂乐呵呵地观赏着在一句话后冲了上去的姬氏族人们,数名长老分别对上了裘万海和裘红丹父女,就连大长老都抖着胡子迎上了裘氏的大长老,再外围处,数以八千计的族人浩浩荡荡将战圈包围住,一部分自动自觉地担当起了掩护少族长的任务,一部分就掐着时机放冷箭,一道道的神力逮着那三个老货被围攻到手忙脚乱的空档就射了出去!
“少族长英明!”
“弄死他们,坚决遵从少族长命令!”
“弄死弄死,必须弄死——噢,老子射中了裘万海的大腿!”
欢呼震耳欲聋,神力漫天狂飙,血花四溢飞舞,这场面之壮观,怎一个别开生面可形容?看着那裘万海被射成了喷泉一样的腿,乔青眉开眼笑地朝那族人点点头:“你小子不错,前途无量。”
“啊,少族长夸我了!”那族人立马打了鸡血一样,放冷箭放的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如此奇观,直看的一众围观群众们集体目瞪口呆,一个个跟傻子一样。
“还能这样的?”
“太、太……太无耻了啊!”
“嘘,小声点儿,让姬氏的听见你不想活了兄弟?”
那穆氏的族人赶忙捂住嘴,开玩笑,这个时候敢说那乔青一句,等着被姬氏大军给群殴死吧!看看那在一片神力中被打的筛子一样的裘红丹三个人就知道了,可怜见的,当初跺一跺脚东洲都能震三震的三个巨擘,如今却连跟那乔青同归于尽都成了奢望……
谁能想的到?
恐怕连他们,在一刻钟前也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乔青!你如此羞辱我……”裘红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已经在数名长老的围攻之中疲于应付,她现在何止是一个狼狈可以形容的,发髻散乱,满身雪沫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的粘浊液体,给个碗就直接能去要饭了。然而最让她锥心泣血的,却是心头那股子烧也烧不完的恨!
不错,羞辱!
这小杂种绝对是在羞辱她!
她选择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和那乔青同归于尽!她要给明霜报仇!她要杀了那秦雪落的一双野种!她要让他们一家在地狱团聚为她这一辈子的悲哀陪葬!当她抱了必死的心完全不惧怕她的神火威胁,那乔青在她的眼里,修为就如同一只蝼蚁!
可就像那些围观武者所说的,她抱着满腔恨意自信满满地等着和那乔青来一次对决,就连这,都成为了一个奢望……
堂堂姬氏大夫人,就连死,都不能死得其所……
噗——
噗——
接连两声响。
伴随着裘红丹一口心头血止不住地含恨喷出,那边裘万海,终于被一柄钢刀一把斩断了头颅!那腾空而飞的头颅血涌如注,漫天风雪里却掩不住他震惊且不甘的两只眼睛,那眼死不瞑目,瞪的极大极大,终于在砰的一声砸落地面后,滚了两下,瞪着他梦寐以求的冰雪之城,静止了。
“父亲——”
裘红丹目眦欲裂,一声绝望的嘶吼,顿时被耳边细小的神力入肉声给淹没!
这声音那么轻微,却在她耳中轰鸣如雷,让她喉管处带起一片噬骨的凉意。凄凉和悲愤和疯狂的不甘,就这么顺着咽喉蔓延了开来,如堕冰窖般的,直到蔓延至她四肢百骸甚至每一个毛孔!裘红丹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被一个在她眼里如同蝼蚁一样普通有卑微的族人所贯穿了咽喉的一个血洞,轰的一声,直挺挺地砸到了雪地里。
真的是砸。
这僵直到不可置信的尸体,带起大片的雪砾飞扬,甚至震到身边裘万海没了头的尸体,都跟着颤了三颤。
咕咕的血从她咽喉处晕染开来,很快在冰凌凌的地面上晕成了一滩,血水在阳光下刺目的耀眼,映照着上方唯一还活着的大长老震惊的表情。兔死狐悲,裘氏大长老一行老泪流了下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盟友,一个死无全尸,身头分家,一个死在个只有神王修为的无名小卒手里……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甚至不如早早自裁在这裘氏之外!
大长老一咬牙,不甘心地看了那边儿的姬寒一眼,一掌轰上自己的天灵盖!
罡风四溢,经脉尽断,乔青甚至来不及阻止,这老人已经选择了自绝身亡。
“这个人,可惜了。”她叹息一声,看着从半空垂落的那裘氏大长老的尸体,很有几分唏嘘——裘氏大长老,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选择和裘万海结盟。直到忘尘那一支残曲,或者能寻到几分蛛丝马迹——当年那持着九天玉去下聘的男人,正是这个老人的儿子啊。那死的不明不白的裘氏公子,是谁动的手,还用说么?乔青看了一眼前面怔怔望着裘红丹尸体的姬寒,一抹冷笑绽开在唇角:“同样都是爹,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一个,是为了给儿子报仇而赌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威望。
一个,是死死盯着自己一双子女的杀母凶手,恨不得能把人给看活过来。
乔青简直让姬寒这贱骨头给逗乐了,冷笑变为喷笑,倚在忘尘肩头笑的差点儿岔了气儿:“我说,你猜这男人会不会想给她报仇?”
忘尘一眼都懒得往那边儿看:“随他。”
是啊,随他。
他们什么时候有过爹来着?
有彼此不就成了?
乔青和忘尘相视一笑,乐呵呵地勾上他的脖子,大步走上了前:“父亲,希望我这任务完成的,没有让你失望啊。”
姬寒又看了一眼裘红丹血泊中狼狈不已的尸体,眼前浮现的是她直到死都没有再看他一眼的一幕幕。他僵直地转过了身子,看着乔青似笑非笑的脸,心下一种说不出的森凉蔓延开来,他笑的僵硬:“很好,只是……”
“唔?”
“你一早就料到这边的情况?”
这是姬寒由始至终怎么也想不通的,裘氏的人会不会背叛这三个人,根本就是未知数!如果他们真的进入了里面,她又有什么办法完成这件事儿?!姬寒一问,四下里不少人都赶忙看了过来,相比于地上那三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这个问题,也让他们好奇的很。
不管怎么说,在之前,还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乔青真的能把这三人给命断于此!
而现在回忆起来,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她却没回答姬寒的话,而是一转头,眯着眼睛望向那冰块儿一样的冰封之城。红润润的嘴角斜斜一勾:“开门。”
呃……
什么意思?
她不会以为自己喊一声开门,里头那三千裘氏残余就真的给她开门了吧?那些人一旦打开了城门,后面的下场就唯有一个字——死!即便不死,也将终身为奴,傻子才开!众人齐齐嘴角抽搐,望着乔青那淡定不已十分认真等开门的表情,只觉得她是灭了裘红丹一下子开心到傻了……
这大门要是能开,他们集体把脖子给拧了,脑袋送她当凳子坐!
咔嚓——
咔嚓——
这想法刚在脑子里升起来,只见眼前这巨大的冰块儿,忽然就碎裂开来。
那被从内部开启了冰雪封锁的城池,外围坚如磐石就连神尊的神力都轰不开的层层坚冰,就这么在众人眼前裂开无数道巨大的纹路,犹如蜘蛛网般四面八方蔓延着,轰隆隆,一下子,化为无数细小的冰块儿,一层层坍塌了下来。
同一时间——
吱呀——
当这冰雪之城,毫无保护地展露在众人眼前的一瞬。
那关闭着的一扇城门,也从里面被打开了。
打开了!
奇迹一般的,在她一声开门后,打开了!
见鬼!里面的人是傻子么!众人只觉得瞪掉了,幻觉,绝对是幻觉!一片一片呆若木鸡的惊悚表情下,那大门毫无保留地完全开启,露出了里面分三个阵营排列的密密麻麻的武者:“他们……”
“是穆氏的!”
“还有纳兰氏的,那是纳兰颜!”
“中间这是……我的天,这是珍药谷的掌门柳飞!”
这次是真的眼珠子飞出来了,谁能想的到,这大门之内,竟不是那裘氏的三千余孽,而是分属于穆氏、纳兰氏、和珍药谷的三方联盟!纳兰氏的一方,最前面带队的乃是带着面纱的纳兰颜,之前的百年大比所有的风头都被乔青抢光,注意力完全被拉走,至于这姑娘有没有参加百年大比,还真是没人注意到。
穆氏那边,带队的人旁人不认得,乔青等人却是一瞬间眸子一凝,落在了那花蝴蝶一般风流倜傥的男人身上。
华留香!
那紫衣翩然,笑的一脸慵懒的男子,不是许久未见的华留香又是谁?
怪不得之前听说他在穆氏,却百般打探都没见到这人呢,原来被派到这里来了。华留香朝他们眨眨眼,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后面的一切可以等到安顿下来再说。
当然了,对于旁人来说,也只是觉得这男人长的真是好看,便移开了视线。再看向正中间,在这穆氏和纳兰氏的中间站着的,正是一部分珍药谷的弟子,普通的弟子他们不识得,可那九梯上被珍药谷招揽了去的赫赫有名天魔老人,他们可是都认得的!而带头的,正是笑的一张漂亮的脸孔上满是贱兮兮模样的柳飞,身后,小童、方老祖、周师叔、陈吟,这些熟悉的面孔一齐笑眯眯望着乔青。
这样的画面,还需要解释么?
不少人惊悚扭头,齐齐将不可置信的目光射向了乔青。
谁能想的到?
在裘氏认为姬氏防御空虚的时候,六千裘氏族人完全落入了这女人设下的陷阱中!而另一方面,她却一早便和穆氏纳兰氏形成了同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所有人都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一举抄了裘氏防御空虚的老窝!甚至在裘红丹他们来之前,这裘氏,一早就已经落入了她的手中!
怪不得……
怪不得她一点担心都无!
怪不得她笑的胸有成竹!
怪不得当裘红丹三人逃脱的时候,她甚至连出手阻拦都没有,还有闲情逸致先让姬氏的族人血脉觉醒了一回……
她根本就是胜券在握!
惊悚又佩服的视线,在这红衣身影上流连着,半晌,集体摇着头苦笑连连。看看吧,看看姬寒那震惊的表情吧,显然这件事儿连姬寒都根本一丝不知,这个时候,方才姬寒的那个任务,简直就如同一个笑话!这个女人啊,就如同她所说的,等待报仇,等了足足三十年……
三十年磨一剑,出鞘,便是锋锐惊天!
天地无声,一派寂静。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那么一个人,红的耀眼,红的惊心,满身风华占据了他们所有的视野!
直到——
城门之内的柳飞带着人马大步而出,轰隆声响踏着整齐的步子,踏过地面三具冷却的尸体,踏过满目震惊的姬寒身侧,踏过无数沉浸在震撼之中回不过神的众人身边。
终于,齐齐停顿在了乔青身前。
一躬身——
整齐的呐喊声,震彻天地:“请谷主进城!”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六章 瓜分裘氏
外面,鸟语花香,融融如春;
这里,皑皑白雪,四季寒冬。
就如同一个不可言说的奇迹,漫天的风雪,将裘氏和外面分割成了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狂风、暴雪、遥遥可见的耐寒雪松、脚下冻的深深的冰层、被映照到一片瑰丽的天空,这一些,组成了裘氏冰雪之城的一方奇景。
只不过——
如今这景色,除了乔青之外恐怕没人有心思去欣赏。
众人走在城内,犹自沉浸在方才的巨大震撼中回不过神。一个个梦游一样地迈着步子,盯着最前面和柳飞几个谈笑风生的乔青,简直就跟看怪物似的。
乔大怪物可不管别人怎么想,裘氏搞定了,忘尘回来了,华留香重逢了,柳飞他们也两年多没见,她伸个懒腰只觉得心情倍儿舒爽:“老子背了快三十年的债,终于还清了!”不过:“唔,怎么觉得突然没了担子,还有点儿不习惯呢。”
她眨巴眨巴眼,换来众人齐刷刷的一声:“切~”
柳飞瞪着漂亮的眼睛:“你可是珍药谷的谷主,这么大一个担子,有你背的!”
华留香风流倜傥地一理发鬓:“你师傅到现在还没找着呢。”
忘尘瞥了眼后方的姬寒:“那个人,虎视眈眈。”
乔青继续眨巴眼,不同于刚才的无债一身轻,这三个人一人一句,直接给她压下来了三座大山!我靠,我靠,这是兄弟么!她瞪着眼睛刚刚消化完未来的三个任务,珍药谷的发展要担,失散的亲友要找,姬氏的大权要抢……
“公子,别忘了还有朱盟主的百年之约。”一边儿非杏立马慢悠悠插了一句,给她狠狠补了一枪。
乔青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呛死。
她站在原地狂咳嗽,脚上一沉,饕餮迈着四方步踩着她脚面儿就过去了,还不忘回眸一笑,一狗脸的幸灾乐祸:“鬼域里头的事儿……”
好吧,这一群见不得老子轻松的孽畜!
乔青仰天一声哀嚎,搞什么,裘红丹玩完了她还没的清净,这着简单轻松,实际上哪一个都不是好解决的。
先说邪中天,如今她声名在外,几乎可说家喻户晓东洲尽知,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这些还没寻过来的人,要不就是另有打算,要不就是处于极为艰难的境地无法抽身。茫茫大陆,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再说姬寒,即便如今整个姬氏都已接纳了她,可前提是她和姬寒没有撕破脸,一旦真的形成了对立的态势,在族长之位上坐了快万年的姬寒,绝对不是那么好拉下马的!
避过朱通天的百年之约不谈,那鬼域里的悬疑还没彻底解开,数十万年来那般多惊才绝艳的高手,到底是谁人出手?到底是什么有那么大的能耐,将他们生生压制在圣者之下,整个东洲历史,甚至没有一个人有机缘步入那无上境界!
这疑问,就如同泰山压顶,始终玄之又玄地跟着她……
众人看着她呲牙咧嘴的模样,齐齐幸灾乐祸地大笑。乔青认命地一个一个瞪过去,先从第一件事儿关心起:“珍药谷的伤亡怎么样?”
“放心吧,你那个爹恐怕是不信任你,在姬氏留下的那两千人应该是他的心腹,都是高手!”柳飞靠上来,小声道:“咱们以有心算无心,大部分的力气又全是姬氏那些人出的,浮图岛上的伤亡不算大,大部分都受了伤,陨落的高手倒是不多。再说了,你当时给我的那个册子,我可是仔细研究过的……”
他说到这儿停下,乔青顿时想了起来。她曾将九梯中发生的不少事串联起来,从每个闲散武者的反应列出了一个册子,以可信任的程度分门别类。柳飞这样的精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分派任务,怎么最大限度地把自己人的实力保全下来:“那这边儿呢。”
“珍药谷的主力都在浮图岛,这边儿有穆氏和纳兰氏的出力,我就没带多少人来。”
“干的漂亮!”
这么一来,珍药谷在这一役中的损失比预想的还要小,大部分的伤亡恐怕都是姬寒和那两个氏族承担了。乔青笑的眉眼弯弯,十分满意地拍拍柳飞的肩:“够奸诈啊!”
柳飞一挑眉,得意非常:“那还用说,不看看老子是谁的师兄!”
两人狼狈为奸地笑了起来,直看的一旁众人大翻白眼儿,这俩不要脸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尤其是穆兰亭,瞪着前头笑的得得瑟瑟的那两个,差点儿气炸了肺。刚才穆氏长老来和他回报,他才知道乔青那女人……哦不对,连带着她身边儿的一个两个都是不要脸中的战斗机——三方合作的事,自是当日“三喜临门”的晚宴上他们商议的,白白被坑了这事儿就不提了,可她好歹得出力啊!
结果呢,柳飞竟然只带了那么几百个珍药谷的人来了。
你丫的珍药谷十万弟子,带来几百个,好意思?!
可人家就是好意思。
一来,人来了,就不能说他没贡献,二来,说到贡献,他们还真没干多少事儿!看看吧,那几百个弟子的修为简直让人寒碜的慌,真正和那三千余孽动手火拼的,全是两族的族人干的,没的让她捡了个大便宜。
柳飞咳嗽一声,无视掉身后穆兰亭的深深怨念,跟乔青咬耳朵:“其实他们的伤亡也不大,裘氏就剩下了不到三千人,从天幕投影里那边儿大比的情况也看的清楚。咱们来的时候,他们几乎已经骇破了胆,摧枯拉朽的就搞定了。——再说,这也不能怪我,一听说这边儿可能会先看见你,他们都吵着要来。那帮兔崽子差点儿打起来!最后没办法,只能按照炼药术的高低来分了,咳,你也知道,咱们谷里的弟子修为实在见不得人。再就加了个小童和陈吟,跟你比较熟的。”
乔青回头看了一眼,珍药谷的弟子都跟在后面,迈着雄纠纠气昂昂的步子,这么扫过去,大概有六百多人。神识探测之下,修为一如两年多前的模样,没什么太大的长进。炼药术的高低,就不是这么简单能看出来的了,她随口问道:“四品以上的都来了?”
“六品。”
“唔,六……什么?!”差点儿蹦起来。
她没听错吧?
六百多的六品炼药师!
还是只用了两年半的时间!
这样的成果,她想破了脑子都不可能想的到。柳飞欣赏着某人惊吓跳脚的模样,只觉得等了这两年多没白费啊,值回票价!从来只有她吓唬人,总算也有机会让她被人吓唬吓唬了:“怎么样,没想到吧,这六百三十七人,乃是珍药谷炼药的中坚力量!全都在六品以上。”
“等等,你说的是六品……以上?”
“当然。”
柳飞也跟着她回头看,望着那六百三十七张熟悉的面孔,眼中是灼灼傲然的光芒:“这两年半,他们连吃喝拉撒睡的时间都用上了,就是炼药炼药再炼药。你看他们的修为不变,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把时间花费在修炼上,从第二梯到第九梯,眼界发生了改变,心境也会有所升华,可就是这样,他们都没急着去晋升。”
乔青忽然明白了什么。
听柳飞叹息一声,接着道:“都是为了你啊。”
是的,都是为了她。
这些珍药谷的最普通的弟子们,始终记得他们背后的主子是谁——是谁,在珍药谷大难临头之际,回来和他们同生共死!是谁,带着他们走出了那小小的第二梯,看到了外面崭新的世界!是谁,在第九梯之外,以一人之力抗下三千弟子的威压,周旋于无数高手之间!是谁,让他们重拾信心,在整个东洲的关注下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年龄、炼药师品阶!是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修为低下的废物,如今可以站在九梯的巅峰,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些恩情,他们没说出口。
他们只记在心里,化为了这短短两年半的努力努力再努力。
日以继夜的炼药,只为了能给珍药谷招揽更多的客座高手,只为了在今天能帮上她哪怕一星半点儿。甚至于见到她的那一刻,满心满肺的话,也唯有那么寥寥几字:“恭迎谷主进城!”
乔青无声的笑了起来,这笑不同于平日里的风流邪肆,如一朵温婉的花儿绽开在唇角。听柳飞以一种极轻极轻的语气,将整个珍药谷的成果汇报在她耳边,也汇报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边:“六品炼药师五百七十人,七品炼药师五十七人,八品炼药师九人,九品炼药师,一人——合共六百三十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整个天地都寂静了下来。
那些之前还或议论纷纷、或插科打诨、或交头接耳的声音,集体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连行走在冰雪之城中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全部顿下了,这些人愣愣地望着珍药谷这六百三十七个弟子,只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六……六品……”
“老天!他们全是六品之上!”
“我靠!老子刚才还默默嫌弃了他们的修为——我竟然嫌弃了一群高品阶炼药师?让我死了吧……”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低微的弟子们,竟是一个个的吓死人不偿命!天知道整个东洲的炼药师门派不胜枚举,那些炼药师们别说六品之上了,但凡有点儿名头的哪一个不是脑门朝天用鼻孔看人?可这些呢,众人瞪着他们集体欲哭无泪,你们一个个牛逼成这样,玩儿什么低调啊……
就连刚才还对这些人一肚子抱怨的穆兰亭,都瞪了两下眼,硬是把满腔愤懑老老实实吞回去了。
这六百三十七个弟子,在这种注视下还有些小羞涩,下意识地就朝乔青看了过去:“谷主?”
乔青嘴角一勾:“你们当的起!”
她也是炼药师,不需细究,就能想的到他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曾经珍药谷的弟子,大部分都停留在四品炼药师上,甚至如陈吟这样的新人,在入门前还只是二品左右的境界。短短时间,他们给了她太大的惊喜!乔青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唔,这么说,你们的炼药等级全都比老子高了?”
众人齐齐大笑:“谷主,你才知道啊!”
乔青:“……”
某个还没弟子等级高的谷主,一脸郁闷地转头继续走。
后面轰隆隆的步子跟了上来,依旧是寂静无声。
不用怀疑,大家是被吓的,都沉浸在这一支可让整个东洲都眼红心跳的炼药师队伍中回不过神来。甚至于,这一支队伍,不属于九梯,不属于氏族,竟完完全全地捏在了一个人的手里!他们复杂地看着前头那个缭绕着深深怨念的红衣人,只觉得这一天一夜的惊吓,简直比一辈子来的还要多!那个人,也竟是在悄无声息之中,成长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拥有了这样的底牌和后盾!
这样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裘氏的议事殿前。
巨大的一座殿堂,伫立在白雪皑皑之中,散发着一种雄浑又古老的气息。很难让人想象,在一天一夜之前,这氏族还兴盛无比站在东洲之巅,在这一刻,却已然成为了过去。
历史更迭,自古如是。
众人唏嘘不已地迈上玉阶,偌大的殿堂一次性容纳个上万人不成问题。不够身份的族人便在下方并列而立,上方合共三排座位,左右两列分别由穆氏和纳兰氏的人自觉地坐了下去。穆兰亭和纳兰秋为首。这一次裘氏之亡,出力最多的乃是姬氏,主座的位置,便空了出来留给了姬氏的话事人。
姬寒第一个走了上去,直接在首位上坐了下来。
四下里尽是一愣。
齐刷刷的视线,朝着下面的乔青看了过去,本就没人出声的议事大殿,更静了。姬寒眸子闪烁,压下眼中浮上的怒意,在一旁的第二个位子上比了一下:“青儿,还愣着干什么,此事你居功至伟。来——”
乔青垂下眼底的冷笑,无所谓地走了上去,一屁股坐下:“没什么,只是想起父亲之前说的,此事由我全权负责,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谁也不会想到,她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出来。各种各样的揣测视线中,姬寒的脸上带着少许的狼狈:“不错,为父是这么说过,可青儿年纪尚轻,此事事关重大,自是……”
“当然。”不等他说完,乔青就点了点头,一脸受教:“那青儿就跟着父亲多学学了。”话落,直接抱起桌案上有弟子端上来的热茶,暖着手不说话了。
姬寒一句话被卡在喉咙里,说下去,显得多此一举,可不说,又如同他这族长抢了女儿的功劳一般。他深深看了乔青半天,才没事儿人一样转过了脸。等大长老等人也纷纷落座后,才开口道:“想必咱们是为了什么齐聚在此,也不用老夫赘述了,若两位没意见,就先由老夫定下一个分配原则。”
穆兰亭一愣:“分配原则?”
“穆贤侄有意见?”姬寒皱着眉毛,只当穆兰亭不满这分配的方式由他定,倒是没想别的什么。在他的想法之中,也是自古以来的规矩里面,裘氏已灭,又是三方联手,自然接下来的就是谈瓜分了:“贤侄到底年轻,想是第一次接触这等事。”怕穆兰亭不明白,他也不再兜圈子:“老夫也并非讹你们——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便是。”
穆兰亭却是笑了。
他看一眼姬寒身边不动声色的乔青,后者那么淡定无波地喝着茶水,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无关。穆兰亭抽了抽嘴角,也赶忙拿了一杯茶水,接着喝茶的档子收起一脸的幸灾乐祸,这才道:“是,我等小辈自没有族长经验丰富。”
这话说的,好像姬寒整天带着人去灭氏族一样,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转向了另一侧:“纳兰贤侄的意思?”
“请。”
“很好,既然我三方已经达成了共识,那老夫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这一番会谈,一直持续了一整日的时间,待到天色已晚,不少人站在殿内无聊了起来。自始至终,乔青都在一旁坐着看戏,看姬寒狮子大开口喊出了“八一一”的比例,穆兰亭和纳兰秋同时冷笑,这老东西,真以为咱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随便你忽悠呢,他们将分成压到了三方平分。姬寒自认姬氏出了大力气,这要求简直是信口雌黄,这么一来二去,直到日出东方,都没商讨出个子午卯酉。
时间就这么过去。
姬寒的脸色越来越冷,甚至开始有一种这两个小辈是在耍弄他的感觉:“荒唐!两位贤侄实在目中无人,可还将我这老东西放在眼里?”
穆兰亭轻轻一笑:“这一次若没了咱们,最后也不会赢的那般轻松。若是让裘万海逃遁到这城里,以后的麻烦可是数不胜数,这个道理,族长不会想不明白吧。”
“我姬氏四分,这是老夫最后的让步!”姬寒拂袖而起:“否则,就让你们族中长辈,再来和老夫谈吧。”
“成交。”
“可以。”
两人同时看了乔青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位贤侄同意了?”姬寒正要离开的身形一顿,皱眉看向两人。不怪他狐疑,之前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提过,这二人却是死咬着更多的比例不放。这个时候,反倒又一口答应了。
“若是再惊动了族中长辈,不免麻烦。”穆兰亭心下翻个大大的白眼儿,咱们咬着不放,那不是你身边儿坐着的那个大尾巴狼没同意么。眼见着这是你最后的底线,那尊大神一个手势在茶杯后暗暗打出,咱们当然是皆大欢喜:“唔,这一次我三族皆是伤筋动骨,短时间内恐怕都要同气连枝了,兰亭便不拘泥于那眼前利益了。不过——那天元拍卖的份额,我二人要了。”
姬寒思索片刻:“来人。”
立刻有侍从将准备好的协议递了上来,以姬氏四分、二族各占三分的比例列了细目,包括姬寒默认的天元拍卖场的份额。详详细细,清清楚楚。姬寒看二人一眼,挥去心下少许的疑虑,只当这两人初担重任,若是谈不妥惊动了两族长辈,多有办事不牢靠的嫌疑。他执着狼毫签下姬氏大名,又拿出一方三寸印章,上蕴姬氏少许血脉之力,重重印了下去。
穆兰亭次之。
纳兰秋最后。
终于,三族签名和蕴含着三族血脉的印章,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议事大殿外的高高天幕上,云层一闪,誓约生效。
姬寒这才看向一边儿始终“乖乖学习”着的乔青,很是满意地一点头:“为父先回族主持大局,青儿若是没事儿,不妨就留下吧,这边的交接事宜看似繁琐,却是磨练心性的好机会。若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不必客气,就当你这次大功一件的奖赏。对了,二长老三长老也留下吧,青儿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们多看着点儿。”
乔青心下冷笑,还当裘红丹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行家,没想姬寒也深谙此道。
方才不让她插手,明显是一个下马威,想让她明白姬氏真正做主的到底是谁。如今说的虽冠冕堂皇,一来是把她这功臣外放,二来,也给了她一个肥肉以做宽慰。这边的交接,听着好像多正统,其实就是个监管分赃的活计。裘氏数十万年来的积累千千万,她看中了什么真的拿了去,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另一方面,她现在可算是功高盖主,再赏下去,也没什么能打动她了,便直接以裘氏的玩意儿搪塞了她。当然了,真正的好东西,她就算想拿,不是还有两个刚正不阿的长老看着么?
乔青笑的意味深长:“多谢父亲。”
姬寒亦是满意,大步离去,整个姬氏的族人,都跟着他哗啦啦地走了,只留下了少许帮忙的低等族人。
那二长老和三长老一躬身:“少族长,若是没有吩咐,老夫便退下了。”
乔青一摆手:“去吧,交接的问题,明天开始。”
剩下那些不相关的武者,亦是纷纷退了出去。
待到人都走干净了,整个殿内只剩下了乔青他们和珍药谷的弟子们,一众人面面相觑,集体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那老东西还自以为占了大便宜呢!”
“谷主威武!”
一声声的呐喊,无比欢脱地在殿里响起。
就连纳兰秋都和穆兰亭对视了一眼,把憋了一天一夜的笑喷出来了:“姬寒这次可打错了算盘,可怜啊,这老东西英明一世,竟然生了这么个闺女。”
乔青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一抖,展开,上面大大的分配比例无比清晰——八比一比一。
这一张,当然就是上一次三喜临门的酒宴上,被忽悠的找不着了东南西北的穆兰亭被狠狠坑了的一纸契约。要说姬寒一开始是狮子大开口,好歹人家打的是让还价的主意,却没想到,乔青比他更狠,生生就将这样的比例拿到了手!
她一弹纸背:“谢了。”
穆兰亭懒洋洋嗤一声:“我可是为了穆氏。”
他说的实在,也正是心里的想法。姬寒和乔青,如今展现出来的必定不能和睦相处了。反正这两人是必有八个点子可分,乔青拿的越多,今后对上姬寒的筹码也越多,姬氏两个族长所造成的动荡也越大。虽然这个想法很匪夷所思,谁会认为这势单力薄的少族长,真的能斗过姬氏坐了近万年的姬寒呢?可经过了这一次次的震撼,不论是七次觉醒,还是百年大比,他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女人……不会输。
好在这一次,两族真正也没费多少工夫,大部分主力全被裘万海给调动了出去,剩下的三千人,实力不高,解决的也容易。这一个点子,的确算是白拿的。穆兰亭正思索着,就听乔青一摆手:“不管怎么说,这人情,我承了。”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纳兰秋更实在。
“成,明天见。”乔青轻笑着走了出去,契约举过头顶摇晃了两下,算作告辞。
望着她那一行人的背影,和后面珍药谷等一系列的弟子背影,纳兰秋苦笑着摇了摇头:“头疼,姬氏有这么一个人,咱们两族堪忧啊。”
“那你还帮她?”直接把把点子压到二比八给姬寒,让她一点儿都拿不到不是更好?
“啧,这我倒没想到。”
“少来,你是怕笑笑那丫头不让你上床吧!”
穆兰亭拆台不客气,纳兰秋又揉了揉太阳穴,算是默认了。天知道他媳妇怎么就崇拜上了这么个女人,还连带着把自家闺女都给……等等,纳兰秋霍然抬头,看着已经走的远远只有个模糊影子的乔青那一行人,尤其瞳孔一缩在最后那牵着手的俩小朋友身上一顿,刷一下,黑了脸。
“哈哈哈哈,你又让诗意那小丫头,在眼皮子底下被带走了!”穆兰亭指着他笑的眼泪都出来,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犹自打着滚儿笑到不行:“哎呦,那就明天呗,还怕你闺女跑了不成。”
什么叫乌鸦嘴?
当第二天,纳兰秋站在裘氏的藏宝阁门口左盼右盼,却没成想盼来了一个惊天噩耗的时候,再看向穆兰亭的目光,已经不能用凶狠来形容了!穆兰亭呲牙咧嘴地往后退:“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别记本公子头上。”
纳兰秋看向面前的乔青:“什么时候?”
她被这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幽怨无比的小眼神儿看的一个激灵:“咳,不知道,早晨起来就没影儿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来,上头未雨绸缪的小朋友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老爹,点子扎手,小爷先走。
十个大字,跟蚯蚓爬似的放大在纳兰秋冒着熊熊火焰的眼里,最终化为咔嚓一声,信纸惨烈阵亡,嘎嘣一声,后槽牙狠狠咬起:“凤、小、十!”
“阿嚏——”
远在鸟语花香的裘氏之外,拎着他的童养媳,没天亮就收拾好了包袱麻溜溜跑路了的凤小十小朋友,仰天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不好,这是要追来的节奏!”
纳兰诗意仰起粉白粉白的小脸儿:“唔?”
黑葡萄样的眼睛,顿时冒出一个个小红心,凤小十立马被看傻了,迷迷瞪瞪老半天:“有办法了!”
小姑娘眨巴眼:“唔?”
“走,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两只白嫩嫩的小手牵在一起,方向一转,朝着纳兰氏族的所在就跑了过去……
还不知道这小恶魔直抄他家大本营的纳兰秋,一把将手里阵亡的信纸给扬开,碎片飞散之中,他咬牙切齿地消失在原地,只有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远远地传了过来:“小兔崽子,天涯海角别让老子逮住你……”
“啧,天涯海角的去,恐怕你是逮不住了。”对自家小恶魔深有了解的乔青,笑眯眯地一勾嘴角,分毫不担心的就走进了藏宝阁。
凤无绝他们刚刚晋升,这边又是个不小的工程,不知道要呆多少的日子,他们就利用这段时间,在这冰雪之城里巩固境界。至于柳飞,之前说的那九品炼药师就是他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两年光顾着没日没夜的炼药,又被她们在修为上甩下了一大截,这货立马嗷嗷叫着跟着凤无绝他们闭关去了。
小兔崽子带着媳妇跑了路。
囚狼呢,方一回裘氏,就去了当年八长老也就是他爷爷的住所,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于是,真正清闲的,只剩下了她和忘尘两人。
“嘶——”
刚一进到藏宝阁内,乔青就瞪着眼睛吸了一口气。
四大氏族,果然名不虚传!
眼前这哪里是一座阁楼,从外面看着并不直观,真正到了里面,展现在眼前的简直就是一片珍宝的世界!偌大一个藏宝阁共有四层,只这第一层,就是一排排一列列的铸造品,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陈列在架子上,大的,小的,武器类,辅助类,甚至十八般兵器各种各样的挂在墙面上,另一头像是有一些新网罗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分门别类,就那么一座小山样的堆积在地上,简直能闪瞎她的狗眼!
乔青和忘尘对视一眼,狂叫着就扑了上去:“我靠,发财了!”
这货毫无形象地在那小山上哗啦啦地滚,火眼金睛地挑着好东西,趁着外头二三两个长老不注意,飞快就收到了修罗斩里。等她一圈儿滚下来,那小山急速缩水了一圈儿!二三长老呆呆看了眼明显减肥成功的那一堆,再看看淡定无比地理着头发的乔青:“少族长?”
乔青一回头:“咦?怪事儿,怪事儿。”
念叨着怪事儿就飘走了。
然而真正古怪的事儿就发生了,这两个长老刚回过神来,再一转头,见他们少族长但凡经过的架子,上头的东西都跟长了翅膀一样不翼而飞。最见鬼的是这家伙还不挑低品的架子逛,专门往那铸造上品的一排排里扎堆儿,没了两三趟,那几排架子就跟被洗劫过似的,空空如也……
“少族长!”再傻的人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乔青无辜地眨眨眼,一挥袖,哗啦啦,铸造品如雨而下,转瞬在他们眼前堆砌了起来:“别紧张,我这么收不是方便么,那——你们数数,一样没少。”
放屁!两人死活憋住了自己满肚子的憋屈,数一数?这眼前一大堆少说有个千八百件的东西,怎么数?刚才她收的速度不要太快,到底有多少,谁他妈知道!只从这地上一件实用的兵器都没有,全是些没用的玩意儿就看出来了,好东西,她一早就过滤走了!两个老人被气的头昏眼花,只恨族长怎么把这么高难度的任务交给了他们,就他们这少族长,谁看得住?马王爷三只眼也玩儿不过她!
“少族长,您、您这实在让老夫不好办啊……”两人一抬头,懵了。
眼前哪里还有他们少族长的影子?
乔青正站在二楼丹药区。
不在那两个长老的面前,她便收了那等混不吝的模样,黑眸微眯,以飞快的速度扫了过去。她本身就是炼药师,对丹药的眼力自不一般,香气、色泽、饱满程度……神识覆盖,优劣立分!眨眼功夫,乔青嘴角一勾,素手一吸——
哗啦啦——
一个个瓷瓶从架子上齐齐飞出,朝着她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在接近她的一瞬间从空中消失,进入了修罗斩中。下面脚步声疯狂朝着这边临近,那两个长老一上楼,差点儿没眼前一黑再栽下去。
看看吧,整个二层的架子上,就跟狗啃的一样,每一个架子都有那么几瓶丹药以不规则的排列消失无踪。他们连去探查都不需要,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是些什么货色。而真正的好东西,诸如八品丹九品丹,恐怕早就被这少族长给囊收一空了……
乔青朝他们微微笑:“说不得是裘氏那三千余孽,前头把这些丹药给用了呢。”
“少……”一个字方方出口,便说不下去了。
这两个老人望着眼前这红衣人,只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少族长这一日对他们太过客气,以至于他们还真把这当成了氏族里普通的公子小姐。见鬼!他们怎么就忘了,这可是之前把大夫人和一整个裘氏都拉下了马的女人!这可是连神尊都能秒杀的煞星!
眼见着眼前这红衣人双臂环胸望着他们,黑眸如夜,金芒幽闪,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就让他们记起了之前大比之地的一切!
这是威胁!
即便她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动作都不曾有,可他们就是知道,这是威胁!
这两个长老自不比裘正只有神尊二层,可让他们真和乔青对上,在那神火的威胁之下,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活下来。尤其是可别忘了,她旁边儿还自始至终站着个不说话的忘尘公子呢!这忘尘公子看着她的目光是含笑又宠溺的,可一转到他们,那就变成了清冷如冰了!
该死,该死!
一个煞星,加一个可比这煞星的恋妹狂,他们吃了豹子胆真敢跟这两人叫板!
一滴冷汗从两个长老青白的面孔上流下,沉默良久,整个藏宝阁内安静的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唯有杀气,一种淡淡的杀气若隐若现的萦绕在两人身侧!终于,三长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先一步干笑道:“想来也是,那三千裘氏余孽背水一战,自不会把好东西给咱们留下的。”
乔青伸手拍拍他坚硬的肩:“很好,既然一层二层都没留下,那想必上头两层,也不会有太好的东西。”
话音落,已在两个长老便秘一样的表情中,携同忘尘,风流倜傥地步上了第三层的台阶。
乔青一边走,一边仰着头透过幽深的回廊看上面。
只觉得,那上面有什么在吸引着她……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七章 藏宝阁的发现
这情绪一直延续到了第三层。
这一层陈列的是一些天地灵物,好东西虽有不少,可比起她修罗斩中的那些,依旧不是一个档次。想想也是,第二层中她收了几个九品丹,一枚九品丹的形成,都要耗费数不清的天地灵物。恐怕真正的好材料,如今也都化为丹药躺在她的修罗斩里了。
这么一想,乔青立马眉眼弯弯如月牙:“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收了给珍药谷的弟子练手也好。”
天知道,两个被第三层的好东西震撼到回不过神的长老,差点儿没在这句话后切腹自尽!
练手?
你他娘的给普通弟子用天地灵物练手?钱多了烧的吧。
当然了,这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狂腹诽,转化为外在表现就是嘴角狂抽、眉毛狂跳、脑门上青筋一抖一抖跟羊癫疯似的。眼见好东西在她一挥袖中齐刷刷长了翅膀一样飞了过来,转身消失在她的修罗斩中,两个长老只觉小心脏一抽一抽的那叫个肉疼!
裘氏数十万年的底蕴,和姬氏比起来也是差不了多少的。可这些东西,竟在这个人的眼里,还算不得什么?二人对视一眼,默默把飙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再看乔青的小目光,就仿佛看见了她脑门上两个金光闪闪的标签——左边儿土匪、右边儿土豪。
不得不说——
直到这一刻,这俩人才算是对自家少族长有了一个深刻且全面的认识。
还记得某国空空如也的酒窖么?还记得某位太子爷几乎搬空了国库的聘礼么?还记得那足有七扇大门的三圣门地宫么?还记得魔刹原上补给站里的玄石么?咱乔大爷可就是靠着土匪的买卖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抢完大燕抢鸣凤、抢完翼州抢东洲,抢完九梯抢氏族——几番转换阵地,不改土匪本色。
乔大土匪的神识在满满当当的修罗斩里一扫,顿感成就斐然:“走!抢……啊不,清点第四层去。”
忘尘:“……”
俩长老:“……”
第四层就复杂且混乱的多了。
这一层,几乎是什么都有,玄石、书卷、秘籍、甚至一些上古流传下来的好看不好用的物件——俗称古董,没什么章法地罗列在架子上。
这就像是一个储物间,在阁楼上低矮的天花板下蒙着挥之不去的尘,日光从头顶的天窗上落下来,刺的乔青仰天就是一个巨大的喷嚏,沉寂在地板上的细小尘埃立马卷土重来,打着旋儿的往她鼻子里钻。
她靠在忘尘肩上咳的眼泪哗哗的流:“咳咳、咳……这地儿到底多少年没人打扫了。”
二三长老也在狂挥袖:“少族长,看来这一层是没什么了,咱们下去吧。”
“等会儿的。”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这才环视这第四层的低矮阁楼。
就是这里!
那个吸引着她的东西,就在这一层!
浓黑的睫毛闭合在一起,乔青循着心底那等莫名的情绪,闭着眼睛往前走。后头忘尘没说话,两个长老就更不敢说话了。阁楼上静悄悄的,只有乔青的步子,一步,一步,向着一个角落走过去……
“到了。”她睁开眼睛,狐疑地看着角落里这一架架的玄石:“什么也没有,难道是老子贪财本性发作了?”
在架子上翻了翻,随手把玩着几个玄石,听忘尘走上来:“不会,我也感觉到了。”
“嗯?”
“没有你那么强烈,你走过来的时候,我才察觉到。”
忘尘也在这里看着,忽然低下头,脚面触了触地板,发出不同于实心的空笃声响:“有夹板。”
两人对视一眼,已经差不多有了猜测,能让他们都感觉到一种吸引力的东西,不外乎两种。一种和血脉有关,不是琴族、就是秦雪落。另一种,就是九天玉了!之前裘万海手里的那一枚九天玉,在他死后,便被忘尘收了起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乔青的感觉更浓郁一些:“果然是九天玉!”
夹板被打开后,脚下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香囊,巴掌大小,露出一角白色的玉石。乔青已经确定,这正是九天玉!香囊的上头,盖着一封泛了黄的信,她把信打开,忘尘则怔怔握着这香囊,老半天才道:“是……是娘的。”
乔青霍然抬头:“确定?”
“不会错,她一直揣着的,从不离身。”
“等等,让我理一理——”
如果说这香囊是秦雪落的,那么怎么会出现在裘氏藏宝库的第四层,还是个夹层里。裘族长既然将九天玉藏到了天元拍卖场的那一间内,想必不会分开两个地方再藏一枚。而裘万海呢,他的那一枚就在忘尘身上。再有琴族的那一枚,不是早已经被姬寒灭族后拿走了么?
那么这一枚,又是哪里来的:“对了,你之前说‘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忘尘也完全懵了:“我以为裘万海手里的这个,就是琴族当初的那一枚。”
“不是在姬寒手里?”
“我不知道。”
当年他年纪尚小,那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大部分都是后来的四个族人告诉他的。而他真正亲自目睹和参与的,便是在那半支琴曲被裘红丹打断之后尚没说出的一幕幕——可想而知的,裘红丹必不会让他们母子好过!琴族在那一次灭顶之灾后逃出了十几个族人,也是他们仅余的血脉,却在秦雪落的出逃后,被裘氏暗中跟踪寻了过来……
那一次,来的人真是多。
除了裘氏族长和几个长老之外,大长老、裘万海、裘红丹、几乎全员到齐。
“没有八长老?”
忘尘想了想:“没有。”
乔青沉思片刻:“我把囚狼叫来。”
神识传音,远远的传递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点头道:“他马上来,你继续。”
“那十几个族人,死的死伤的伤……”场面太过混乱,对于琴族来说,这是背水一战,一旦全员覆灭,所代表的的,也是从上古就流传至今的一整个氏族的消亡!没有惨烈的厮杀,没有悲愤的自爆,所有的族人想的,都是逃!逃出一个是一个,拼尽了全力给琴族留下哪怕一丝的血脉!
直到——
“只剩下了八个长老还活着。”忘尘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初漫天的血,其中两个长老眼见必死无疑,他们当机立断,用尽全身的修为开辟出一条空间裂缝,把他和秦落雪推了进去。另有两个长老强行燃烧了寿元,护送着最后的四个族人,逃脱升天……
“就是那戴着面具的四人?”
“对。”
忘尘紧抿的嘴角微微一弯:“我一回到东洲,就被他们带走了。琴族的传承不像姬氏有个圣地,乃是祖祖辈辈代代相传,他们将传承融到琴曲之中,我则在曲中自行打坐感悟,这一坐,就坐了这么些年。直到听见你和无绝的琴箫合奏,才恍然醒了过来。”他伸手摸摸乔青的头发:“感悟里一梦千年都是常有的事儿,若不是听见你弹琴,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乔青却是猛然眯起了眼。
脑海中噼啪一闪,醍醐灌顶般的,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她沉浸在一个思索的状态中,嘴角的笑却是越来越冷。手中的那泛了黄的信被轻轻打开,随着黑眸的飞快浏览,她眼中的戾气也越来越盛!淡淡的杀气萦绕在这四层阁楼上,让走上来的囚狼一个激灵,差点儿掉下去:“搞什么,不欢迎老子也不用这样啊!”
乔青斜眼往楼梯口看:“舍得出来了?”
囚狼摸摸两天没刮的胡茬:“没事儿,就是回忆回忆小时候,这不你一叫我,老子屁颠屁颠就来了。”他大步走过来,这两天一直呆在他爷爷的房间里,还以为乔青是担心了。这么一看,气氛不太对。直接盘膝坐到地上,往暗格里一努嘴:“什么玩意儿?”
“九天玉。”
“又一块儿?”
囚狼差点儿蹦起来:“这么算算,你都五六个了吧。”
乔青把发现这暗格的三言两语解释了,从香囊里取出这新得到的九天玉,忘尘将怀里的一枚也取了出来,两块儿九天玉并列在一起。两人同时盘膝坐了下来:“你爷爷的这一枚,是怎么来的?”
“捡的。”
“就这样?”
“你以为呢,不然当年我弟弟也不会随随便便说出去,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捡来的东西,引出了家门大祸呢。”他苦笑着,也简单两句把当时的经过说了一下:“是在八九两梯之间的流沙海里……”流沙海,并非真的是海,而是一个沙漠险地。其内少风,没有了风暴的沙漠,便似金色的海洋般让人向往。那里,有着无数的沙漠凶兽,也竞相吸引着无数武者前去历练:“那年有裘氏的族人去历练,由爷爷领队,就带上了我跟小九。”
“小九?”
“不是你,是我弟弟。”
囚狼又是一声苦笑:“要不当初老子觉得你亲切呢,又是乔家小九,又是废物。”他摇摇头,避过这一段不提,乔青也没多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多提起一次,都是他心里的伤。囚狼拍拍她,接着道:“那九天玉,就是流沙里浮上来的,掩埋在茫茫沙漠里头,小九无意中捡了起来。”
后来的一切,她们都知道了。
他弟弟捡了,却不知道是什么,直到回了裘氏,八长老才大惊失色。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这东西交公,已经被年幼无知的孩童泄露了出去,被裘正这个“有心人”听见,引来了后面的灭门之灾!
那么……
乔青敲了敲八长老的这一块儿:“意外得来,不提了。”
再敲敲香囊里取出来的这一块儿:“这封信我看了,大长老留下的——正是当初秦雪落的聘礼!”
“聘礼?!”
忘尘和囚狼异口同声。
她点点头,将手中信纸丢给两人:“当初这九天玉,就是放在这香囊里送给了琴族。后来那下聘的倒霉鬼莫名其妙的死了,大长老始终查不出下手之人是谁,直到——琴族被灭,姬寒带走了秦雪落——他已经能肯定,动手的人,就是姬寒!再后来,裘红丹带人围攻琴族残余,这九天玉,便是秦雪落趁乱塞给了他。”
囚狼抓耳挠腮只觉得更乱了:“她为什么?”
“谁知道呢。”乔青耸耸肩:“可能她对那裘氏公子有情,也可能是对那人愧疚,反正是物归原主了。”
“然后大长老一恨姬寒杀他爱子,没把这东西给裘红丹;二恨裘族长没给他报仇,也就没把这东西交公;三恨九天玉这始作俑者,心灰意冷,直接把这东西给尘封了起来。”
“可能吧。”斯人已逝,现在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了:“那么问题又来了。”
“什么?”
“如果这一块儿,才是当年那真正的聘礼……”乔青微微一笑,冷意蔓延:“那么姬寒手里的,又是什么。”
囚狼和忘尘对视一眼:“或者琴族一共有两块儿,也或者姬寒手里那个是假的。”
乔青啧啧两声,素手在地上一拂,将这两块儿九天玉给收了起来。招招手,在囚狼凑上来的脑袋上嘎嘣弹了一下,明明白白的鄙视。转到忘尘,顿时变成了一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囚狼看的吹胡子瞪眼,直呼待遇不公:“那你说,是什么?”
她也站了起来,直到做完这一切,才似笑非笑地轻启红唇:
“他……说谎!”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化在这四层阁楼的尘埃里,就如同乔青说话时的表情,慢悠悠、不着力、甚至双目含笑,就这么笑吟吟地望着还站在楼梯口的那两个长老。
那二人脸上的冷汗,刷一下就淌下来了。
死定了!
——这就是他们此刻的想法。
天知道,早在乔青和忘尘两人发现了那九天玉的时候,早在他们言语间直呼族长名讳全无恭敬的时候,早在囚狼上来跳着脚说出她有五六块儿的时候,早在他们讨论起这两个九天玉由来的时候……早在……早在……早在之前无数个时候,早在每时每刻,他们都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可他们不敢。
见鬼的该死的不敢!
自始至终,那红衣人盘膝坐在地上,看似悠悠然的模样,实则一股子淡淡的杀机始终盘旋在二人周围。让他们动也不敢动,是一动也不能动!这两个长老就这么扎根在楼梯口,直到这会儿,乔青这么笑吟吟地看了过来,顿时让两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少……”
乔青一挑眉毛。
二长老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咙里。
静悄悄的阁楼上,就连尘埃都在这紧张不已的气氛下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趴伏在地上。乔青慢悠悠朝他们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哒哒哒,这声音仿佛踏着他们战栗的心房,随着如鼓擂动的心跳,一步步朝着他们趋近……
拳头在身侧攥的死紧死紧,这几秒钟的时间,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让人煎熬。
终于,红色的衣摆出现在他们低着头的视野中:“还没考虑好?”
二人同时一咬牙,齐声道:“老夫……我……我对天发誓,今后唯面前之人马首是瞻,誓死效忠!”
天窗之上,可见云层中遥遥一闪,誓言成立。
“很好,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在两人肩头上拍了拍,乔青笑着走下楼梯:“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两位长老了,这清点是个细致活,不用急,待到一切结束了,再去我住的院子里唤我。”忽然,她一顿,想起什么的从楼梯中抬起头:“对了……”
“少族长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提醒你们一声——姬氏的份额只有十分之四,要是发现多出来了四个点,不用奇怪,那是爷的。”
话音落,已经拐下了楼梯,不见了影子。
后头忘尘和囚狼跟上,很快整个四层阁楼上,只余下了这两个长老。
两人还沉浸在乔青那句提醒中回不过神,对视一眼,掩不住目中巨大的震惊——什么意思?在族长给姬氏谈妥了四个点儿之后,少族长以一人之力,又吃下了对方四个点儿?!整个裘氏数十万年基业和底蕴的十分之四,她……她一个人……一个人占了?
这目瞪口呆一直持续了良久良久。
终于,等二人回过神的时候,一屁股瘫倒在了地上:“老天!”
“恐怕这是之前就谈好的吧,否则穆氏和纳兰氏也不可能签了协议后又吃下这么大的亏。要是当时族长不……”二长老没说完,可眼中是明明白白的意思——自作聪明。要是当初姬寒不跳出来阻拦,而让乔青直接去谈的话,这八个点儿,必定全是姬氏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三长老摇头苦笑:“咱们跟的这个主子啊,太吓人咯。”
二长老扭头看他:“老家伙,你不愿意?”
“本来是有点儿郁闷的,你想想,她明明能一早就把咱们给留在外面,却非得让我二人听见这种大秘密,还不是给咱们下了个套子?”
“那现在呢。”
“哈哈,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最起码,只看她用天地灵物给珍药谷弟子练手的那大手笔,就知道跟着她,绝对少不了好处!两个长老对视一眼,叹息一声,捋着胡子双双笑了——土豪加土匪,想必主子吃肉,下头的人能分点儿汤吧?
“阿嚏——”
一个套子连威逼带利诱收服了两个长老的乔大土匪,站在藏宝阁的门口,穆兰亭的身前,还没说话,一个喷嚏喷了这人一脸。穆兰亭刚蹦起来,被她一爪子给拍下去了:“先答了我的问题——人呢,死了没有?”
“什么人?”穆兰亭拿个帕子,狂擦脸。
“老子那天提醒过你的。”
“什么这天那天……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抬头:“裘玫?”
“屁话!”可不就是裘玫。当日的酒宴上,这人签了协议之后,她还特意提醒过,一进裘氏先把裘玫那女人找出来!她还以为穆兰亭这种精明人办事儿绝对可以放心,结果呢?刚才两个长老立誓的那一幕,让她心头一跳,顿时就想到了这个自进到裘氏后就没见过的人影!该死的,那个裘玫的手里还攥着她立下的誓,一旦这人消失不见,茫茫人海,她上哪找去?
只看现在穆兰亭那明显心虚的模样,乔青就知道:“你给忘了?”
穆兰亭吞口水:“你不说那天把我灌的晕晕乎乎的,本公子哪还想着什么裘没裘有的。不就是一女人么,多大点儿事儿,再找就是了。”
“不就是一女人?多大点儿事儿?再找就是了?”乔青重复着这三句,每说一句脸上的表情就凶狠上一分,恨不得把穆兰亭给一口啃了!他皱着眉往后退:“你先别激动,到底怎么回事儿,那裘玫还没到神尊,就凭你的实力她连盘儿菜都算不上,跑了也就跑了。”
“来人——”
“少族长?”顿时有负责清点和装箱的族人跑了上来。
“给我找,整个裘氏,掘地三尺找一个女人!还有,派个人去珍药谷那边,跟柳飞说一声,找裘玫。快,去,就是现在!”
“是。”
待那些族人放下手头的活,纷纷朝着各个方向去了,乔青才郁闷地抓了抓头发。她已经有了预感,既然那裘玫之前没找到,那么如今,恐怕也不在裘氏里了。更有可能,她一早就嗅到了什么,早早便躲了起来天高任鸟飞去了。一会儿等族人告诉了柳飞,他自然知道传信给第九梯,让朱通天和眠千遥帮着在整个大陆上找。可是就如穆兰亭说的,那裘玫的实力对上她根本连盘儿菜都不是,又怎么可能露出行踪来找死?
她只要躲去一个地方,老老实实的,等上十年……哦不,距离那个时候到现在,只有八年不到的时间了。只要消失个八年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时间一到,她不能拿着九天玉交到那女人手里,自有天道誓约来制裁她!
乔青深吸一口气。
阴森森地看了穆兰亭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果不其然——
整整七天时间,裘氏几乎被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翻出那女人的下落。同时朱通天和眠千遥也收到了柳飞的传讯,整个第九梯都开始在大陆上寻找那个叫裘玫的女人。
乔青半死不活地躺在院子里吹冷风,一声接着一声地唉声叹气:“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我说乔爷,不会这么一个女人,就把你打倒了吧?”华留香一走进这院子,深深的怨念扑面而来。他让这荒腔走板的小调给逗乐了,幸灾乐祸地拉了张椅子坐下:“我听囚狼说了。”
乔青躺在软榻上头部抬眼不争,继续唱:“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成了,装什么可怜呢。”
“谁说老子是在装可怜了。”
她总算掀了下眼皮,挑着睫毛瞥了他一眼:“爷就是感慨一下,世事那个无常——一整个裘氏都让我搞死搞残了,没想到让穆兰亭那家伙掉了链子——对了,虽然咱们俩没什么大交情,不过天衣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很开心。”
“他醒了?”之前的一切,他都听囚狼说过了,包括乔青为了天衣而立下了那十年的誓约,如今惹了这一身麻烦。华留香望着赖在软榻上死活不起来的女人,看她白皙的面颊在比这城里纷纷扬扬落下的雪都要白个几分,上下睫毛闭合在一起,浓黑浓黑如蝶翼。
只看着这么一个人——
谁能想的到,这静谧的双眼一睁开,就是石破天惊的狂肆妖异!
谁又能想的到,这单薄又柔弱的身躯里面,藏着的是一个敢与天争锋的灵魂!
乔青摆摆手:“别这么盯着老子,我要误会你看上我了。”
华留香仰天翻个巨大的白眼儿:“敬谢不敏。”
“吆喝,这是瞧不上老子啊?”
“不敢,我还没忘了太子爷的存在。”
这种找虐的事儿,就留给那男人去好了。他四下里瞅了瞅,没见凤无绝的存在,记起囚狼说他正在闭关,又将话题转了回去:“天衣的事儿,我谢谢你,真的。”
“成了吧,少来恶心巴拉的这一套,咱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最怕这个,你知道。”乔青笑了笑,这笑容明媚,好像漫天风雪里盛开的璀璨夏花,几乎要晃花了华留香的眼。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除去那性子不提,真真是生了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皮囊!
华留香也跟着她笑起来,相处不多,也了解她的脾气,之前不过是做做样子,这么个人,又岂会真的把那裘玫放在眼里?说不得,到时候天道要制裁她,这人还能先蹿上去把天给戳个窟窿呢……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乔青笑吟吟地坐了起来:“说不定,到时候真得跟上头那位好好探讨探讨人生。”
华留香哈哈大笑:“白担心你了,既然你没事儿,我准备走了。”
“哪发财去?”
“姬氏,您老的大本营。”
“看天衣?”
华留香方一点头,便见乔青笑着朝门口一指:“不用去了,咱白发美男来了。”她一声口哨吹的震天响:“啧啧,才几天不见,又帅了。”
他猛然转头。
看见的,可不是笑着站在门口的沈天衣。那熟悉的一头白发,熟悉的温润笑容,顿时让华留香双眼发热,听沈天衣轻轻一笑,戏谑道:“小的谢乔爷赞。”一转头,在乔青哈哈大笑的背景音中,将视线,停落到了他的身上:“留香,欢迎回来。”
这两个好友于风雪漫天中对视着,同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却听另一边——
砰——
穆兰亭五体投地着从墙头上摔了下来,飞快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狼狈的模样,这才虎视眈眈地看向了和华留香“深情对视”的白发美男。
“啧啧啧,一身刺儿都竖起来了。”乔青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很好,这家伙给她找了那么大一麻烦!
报仇的机会来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八章 苦修半年
这个画面,不能说不诡异。
院子里的华留香和站在门口的沈天衣遥遥对望,兄弟之间的情义在漫天风雪中传递着。另一边儿呢,穆兰亭戳在墙头下,炸了一身的毛紧张地瞪视着这两人。再旁边儿呢,乔青歪在软榻上看戏看的兴致高昂,只想吹个口哨得瑟得瑟这意外发现!
穆兰亭和华留香?
唔,有意思。
“呦,穆公子这造型别致啊!”一声口哨悠悠扬扬飘上天,听见动静的华留香也扭头看去,这一看,先忍俊不禁:“你怎么来了,还有,头上。”
“头上?”穆兰亭往上一摸,果不其然,栽了满头的雪粒子和枯草顿时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跟下暴雨似的。他丢脸地弄了老半天,没搭理华留香的问,径自朝着门口的白发美男走了上去:“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天衣一颔首:“穆公子。”
“阁下的身子大好了?”
“多谢,好的差不多了。”
四族大比的时候,沈天衣还跟个木乃伊似的被包的严严实实地晕在床上。待到他醒来,只觉得千疮百孔了这些年的身子,爽利了太多太多。正巧,那个时候是姬寒带着族人回去浮图岛的那日。血腥满地的浮图岛,已被珍药谷和三大门派打扫完毕,听朱通天说了这些日子的缘由,他便直接寻了过来:“对了,千遥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
“噢,裘玫。”乔青也不瞒他。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裘玫的事儿,他是知道的,哪怕他们再瞒,多了一个八瓣的九转血芝,又怎么瞒的过。他垂着头半天没言语,乔青只看的胆战心惊:“我了个去,你不会是也要谢谢老子吧?”
沈天衣笑骂一句:“滚蛋,我是想那女人能躲去哪里。”
“得了,你那能力以后可得歇了去,只要用上一次,一夜回到解放前!”乔青一摊手:“那老子就白忙活了。”
他身体是好了,却不能再动用预言的天赋,也不能修炼太猛让经脉超出负荷,这样一来,那修为上的巅峰,是无法问鼎了!到底还是有点遗憾的。沈天衣却无所谓,还有心情摸着下巴开起了玩笑:“所以以后就是——你们开路,我掩护?”
乔青哈哈大笑:“没错,爷罩着你!”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闲谈,可看的穆兰亭松下了一口大气。原先还以为这人和华留香有点儿什么,天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纯属路过。路过虽路过,可碍不住身为高手耳聪目明,华留香的声音隔着老远若有若无地飘进他耳朵里,来来去去都在谈论着一个人。这还了得?他站在那边儿听墙角听了半天,直到听见华留香说要去姬氏,赶忙飞身冲了过来……
然后就看见了那深情对视的一幕。
再然后,神力一窒,果断从墙头上摔了下来。
如今看看,似乎这沈天衣,满脑子的弦儿都放在了这乔青身上,危险解除。穆兰亭一口大气刚松出,就听旁边儿那惹人恨的声音,慢悠悠接了一句:“当然了,就算是没我罩着你,不是还有你的留香么……”
“咳咳咳咳……”他瞪着眼睛又把那口气吸回来,直接呛着了——什么叫你的留香?!
沈天衣和华留香也是一愣,这话听着没问题,可这味道怎么就那么怪呢。
三双眼睛一齐看向她,某人无辜地眨眨眼:“难道不是?”
华留香忽然一挑眉:“唔,当然。天衣,我说过的——永远!”
乔青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喷了他一脸!这句话她也记得——你是少主,我就是永远的手下,你是天衣,我会是永远的兄弟——可是哥们儿,这么长一句让你缩水成两个字真的好么。啧啧啧,看看穆氏少主那表情吧,惨绿惨绿的脸,跟一大头菜似的。
她暗暗朝华留香举了举大拇指,少年,干的漂亮!
华留香眨眨眼——不用谢我。
乔青立刻笑倒在软榻上,她就说么,穆兰亭那点儿小心思,连她都看出来了,当年号称留香遍天下的这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像前者那种“洁身自好”的氏族公子,在这个“阅女无数”的花蝴蝶手里,等着被吃的死死的吧!
她爬起来,路过怨念缭绕的穆兰亭,路过笑的风流又多情的华留香,在一头雾水的沈天衣身边一顿,拍拍他的肩,小声道:“穆氏能不能搞定,全靠你了。”
沈天衣微蹙着眉,忽然睁大了眼:“你是说……”
“嘘——”难得见这人露出傻眼的表情,乔青好笑道:“想想珍药谷外头那群凶兽,你就容易接受的多了。”
很好,沈天衣顿时淡定了。
当年那一幕他是没亲眼看见,可听他们回来讲了是不少。什么斑斓狮王、吊睛隐蟒、雪毛兔子、老虎兄弟,沈天衣想了想:“你真的认为留香能搞定穆氏?”
乔青只朝着两人一努嘴。
沈天衣看过去,只见他们在这窃窃私语咬耳朵的时候,那两个正诡异的对视呢,华留香仍旧是那副浪荡子的模样,紫衣曳地,衣领大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一张精致的面孔笑的没脸没皮;穆兰亭的脸色就难看的多了,一改之前几次打交道时的那等傲慢本色,整个人往外冒着浓浓的酸气和不满。
沈天衣收回视线,听乔青打个响指,笑眯眯:“永远不要小看枕边风的力量……”
话音落,飘然远去。
那一院子诡异的气氛,乔青远远地抛在了后头。天衣出马,一个顶俩,更不用说还有个和他穿开裆裤就搭档在一起的华留香。不管是美人计还是反间计,反正连三圣门都活生生的栽了,更不用说穆兰亭,一头栽倒妥妥的。
她心情不错地往珍药谷弟子居住的院子走。
这些天她并非如华留香所担心的自怨自艾,而是在享受难得清静的日子。凤无绝他们闭关,囚狼给他爷爷和弟弟建了个衣冠冢正守孝,沈天衣刚刚才恢复,裘氏的清点和交接有二三长老去操心,这是个细致活,那些东西分门别类记录在册,要用不少的时间。
她就趁着难得独处的时候,想了想将来的计划。
不错,计划。
说来有趣,曾经的两个搭档,她,和冷夏,实则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
冷夏看似冰冷,实则心有热血,是个性情中人。那家伙骨子里太傲,反倒从来不会去计划什么事儿,有问题?解决。有困难?直面。有挡路石?一脚踢开。瞧,就是这么简单,一切都直来直去,走到哪里算哪里。
而她呢,看着好相处,脉络里流淌的血却是冷的。轻易不付出信任,轻易不动真感情,也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未知数的手里。哪怕这些年有凤无绝邪中天沈天衣他们的影响,也改变不了骨子里那种一步九算计的天性。
可就是这么两个人——
一个单刀直入,一个弯弯绕绕。
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外温内冷。
却组成了最完美的搭档?乔青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起来,仰头望着这冰雪之城白茫茫的上空,好像又看见了那女人冷冰冰的脸,环胸抱臂,又狂妄又臭屁:“你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唔,过了这么多年,要是还活着,应该儿女成群了吧?啧,我敢打赌,你男人肯定被治的服服帖帖!”她朝着那张狂的没了边儿的脸比个中指,伸着懒腰溜溜达达地继续走:“反正你肯定比姐们儿混的好,老子就惨咯……”
“谷主,什么惨了?”
她这么走着走着,正走到了珍药谷的院子外头,陈吟听见声探出头来:“有麻烦?”
乔青下意识地再抬头,上空遥遥天际,天高云阔,再也没了她想念不已的那张脸。她揉揉鼻子,忽然就觉得眼睛发酸,一把搂过陈吟来往里走:“爷堂堂一谷主,炼药的品阶还没你们高,能不惨么?”丢脸丢惨了。
陈吟笑嘻嘻地应了,没往心里去。
忽然,她步子一顿:“谷主?”
乔青斜眼瞄她:“嗯?”
“你的手往哪摸?”咬牙切齿。
乔青往下一瞥,顶着这姑娘黑了的脸,又摸了两把软绵绵的触感才收回来:“顺手了,顺手了。”说完就找了个房间蹿进去了:“你家谷主要闭关炼药,等柳飞出关了让他过来趟。”
陈吟瞪着砰一声关上的房门,欲哭无泪的点点头,就见那房门又刷一下打了开,露出某人风流倜傥的一张脸。她一时间看愣了,听乔青朝她眨眨眼,视线往下一走,顿住:“两年多不见,啧啧,大了不少啊……”
砰!
陈吟的一只鞋子以一往无前的风采,和再一次飞快关上的房门来了个亲密接触,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金鸡独立地蹦过去,愤愤然穿好了鞋子,听里面的乔青滚在床上哈哈大笑。自己瞪了半天眼,也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谷主,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是第二梯还是第九梯,不管是高高在上的氏族少主,还是那个杀域里谋生的神医凤九,永远都还是她们的那个公子:“谷主,有什么问题可别不好意思说,咱们都帮你哦!”
这笑嘻嘻的声音传进房间来。
乔青从床上爬起来,一点儿没跟她客气:“放心,你们后头有的烦呢。”
她盘膝而坐,取出药鼎,素手一吸,一方桌案便凌空飞了过来。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修罗斩中飞出了无数药草,平平整整地落于其上。乔青闭上眼沉定心神,进入到了炼药的状态中。
房外的陈吟等了片刻,直到里面传出萃取药液的声音,才放轻了脚步走远了。
这个时候,陈吟只当乔青是在开玩笑,毕竟谷主的天赋他们都了解的很。这几年炼药师的品阶不变,皆是因她没把精力放在这上面,事情一茬接着一茬,甚至连修炼的时间都不怎么有。可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乔青当真是不耻下问!隔三差五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抓住一个弟子也不管是谁,就交流上一顿炼药的问题。
一开始,那些弟子们还受宠若惊战战兢兢。
到了后来,发现她的确是在认真的研究这些问题的时候,才一个个放开了和她讨论起来。
以至于,这一段悠闲无比的日子,时常能在这片儿地方看见这样的一个画面——咣当一下,房门打开,冲出了大片大片黑乌乌的烟和他们家烟熏火燎的谷主。立刻就有走在附近的弟子们哗啦啦围了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又失败了?”
“哎呀谷主啊,这个问题我都说了好几次了,怎么又爆了炉呢?”
“笨笨笨!笨死了!”
无数弟子恨铁不成钢的责斥,乔青抓着脑袋呲牙咧嘴地受着,等他们念叨完了,再围成一个圈儿讨论起失败的原因。当然了,这货不耻下问的精神是很好,也从来不把面子什么的放在心上,可丫的那脾气就是真的臭了。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群人跳脚骂娘唇枪舌剑口沫横飞地争论个半天争不出个所以然。可想而知的,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集体被那既没耐性也没同门爱的谷主一手一个提溜着齐刷刷地扔了出去……
陈吟就每天蹲在墙头上,一边儿接手了非杏的工作给肥猫炸小鱼干儿,一边儿乐呵呵地观看空中飞人。
“怎么搞的?”柳飞站在墙头下头,仰头望着天空上一个个的弟子玩儿飞翔,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陈吟和大白一齐低头看他,一个是水灵灵的姑娘,一个是颤巍巍的肥猫,半个多月没见天日的柳飞一个激灵,差点儿吓趴了:“大白天的,猫吓人吓死人。”
“掌门,你出关啦?”
“唔,里头怎么了?”
“喵呜,我家小青梅在发疯。”毛茸茸的肥爪子朝墙里头一指,柳飞跟着蹦上墙头,看见的,就是滚滚浓烟往外飘的那房间。他一想就明白了过来,顿时乐了:“方老祖呢,他也快成九品炼药师了吧,怎么没去指点指点……”
大白啃着小鱼干儿吃的倍儿香:“人一把老骨头了要是扔出来散架了怎么办。”
柳飞深以为然:“睿智!”
“喵,你在幸灾乐祸?”
“咳咳,有点儿。”
“噢,那很好,那么听见下一个消息,这情绪可以直接送给自己了——”柳飞脸色一僵顿时想跑路,那风采飘飘地冲上半空的身子,在横飞而来的一条鱼骨头的追尾下,吧唧,被敲瘸了腿。一个趔趄,他从天上掉下去,爬起来的一瞬间犹自身残志坚地继续跑!
奈何——
当大白是吃素的不成?
一只肥猫压顶,兜头就砸了下来,足有几吨重的猫屁股一下子就把他压残了。大白挪了挪屁股,在柳飞五体投地的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肥爪一伸,凌空捞住了陈吟丢过来的香酥小鱼干,咔嚓咔嚓飞快啃成一根鱼化石,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怎一个帅字了得!
这才在柳飞的惨叫中,贱兮兮地喵出了后半句:“小青梅让你出关去找她。”
柳飞仰天一声哀嚎:“高抬贵臀。”
大白扭着猫步就走了……
还不忘在柳飞铺散在地上的瀑布一般的头发上,踩下了一个肥嘟嘟的梅花小爪印,顺带留下鱼骨头若干,在遥遥远去的笔直大路上,形成了一条s曲线的印记……
他恨恨地瞪了眼陈吟,认命地进了院子,推门进房:“有事儿找我?”
乔青正聚精会神地炼药中:“一边儿等着。”
“好好好,您是大爷,我是孙子,您老的猫就是我爷爷。”他刚上一旁坐了下来,往炼药炉里一瞄,脸色大变:“别!别!”
晚了。
乔青已经将数种萃取完的药液,融合在了一起。柳飞瞪着眼破窗就往外逃,已经意识到了不好的乔青一把撕裂开空间出现在了院子里,轰——那被她折腾了足足有近半个月的房间,终于烟熏火燎地结束了使命,化为瓦砾冲天,碎屑如山。
柳飞被爆炸的余波一冲,整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完全变黑了。
他瞪着干净清爽又光鲜的罪魁祸首,气儿就不打一处来:“老子……老子……”
乔青一挑眉:“嗯?”
柳飞顿时蔫儿了,好吧,他这个师兄从来没地位:“走吧,换个地儿,我给你好好讲讲——想成为七品炼药师,你要改的地方多着呢。”
乔青立马眉开眼笑,自己摸索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找着组织了。早在开始的时候,她也以为自己从六品晋升到七品,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毕竟曾经炼药上的天赋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柳宗的,就连柳宗老祖都得瞪着眼骂上一句变态。可真正到了这节骨眼上,她却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儿。那些弟子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真要让他们说,总说不到点子上。
这下好了,行家来了!
乔青笑眯眯地跟着柳飞去了隔壁院子,关上门就问:“我发现了,想从六品到七品,好像是一个质的改变!到底是什么,我却琢磨不清楚。”
“坐下先,我系统的给你讲——”
六品到七品,的确如她所说,是一个坎儿。炼药师共分九品,一到三,四到六,七到九,乃是三个截然不同的段数。这六到七的过程,就如同普通炼药师和炼药大师的一个分水岭,也是炼药术这境界上的绝对升华,甚至比八品升九品还要难上加难。
而关键的,待到七品丹药,所需要的材料已经不是六品往下的那种等级了。七品丹往上走,哪一个不是需要夺天地之造化的灵物?而那些灵物,在日月天地的淬炼生长之下,大多有灵,就这么贸贸然融合在一起,是对它们本身的亵渎……
“那老子要沐浴斋戒一个?”
“呸!”柳飞直接回了她狠狠一啐:“讲课呢,正经点儿!”
“哪不正经了?你说不能亵渎它们,我还没说先诵经立碑呢。”乔青仰天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用力之狠,险些翻不回来。好不容易把卡在眼皮子里的眼珠给翻了回来,她敲敲桌子:“直接点儿,重点是什么?”
“镇压!”
“说人话。”
柳飞改说人话:“这就是六品和七品唯一不同的地方,你需要在控制火候、萃取精华、融合药性……等等一系列耗费神识的过程中,再分出一部分神识来,把药性融合的过程中,那些不同灵物之间的先天性排斥给控制在一个标准上——”见乔青低头沉思了起来,他暗暗点头,接着道:“这个标准是什么,就要你自己去拿捏了,若重了,那灵性会直接被神识碾压毁掉,就降低了丹药的功效;若轻了,一个不好就是刚才那个情况,爆炸。”
乔青素手一拂,眼前立刻出现了丹药炉。
这一次,她没急着去炼制一枚丹药,而是取出了两种不同的药材,以柳飞所说的去感受那药材之中的灵性。
天地奇物,有如并蒂果这般,直接生出了灵智的,那就必定也有虽无智慧,却有灵性的。火焰晋升到神火之后,那一丝细细的火苗被灌注到炼药炉里,两种药材只方一触到火苗的边缘,立刻噗的一声,摧枯拉朽般的化为了药渣。乔青神识控制,将那药渣继续在火中淬炼,只片刻后,便融化为了两滴液体——如同那日的千手藤一般,这两滴液体,就是这药材几千年来的精华所在。
液体即将融合在一起的一刻。
乔青霍然收手,睁开了眼:“果然有排斥!”
柳飞静静看了这半天,这时候才出声笑骂了一句:“老子骗你干嘛!”
乔青眉眼一弯,笑道:“谢了。”
“以身相许啊?”
“唔,无绝估摸着快要出关了啊……”
柳飞呲牙咧嘴地摆摆手,敬谢不敏地走了人。开玩笑,那个男人他可是领教过了,这没良心的玩意儿!临着出房门的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去,那没良心的丫头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控制着那两种液体一丝丝融合。柳飞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那液体中独属于灵物的排斥力被乔青压制住,已经开始有了融合的迹象的时候,漂亮的眼睛一挑,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个丫头啊,也许有今天这成就,绝不能归功于天赋呢。
他活了这几千年,见过太多天赋过人的弟子了,就连他都是其中之一。可是太多的人,在旁人一语否定了你的固有观念的时候,不是下意识的辩解抗拒,就是盲目听从盲目改变。但是她呢?是思索!是尝试!她不盲目相信自己,也不盲目相信别人,甚至不相信眼睛看见的耳朵听到的,她坚信的——只有事实!
柳飞站在这里,盯着她不同于以往玩世不恭的沉静侧脸,看了良久良久,才悄悄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这个房门一关,就关了有半年之久。
半年时间,足够凤无绝巩固了神皇修为,且更上一层楼,也足够无紫非杏等人齐齐出了关,二三长老的清点记录等繁琐的工作完成。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大家就几乎全部准备完毕了,只是看着乔青所在的那一方院子里有声有色的热闹,也就没急着离开,而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炼药和修炼。
不错!
既是炼药,也是修炼。
这整整半年,那一方院落的上空每隔个半月一月,就会有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不用说也知道,是雷劫降临的标志!从一开始,六品丹的双重雷劫,到后来偶然飘来的三重雷劫,可想而知的,她已经成功迈过了那一条分水岭,晋升了七品炼药师!再到后来,几乎每一次的雷劫都是威压浓重的三重,三道狂暴的闪电在所有冲出观看的人眼前轰隆劈下,直劈的人胆战心惊!
可那一方小院里,却始终安静如初……
这还有疑问么?肯定是给那变态吞噬了。
当吞噬雷电产生的能量,不需要让火焰再进化的时候,就全部转化到了乔青的身体里,成为她修为上的十全大补丸!还记得当初的鬼域之外么,饕餮曾一惊一乍过她的心境升华: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洗尽铅华,返璞归真!
她在那石碑之中所经历的两年飘荡,所观看的无数高手陨落的记忆,让她在心境上触摸到了一个飘渺无痕的至高点。这也就是说,从这以后,乔青的晋阶完全没有了心境上的掣肘,只要神力的能量足够,她就能一路高歌的晋升下去……
“啧啧啧,吞了半年的十全大补丸啊!”饕餮迈着颤巍巍的小细腿儿,一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扒拉开在这院子外面围拢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过五关斩六将地钻到了最前面,凤无绝的脚下:“还没下来?我感觉着这一次雷劫的能量很狂暴啊。”
凤无绝也抬头看了一眼。
天空之中,不同于之前几次的阴云,这短短时间已经浓厚到犹如黑夜了。那一层层的浓云堆积在一起,泰山压顶般压的极低极低,给人个山雨欲来的憋闷感。一只信鸽扑闪着翅膀,在这浓重的雷劫威压下炸了满身的毛,凤无绝一招手,把这信鸽接到了手里。还没展开,便听一旁囚狼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冒险队?”
他扭头,奇怪道:“你也出来了?”
“让你媳妇给逼出来了,这家伙一天不弄出点儿动静来,就活的不安生。”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给爷爷和弟弟守孝,奈何乔青这边给唱大戏一样,七天一小雷,十天一大雷,敲锣打鼓的闹腾。到了今天,即便在裘氏的后山上,他都感觉到了这一处浓重的威压,立刻就紧赶慢赶地冲过来了:“这一次雷劫完了,咱们就该走了吧,我看那两个长老的事儿也都干完了,清闲了好几天了……”
他朝一边二三长老那处看去,这一看,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我天,这么些人,三族现在还在裘氏的,全让她给招来了。”
凤无绝看了看这水泄不通的人潮,也很有些无奈:“没办法,活就为了惊天动地的。”
囚狼一脚踹上来:“少来了,还不知道心里多得瑟呢。”
凤无绝大笑:“你要是眼馋,也找一个去。”
“得了,女人麻烦的很,你看那纳兰秋,让自家媳妇给治成什么样了,这会儿还满大陆的找你们家小恶魔呢。”
“唔,应该在纳兰氏族。”
“噗哈哈,你们夫妻俩,蔫儿坏。”明明都知道,没一个告诉他的。
“你也可以找个男人。”凤无绝一边儿随口道,一边儿拆开了鸽子腿上的信筒。东洲大陆的鸽子,可不同于翼州的信鸽,乃是一种被人类饲养训练的鸟类凶兽。这凶兽生而温驯,速度却是极快,有空中猎豹的美誉,个顶个的跟只小鹰那么大。
囚狼看着凤无绝手里的小鹰,再看看他肩头上蹲着给自己梳毛的小凤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还以为这大黑能长大些呢,结果这么多年,还跟只鸡崽子似的。他摇摇头,也随口回道:“男人也算了吧,你没看穆兰亭现在,天天瞪着眼就怕华留香往天衣那边儿跑……”说着,朝沈天衣眨眨眼:“我就奇了怪了,当初乔青是男人的时候,你们一个两个往上扑,现在华留香也是,被穆兰亭紧张的跟什么一样。啧啧,世道变了,人心不古啊……”
沈天衣笑着斜他眼:“我是一早就知道乔青是女人,如果是个男人,恐怕我没那么大勇气。这一点上,我不如某人。”
他说着,朝“某人”看去。
囚狼摇摇头,也朝“某人”看去。
这俩人戏谑又敬佩的目光,就跟看革命烈士似的,却在看见了凤无绝表情的时候,同时一愣。他低头看着手中信纸,剑眉微拧,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凤无绝抬起头:“你们记得上一次冒险队传消息过来,说的什么事儿不。”
“嗯,是说那逐风冒险队的,满大陆的寻人,不知道在找谁。”
“找到了。”
“找着了?谁?”
不怪囚狼好奇,逐风冒险队啊,如今整个东洲冒险队中的泰山北斗!这老牌队伍一向低调,就连当初裘氏发布的寻找九天玉的那一次任务,他们也沉寂下来没有参与。强者和强者之间,总有几分比较心理,如今凶兽冒险队,可说是大陆上新晋队伍中最强的一支,自然想和那些老牌势力有一个强强对碰!
凤无绝拧着眉毛,直接把信递给他:“你们自己看吧。”
囚狼接过来。
还没来得及细看,只听远处一声声惊呼:“我的天!”
“威压更重了,好可怕,七品雷劫没有这么重的威压吧?”
“快看——是八品!”
不用那个人喊,大多数人都在一仰头后,瞳孔骤缩地看了个清清楚楚!那天幕之上,在氤氲了这么久的时间之后,足有六朵黑云乌压压地重叠在一起,其内电光游蹿,如龙蛇笔走,透出了让人魂飞魄散的巨大威压!
五品丹,一重雷劫,六品丹,双重雷劫,七品丹,三重雷劫。
而八品丹呢,六重狂雷!
只听着这个名字,就知道这雷劫的不好相与。四下里的惊呼声一声连着一声,不少人飞快朝着后面退,这六重狂雷相较于九品丹的紫霄神雷,威能也轻不了多少了。一旦被劈上,轻则重伤、重则灰飞烟灭!直到这一刻,不少三族的族人才对着同在围观的珍药谷弟子,投去了一种名为敬佩的光芒——就连他们的修为都在这雷劫下心神颤抖,更不用说那些珍药谷的普通弟子了,这些人,又是以什么样的坚毅,才抗过了雷劫,走到了这一步?
从上方往下看去,乔青所在的这个院子,就如同海水退潮一般,哗啦啦向着下面八方退却开来,空出了一片偌大的空间。
也就在这时!
轰隆——
轰隆——
六道小山般粗壮的狂雷,一同照着那小小的院落,轰然就砸了下去!
雷劫的降临,并没有特定的方式,或者说,要看天道的心情。每一种雷劫的数量和威力是固定的,可降临的方式却是千奇百怪了,有一道接着一道,也有最后剩下两三道一同降临,更有如这一次般,一次性六道狂雷集体降下。于是,当这六道雷以一种不耐烦的情绪一次性降临了个干净,转瞬阴云散去,天色大亮之后,众人看见的,就是那明明应该被完全砸平却竟然完好无损的一方院落。
真的是完好无损。
就如同之前的那六道狂雷是一场梦一样。
“老天,这乔青也太牛逼了吧?”
“谁说不是呢,老子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渡劫的!长见识了。”
“哈哈,那是不是说她过了?成了……成了……格老子的,她成了八品炼药师了!”
随着这个人的一句惊悚骂娘,众人这才从躲避雷劫的惊慌中反应了过来。之前光顾着赞叹这雷劫的强悍了,怎么就忘了,里头那渡劫的人,可是乔青啊!可是姬氏那少族长乔青啊!可是半年之前还卡在六品炼药师上的乔青啊!之前几个月里,从她第一次渡三重雷劫成了七品炼药师的时候,已经活生生的吓了他们一次,但好歹整个珍药谷的炼药都不是盖的,这么一对比,也没有什么困难地就接受了。
人家好歹还是这炼药大派的谷主呢,没个两把刷子怎么成?
可是——
这刷子不是这么来的好么。
这刷子不是半年时间连跳两个品阶来的好么?
重新放了晴的天幕上,道道泛白的日光照射下来,照耀着每一个人目瞪口呆的脸。当然,这惊吓之中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都想等那乔青出来,亲口问上一问,是否真的就成了八品炼药师了!没有人注意到,还有那么一群人,对视一眼,同时傲然不已地笑了起来。
凤无绝他们可不担心乔青,那可是连雷劫的最终形态灭世血雷都抗了下来的变态,这在其他人眼里惊天动地的六重雷劫,对她来说,不过毛毛雨。他们也不怀疑她成为了八品炼药师,那家伙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儿干的多了,吓着吓着,绝对习惯成自然。
比起那些完全不知道她能吞噬雷劫的人,他们真正期待的,却是乔青的境界!
苦修了这整整半年。
经历了数次二重雷劫几次三重雷劫和一次六重狂雷,这样的高强度吞噬之下,她的修为,能到达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说不定直接追上我了呢。”忘尘含笑摸了摸鼻子,换来囚狼等人齐刷刷的白眼儿,你以为神尊是大白菜不成,半年就追上了?他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他这个妹妹从来吓死人不偿命,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在这期待之中,不论每一个人想看的是什么,终究是集体盯着那静悄悄的院落,不出声了。
哒、哒、哒,有鞋子踩着雪地一步步走出的声音,朝着他们趋近,终于停在离着外面极近的距离处。
吱呀——
一声轻响,院门开启。
在一道道眨都不眨的视线中,一道熟悉的红衣身影,终于从那院子里走了出来。而看见她的一瞬间,尤其是在一不小心用神识感知了她修为的一瞬间,整个冰雪之城,人人闭嘴无声,只只呆若木鸡。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二十九章 流沙海的消息
是她!
果然是她!
那人盘膝而坐,黑发红衣,铺展在侧,犹自闭目沉浸在晋阶的状态里。方才三道让 他们瞠目结舌的天地规则,就是从她的身上冲天而去!刺目又耀眼的光芒将她萦绕着,即便此刻她的角度比他们都低,即便他们围拢在院子里是俯视着她,却没有一 个人敢出声,没有一个人敢惊扰了这红衣人的晋阶。
他们死死憋着满腔惊骇,瞪着眼睛站在那里,直到过了不知有多久……
终于,乔青睁开了眼睛。
嘶——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黑眸如夜空,内蕴浩淼星!
那一双黑的幽深诡谲的眼中,犹如承载了浩瀚天河、斗转星移、日月更替、乾坤万载,只让人呼吸困难,心神战栗!
这些闻声而入的武者们,一肚子的哗然被这一眼镇压,忽然就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四下里静悄悄的,他们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听乔青眨了眨眼伸着懒腰站起来:“怎么都不敢看我,老子脸上长了个蘑菇?”
凤无绝摇头失笑,心说这货脸上长的哪是蘑菇,分明活生生的两个大字儿。
乔青一挑眉。
众人齐齐在心里嘀咕:“变态!”
不是变态是什么,这绝对是在场每一个人的忠实心声,这尊大爷半年前还是神王大圆满呢,噌的一下,这就跳到神尊上头来了?我说你好歹打一声招呼给咱们的小心脏一个心理准备啊,这一蹦三级跳的晋升是人干的事儿么?
神皇、神帝、神尊。
三个境界的跨越,三道天地规则的同降,屁股底下装弹簧都没这么快的。
一片叫嚣破了肚子的腹诽之中,众人含胸低头恨不能把自己窝成一只只虾米,打死都不能让这煞星看见他们抽搐的嘴角。
其实早在乔青的七次觉醒后,已经没有人能从神识上感知到她的境界,她就好像一个普通人,不管神识在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探测不出。然而那个时候,即便境界不明,那一身稍显尖锐的气质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危险,只一看就明白——这个人,不好惹。
而现在呢?那些锋芒被完全收敛,圆融地隐藏在一双威压沉沉的目中。一眼之威,不利不锐,不狂不邪,却不是好不好惹的问题,而是打心眼里就杜绝了这个想法,再不敢生出丝毫的挑衅之意。
囚狼和沈天衣最先反应了过来,心说这家伙,以前就厉害的要命,现在更是撇下了他们九条街。两人一齐转头,看忘尘:“还真让你说中了!”
忘尘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憋出来一句:“我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天知道他虽然是那么想的,可也只是想一想,真的看见乔青这么拉风的变成神尊,可就绝对是另外一码事儿了!他从到了东洲开始就一直在接受传承,这么些年下来一分一秒都没耽误,这才慢悠悠地爬上了神尊。这个倒好,炼药升级两不耽误,半年时间,玩儿着玩儿着就上去了。
看着走过来的自家妹子,忘尘那嘴角一下一下的往上弯,拦都拦不住,眼中的喜意比乔青自己还浓。囚狼看的大翻白眼儿,连连笑骂道:“你们这两个变态兄妹,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啊,看把这一院子给吓的。”
忘尘没说话,可微蹙的眉毛很明显——低调是什么,乔青不需要。
“啊,受不了了,这个恋妹狂!”囚狼没好气儿地哀嚎一声,乔青顿时笑倒在凤无绝肩头:“这个绝对是误会啊,老子的初衷可就是低调。”
这话一落,众人齐刷刷的瞪眼:“低调?”
你低调都能搞成这惊天动地的场面,要是不低调那还了得?这一众“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的小目光瞪着她,让乔青摸摸鼻子:“靠,老子骗你们干嘛,我要是不为了低调至于弄个天地规则组团儿来么。”
这倒也是。
她在这院子里,一早就吸收过众多的雷劫,要说晋阶,一早也该晋过了,不可能等到这最后一次才一下子吸引来三次天地规则。
“我还想着把这底牌留着呢,反正一般人看不出我修为高低……”到时候,顶着神王的名头去招摇撞骗,关键时刻,再在背后给人来一下阴的!她这么想着,眉眼就不自觉的眯了起来,一脸的邪气笑容。凤无绝一挑眉,沈天衣摸下巴,囚狼咂着嘴吧,就连忘尘都低头思索着……
片刻后——
齐声道:“好主意!”
砰!
正走过来的穆兰亭,在这句话后一头栽地上去了。
被华留香一把拉了起来,只觉得哭笑不得,这女人到底都吸引了些什么人!再看就连华留香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忍不住问道:“你也觉得这主意好?”
华留香耸耸肩:“那你觉得哪里不好?”
“扮猪吃虎,背后阴人,这哪是氏族继承人该有的风……”他下意识地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只因为对面这几个一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穆 兰亭有些悻悻然地咳嗽了一声,好吧,他干的那些事儿也不怎么有风度,不管是伪装成聘婷姑娘杀了裘鹏程取血制造混乱,还是把罪名嫁祸给并蒂果逼乔青和他结 盟,再或者一边参加百年大比一边背后去裘氏捅刀子,只是没有人把这些摆在明面儿上罢了。再比如那已经死了的姬明霜,又沾染了多少的龌龊事儿?或者纳兰秋, 作为一个氏族的少主手里也没少攥着几条人命……
只是他们,下意识地把这些放在暗地里,维持着面子上的粉饰太平。
而这一群人,却是卑鄙的直接明了,无耻的胸怀坦荡!
“好好好,我承认了,你们是真小人,本公子才是伪君子!”穆兰亭翻翻眼睛,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本公子可好奇,你不是打定主意了么,怎的又反悔了?”
说起这个,乔青就一肚子的郁闷。
为 了不将底牌暴露出来,她每一次吞噬完雷劫之后,便立刻躲去了修罗斩里消化。修罗斩中,天道规则无法降临,就比如当初在翼州那地宫里一般,得等到离开了那 里,老半天,上头才反应过来降下雷劫。所以这半年时间,她其实一早就到达了神帝大圆满的境界,只是欠了规则之力的承认罢了……
“你准备等到出关,寻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凤无绝一语道破了她的想法。
乔青打个响指:“没错。”
到 时候天大地大,满东洲的人呢,只要没人看着,谁知道晋阶的是哪个。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天道再一次耍贱了!它给她玩儿了个阴的,一次性六道狂雷降下, 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那巨大的狂暴的能量顿时充斥在身体里,一刻也不能等,一刻也不得安歇!她甚至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能躲进修罗斩中,立刻就得消化这扎 堆儿降临险些撑爆了她的雷劫,待到方一吸收完毕,这三道规则之力,也降下来了。
她这么解释着。
众人集体的幸灾乐祸:“这就是命啊。”
乔青切一声,想的却是别的事儿。
多少次了?
从修罗斩的出现开始,天道就在利用规则上的漏洞,给她制造了无数的大麻烦小障碍——大的,比如那灭世血雷,打的是绞杀她的主意!小的,比如这次的六雷齐降,让她吞噬雷劫的底牌完全暴露!
是 的,吞噬雷劫,现在这些人还沉浸在她晋升速度太快的震撼中回不过神,可一旦再过上个些许日子,总有能从中反应过来的人。甚至姬寒,一旦这边她修为的消息传 出去,姬寒也必定能第一时间猜到一切。如今,她所有的底牌中,只剩下了一个修罗斩可容纳生命体,还不被人知晓了。
漆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乔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她总觉得天道对于她,有一种极端的恶意!是那小心眼儿的玩意儿在报复她屡次利用天道规则屡次钻天道誓约的空子?还是修罗斩的存在真的这么不容于世?又或者,两两叠加,这恶意针对的是持有修罗斩的她?
那么——
天道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天道意志不可违抗!
它是一股意志么?一抹神念?一个灵体?又或者,并非每个人所理解的那么虚无缥缈,而是和芸芸众生一样的,有智慧、有思想、甚至有脾气的那么一个实实在在的玩意儿?
“想什么呢?”
乔青回过神来,拍掉囚狼在她眼前挥来挥去的手:“有话说话。”
“跟你说了半天了。”他让开,指了指在她旁边尴尬地站着的两个长老:“等了你一个多月了。”
这两人要说什么,她大概都猜的到,不过有了刚才的事儿之后,她暂时可没心情再去纠结姬氏的那一档子麻烦。乔青摆摆手:“忙活了半年,我先去休息会儿,你们要是急就先回去,不急的话等过个三五天再说……”
话落,打着哈欠,飘走了。
一路飘回了住的地方,乔青一个高扑到床上,舒服地滚了两下。
这不仅仅是半年苦修造成的疲惫,还有一种心上的烦,这半年在裘氏,哪怕是一直在炼药,可这一方冰雪之城里是安稳的。可一旦事情结束,离开了这里,要面对的,又是接踵而至的尔虞我诈。只要一想起来,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有人把她的枕头抽走,换上了一只坚硬又温热的胳膊。她闷闷笑着把头枕上去,循着胳膊找到凤无绝的颈窝,闻着这让她熟悉又安心的味道,深深喟叹了一声:“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手臂绕过她的肩头缠上细细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抚着。乔青舒服地像只猫一样蜷起来,懒洋洋地哼唧了两声,听凤无绝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地问:“累了?”
“累。”
凤无绝笑。
她从这人颈侧,抬起半张白皙的脸,掀着眼皮瞅他:“笑什么?”
“笑你。”这一路上,就连他都替她累,替她心疼。可身边这货,就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疲倦一样,活蹦乱跳又上蹿下跳:“能听见乔爷喊一句累,可不容易。”
乔青歪着头想了想,也跟着笑了:“啧,这么一说,我都佩服我自己。”
她 一个跟头蹦起来,吓了凤无绝一跳,赶紧又把她给拉下去,生怕这货又哪根筋儿不对了冲出去炼个药玩儿个火什么的。乔青立刻笑倒在他身上:“你看,要是以前, 我一早就去他妈的了,老子啥也不管啥也不干,直接冲去姬氏跟那老东西来个火拼,这事儿那事儿讲个明明白白。讲的老子满意了,就留给他个族长坐坐,不满意 了,直接弄死丫的甩手走人。”
她说着,顿觉这主意不错,比起她一向的弯弯绕绕千回百转的斗心眼儿,还不如这种冷夏式的直来直去过瘾。
凤无绝皱眉看着她,又是这种怀念着什么的表情。
他压下心里那点儿酸溜溜的疑问:“从前?”
唔,乔青这感情上颇为大条的,直接耸耸肩:“要是以前,我真这么干。”
不错,要是以前。
要 是以前的她,什么爹的娘的血脉的,在她眼里都是狗屁,六亲不认又怎么样,她乔青从出生就只有冷夏那一个亲人。可是现在呢,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重新躺了 下来,大字型靠在凤无绝的大腿上,现在有了二伯,有了师傅,有了奶奶,说实话,她也开始期望有个差不多的爹。她和忘尘话里说的是潇洒,可是在他们心里,何 尝没有一种盼望,希望一切都只是误会了,希望姬寒也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堪,尤其是在那四层阁楼发现了另一枚九天玉后。
那一枚九天玉,几乎将姬寒之前的一切,全部打破!
不论好的,坏的,得没得到证实的,他说的一切,全部被推翻!
如果说从前的姬寒所营造出来的,是先遇大夫人才遇一生真爱的可怜男人,那么这一枚九天玉,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家!
“算了,这些麻烦事儿,等出了裘氏再说。”乔青大喇喇摆摆手,窝进他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美滋滋地睡了。
很好,睡了。
这货就这么睡了?!
在跟他说完一系列的从前和表现出对某个人历时十几年依然存在的想念之后,拍拍屁股就睡了……
听着某人吭哧吭哧的呼噜声,一肚子疑问的太子爷满腔悲愤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碰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怪谁呢。他气恼地瞪了眼某人睡的又香又甜的睡颜,着重在她哗啦啦流了他一肩膀的哈喇子上一顿,哭笑不得地咬了咬牙:“个没良心的,等你醒了再说!”
当然了,狠话是撂下了。
真付诸到行动上,顿时就变成了抱起她去浴房轻柔的洗了个干净,再香喷喷地放回床上,拉好被子,印下轻轻一啄。
做完这一切,凤无绝走到桌边,取出那一封冒险队送来的信。
这封信上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前些年整个逐风冒险队满大陆的寻人,如今,终于找到了。那人身着斗篷,面戴面具,从没露脸。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没有人知道,被掩盖的极深极深,可不少人听见他们喊他——老大——一个一手创立了东洲第一冒险队,却又失踪良久的人。
而再来,便是重头戏了。
这 逐风冒险队低调了这么些年,这几个月来突然就高调了起来,不少当初离队的人纷纷回笼,聚集到了八九两个阶梯之间的流沙海去。这样大规模的举动,引得整个东 洲纷纷好奇,众多大型小型的冒险队和亡客,齐齐朝着那方奔赴,想一探究竟。甚至于九个阶梯里不少的大门派,也纷纷派了人前去,一时,那凶兽遍布的流沙海炙 手可热,水泄不通。
……
乔青醒过来的时候,凤无绝正和囚狼商量着这个事儿。
她打着哈欠只觉神清气爽,也不知道睡了有两天还是三天的样子,循着声音踢踢踏踏地走出了房:“你们也准备去看看?”
见她起来了,凤无绝顿时一改对着囚狼的臭脸,笑着伸出手:“睡了三天了,饿不饿。”
“还 行,以前一顿不吃就饿得慌,现在习惯了。”她屁颠屁颠地跑上去,牵住他的手,凑在这封信上看。直看的囚狼吹胡子瞪眼。这两天这男人就跟被戴了绿帽似的,一 天到晚黑着张脸,谁见喷谁,那门口来了两三次的两个长老,活生生让这人给吓的没敢进门。得,乔青一出来,毛病全好了:“你火眼金睛,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乔青没骨头一样地靠在栏杆上,眨巴着她的火眼金睛:“不说没感觉,这么一说……”
囚狼顿时亮了眼,谁不知道这女人一肚子花花肠子,阴谋诡计是行家:“发现什么了?”
她捂住胃:“一说,我还真饿了。”
“靠!”
乔青哈哈大笑:“爷就这点儿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老子跟冒险队没交集,屁大的发现也没有。我吃饭去,你去不?”
“去吧,一块儿。”
“没问你!”她十分嫌弃地白了这自作多情的一眼,看凤无绝:“去不?想吃你做的饭了。”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太子爷立马丢了信纸,牵着媳妇就吃饭去了。
那俩人,一黑一红,一高一矮,一会儿牵个小手,一会儿勾肩搭背,一会儿乔青又原地一蹦,蹿到凤无绝背上,一路得得瑟瑟地往膳厅的方向去了。只留给了囚狼一个冷冰冰无人问津的无情小背影……
囚狼呲牙咧嘴地看了一会儿:“靠,都老夫老妻了还这腻歪德行,也不嫌恶心,老子牙都酸了。”
“囚公子,少族长醒了……”门口那两个长老又来了。
“醒了,睡醒了就是吃,你们少族长离猪不远了。”愤愤然丢下这一句,囚狼坚决不承认自己是生那俩人扔了他的气,一边儿骂着没一齐,一边儿气势汹汹地走远了。
两个长老在院子外头站了好半天,眼观鼻鼻观心,好半天等人全走了:“刚才……”
“没有,老夫什么都没听见。”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捋着胡子就往膳厅去了。
还没进门,正好听见乔青在里面嗷嗷叫着“好香好香”,那语气和他们平时所见的差的也太大了,多了几分耍无赖的孩子气。两个老人有些接受不能地咳嗽了一声,站在门口唤:“少族长?”
乔青趴在桌子上,叼着一只香酥小团子,扭头:“咦?是你们。”
凤无绝从交室里走出来,摘下围裙,把她的头扭过来:“食不言寝不语,省的一会儿又呛着了。”
乔青飞快吞下外焦里嫩的团子,好吃到舌头都快咽下去,唔噜唔噜口齿不清地说:“我这不是奇怪么,他们俩竟然还没走。”
这 话说的,就跟他们早该滚蛋了一样,门口那两个顿时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两人哭笑不得地走了进来,实际上,他们也奇了怪了,怎么就留下了呢。这边的事情处理好 了,不少族人先押送着东西回了浮图岛,那天乔青也发了话,要是想走可以直接走。可他们这两个老家伙,还是留下了。也许就连他们也说不清,留下是为了表忠 心,还是因为担心这个根本不需要他们去担忧的少族长。
从前,这两个长老也是怕她,但是那个怕里多多少少带着些无奈。他们怕的,是乔青这种玩儿死人不偿命的手段,也仅仅只是怕而已。如今,这二人的眼里才是实实在在的恭敬和臣服!
“恭 喜少族长一举突破神尊大关,恭喜少族长晋升八品炼药师。”二三长老微微躬身,脸上不免多了些唏嘘之色。神王大圆满的时候就能秒杀神尊二层,到了这个时候, 恐怕连族长在她手里都讨不了好处去!更不用说,姬寒的手里有姬氏,她的手里,还有九梯上的四大门派呢!这些日子,他们负责清点那些东西,比别人更清楚乔青 都得到了什么。那裘氏十分之四的数十万年基业就不提了,还有天元拍卖的裘氏份额,她竟随手就送给了九梯的三大门派!
这样的豪举,又岂会没有人心甘情愿地追随?
如今,他们两个,不就是例子么。
两个长老心思百转,越想脸上的叹服之色就越深。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现在也算是自己人了,乔青招招手,让两人坐下说话:“怎么样,是姬明艳还是二公子?”
两人坐到对面,先是看怪物一样看了她半天,才在她的问话中一惊:“您……”
“得了,我再猜不到个这个,就不用混了。”
二人点点头:“少族长机敏,是二公子。”
这件事,还要从百年大比的那一日说起了。
上 一次裘氏这一役,大部分的公子小姐都进入了大比之地,唯有两个人,一个是心有不忿的二公子,称病避过了;还有一个,就是一早领了任务等待珍药谷和三大门派 的姬明艳。这么一来,姬明艳大功一件,待到姬寒回去岛上的时候,大大褒奖了一番。而二公子呢,虽说是歪打正着,可这个人一有不甘的心,二也算是运气好,莫 名其妙地跟着姬明艳领了一回功劳:“既然少族长已经猜到了,老夫就长话短说,您在裘氏的这些日子,族长把岛上的大权给放了出去,一部分担给了明艳小姐,剩 下一部分,就担给了二公子。”
“嗯,分权,继续。”
“而咱们送回去的传讯,就是二公子接的,他说让少族长不急着回去,先去流沙海那边一探。”
“唔……”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笑容落在两个长老的眼里,让他们一惊:“当然,理论上,少族长的权限比他们都大,完全没必要听二公子的。”
“那要是姬寒来说呢?”
“这……应该不会吧……”
“已经来了。”乔青一扬下颔,门口走了进来的,果不其然,正是姬寒代言人——姬十三。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章 吃醋的太子爷
走过来的人还是老样子,一身裹在泛灰的黑衣里,不论是打扮还是长相,放进人堆儿里都打死找不出来:“小姐。”
乔青招招手:“十三。”
嘴角几不可察的一挑,姬十三大步走了进来,已经习惯了乔青能认出他的这一惊喜:“恭喜小姐,一举晋升神尊!”
乔青叼着个团子眨巴眨巴眼:“你也知道了?”
“是,族中上下都知道了。”
“虾米?”
“难道小姐还不知道?”姬十三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晋升神尊和八品炼药师的事儿,如今可算是大陆上最热闹的话题了。别说族里,整个东洲都是沸沸扬扬,比流沙海那边的冒险队集会还热闹……”
后头他说的什么,乔青一概没听见。
她瞪着眼睛消化了老半天,终于一脸苦逼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白皙的中指朝着外头恶狠狠地比了一下:“香蕉它天道个巴拉!”
咣当——
两个长老吓的一个趔趄,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们冲到门口往上面望了望,确定依旧是风和日丽雪花飞扬没有引起天地异象后才擦去了满头大汗:“少族长啊,以后这话可不能乱说,天道意志不得违背。”
她直接摆摆手,懒得听这两个老人絮絮叨叨,把嘴里叼着的团子当天道给嘎吱嘎吱地嚼了。犹自不解气:“天道意志不得违背,这谁都会说,那你们倒是跟老子解释解释,天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两人一愣:“天道……”
看他们表情也知道是不明白了:“十三,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对我娘……”
姬十三脸色一变,立刻跪下:“小姐,此话……”
“你可以直说。”乔青轻轻笑了起来,斜了一眼旁边发呆中的两个长老。姬十三还没跪下去的身躯一顿,也朝那两人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摇头一笑,重新站了起来:“恭喜小姐,短短半年,又得两元虎将。”
老子真没看出来这两人是虎将:“这么说,是真的了?”
“并非小姐所想,姬氏十三卫属族长贴身侍卫,那些年一直在族长的身边。四夫人她,是个可怜人……”
“于是你看着看着日久生情,化同情为喜欢?”
姬十三嘴角一抽:“不,十三只是……”
“喜欢她?”
“……”
天知道从来面无表情的姬十三,被乔青这不由分说的两句顿时刺激到双颊绯红,一张没什么特色的脸熟的跟个茄子似的,张了半天嘴,终于在乔青斜着眼看上来那写满了“招了吧老子一早看穿了你”的洞察视线下,尴尬地扭过了头:“是。”
“啧,早说么。”乔青立马笑眯眯一脸得瑟:“老子就说,我火眼金睛怎么可能猜错。”
姬十三刷一下扭回头来:“就……就这样?”
“那 还怎么样?母债女偿你可别想,爷已经嫁人……”她话没说完,被凤无绝一个团子塞嘴里了,生怕这货再说下去,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这普天之下,自己的娘 被人暗暗窥探了几十年,也就这货抓不住重点了。乔青被塞了一嘴的团子,呜呜噜噜地咽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用不着——你喜欢你的,坦坦荡荡,谁有资 格指手画脚唧唧歪歪?”
姬十三双肩一震。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被戳破了心事的惊涛骇浪。
姬 氏十三卫,生就是奴才,觊觎主子的女人,天理不容罪无可赦!这些年来,这些最为隐秘的心事被他小心收着,甚至不敢让另外十二人发现丝毫端倪。直到今天,直 到这件事被乔青一语戳破,没有鄙夷,没有谩骂,甚至没有觉得侮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坦坦荡荡。让他心头压着的一块儿重石, 轰隆放下,前所未有的轻。
沉默良久,好半天,姬十三抬起头来:“多谢小姐。”
“说回正事儿——”
“是,族长让小姐走一趟流沙海。”
她冷笑一声:“果然。”
这 两个字中的语气有多么的不屑,姬十三只当自己没听见:“族长的意思是,逐风冒险队沉寂了这么些年,忽然高调了起来明显是有原因的。下面的势力虽威胁不到姬 氏,可氏族亦不能和九梯脱节。不论是那逐风冒险队有什么打算,或者那流沙海里有什么奇物,姬氏如果贸贸然派人前去,不免失了氏族的威严。”
“我不一样?”
“小姐是从九梯过来的,如今再回到九梯,也说的过去。”
“成,你去回他吧,我答应了。”乔青伸个懒腰站起来,刚才还倍儿不错的心情立刻被这接二连三的烦心事给搅合没了。
“小 姐……答应了?”姬十三眉毛微蹙,他以为乔青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更遑论如今姬氏的权柄都分了出去,一个姬明艳,一个二公子,这分明是族长在扶植两个 可以和她抗衡的对手!而乔青呢,一不生气,二不急眼,更不趁着如今威望正高回去夺权,反倒答应了远走九梯?这和外放有什么分别。
看出了他的疑虑:“这件事,你想的简单了。”
姬十三微躬身:“请小姐指教。”
“我给你打个比方,那十公子可从山崖底下爬上来了?”
姬十三还没搞明白乔青怎么把话题转到了这里,却也老老实实地准备回答,那十公子被罚百年思过,如今方才过去了两年时间,自然还在思过崖底下挨着呢……姬十三霍然抬头:“属下在姬氏这些年,却没小姐看的清。”
是啊,姬明艳和二公子算什么呢。当年那十公子不也手中有权么,可还不是一句话就被大夫人给打回了原型。大夫人尚能如此,又何况姬寒?如今二公子和姬明艳的权,是姬寒给的,那么下一秒,姬寒也能收回去。只要族长之名一日存在,下头再怎么蹦跶,不过他一收一放的事儿。
而她呢,何苦去跟小鱼小虾争权?
她坐上那个位子的阻碍,始终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不止姬十三,甚至连姬寒都不会想到,他放出了无数的烟雾弹,人只以一招应万变——目标是谁,清楚就好。姬十三不再多说,敬佩地看了乔青一眼:“族长命十三协助小姐,属下先退下了。”
“成,明天出发。”
待到姬十三出了这膳厅,那两个长老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回不过神,
姬 氏十三卫,从来是族长亲信,族中的地位甚至比他们两个都高。不管是面对公子小姐甚至于二公子和明艳小姐更甚者当初的姬明霜,他们也是表面恭敬,实则疏远。 可谁能想的到呢,姬十三和少族长之间,明显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全无交情!且从头到尾,这人对乔青的称呼,并非少族长,也非青小姐,而是——小姐!这其中隐 藏的深意,就耐人寻味了……
他们正惊讶着,也许不知不觉之间,少族长手中的筹码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的多!恐怕这件事,连姬寒也不知道吧,否则又怎会指派他来“协助”呢?“少族长,既然你明天启程,那我们……”
一抬头,懵了。
只见整个膳厅内空空如也。
乔青和凤无绝,一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溜达达地走了,只给他们留下了桌子上一个被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犹自散发着香酥小团子的香气。两个老人嘴角一抽,对着这空盘子说完了后半句:“……明天也走了。”
翌日一大早——
两个长老带着对天道的疑问和无比复杂的心情,启程回了姬氏。
穆 兰亭也带着穆氏的族人,打道回府,顺便挟持走了看着一脸不情愿眼中却是笑意满满的华留香。穆如笑望着那远远离开的马车队伍,笑的见牙不见眼。她在身上捣鼓 了老半天,终于摸出了一块儿成色极好的龙凤佩,不由分说就往乔青手里一塞:“救命恩人,以后咱们可是亲家了。”
一边儿的纳兰颜扶额,服了这没心没肺的嫂子,为她家还奔赴在天涯海角第一线寻找凤小十的大哥深深掬了一把同情泪:“咳,嫂子,这事儿是不是还得跟大哥……”
“不用,他听我的。”这姑娘大喇喇一摆手,继续把冒着红心的小视线黏在乔青身上。
乔青对着日光细细的看,这玉佩的成色的确是好,在日光下泛着剔透莹润的光泽,镂空的龙凤交颈同衔一粒小小的白玉珠,栩栩如生,怎一个名贵了得?“这玉佩……”
“哦,这是纳兰送我的定情信物。”
“很好。”乔青笑眯眯就塞怀里了:“诗意那孩子我可喜欢,小模样长的,啧啧啧……”
众人嘴角抽搐,你确定还记得纳兰诗意长啥样?你确定不是因为这玉佩把自家儿子给卖了?
乔青一扭头。
沈天衣、囚狼、柳飞、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包括地上那一猫一狗一鸟一西红柿,齐刷刷的仰头望天:“啊,天真蓝。”
这整齐划一的动作,直看的姬十三哭笑不得。
乔青这才满意了,回头,继续和亲家联络感情:“不过小十么……”
“小十怎么了?模样俏,天赋好,又乖又甜,以后必成大器!”
“这倒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那这事儿咱俩可说定了,对了——不许三妻四妾!”
“成交。”
于是乎——
两个小朋友的终身大事,就在这一个清晨时分,被大咧咧的姑娘她妈和贪财无良的儿子他老爹,一个玉佩两句话,拍板儿定局了。
直到上了马车回去纳兰氏族的路上,纳兰颜还有些云里雾里,他们纳兰氏族的掌上明珠小公主,就这么许给了一个小屁孩?一个才不到六岁的小豆芽菜?纳兰颜忍了好几忍,还是没忍住:“嫂子,那凤小十将来……”
“笨!”
一根手指头抵着她的额头就给推出去了,穆如笑啧啧两声:“三岁看到老,你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反正老娘三岁还玩儿泥巴呢,我女婿呢?成神啊!”
纳兰颜眸子一闪。
“再说了,基因问题多重要,有那么个爹加上那么个妈,以后还能长歪了不成?”
纳兰颜低头思索。
“最后,哪怕长歪了又怎么样,反正老娘就是有预感,救命恩人以后肯定很牛逼!珍药谷谷主、朱盟主妹子、三大门派全有交情……”
“可是连姬氏她还没搞定。”
“切,早晚的事儿。”
纳兰颜眨眨眼:“你就这么确定?”
彼 时,穆如笑正在嗑瓜子,嘴里嘎嘣嘎嘣吃的欢生。听见这一句,顿时拍拍手,扬了一马车的瓜子儿壳。飘飘扬扬的瓜子壳后头,是穆如笑眉眼弯弯酒窝甜甜的脸,偏 偏有一种让纳兰颜傻眼的明睿在里头,她听她说:“连姬氏十三卫都有一个跑她那头站着了,姬寒拿个屁跟她斗啊!”
纳兰颜继续傻眼。
“噢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什、什么?”
穆如笑摇头摆尾:“救命恩人好帅!”
好吧,纳兰颜终于找回了对她家嫂子的熟悉感觉了。看着西子捧心状犹自把脑袋伸出窗口抻着脖子看乔青的傻大姐,纳兰颜摇摇头,半晌,笑了——这是不是就叫大智若愚?
再 被捧在手心里护在羽翼下长大的姑娘,再冲动、再莽撞、再随性,也脱不开氏族小姐的枷锁啊。从尔虞我诈盈满氏族的地方长大的姑娘,真的会是完完全全的傻人一 个么?纳兰颜忽然就想到,这嫂子从来惹事儿不断,可似乎还真没一次把性命给惹丢的时候,哪一次都好像是险险救回一条小命。可幸运,真的会长久的眷顾着一个 傻姑娘么?这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表象底下,也许也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呢……
这或者,就是她对那乔青百般喜欢的原因吧。
这世上,真真正正活的潇洒肆意万般规矩都去他娘的的氏族中人,恐怕,也只有那一个了。
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马车晃晃悠悠嘎吱嘎吱地走远,带着纳兰颜淡淡的叹息羡慕,和穆如笑笑眯眯摆着的手,消失在乔青的视线中。她取出怀中玉佩看了一会儿,很满意地又塞了回去,一转身,看着众人齐刷刷的戏谑的表情——就知道你是为了这玉佩。
乔青咳嗽一声,一点儿被揭穿的心虚都没有。
钻进马车,大手一挥:“启程,开路流沙海的思密达!”
……
流沙海,位于八九两梯之间的险地。
说 来也巧,当年囚狼的爷爷带队去的地方,正是属于流沙海的外围。而那一枚引起了巨大祸事的九天玉,也正是在那里被他弟弟无意寻到。是以这一路上,原本囚狼是 很有些感慨万千的情绪的,可每每情绪到了,叹息一声,一掀开马车帘子,顿时那满腔忧伤就被马车外头人流如织的热闹景象给冲了烟消云散。
不错,人流如织。
这短短数月时间,流沙海一跃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全大陆的武者蜂拥而至,不论大小势力或者闲散武者,但凡去往流沙海方向的路上,集体跟下饺子似的。越是接近了这一片区域,越是让乔青觉得:“东洲大陆他娘的哪来这么多人,不知道计划生育啊靠!”
她一把拉下马车帘子,让这满天往脑子里钻的渣渣声乱的头疼:“搞什么,不就一个冒险队么,号召力有这么牛逼?”
囚狼大翻白眼儿:“一个冒险队?那可是逐风啊!”
“所以?”
“咳,没错,就是一个冒险队。”
乔青一脚踹过去:“那你废话什么,个冒险队呗,至于么,咦?”
她 看着马车帘被风扬起的缝隙,正巧前头的一行百人队伍是属于异域盟的,领头的龙天坐在马上,高高壮壮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直接把她的视线全部挡住。乔青啧一 声,十分之不满意,前头在马上威风八面的龙天忽然缩了缩脖子,顿感背后发凉。这孩子,已经让乔青训练出条件反射了,他回头狐疑地到处看,乔青侧了侧脸,避 开了他的视线:“连异域盟都去了,看来,老子得重新认识认识那冒险队了。”
囚狼好奇:“你躲什么?”
“他认出老子怎么办?”
“你戴着面具呢。”
她一摸脸,果不其然,这一路上已经戴习惯了,完全忘了这一茬。
这 件事儿,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了,姬十三的话里,她还没明白自己那一次的影响力。直到出了裘氏,这一路上听的最多的就是两个词,一个逐风冒险队,一个姬氏少 族长。什么逐风冒险队的当家人回去了,姬氏少族长成八品炼药师了。什么逐风冒险队不知道在找什么,姬氏少族长竟然还成了神尊。什么逐风冒险队的当家人头戴 面具不知是哪路高手,姬氏少族长简直神了,挨个雷劈也能晋阶……
这两个词汇交替出现,每天都要轮番轰炸一回她的耳膜。
为了这个,她特意让非杏准备了面具,这会儿整个马车里的人,集体跟忘尘一样,面具瞪面具呢。
别忘了,当初百年大比可是有擂台投影的,他们这一行人,估计是整个东洲无人不知了。就连大白大黑和饕餮,都让她塞进了修罗斩里,打死不给出来露脸儿。乔青摸摸脸上冰冷的触感:“唔,这不是怕一张面具遮不住老子气质过人风采独具么……”
跟她贫了一路的囚狼,终于在这不要脸的一句话后,口吐白沫,仰倒阵亡。
乔青哈哈大笑:“得了,少装,给我介绍介绍那逐风。”
囚狼装死到底,坚决不跟这不要脸的再说一个字。
乔 青一脚踹过去,这货还跟僵尸一样在车板子上颠了两颠,演技绝对一流。她顿时被气乐了,转而扭头望凤无绝。其实这一次,哪怕没有姬寒的吩咐,他们也会跑一趟 这流沙海,一探个究竟。可同为冒险队的老大,凤无绝明显没有囚狼有兴致,从上了马车就心事重重的模样,好几次看着她的目光深意无限,直看出了她一脖子的鸡 皮疙瘩,可这人张了两下嘴,又重新闭上了。
乔青牙疼地看凤无绝:“太子爷,您有话直说成么。”
凤无绝比她更牙疼。
说 什么?那个让你一直怀念到现在的,到底是哪个?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天知道这样的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他当然是信任乔青的,甚至这信任比信 任自己还要深。可她那表情一次两次三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来晃悠去,明显直到现在还记挂着那个不知道男女的人……
这一路上,他就跟回到了过去初追乔青的时候一样,那一肚子毛头小子的纠结,简直快把他肠子都给绞了!凤无绝敢打赌,但凡自己问出来了,这货肯定是仰天大笑三五年,从这以后,逮着一次臭他一次,绝对得瑟到天上去!
于是,看着乔青这呲牙咧嘴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的凤无绝,深深望了她老半天。直到乔青都快被看的长草了,凤无绝也快让自己给纠结疯了。问,或者不问?问了丢脸,不问折磨,问了显得不信任,不问他猜来猜去更要命。不对!重点是这见鬼的竟然敢自己不坦白!
太子爷深吸一口气,顿时理直气壮了,该死的,老子不问你就不说了?真有你的!
“你……”理直气壮的太子爷,一个字还没说完。
咣当——
马车狠狠晃了一下,忽然停住了。
驾车的项七拉开车门:“公子,前头的人全停下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 们等着,我看看去。”乔青往外探头看,这会儿已经出了第九梯的大门,正在八九两个阶梯的交接处,快到了流沙海的边缘。远远的,就感觉到一股子热气逼面而 来,让马车里一下子跟蒸笼一样。外头一排排的各种势力全部停了下来,不管是驾车的还是骑马的或者走路的,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前方瞧。就连龙天带着的异域盟队 伍,也被拦在了路中间。
乔青跳下马车,滑不留手的鱼一样,穿梭在人群里,不见了影子。
唯余下一腔疑问憋在嗓子眼儿里的太子爷,还保持着张嘴的表情,阴森森瞪了一眼搅屎棍项七,闭眼,打坐,生闷气。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一章 你算老几?
外面,烈日炎炎,炙热如火。
里面,冷气嗖嗖,阴森如冰。
天知道这一方小小的马车怎么就出现了犹如那裘氏冰雪之城的奇景!
以至于乔青回来的时候,一钻进马车,一脑门儿的汗顿时被蒸干了:“我靠,这车里够凉快啊……”
她 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在马车里瞄了一轮——外头项七和洛四驾车,里面无紫非杏正打盹儿呢,姬十三自始至终的闭目养神,囚狼还躺在地上挺尸装死,沈天 衣靠在一角慢悠悠翻过一页书。除了这几个外,珍药谷的弟子们到了第九梯便被柳飞带着回了大本营,原本她还准备去看一看珍药谷的山门,可时间有限,就和他们 约了流沙海的事情结束,再去珍药谷一聚。
如此一来,这一次真正是轻装上路,人数从简。
剩下的就只有弹琴的忘尘和表情像杀人的凤无绝了。
忘尘接受了琴族的传承后,那琴技也不知道高到了什么程度上,这一路上那把残琴就这么搁在他双膝,时常见他指尖轻捻,琴弦轻颤,有神力的波动扩散在四周,可奇妙的是竟然毫无声音流出!他就像是在弹奏一支无声的琴曲,自弹自听,自娱自乐,直让乔青啧啧称奇了好一阵子。
瞄过这一圈儿后,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凤无绝!
这男人双目闭合,指尖在扶手上轻敲着,明明是个极其慵懒的姿态,可那表情,活生生让乔青打了个激灵。咳,但愿这人想杀的不是老子,上帝保佑,乔青摸了摸自己脆弱的小细脖子,踩着地上囚狼的肚子就走过去了:“那啥……”
人形冷气机睁开眼:“嗯?”
乔青缩缩脖子,索性又踩着囚狼退了回去:“咳,前面马车是没法跑了,咱们得下车,直接走过去还快些。”
“这么夸张?”地上的囚狼诈尸一样。
“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的全弃马弃车了。”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抽了沈天衣的书,抱走忘尘宝贝一样的琴,一脚把囚狼给下了车,拍拍两个丫头的脸颊,拎起打坐中的姬十三,顺便顶着太子爷一千瓦的复杂小目光把他拉了下去。直到下了马车,青天白日,阳光灼人,众人才知道,方才那话,绝对一点儿也没夸张!
目之所及——
除了黄沙,就是人!
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都在卸着马车,准备轻装上路。还有路边不少被遗弃了的马匹,就这么扎着堆儿地挤在一块儿。遥遥望去,那边漫天黄沙上一片一片的圆形帐篷,密密麻麻,早已经占下了各自的营地。
而尚在匆匆向着那边赶的人流,在流沙海之外就驻足不前了,造成了水泄不通的拥堵局面:“那边儿怎么了?”
乔青摊手:“老子硬是没挤上去,好像有两方人起了争端,具体的,咱们过去再看。”
“没用神识?”
“我怕让人认出来。”这里人数众多曾和她打过交道的也有不少,一旦放出神识,很容易泄露了自己的气息,被人循着找过来:“甭抱怨了,走吧——”
就这样,谁也没想到,尚且停留在流沙海之外呢,人多到已经连马车都没法再坐。一行人,就这么甩着11路,过五关斩六将从拥堵的大军中往里冲,等到随着队伍挪到了最前面,也从一路上旁人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明白了个大概……
逐风冒险队的所在,在整个流沙海的内外围交界处,看这意思,应该是准备等到一个时候,深入流沙海内部的。而这一次,被吸引来的冒险队,就足有近二十支,更不用说一些由亡客组成的小型临时队伍,更是数之不尽。
如此情况,营地怎么排列,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一 支队伍,百多人到千多人数量不定,少说三五十个帐篷扎下去,就是一片巨大的区域。而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能紧邻着逐风的所在,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于是争来抢 去,这一阵子的矛盾可说升级升级再升级!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这种激烈的气氛在如蒸笼般的燥热环境下愈演愈烈,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队伍死人。
而这一次——
造成了人流拥堵的原因,正是凶兽和烈焰,这两支一早就结下了梁子的冒险队,对峙起来了。
“按 理说,以你们异域盟的威名,用不着也戳在这儿干等吧?”身后一道声音响起,正带着异域盟弃了马看热闹的龙天,下意识地就解释道:“这不同,到了凶兽遍布的 险地,就是冒险队的天下了。他们才是穿梭在这九个险地中的主人,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是异域盟,也没必要在这儿得罪了……”
龙天话到一半,一脸奇怪地回头看去:“兄弟你谁啊?”
眼 前的人一身红衣,面戴铁面具,若是平时必会让人指责为藏头露尾,可还真就巧了,如今因为乔青和逐风的名扬天下,整个东洲,这么打扮的人还真不在少数。放眼 望去,几乎有一小半的人身穿红衣,显然都是乔青的无脑崇拜者;另有一部分的人和那逐风老大一样,戴着各式各样的铁面具,亦是一种跟风的行为。
是以,乍一见这又红衣又面具的,龙天也不敢贸贸然就小瞧了这位。他在这红衣面具人的身上流连了一遍,心下一种心惊胆战的小预感噌的一下子就蹿上来了,再在后头黑衣和白发的两个面具人身上一顿,立马蹦了起来:“小……”
乔青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侄子,低调了点儿。”
龙天吞吞唾沫,不情愿地凑近她:“小师姑,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应该在……”裘氏么,且裘氏那边儿搞定了也该回去姬氏。龙天话没说完,在乔青面具中露出的冷光一闪的黑眸中,立马明白了过来:“这是被外放了?”
他一脸的幸灾乐祸,乔青一巴掌拍过去:“赶紧的,你姑问你话呢。”
龙天哼一声:“刚才不是说了么,冒险队可是俗称险地之王!他们熟知地形、熟知凶兽分布、对每一次危险来临都有强烈的预感,在这种险地里边儿,没有人愿意在应付凶兽的同时再得罪他们,一个不好,就容易给自己的队伍招来麻烦……”
冒 险队,可说是游离在九梯之外的特种人群,没有固定的大本营,九个险地里穿梭往来,哪怕犯了事儿得罪了大门派,只要往险地里一钻,谁也找不到他们。更不用说 这些全都是和自然和凶兽搏斗的亡命之徒,说不定以后有什么任务,还要仰仗这些人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何苦与他们为敌?
龙天一篇长篇大论解释完,好奇道:“你男人就是冒险队的头子,你不问他,来问我?”
“我说大侄子,我男人可是你姑父,说话客气了点儿。”
“你……”
“唔?”
她 一挑眉毛,阴丝丝的小眼风飘过去,龙天立马一个激灵,老实了。他还没忘了自己在这人手底下吃的一次又一次的亏,再说凤无绝当时和他单对单的较量过,他输得 心服口服!龙天自诩为大丈夫,懒得跟这又是小人又是女人的计较,对上凤无绝,倒是老老实实点了下头:“姑父。”
凤无绝应了一声,目光还放在前面的两个冒险队上。
一边儿,是以野狗带队的他的手下:“烈焰的,那营地是我们先占下的……”
“放 屁!”说话的,正是另一边儿数百人的烈焰队伍的领头人,一对姐妹。这姐妹正是烈焰老大的一双女儿,焰红云、焰飞霞,两人皆红色铠甲英姿飒爽,眉宇间带着一 种常年混迹在险地里的煞气!焰红云手持长枪,指着对面趾高气昂地发出一声大笑:“你说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我烈焰已经在那儿住了半月 时间!小家伙,真当这围观的英雄们都不长眼睛不成?”
“不错!”
“好像是这样,前些天烈焰还在这儿跟飞狼冒险队的打过一架呢。”
“那是你们来的晚,这营地一开始就是凶兽的,后来这半个多月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才让烈焰的抢了来……”
这人说到一半,被那焰红云一眼阴戾地看过来,顿时闭上嘴不敢说话了。野狗一步上前,朝着这个武者一抱拳:“多谢阁下仗义执言。焰红云,仗着老牌队伍就能仗势欺人?飞狼的被你们吓跑了,老子可不吃这一套!今天,就让众位评评理,到底是谁抢了谁的营地!”
“呵,你们说两个月前就扎营了,那这半个月人去哪了?”妹妹焰飞霞笑着走了上来,比起她姐姐,这女人更阴柔一些。
“明知故问。”
“哦?”
“你 倒是说说,老子带队在流沙海深处猎杀凶兽的时候,你们干了什么?”提起这个,野狗的脸上闪过不属于他少年年纪的狠辣,他们一行人,的确如他所说,早早便来 了。彼时这流沙海的人尚没有这么多,大部分都还在赶往此地的路上。凶兽冒险队里的,都是一群闲不住的家伙,本来就因为扎营在这儿没架打闲的拳头痒痒,正巧 听见乔青晋升的消息,一个个全沸腾了!
有人提议,给夫人准备个贺礼,顿时获得了众人响应。
可巧,流沙海 的内部,有斥候传来消息,发现了一个凶兽巢穴。那巢穴深入黄沙之下,极有可能是沙漠之王——褐地蜥!褐地蜥,不同于普遍常见的蜥蜴,具有微末的龙族血脉, 身长数丈、背部如甲,四脚生刺,那倒钩一样的爪子和坚硬到神力都无法击碎的背甲,让它在沙漠之中无往而不利,足以称雄!且这玩意儿,有一个大大的好处,那 就是血!其血冰冷生寒,蕴含着这凶兽千万年的修为,是炼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
就这么着,一行人一商量,留下了数人守着营地,就集体深入到巢穴里了。
费 劲九牛二虎之力,守巢,设陷,抓捕,厮杀,足有半月时间,一番折腾下来几乎人人带伤,总算把那褐地蜥给成功绞杀!然而还没来得及收拾战利品,这一双姐妹忽 然从天而降,带人劫走了他们半月的成果。厮杀之中,惨死了数名兄弟,待到再出来要找烈焰理论个清楚,却见连营地都被抢走,之前驻守的几人,全部失踪……
野狗面目悲愤,说话的条理却是清晰,一番指责下来,众人再看烈焰的目光,已是深深的鄙夷:“有没有搞错,这还叫老牌冒险队呢?”
“就连咱们都知道,谁动的手,战利品归谁,这还是当年逐风冒险队定下的行规呢。”
“就是,有本事自己杀去,趁着人家厮杀完了,才出手埋伏,真够卑鄙的。”
一 声声低低的指责,顿时就朝着那一双姐妹去了。焰红云脸色难看,大骂声正要出口,被妹妹焰飞霞给拦了一下。她眯着阴柔的眼睛冷笑道:“一面之词罢了,我烈焰 从建立之初,到如今已是近千的年头,不怕说句狂妄的,除去这些年沉寂了下来的逐风不说,烈焰在冒险队里的资历无人可比!你们一个小小的新晋队伍,也敢信口 雌黄?”
“不错!你们说杀了褐地蜥,证据呢?”
“凶兽的小兔崽子,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污蔑咱们?”
“再说了,什么为了给夫人庆贺?你们说的可别是那姬氏少族长吧?哈哈哈哈,人家地位尊高,又是八品炼药师,又是神尊强者,认识你们这些人是谁呢……哈哈哈哈……”
烈 焰的集体大笑了起来,另有不少围观者也跟着脸色戏谑。对他们来说,这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可都是两边的一面之词。可这少年口中的夫人,未免就太过可笑了。 凶兽冒险队的老大是凤无绝,这毋庸置疑,经过了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在口口相传之下得知了这一真相。可凤无绝是谁?乔青的男人!姬氏少族长的丈夫! 人家夫妻俩那样的身份那样的修为,又怎会还记得这小小冒险队?
各种各样的笑声中,龙天戳戳身边笑容顿消的乔青:“咳,你真的成了神、神尊?”
她重新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里,带着让龙天心肝儿胆儿颤的阴森:“要不咱俩比划比划?”
“得了,我不找虐。”龙天撇撇嘴,以前就不是这人的对手,更不用说现在。他只是有些郁闷,曾经还能和乔青险险持平,如今,人家身份压过他,辈分压过他,连修为也狠狠压过了他!龙天不爽道:“就这么看着他们被人欺负?你厉害,你倒是动手啊。”
乔青眉眼一挑,笑的意味深长:“哪有我大侄子厉害啊。”
龙天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那边儿野狗忽然举起了手,铮铮有声:“夫人是不是我们的夫人,我们心里知道就好,用不着跟你们解释!今天,咱们就就事论事——我野狗,对天发誓,所说一切绝非虚言,否则,将受天道的制裁,灰飞烟灭!”
天空中遥遥一闪,誓言成立。
然而,野狗这一句发誓说完,一点天地异象都没有出现,显而易见,这是事实。
四 下里一片静悄悄的,集体将视线看向了烈焰那两姐妹。两人皆是同样的茫然,怎么都没想到,这野狗竟会对天起誓,拿天道规则来验证真伪!不怪她们慌了心神,对 天发誓,这对于武者来说,乃是一个稍显侮辱的举动,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里,颇有一种还未争锋就先自比弱者的感觉。而根据她们对凶兽那一群疯子这么多年对抗 的了解,这绝对是一群心高气傲之辈!
焰飞霞沉下脸色,恐怕是她们拿那乔青说事儿,这一群人才立刻发下誓言,不愿意把话题牵扯到那 女人的身上给她招惹麻烦。而恐怕他们没有一上来就遵循了之前的作风大打出手,而是耐下性子来和她们对峙跟围观武者们解释,也是因为头顶上有乔青凤无绝那两 个人,怕坏了那二人的名声。
该死的,该死,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们对那夫妻两人的尊敬!
她正思索着对策。
只听野狗冷笑森森:“怎么,哑巴了?老子已经发下了誓言,你们若是问心无愧,大可也跟着立上一个!”
姐妹俩对视一眼,更为冲动的焰红云忍不住大怒出声:“这种懦夫行为,本姑娘为何要从?不用跟他们废话,既然想争营地,那就上!”
铿——
两边齐齐亮出兵器。
场面混乱,一触即发!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却见远方一阵脚步声挪动,原本堵的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发性地向着两边儿分了开来。这对峙中的两队人马,集体一顿,听那头有人窸窸窣窣地喊着:“是逐风、逐风冒险队的来了!”
逐风?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同时朝着那边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分开了两边的人群之中,空出一条足以容纳数人同行的悠长道路。正有一行人踩着黄沙快步而来,而一见那一行人的修为,乔青和凤无绝尽是一惊:“神帝!”
不错,神帝!
如 果只是一个两个,绝对引不起两个人的惊诧,可那是足足近百名的神帝,足足百名神帝高手,这是什么概念?记得当初的强闯吊桥么?那足以成为几个公子小姐手下 第一猛将的守桥人,也不过是神皇神帝的修为而已。就算是三大氏族,也不过如此了,可这个,还只是那逐风冒险队的冰山一角!
囚狼在一边儿瞪着眼睛喃喃自语:“老牌势力,啧啧,老牌势力啊,吓死人了!”
就连他都被吓了一跳,更不用说在场的各个冒险队和闲散武者了。一时间,四下里寂静无声,全部在这百名神帝的威压下动弹不得。这些天,逐风冒险队极为低调,大多在营帐之中不现身,而守营人的修为皆是神王神皇而已,并未引起任何人的上心。
谁能想的到,这逐风,恐怕不过是在等!
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大陆上武者皆至的时机,一鸣惊人!
乔青的眸子,在那齐齐戴着面具的百名神帝上扫过,嘴角挑起一抹冷笑,你们想一鸣惊人,也得看看老子的心情。她在等,等着看这逐风的判决,合不合她的意。终于,那百人停在了两个冒险队的前方,前头一个为首之人沉沉开声:“发生了什么事?”
烈 焰的抢先走出一步,那焰飞霞三两句话把之前的一切解释了。当然,这解释乍听上去没什么问题,然而言语之间诸多偏颇,明显把事实的一方立在了他们这边。而野 狗那边,却变成了抢夺营地捏造事实的小人!野狗还没说话,那为首的人已经一皱眉,截断了他:“不必说了,我逐风多年不出世,没想到如今大陆上的冒险队,早 已没了冒险精神。”
语气含鄙,显然已经不愿意再听他解释。
其实大多数人都看的出,这件事,逐风分明也没 准备问出个谁对谁错,只要把事情压下去便好。而一旦承认了野狗所说为真,事情明显要麻烦很多,归还战利品,让出营帐,说不得,还要跟烈焰闹上一番。而如 今,则方便的多了,一个新晋队伍而已,只要把这群人打发到一边再寻营地就是。
那为首之人一句顿下,便不准备再跟野狗多说,直接转 向了在场众人:“这一次,乃是逐风冒险队重出大陆的契机,诸位前来,恐怕有诸多疑问在心。这件事,待到再过几日,寻个合适的时机,自有我冒险队老大出面, 跟大家解释清楚。到时候,愿意参与的,我们无上欢迎。而现在,在下便代表我冒险队老大,在这里立下一个规矩——”
“阁下请说。”
“从今天开始,若是谁再在此地闹出什么争端,便是不给我逐风的面子,跟逐风过不……”
嗖!
他话音没落,只听一道长剑划破气流,气势汹汹,破空而来!
同一时间——
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无比邪肆地响彻整个寂静如死的流沙海天幕:“给你面子,你算老几?”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二章 要色诱?
没有人想的到——
在逐风冒险队表现出了可比三大氏族的强悍实力后,一句话都没说完,竟就有人当众挑衅!
突袭而来的一把重剑,几乎是眨眼便刺破气流横贯眼前,威势之猛,让那为首之人愣了一愣后脸色大变!旁人想不到,他就更想不到了,这当众打脸的举动分明是将他们这老牌势力踩在了脚底!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到底是何人动手,只觉得眼前杀机沉沉,狂风骤雨般汹汹而来!
他飞快后退!
退!
再退!
然而速度再快,这一把重剑就像是长了眼,剑尖始终距离他的咽喉不过毫厘,寒芒凛然,如影随形!
他双目通红如血:“让开!让开——”
“老天!”
“快闪开……”
“后面的快点儿,他退过来了!”
身后人潮哗啦啦朝着四面八方闪避着,咬着牙发出一声声催促大骂,一时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场面混乱,人仰马翻。
直 到退到了遥遥远方那营地处,那人退无可退,一咬牙,横向翻了出去!剑尖险险擦过他的颈侧,带出一片罡风四溢的深深刮痕,他松下一口气一个翻滚站稳了身形, 只听后面轰隆隆一声巨响,紧跟着便是哗啦啦的混乱之音。他喘着大气回头看去,这一看,顿时双目充血:“营地!”
那些退散了开来的武者们,集体站稳了身形闻声看去。
刹那间,鸦雀无声!
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怔怔望向那营地的方向,目中骇然无比,呆若木鸡。
看看吧——
逐 风冒险队的的营地共有营帐五六十个,那连绵而去的一大片地域,四周的还稍稍好上一些,只摇摇欲坠地晃悠了两下。可中间的,就没这么走运了。齐刷刷干瘪坍塌 了下来,破抹布一样垂在地上,不少成员从里头骂骂咧咧的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已经集体脸色难看地瞪向了最中间的一方营帐。
那营帐完好无损,可顶端原本飞舞着逐风的旗帜,此刻被一把重剑横穿而过,深深地扎在了那旗杆上!
剑柄颤动,在烈日下发出嗡鸣声响。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当着全天下的面儿,一巴掌狠狠扇上了逐风的脸!
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那剑柄戳穿了旗帜犹自嗡鸣不已。龙天一脸见鬼地扭过头,傻眼地看着身边站着的这两个——凤无绝负手而立,乔青环胸抱臂,没事儿人一样站在他身边儿看热闹——天知道,刚才这惊天动地的一场当众打脸,可还就是这两个“没事儿人”干出来的!
两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双双一歪头,朝他挑了挑眉毛。
龙天顿时就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妈的,真淡定!”
这句话,绝对说出了众人心声!
那 些站在乔青和凤无绝身边的人,咻的一下,集体蹦开了三米远,再看他们的目光简直就跟看两个怪物似的!你能想象么,原本还是跟他们并作一排看热闹的路人甲, 忽然摇身一变化为两头凶兽!其中一头招呼都不打手里重剑丢出去,直接轰烂了人逐风的营地!剩下那头倒是好,招呼是打了,可她说的是什么话——你算老几?
这这这……这还是人干的事儿么?
“这俩人什么来头啊?”
“鬼知道,这胆子也太大了!”
“我的娘喂,刚才那头穿红衣服的大爷,还跟我说过话呢……”
回 过了神来的武者们,顿时就捂着受了惊的小心脏哇啦哇啦的叫了起来,这边的骚动很快让远处那些没看清的武者们集体望了过来,这下子,罪魁祸首找着了!逐风那 领头之人顿时从远处飞了回来,一落地,便狠狠瞪着乔青和凤无绝:“两位,既然敢做出此等狂妄之事,又何必戴着面具藏头露尾?”
这人也不傻,能干出刚才那样的事儿,若非大有来头,就是心性冲动。不管是哪种,他这激将法一上来,都必定摘下面具或者报上名号。他这么想着,又高声嗤笑了一句:“还是说,阁下只敢口出狂言,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当然了,他所想的是一般人。
可他对面那两个,能以常人来揣度么。
乔青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管你天王老子爷要是不爽了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她压根儿懒得搭理这人的诘问。至于凤无绝,先被他家媳妇给闹了一肚子的憋屈,又见有人羞辱自己手下。正好,削尖了脑袋凑上来找虐,不虐白不虐。
凤无绝冷笑一声:“滚。”
“你……”
这人双目含怒,一个字方方出口,脑后一阵破风声响,那远远戳在旗帜上的重剑,顿时倒灌而出,凌空回了来!而与之遥相辉映的,是另一头没了支撑的旗帜,咣当一下子,掉下来砸到营帐上,破抹布一样一缕一缕地风中摇摆……
吭的一声,重剑回鞘。
做完这一切,凤无绝才掀起眼皮,赏了这人第二句:“滚,或者死。”
静。
人人闭嘴,紧如蚌壳。
就连乔青都瞪了瞪眼,心说这男人火气不小啊。
凤 无绝的脾气,一向不小,可别忘了,人当年是鸣凤实打实的太子爷呢。只是除了一开始两人对着干的时候,到了后来,这男人收敛了性子对着她的时候,哪怕再气闷 也总会目光温柔语声含笑。以至于连乔青都差点儿忘了,这人在东洲那四年,可是名符其实的冒险队头子!可是让人惊惧非常的凶兽冒险队老大,可是那个号称一旦 落到他手里“除非一击毙命,否则必死无疑”的亡命之徒!
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个魔修。
真要说起来,恐怕这样的凤无绝才是真正的他!深沉的,森然的,冷酷的。而他的温柔,他的宠溺,他的好脾气,也只有当着她的面才会展现出来吧。乔青瞪了一会儿眼,想想就释然了,眼波流转瞄了下身边冷气嗖嗖冒的男人,开始绞尽脑汁的想,啧,老子到底怎么惹他了……
她瞄一眼,凤无绝也瞥她一眼。
她再瞄一眼,凤无绝又瞥她一眼。
这副鬼鬼祟祟的眉来眼去状,直把旁边儿乐呵呵看热闹的囚狼忘尘和沈天衣,集体看无语了。亏了这两个,气的逐风那一伙子人都快冒烟了,他们还在这一个满脑子想着怎么顺毛的问题,一个一肚子酸气神秘情敌的问题……
囚狼忍不住出声提醒:“咳,歪楼了。”
两人虎躯一震,同时反应过来。
再看——
这一整个流沙海的武者齐刷刷瞪着眼睛看他们,那匪夷所思的表情,跟一群傻子似的。乔青摸摸鼻子,心说可别真让这男人一个火大真把这逐风的倒霉鬼给灭了,他们这一趟可是要低调来的。
锃亮锃亮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滚了滚,眼见那逐风的人要说话,她先一步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冒险队,也敢口出狂言?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那人的怒意,顿时就在这一声下被压了下去:“报上你们的名号!”
无数只耳朵齐齐竖了起来,明显都对这两个面具人好奇的很。且这些人,如今心里都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般张狂,又是一红一黑,莫不是……
“第九梯,异域盟!”
吧嗒——
龙天的下巴,脱臼了。
他瞪着身边这个大喇喇报出了异域盟的女人,一双眼珠子差点儿没甩出去!就见这人忽然一转头,抱拳道:“请少主下令。”
“下…… 下什么……”龙天条件反射地朝后看,没发现另一个少主,却发现了无数人复杂不已的揣测目光,哗啦一下子全落到了他身上。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乔青打的 是什么主意,他这百年就算是白活了!这小人!这混球!她红口白牙一张,直接把这屎盆子给扣到异域盟的头上了?好你的,有你的,龙天这会儿才算是反应了过 来,她刚才那句“哪有我大侄子厉害啊”,原来竟然是这么个意思!这活见鬼的,竟然一早就打定主意,要让他给背黑锅了!
“我……”呸!
天知道,这两个字绝对是龙天的心声。
他满腔破口大骂的三字经无比悲愤地总结为这二字箴言,乔青却连这都不让他说全乎了。一个“我”字刚出口,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这一下子,带上了神尊高手的力道,龙天那个“呸”立马化为了一阵猛咳。瞪着眼睛,指着乔青,咳嗽不断,悲愤满胸。
乔青这不要脸的直接无视了他的满腔抗议,一个箭步就蹿出去了。
一边儿蹿,一边儿发出了一声大义凛然的高喝:“少主放心,属下定当完成任务,扬我异域盟之威!”
一句高喝,回声不断地响彻在天幕上,那逐风冒险队的尚在思忖着是否要和异域盟结仇,眼前红影一闪,浓重的威压已经降临在身边。好快!那人瞳孔一缩,来不及细想,赶忙飞身后退,乔青就这么紧追直上:“在下异域盟九长老,领教阁下的高招!”
领教?
蹂躏还差不多。
一面倒的蹂躏,呈现在每一个武者的眼中:“神尊!”
“老天,那逐风的神帝,根本没还手之力啊!”
“这还用说,异域盟的长老呢,怎会没个两把刷子!啧啧,怪不得他们这么狂呢,原来是三大门派的!不过……异域盟什么时候多了个九长老?”
一 声声的议论,在那边缠斗……哦不,是一个蹂躏一个挨揍的两道身影上流连着,一众武者讨论的兴奋不已。可苦了咳嗽不断的龙天,直到现在,还一个字都说不囫囵 呢。囚狼好笑地看着这倒霉催的,沈天衣怜悯地拍拍他的肩:“习惯就好,反正是你小师姑,也算半个异域盟的人。”
龙天:“咳咳咳咳……”
难为他这样,凤无绝也听出来的他的意思:“无妨,过些时候,乔青的身份必会暴露出来。”
“咳咳咳咳……”
“放心,这段时间,我们跟你们一块儿扎营,有凶兽冒险队在,异域盟吃不了亏。”
龙天泪流满面:“……”还是姑父好啊。
真 要说起来,异域盟自然不会怕那逐风,可坏就坏在这会儿所处的地方。如果那些冒险队的家伙真起了歹念,万一以一些阴损的招数招来流沙海的沙漠凶兽围攻,或者 在深入流沙海内部的时候利用地形来点儿阴的,他们可就吃大亏了!乔青无耻归无耻,却绝对不会把她老哥朱通天的徒弟和手下当炮灰,一切也是在打定了主意之后 才如此行事。一来,将凶兽和烈焰的矛盾,引到异域盟和逐风上,保全了凤无绝手下这支新晋冒险队。二来,打着异域盟的旗号,给自己谋了一个新身份做掩护。三 来,可以正大光明和龙天共用一个营地,有事儿没事儿也能照顾着他们。
四来么……
乔青盯着那一片逐风的营地最中间,唯一一个还屹立不倒的营帐:“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抓起身边这人,就朝那边丢了过去!
轰——
这人倒卷而出,正正砸到了那营帐之上。
乔青飞身而下,黑如夜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意料之内的幽光,只见那营帐在那人的砸落之下,顶部猛然一塌,然而就这么一瞬间,其内一阵神力波动传出,那塌陷的营帐顿时被拱了起来,再一次完好无损的坐落在那处。
“神尊!”
“又是一个神尊高手!”
只 看那人轻描淡写地将乔青落下的一击给化去,众人皆猜出了他的修为。不少人眉目闪动,只觉得这一次的流沙海之行,恐怕比他们想的还要不简单!异域盟,逐风, 二十支冒险队,无数亡客,无数大大小小的势力和散修,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疑惑齐聚于此,如今,又惊现了两个神尊高手!更不用说,那烈焰还没来的老大,亦是 神尊!
众人沉默不言,都知道今天这事儿,是不能善了了。
说不得,还会出现两个神尊火拼的局面!
然而没有人能想到,当那逐风的人爬起来,齐齐杀气腾腾,想要一哄而上的时候,那始终无声的帐篷内,忽然响起二字:“回来。”
他们齐齐一愣:“老大?”
“我说回来。”
“……是。”
他 们不甘地看了乔青一眼,不再多说,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重新搭建起帐篷来。只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逐风的老大,在冒险队中无上的威严。不少人兴奋不已的讨 论了起来,这还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听见那逐风老大开声。乔青却是冷冷一笑,懒得理会后面那一道道含怒的目光,大步走了回来:“够能憋的,手下给揍残了, 面子也丢尽了,这都忍的住。”
凤无绝一皱眉:“知道是谁了?”
“差不多吧,一会儿再说。”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众人都明白,不再多问。
这一场由凶兽和烈焰引起的矛盾,就这么在演变成了异域盟和逐风的火拼之后,又莫名其妙因为对方的退让而匆匆收尾。众多武者指指点点地议论个不停,那烈焰的一双姐妹,对视一眼,方要离开——
“抢了人家的战利品,就这么走了?”
她们步子一顿,焰飞霞一咬牙,抱拳道:“异域盟的大人,此事全乃凶兽冒险队的一面之词,我烈焰……”
“别跟老子耍花腔,速度交出东西,赶紧滚蛋。”乔青一摆手,根本连听都不听,这两姐妹还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呢。就连那逐风,也不过是懒得过问才直接判定了对错,可不是被她们给骗过去了。
“大人,我烈焰虽不如异域盟,可也……”焰红云一句话没说完,被焰飞霞一把拉了住:“姐,别说了。”
“怎么不说,难道把东西拱手让给他们?”
“先给他们。”
不等焰红云急赤白脸,焰飞霞摇摇头,小声道:“异域盟和那乔青有些交情,这凶兽又是那凤无绝的人,没必要跟他们硬碰硬。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不是那长老的对手,一切,等父亲来了再说!”这女人说着,眼中一抹阴狠划过,明显要把那褐地蜥交出去,也不甘的很。
她 们俩交头接耳个半天,乔青猜也猜的到大概是些什么内容,等到不耐烦了,一皱眉,一直观察着她的焰飞霞立刻走了上来:“大人,此事是我姐妹二人一时贪念,还 望九长老大人有大量。至于那褐地蜥,过些时候,飞霞定当送还到凶兽冒险队的营帐。”这会儿人数众多,若是就这么拿出来,无异于当众打了他们烈焰的嘴巴。
乔青看她一眼:“凶兽冒险队和我异域盟同住一个营帐。”
“是,那营地,小女子回去便让出来。”
“很好。”
这一双姐妹咬着牙走了,很快,把营地收拾了出来,到流沙海的边缘处灰溜溜地重新寻了地方。今日这事,就这么算是暂时解决,可谁都知道,这几个势力之间的梁子,是已经结下了……
她们空出来的地方,就打着异域盟和凶兽冒险队的旗号,划下了自己的营地,正在逐风的侧面。
待到一切收拾结束,天色也暗了下来。
大漠的夜晚,可说别有一番风味,星星点点的篝火散布在整片沙漠上,和被压的极低极低的大片星空遥相辉映。那夜空如同黑丝绒一般,沉而亮,点缀着月如镰、星似棋,实在是美的惊人!
有 烧烤的香味混合着流沙的味道,飘荡在整个天幕上,让人心情大好。乔青就这么仰天躺在细细的流沙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星子。身边凶兽冒险队的野狗那一群 人,就那么散落在四周。其实早在凤无绝动手的那一刻,他们便认出了两人身份,只是见他们面戴面具,显然不准备暴露,也便装作不识得,一直没出声。直到营地 建好,入了营帐,才一个个大笑着相认。
傍晚的时候,那焰飞霞如约送了褐地蜥的尸体过来,乔青乐呵呵地取了血,准备留着以后炼药 用。她如今的修为在神尊一层,并非是和心境持平不能再晋升了,反而正相反,她感觉到心境的那个高度,还有很大的一段空间,恐怕能支撑着她一直晋升到五层或 者六层的样子。只是吞噬的雷劫太多,到了如今,颇有一种产生了抗体的感觉,再加上到了神尊所需要的能量实在太大太大,那吸收雷劫的能量,已是九牛一毛,不 足以让她再无往不利地晋升下去。这么着,就只有把目光放到炼药和自行修炼上了……
“夫人,野狗那小子给你烤的,他厨艺不及老大,烧烤的本事可牛着呢!快尝尝。”一个汉子递过一支烤的金黄金黄的褐地蜥腿,乔青接过来,顿时眉眼都眯成了小月牙:“厉害啊,野狗,以后别在冒险队混了,来姬氏做饭怎么样?”
野狗顿时红了脸:“夫、夫、夫……”
“哈哈哈,这小子不好意思了!”
“就是,别看平时跟个小大人似的,碰见女人,还不是愣头青一个!”
“我说野狗,你小子可不是想跟老大争媳妇?”
众人集体哈哈大笑,闹着这个小子,冒险队这些汉子们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修养,说起话来就是这般粗俗。难得乔青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跟他们嘻嘻哈哈的一人一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痛快不已。
砰——
一个汉子,让乔青一坛子酒给灌趴下了。
她牛掰哄哄地一摆手:“就你们这样的,还说要喝倒老子?”
众人面面相觑,欲哭无泪:“夫人,求您了,放我们一马吧……”
天知道乔青开始说拼酒,他们还大言不惭地要照顾她,这下可好,一个个的全趴下了,集体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舌头大的可以剁下来炒菜。众人只要一想起来当初那个傻,就立刻眼泪哗哗的,亏他们曾经还以为夫人大家闺秀温柔又善良,啊呸!
看看,看看,划拳一个顶俩,喝酒一个顶仨,甚至就连最后他们拼着被老大活剐了的危险,讲起荤段子了,夫人都听的脸不红气不喘,还直嚷嚷:“这什么口味,也太他娘的轻了,听老子给你们讲个重口的!”
很好很强大,果然很重口。
听完了的汉子们,集体捂裆缩臀,泪流满面了。
乔青哈哈大笑,也不再欺负这群实心眼儿的家伙,晃晃悠悠地就回营帐去了。一进门,就看凤无绝半靠在地上铺的褥子旁,一掀眼皮,从烛火莹莹下瞥了过来:“夫人故事讲的不错。”
故事?
反应过来他那危险的薄唇指的是什么,乔青立刻醒酒了:“咳,咳,哈哈,与民同乐么。”
凤无绝让她气的脑仁儿疼!
这 大漠的温差极大,白日炎炎如火,晚上却寒凉的多。方才他先回来一步,给这家伙拿个大氅披着,谁知道还没出营帐,就听见她在外头绘声绘色的讲起了荤段子。立 刻的,太子爷顿时掩面了,那段子讲的,比大老爷们还要火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呈垂直状态瞬间弹起的某处,迈出帐篷的脚,转了个弯儿,又老老实实回来 了。
就这么着,憋着一口邪火,一直等到现在!
该死的,他以前只觉得这家伙天性如此,可回去想一想,把她 带大的那一群,乔家那些死了的就不说了,二伯就是个例子,绝对的循规蹈矩书香门第下长成的老派人。而半夏谷呢,那四四胞胎一样的四个长老,也不可能没事儿 抓着个小姑娘灌输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再说邪中天,那人邪气归邪气,可从来没有过这等风流又下流的气质流露……
凤无绝越是想,看着乔青的目光,就越是深意无限。
直把乔青看的眼泪花哨的:“别看了,真的,亲,求你了!”再看,她要忍不住扑上去了。
天知道那男人这么严肃着表情,薄唇紧抿,眉头微蹙,思索着什么时候的模样,简直就是帅毙了!再加上那锐利的一双鹰眸,带着那么点儿希望她坦白的希冀小光芒,烛火下莹莹闪动,闪的她小心脏一颤一颤的。乔青舔嘴唇:“我说……”
“唔?”
“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你让老子死也得死个明白的啊。”
太 子爷鹰眸一眯,盯着乔青看了老半天,忽然就仿佛是被开发了智商一般,那双剑眉一点一点松开了。之前,他是自己搜肠刮肚的想,到底是谁。如今,他是搜肠刮肚 的想,要不要问。问了显得不信任加丢脸,不问又快把自己跑醋坛子里淹死了。其实,哪里又只有这问与不问的一条路呢……
凤无绝忽然就笑了,他往后一靠,瀑布般的发丝哗啦一下就垂了下来,眼睛微眯,嘴角斜勾,带着致命的诱惑招了招手:“来。”
这微哑的嗓音,响在独属于大漠的异域风情里,直接把乔青的魂儿给招去了。
乔青虎躯一震!
这是……
——要色诱?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三章 果然是他
咕咚——
乔青吞口水的声音,大到凤无绝都能听见。
那薄唇扬起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直接从绒毯上站了起来,迈开大步走了过来。明明步子不小,偏偏他步速缓慢,每走一步,一双锐利的眸子里就涌上一簇火苗,落在乔青那酒意微醺的眼里,只想一把上去把这人给揪过来!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干了。
眼睛一眯,邪里邪气地就迎了上去:“先说好,不管你想干嘛,爷一向坐怀不……”
“嗯?”凤无绝伸出手,把她耳朵边凌乱的发丝抿到耳后,这微凉的指尖刮过她耳尖儿,顿时就带起一片火烧火燎的酥麻感!乔青一个激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凤无绝剑眉一挑,笑了:“坐怀不乱?”
乔青瞪眼:“这不还没坐怀么。”
死鸭子嘴硬!凤无绝也不急,这个男人做事儿一向如丛林里的猎豹、草原上的雄狮,没有目标的时候向来慵懒,可一旦觑准了猎物,那就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他鹰一样的眼睛挑起来,额头抵上她的,低低一笑:“这样呢?”
“嘶——”
乔青呲牙咧嘴地感受着胸口上覆上的某只无耻的大手,轻捏浅拨,手段高超!为数不多的理智还提醒着她,这个男人今天有问题!可更多的是从柔软处流窜在四肢百骸的一股邪火,差点儿没把她烧死!
靠!反正都是死,牡丹花下死总好过憋死纠结死,乔青一咬牙,管它这个问题那个问题的,先上了再说。她立刻反客为主,一口叼住凤无绝的下唇,双手在他身上无耻的点起火来,要烧大家一起烧!
带 着酒气的呼吸缠绵在两人唇齿之间,某人努力地扒着凤无绝的衣服,致力于让她男人一丝不挂的伟业上,凤无绝却早就不是当初那一句荤话都能激到口干舌燥的愣头 青了,这些年下来,太子爷对上他家老流氓一样的媳妇,别的没长进,定力上已是骨灰级的人物!他努力压着渐渐急促火热的呼吸,把乔青扯开的衣服不动声色地拉 回去,扯开多少,拉回去多少……
最后的结果就是——
等到乔青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外衣已褪,中衣半敞。
眼前这人呢,还一身衣服穿的好好。
这个衣冠笔挺的禽兽!乔青郁闷的同时也开始怀疑,难道是老子魅力下降了?这也不是没可能,天天对着同一个人,是人都会腻。这个想法只在脸上方方一浮现,对她了解到极致的凤无绝立马黑了脸:“腻?”
这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提有多危险了。
顿感大难临头的乔青撒腿就想跑,靠,老子不干了还不成。
凤无绝一把拎住她,速度之快,下手之熟练,动作先于脑子条件反射地觑准了她惯常的跑路举动。乔青这一肚子苦逼就别提了,被这男人拎着后领子丢到绒毯上,不及反应,他已经压了下来,危险地眯着眼睛又问了一遍:“腻?”
“没有!我没说!”
凤无绝让她气笑了——你没说你这么想了。
乔青闭眼装死——一点儿隐私都没有,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 想什么这人一眼就能看穿,一肚子坏水儿被看的透透的,太没安全感了。她气哼哼地挺尸,坚决不跟他再说一个字,可等了老半天,却见凤无绝也全无反应。眼皮子 小心翼翼地掀开瞄了瞄,身上那人就这么含笑望着她,那一水儿的柔情蜜意,只让乔青一下子就懵了,搞什么,狂风骤雨没有,也不该是和风细雨啊……
她当然不知道凤无绝这几秒钟之内的心理活动。
她也不知道之前凤无绝在打的什么主意。
别 说,乔青只有一点猜对了,那就是色诱!可凤无绝出手,对付的又是自家可比狐狸精一样的媳妇,怎么可能只有简简单单一招美男计。方才他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绝 对是猫捉老鼠的完美计划!一万个可行方案,一万个对付这家伙的手段,甚至他哪一步乔青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完全成竹在胸!更甚者论起演技来,这么多年看着这 实力派,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么……
他想只要自己表露出哪怕一丁点追忆的神色,这货肯定一个高就蹦起来揪着他领子上蹿下跳了,到时候,他一句反问来的顺理成章。可是这么十拿九稳的无数办法,却忽然在方才就化作了唇间一笑。原来他们两个之间,早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
默契无比,甚至无需说话,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能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
这么一路风雨走来的一对恋人,何需要耍那些小心思小算计?
凤无绝看着她笑的眉目如水,闪开身,坐下,剑眉一挑:“来玩儿个游戏。”
乔青哪里知道这人一系列的心理变化,咂着牙花子看了他半天:“唔?”
“就摇骰子吧……”他想了想,大手一吸,营帐外立刻飞进来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石头,大漠里这样的磐石随处可见,一捏,一攥,坚硬的石头立刻跟豆腐一样,在他手中成了三个四四方方的石头骰子,扔过去。
乔青一把接过来,脸色古怪的好笑:“你要跟我摇骰子?”
凤无绝没想太多:“唔,输了的,回答对方一个问题。”
“输了脱衣服怎么样?”眼睛眯的跟狐狸一样。
“我脱衣服,你答问题。”
“成交!”
两字落地,她二话不说把骰子随手一丢,绒毯上嗖嗖滚了两圈儿,三只骰子仰天朝上,赫然是三个清晰的“六”点!凤无绝瞪着这三只六点,少见的产生了一种名为呆滞的表情,一股子悲催预感已经飘上来了。乔青坐在他对面,一惊一乍:“诶?运气不错啊……”
太子爷瞄她:“运气?”
乔青点头点的无比真诚:“绝对是运气,该你了。”
一只一只把骰子捡了起来,大手在上面摸索了老半天,没发现有任何的猫腻。自然了,这骰子是他临时起意随手抓了个石头做的,乔青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想做手脚也做不出来。凤无绝这么一想,再抬头看了一脸无辜的乔青一眼,放心了,也一丢。
骰子滚动,三四一。
乔青豪迈一摆手:“脱!”
这一声,振聋发聩,豪气干云!
头顶的帐篷被震的晃了三晃,营帐外醉的稀里哗啦的汉子们,齐刷刷一个激灵,酒意醒了一大半儿。被乔青喝趴了的野狗等人好不容易爬起来,隔壁营帐的帘子一动,忘尘和沈天衣闻声而出:“什么声音?”
异域盟众人的营帐,一个个弟子裸着上身提着裤子就往外跑:“怎么搞的?”
“有敌袭?”
“还是有凶兽跑过来了!”
“不对啊,像人的声音,谁他娘的大半夜的鬼叫?”
一个一个的人,全被惊醒奔了出来,囚狼、姬十三、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在夜晚的大漠上睡眼迷蒙、哈欠连天、面面相觑。这答案,很快有了解释,乔青和凤无绝所在的营帐里,又是一声杀气腾腾的“脱!”,顿时,把众人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大漠的夜晚,温度寒凉,月光如水,将一望无际的满地黄沙染的青波粼粼,那么亮闪闪地蔓延开去,怎一个壮观华丽!微微的鼾声浅浅浮动在清风吹拂之下,更显寂静。可是总有例外——
就有那么一道干脆利落无比爷们儿的女音,每隔上个半盏茶的功夫,便会乍然响起、震彻天地!
脱!
脱!
脱!
太子爷已经脱的只剩亵裤了。
精 壮的腰身,紧实的腹肌,修长的大腿,开阔的双肩,倒三角的身形,加上黑漆漆如锅底的一张俊脸,乔青一边儿看的口水直流,一边儿笑的眼泪哗哗,在绒毯上打着 滚捶着地乐的不能自已。凤无绝瞪着瞪着绒毯旁边儿的外衣、里衣、靴子、袜子,只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该死的,连百年都没用!
这见鬼的一刻钟,直接把他扒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叫自搬石头自砸脚,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他猛然欺近乔青,咬牙切齿:“运气……嗯?”
乔青刚收回去的眼泪,又哗啦哗啦笑出来了:“哎呦喂,天佑我啊……”
他 逮住她飞快压倒,直叫这货气的双眼发晕。他不过就想问个问题,怎么他妈的就这么难!凤无绝当然不知道,乔青本身的赌术只算一般般,可她搭档会啊,那让他快 要纠结疯了的神秘情敌——冷夏,可绝对是骰子中的高手,赌术上的行家!就像他说的,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乔青和冷夏搭档了那么多年,多牛逼的赌术没 有,可扔个骰子还不是小菜一碟?轻轻松三个六点,赢他妥妥的!
乔青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凤无绝简直怀疑,他要是不压着这货,人能得瑟到天上去。这大眼瞪小眼的状态,持续了老半天,终于乔青憋住了笑,伸手盘住这人脖子:“来来来,你想问啥,流沙海大放送,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他挫败地叹气:“……是谁教的。”
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乔青张口就来:“冷夏。”
“谁?”
不, 重点不是那人是谁,是男是女,而是她就这么简简单单答了。凤无绝有点儿懵,他一直以为那是乔青心里深深藏着的那么一个名字,毕竟她每次想起来,那样的神 色,怎么说呢,就如同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如同跨越了两个世界,他甚至猜测过,那人或者已经……这才是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在纠结的原因!他不敢问,显得不信 任是一则,也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他想知道,纯粹是不希望两人之间有这么一个疙瘩,一个疑问,横亘着,影响了什么……
然而就在刚 才,他想通了一切,甚至还决定,如果她装傻、不愿说,那他也认了!这辈子,他就在醋坛子里头泡死得了,再不多问多想。结果呢,他满心满肺纠结了这长时间, 从她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盘旋在心里的那么一道疑问,终于沉重地问出了口,人家张口就答了?这个痛快,这个爽快,没事儿人一样!
凤无绝哭笑不得了老半天:“冷夏?”
“唔。”乔青看着他,半点儿犹豫都没有:“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听名字像是女人……”
“算吧,”要是有胸没那个就叫女人,那她的确是个女人。可要是比起彪悍来,一百个爷们儿也没她猛!乔青纠结了一会儿,点头:“姑且算她是女人。”
凤无绝忽然就笑了。
这笑中,很有几分哭笑不得,弄了半天,他在这一坛子一坛子拿醋当水喝,那什么见鬼的神秘情敌,是个女人?他一口啃在乔青嘴角:“那你不早说!”
乔青咝咝呼痛:“我靠,你也没问啊。”
凤无绝继续咬她:“没问你就不知道坦白!”
乔青咬回来,坚决不吃亏:“什么坦……”
她 脱口而出,忽然一愣,眨巴着眼睛瞄着脸色黑里透明明显是又郁闷又恼羞成怒的男人,一眼一眼瞄上去,忽然就悟了!这男人,这些年一直不对劲,弄了半天是吃醋 了?吃冷夏的醋?她一口口水差点儿没喷凤无绝一脸,埋在他肩头捶地狂笑了起来,坚决遵从这男人的想法,将满肚子心声毫无保留一点儿秘密都不剩地传递出去: “哈哈哈哈……”
凤无绝气的头发都快冒烟了。
转化为动作,就又是气势汹汹的一口,啃在她耳朵尖儿上:“老实点儿!”
乔青很老实的继续狂笑不止,那得得瑟瑟的笑声打着卷儿的就飘出去了,在重新恢复了寂静的大漠上,鬼哭狼嚎的连凶兽都吓的匍匐了下来。另一个营帐里囚狼捂着耳朵咕咕哝哝:“还说她不是凶兽,这笑的,就是一凶兽头子……”
凶兽头子才不管旁人怎么想,她这会儿正臭美的不行,双腿盘上凤无绝的腰,笑的跟只偷了腥的猫一样:“我说,太子爷,您是不是忒喜欢老子,忒怕我跟人跑了啊?”
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就知道,这货绝对得得瑟个三五年,有事儿没事儿就拿这臭显摆。凤无绝咳嗽一声,低低应了一句:“唔。”
乔青眨眨眼:“虾米?”
他却扭过了头去,打死不看她。
乔 青低低笑了起来,不同于方才那戏谑得瑟的笑,这笑温情暖暖,融融如春,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充斥着心头。多么深沉的一个人,多么傲慢的一个人,他眼中时常柔情 蜜意,可真正想从他嘴里听见一句甜言蜜语,比上天都要难!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句,也只有当初翼州客栈里的那一回吧,连表白都是强势的宣告,一副踩了狗屎的 表情。这一个“唔”字,就如同一个印章,那么短促、却那么有力的,轰然镌上了她的心房!
她笑眯眯地仰起头,在这人别扭到爆红的耳朵尖儿上啄了一下,听凤无绝饶有兴致地问:“那个冷夏……”
“唔……”乔青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指尖无耻地跳跃着,一点一点,从他硬邦邦的坚实胸口往下滑:“你真的想,在这个时候,跟老子讨论另一个女人?”
“该死!”一句低咒,什么冷夏什么情敌集体让她们见鬼去吧,凤无绝被她撩拨到口舌发干,喉结滚动,二话不说,转头就深吻了下来。不同于一开始各怀心思的那个吻,此刻才是真正的水乳、交融,既热烈,又缠绵。
那么轻柔的动作,那么浓重的爱意,淡淡流淌在这一方大漠营帐内,这一方黄沙滚滚的流沙海……
乔青和凤无绝走出帐篷的时候,已是第三天夜晚。
同 是吃饱喝足,舔着嘴角一脸餍足状。正在外面围着篝火烧烤那只巨大的褐地蜥尸体的重人,齐刷刷一扭头,顿时集体暧昧的笑了起来。乔青和凤无绝才不理他们,一 个是随便你们怎么想,一个是压根儿就除了自家媳妇看不见第二个人,这两个淡定非常地走了上来,同时飞脚,默契无比的踹开囚狼和项七,霸占着两人座位一屁股 坐了下去。
这大爷一样的,直让囚狼气的吹胡子瞪眼。
项七没这魄力,呲了呲小虎牙,小媳妇一样和洛四挤一块儿去了。
乔青接过野狗递上来的烤肉,吃的笑眯眯:“咦,那个人是……”
众 人跟着看过去,她说的正是隔壁的烈焰营地。烈焰那两姐妹,那日带着人马寻了个边界处,今天又仿佛有了底气一般,重新带着人回了来,将他们旁边原本的一支冒 险队赶走,鸠占鹊巢了下来。这会儿,他们也正围成一个圈儿,烤着猎杀来的凶兽肉,那焰红云焰飞霞两姐妹,正簇拥着一个老人说着什么。
凤无绝只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来:“是焰惊川。”
“烈焰老大?”
“嗯,那人也是神尊高手,至今有个六七千岁了,一手创建了烈焰。”
凤 无绝说的漫不经心,好像分毫没把那老头放在眼里,可乔青观他眉峰微蹙,知道那人恐怕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凤无绝这个人,很少会有什么表情,平时还好,越是 在谈正事的时候,就越是冰块儿脸,最多皱一皱眉头罢了。而那一双如剑般斜飞的眉,蹙起的弧度越深,便证明事情越棘手。乔青看了眼他川字形的眉头,心下明了 ——大概是三颗星的麻烦程度:“不好对付?”
“你怎么对冒险队有兴趣了。”囚狼凑过来,半蹲在两人中间,解释道:“那人修为不可 怕,心眼儿太多,也能忍!你看冒险队这个行当,刀口舔血,生死一线,危险又刺激,可换句话说,兴起和覆灭太容易了。每一天都有小型的冒险队成立,多则百 年,少则三五人,可真正能做大的有几个?更不用说,做大了,还要维系上了几千年!”
乔青点点头,明白了过来。
如今百分之九十的冒险队,都是如凶兽这样的新晋队伍,老牌势力呢,除了逐风之外,也只剩下了那烈焰一支。就从这点上,若那焰惊川没个老谋深算的心机、稳扎稳打的心态,绝对做不到这一步:“够能忍的。”
“可不是,那人昨天就到了,非但没来这边儿找麻烦,还很客气地派人送了好些酒过来。啧,谁不知道烈焰和凶兽不对盘啊。”
囚狼说着,撇撇嘴接过龙天递来的一坛子酒,仰头喝了:“唔,好酒!给的这东西还算不错。”
正 巧那焰惊川也朝这边看来,遥遥对她点了点头,伸手不打笑脸人,乔青也意思意思点了下头,收回了目光:“啧,我是发现了,所有的老牌势力都有当忍者神龟的潜 质。”那天那逐风头子是一个,今天这烈焰的老头又是一个,再想想当初凤无绝给她讲的,那‘啸天’曾经的老大也就是艾文的父亲,不也是个能屈能伸老谋深算的 家伙:“唔,要是照这么推测下去,凶兽也早晚能成老牌势力。”
囚狼一脸迷茫:“为什么?”
乔青吹一声口哨,啃一口凶兽肉,朝凤无绝飘去一个笑眯眯的小眼风。
凤无绝立马黑了脸。
他不就是吃醋吃了这许多年,一直忍着没问么,这该死的,到底准备笑到什么时候!凤无绝咬着牙一把把乔青给扛起来了,倒栽葱一样,在一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和乔青哈哈大笑的背景音里,扛着她就回了房——这货得教育!
于是——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这两人一直是在教育和被教育中渡过的。
具体谁教育了谁,这不好说,纵观这些年的经验下来,太子爷哪次卯足了劲儿发发威,最后总归是吃亏在他媳妇手里。反正外头的不论龙天还是忘尘他们,接连七八天,都没再看着这俩人的影子。
乔青和凤无绝,小日子过的是分爱恩爱。
除 了每日一“教育”之外,更多的时候,俩人躺在营帐里,你侬我侬的聊着什么。她的过去,她的姐妹,半夏谷的日子,凤小十儿时的乐事,凤无绝的小时候,尚留在 鸣凤的老太太,他来到东洲的亡客生涯……太多太多了,那些从前没机会或者忘了提的一些小事,有的温馨,有的好笑,有的追忆,他们一一在那小小的营帐里分 享。
不时有乔青的大笑声传出营帐,带起外面沈天衣等人的含笑对视:“受不了,照顾照顾我们孤家寡人的心情。”
“你羡慕就去找一个啊!”营帐里,乔青往外喊。
“世间美人多矣,可惜,再无一个乔爷啊。”他耸耸肩,直言不讳。
凤无绝嗓音慵懒,慢悠悠道:“死心吧。”
外面顿时一片大笑,沈天衣翻翻眼睛,也跟着摇头笑起来,终于不用再看那男人的煞神脸了,马车里那半个多月,看的他都想自挂东南枝。一转头,正看见忘尘微皱的眉头,他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到,只那双眉微蹙,耳尖微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片刻,忘尘抬起头:“出来了。”
“谁?”囚狼问。
忘尘只看着隔壁的营地,那里,是属于逐风的所在。
不用他解释,众人跟着看过去,顿时也发现了,那始终紧紧关着无人走动的正中间营帐之前,此刻正站着逐风冒险队的不少成员。另有一些人,也正往那处赶去,纷纷低头垂目,排好了整齐划一的队伍。帐帘一掀,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
“老大!”
无数人猛然半跪了下去。
这边的动静,顿时引得整个流沙海忽然一静,那些散落在各个方向不论在做着什么的武者,齐齐哗一下站了起来!这正主,终于露面了!就连乔青和凤无绝也从营帐里走了出来,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那边的逐风老大,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就转过了脸。
两双,四目,一对。
逐风老大一颔首,淡漠地扭转了回去。
这样的举动,只让安静了下来的流沙海上议论纷纷,齐齐以诧异的视线望向了这边。那神秘的逐风老大,甚至没有对老牌势力主焰惊川有任何的招呼,却对那那日才和他们起了冲突的异域盟九长老,如此客气的点了点头?
“怎么搞的,还以为会火拼呢。”
“就是,看这态度,友好的很啊,他们认识的不成?”
“快去,去异域盟打探打探,早些知道这逐风到底在搞什么也好……”
乱纷纷的议论之中,不少人朝着这边挪了过来,有认识异域盟弟子的纷纷一脸谄媚地凑了上来。唯有乔青,她面具下的嘴角冷冷一勾,望着那一道意料之中的熟悉身影:“果然是他!”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三章 上古遗迹
天高阔远,红日西斜。
热辣辣地铺散在黄沙滚滚的的流沙海上,蒸笼一般让人浑身发汗、燥热难安。然而这一片地方,没有一个人说话,密密麻麻的人流围拢着这终于现了身的逐风冒险队,将所有的视线,都停留在了最前方的黑衣男人身上。
“诸位——”他逼人的眼风环视一周,和他目光接触的人齐齐别过眼去,只觉如芒在背,心下大惊——果然是神尊高手!四下里变得更静,听他沉沉的嗓音,接着道:“在下九指,乃是逐风冒险队的话事人。”
“见过九指大人。”
“众位客气。”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让看着这一幕的乔青笑出了声,谁能想的到,当初神剑门那人人可欺的外门弟子,短短数年,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名扬大陆的老牌势力话事人:“真是世事难料啊……”
沈天衣笑她一句:“就只准你三级三级的往上跳?”
乔青耸耸肩:“大陆上天赋高的有不少,我可从来没小瞧了东洲的武者。可他要真是天赋惊人也就罢了,怕只怕……之前在跟老子藏拙啊。”
“原因呢?”
“谁知道呢,反正这人目的不纯。”
她 说完,扭头看了囚狼一眼,这家伙一直以来对那逐风都好奇的不得了,今天真的见了逐风老大,怎么又没声了?这一看,顿时眉毛一挑,只见囚狼面色狐疑地盯着人 不放,尤其视线在他黑色的手套和铁质的面具上来回寻梭着,恨不能冲上去把人面具给扒下来的模样。乔青一把勾过他脖子,暧昧闷笑:“这是看上人家了?”
“他长的……”囚狼瞪她一眼,问的有些犹豫。
“长的还成吧,浓眉深眼的,不是老子喜欢的类型。”
“谁问你这个了!我总觉得这人……”
“什么?”
囚狼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乔青狐疑地看他半天,心说别是让华留香和穆兰亭给刺激了,真开始对男人有兴趣了,就听凤无绝提醒道:“说到正题了。”
“诸位,想必大家都很好奇,我逐风冒险队此次扎营在此,数个月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前九指也一直在说话,诸如感谢诸位给面子光临之类的寒暄客套,这一番你来我往的屁话总算打住。众人齐齐神色一振,听他双唇微动,终于揭开了谜底:“一个上古遗迹!”
“什么?!”
“上……上古遗迹!”
“老天,我没听错吧,上古遗迹,已经多少年没有发现那玩意儿了!这流沙海里竟然藏着一个?”
议论声顿时炸开了天幕,众人在这一惊闻之下险些跳了起来,几句惊呼之后纷纷双眸闪烁,迸射出激动不已的光芒!
上古遗迹,再具体说,乃是上古氏族的遗址。当初多少氏族名噪一时,后来就那么消亡在了战火中,遗留下来的大大小小的遗址亦是随着岁月更替,渐渐消失了。以至于如今一旦发现了上古遗迹的踪影,必是趋之若鹜蜂拥而至!
谁能想的到,这漫漫黄沙的掩盖之下,竟然藏着一个上古遗迹!不用多,这消息一旦放出去,恐怕原本那些自持身份的三大氏族,也要按捺不住赶来了。
九 指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一伸手,压下四下里的骚动:“想必大家都清楚,一个上古遗迹意味着什么。这个遗迹,具体是属于哪一个氏族,如今还并不知晓,甚至那遗 迹的入口,也还在开掘之中。不怕告诉各位,此遗迹早在数年之前,便被逐风的一名成员偶然得知,这些年来,逐风也一直在暗暗的开掘那遗迹入口,如今,还一无 所获……”
“那大人又是怎么知道?”
九指一皱眉。
那开声询问的武者,立刻躬身 拱手:“大人莫怪,在下并无不信的意思,只是这恐怕是在座诸位同样的疑惑。上古遗迹,现在还遗留下来的实在太少,包括三大氏族,这些年也一直有人在探寻上 古遗迹的下落,可大人一说一无所获,二又肯定那的确是上古遗迹,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是啊,可别空欢喜一场了。”
“大人,您既然将这等秘密告诉了我等,又何必再掖着藏着……”
对 于神尊高手,若无诸如族长、掌门、长老这等称谓,武者便会以“大人”相称,以表对高手的尊敬之意。然而这上古遗迹的惊闻之下,众人再对九指,也难免多了几 分迫切的逼问。他嘴角发冷,还没说话,之前那个在乔青手里吃了亏的逐风成员,先怒出一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们老大的话?”
“不敢。”
“哼, 说的倒是好听,那上古遗迹正是我马冲发现的,你们相信,那一切好说,大家一起进入遗迹探索,得到什么东西各凭本事。若是不信,大可就此走人,也无谓在此纠 缠!”那人一拂袖,怒气冲冲。原本在乔青手里吃的大亏憋了一肚子的鸟气,全数发泄给这些眸子闪烁的武者。这才扭头半跪了下来:“老大恕罪。”
九指摇摇头:“退下吧。”
“是。”
待 这名叫马冲的男人退了回去,他才接着道:“各位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换了任何人得知上古遗迹的消息,都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上 古遗迹的秘密,我愿意分享给各位,也是有逐风的难处。之前在下就说过,此遗迹逐风已发现了数年,为何不入其中,乃是直到现在,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也未 开掘出遗迹的入口……如今时间紧迫,想必再过些时候,会有更多的人赶来此地,想必各位也不愿这遗迹同更多的人分享吧……”
众人皱起眉头,眸子连连闪烁。
他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这会儿的人就已是数以万计了,再耽搁下去,还能分多点儿东西?
九 指见差不多了,眼中笑意一闪,直接道:“如果各位再有什么疑问,我等深入流沙海的路上,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今之计,还是先深入流沙海内部,相信 在下的,逐风无上欢迎,之前若有什么摩擦,只望各位放下芥蒂,一切以上古遗迹为上。若是不信,也请离去的能守住这个秘密。”
上古遗迹的诱惑力太大了,哪怕有所怀疑,也不会有人就这么离开。片刻沉默之后,众人纷纷点头应允。九指又吩咐了几句深入流沙海所需的准备,便发下命令,翌日一早集合。
人群哗啦啦地散开,纷纷回到营地里收拾行囊。
九指说完这一切,又遥遥对乔青点了下头,大步回去了自己的营帐内,显然不准备在这个时候跟她叙旧。现在已近傍晚,距离明早尚有一夜的时间,乔青环视一周,望着那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武者,恐怕这一晚上,没人能睡着了……
果不其然。
整整一夜,一种极其兴奋焦躁的情绪,弥漫在流沙海上。翌日天尚未亮,已有大批的人收拾好了行囊等待在外,待到日出东方,一抹红霞吻上滚滚黄沙,几乎所有人都留了下来,决定深入其中。
毕竟,一个上古遗迹,也意味着上古氏族珍藏着的数不尽的宝贝,药草、矿石、丹药、铸造品、玄石、玄兽,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族人的传承呢……
“传承?”乔青擦了擦额上的大汗,望着长龙一样往大漠深处进发的队伍,扭头问道:“血脉也可以传承?”
“想什么呢,做梦去吧!”囚狼头脸全被布包包了起来,以防风沙漫卷,吹进嘴巴里。一听这话,狠狠笑话这没见过世面的:“血脉那都是天生的,爹妈一早就定下,还传承个屁。传承的是其他族人遗留的神力。”
“什么意思?有人死前封印一部分神力,让后来者吸收之后直接晋升?”
“没错。”
乔 青沉默了下来,一边儿走一边儿寻思着。这初听是天大的好处,不劳而获,掉下来的馅儿饼,可仔细想想,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修炼一事,讲究稳扎稳打,直接吸 收了别人的神力化为己用,和服用那些强行提升的丹药有什么不同?她将这疑问问出来,囚狼一愣,解释不出个所以然,一边始终沉默的姬十三摇了摇头:“小姐说 的本没错,修炼一道,自不如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来的扎实,可那是旁人。”
“旁人反过来,你指的是我?”
“小姐聪慧。旁人在晋升的同时,那需要心境的相辅,若强行提升,心境跟不上去,只会造成境界不稳,给以后的修炼形成巨大的弊端。是以那传承,虽说是天大的好处,可也伴随着天大的危险!”他一顿,放低了声音:“可小姐的修为,如今还有提升的空间吧?”
乔青也不瞒他:“还有个四五层的样子。”
姬十三一脸的“果然如此”,他深深看了眼乔青,摇头苦笑道:“那就是说,小姐的心境停留在神尊六层上,比修为大大超前了一段,那这神力传承,小姐在修为和心境持平之前,可以放心吸收,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乔青点点头:“我记住了,要是有神力传承,老子上去抢就是。谁知道有没有呢,甚至那到底是不是个上古遗迹,我都怀疑的很。”
她说着,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从 那日营地出发,已有两日的时间,这一路上,九指果然如他所说,所有人提出的问题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据他所说,那上古遗迹,乃是名叫马冲的手下,无意中从 几个修为极低的人口中得知。那还是几年之前的事儿了,那几个人修为不过神师神宗的样子,甚至里头还有个初入神尊的老头,虾兵蟹将,游勇散兵,也不知从哪里 得来的消息,竟想深入流沙海内部寻什么遗迹。
那马冲当时初听,只觉可笑非常,然而离开之后一再回想,又觉并非全不可信。流沙海中 危机重重,光是最普通的凶兽,都不是那群人能对付的,更遑论这内部还有一只极为强悍的血凤,足以秒杀神皇高手!而那些游勇散兵,若无准确的消息,又岂会贸 贸然往那深处去?他这么一想,立刻返身回去,跟在那几个人的后面,一路深入……
这一路上,他暗中帮忙,那些人全然不知,还以为自己保下了一条小命是走了什么天大的运气。
就这么着,还真让他们寻到了流沙海深处。
马冲那日隐在树上,当下便是眸子一闪。
目之所及,乃是一片矿藏!
深深的一个矿脉,竟全是稀有矿藏紫炼天钢!想想后来乔青在第九梯上送出的见面礼吧,紫炼天钢,小小一块儿也是无价之宝,连雷惊艳都要为之心动的东西,竟是连绵开去数里地!马冲几乎被所见冲花了眼,更不用说那几个蝼蚁一样的人,当下便喜极而泣,惊呼着冲向矿藏……
蝼蚁到底是蝼蚁。
在 这紫炼天钢的诱惑之下,这些人完全忘了什么上古遗迹,欢呼着便用神力去凿这矿脉。紫炼天钢无坚不摧,自然不是他们能撬动的,一身神力费尽,也不过弄下了一 点点。甚至东洲大陆上的武者,哪里有什么节操可言?他这一惊讶的功夫,下面那几个已然窝里反了起来,那初入神阶的老头被同伴一掌打伤,剩下的人,也纷纷红 了眼的厮杀起来!
很快,唯一还活着的,就是那装死的老头了。
马冲看着他颤巍巍地爬起来,伸手去抓那一点儿紫炼天钢,冷笑一声,落了下来。那老头没料到竟有他人在此,大惊失色之下,一脸绝望:“大人……”
“我不会杀你。”
他 说到做到,的确没杀这老东西,倒不是因为什么怜悯,实在蝼蚁一样的人物,脏了他的手。只是从这些人的举动上,他也想到了一个办法。马冲不像他们眼光短浅, 他除了看见这紫炼天钢外,还看见了附近有人活动的痕迹!这一片矿脉,不知存在了几十万年,绝对不是原封不动的模样,曾经有人在这里大肆开采过!他心思电 转,很快想到了这里也许真有一个上古遗迹:“说,你们怎么知道上古遗迹的消息?!”
他把那老头抓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就拷问出了一切。
紧跟着,这个消息他飞鸽传信给了逐风成员,立刻从整个东洲暗暗抓来了不少修为低微的武者做苦力,一边奴役着他们开采紫炼天钢发展壮大冒险队,一边寻找着那遗迹的入口。
就这么着,已是数年过去。
马 冲在九指的吩咐下,解释完这一切,冷笑道:“这就是从那老头手上搜出来的,我马冲向来说一不二,如今,还有谁不相信的?”他从怀里取出一把拂尘,还有一块 儿紫炼天钢,漫漫黄沙之下,众人听完这始末,目光在那泛着紫色的矿石上一顿,纷纷对视一眼吞了口唾沫。这么听着,倒是没有任何的漏洞,想必此事为真了!
他们一脸的惊喜激动,没有任何人对逐风冒险队的所作所为有任何争议。东洲大陆,原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没有实力的人,永远任人宰割!掌握了力量的人,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导者!
这就是东洲的规矩!
乔青早在杀域的时候,就一切明了。
她冷笑一声,不准备去评断逐风的残酷与否,只要跟她扯不上关系,她没必要去当这卫道士:“这么说来,那逐风说的倒也可信。”
凤无绝点点头:“应该是后来动静太大,走漏了风声,这才不得不把这消息给分享出来……”
“应 该不止。”乔青沉思着,她和那九指虽无交情,可到底打过几次交道。那个人的神秘就不必说了,当初的鬼域先不提,反正打死她都不相信,那人能凭借自己之力, 这几年一跃成为一个神尊高手!且她总觉得九指有所收敛,绝对不仅仅是神尊一二层的样子!那人藏了多少的秘密,只要和她无关,她就没兴趣去探究。
可有一点——
依照九指昨日的说法,既然消息已经泄露,他们逐风又寻不到入口,不妨集思广益,让众人一同出力,总好过守着个宝藏看的见吃不到的好。甚至他承诺,就连那矿脉都无偿分出,那些被抓来的奴隶开掘出的矿脉,从今往后,一半给这里的人平分……
很好的说辞。
很大的诱惑力。
可她总觉得,那个九指可没这么简单,也不会做这种无本的买卖!乔青正想着,一抬头,看见那马冲手里拿着的拂尘,猛然一颤!她想都不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马冲正要收起来,被她一把揪住了衣领子:“那老头现在怎么样了?!”
马冲完全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只觉那一双黑眸中杀气惊天,他回不过神,怎么也想不到,那蝼蚁一样的一个老头,竟然会引起这九长老这般激动。
他正呆愣着,便听乔青杀气腾腾的嗓音,一字,一顿:“我问你,他在哪?!”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四章 屈辱
此时的流沙海最深处。
毒辣的阳光下,一条矿脉绵延数里地一望不见边际,那反射出的莹莹紫光,正是能让整个东洲都为之心动的紫炼天钢!啪,啪,鞭子划破气流,在细沙纷扬的污浊空气下,抽打在半裸着上身的数百名武者身上,带起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快点儿!都他妈的快了点儿,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捏碎他的软蛋!”执鞭的男人哈哈大笑,在一个个低着头讷讷不敢言的奴隶周围走来走去,看谁不顺眼了,就甩上一鞭子送上一脚,反正这里的人,全跟畜生没什么两样。
啪——
又是一鞭子。
他停在一个男人的身后。
这人半蹲在矿脉前,披头散发,光裸着上身,那背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执鞭人冷冷地盯着他,尤其是那背上翻卷出了皮肉的一道鞭痕,合着脏污的细沙渗出大片的血迹:“说你呢,八十七,蹲这老半天了,想偷懒不成?!”
八十七,这是编号。
这里的人没有名字,只有身为奴隶的卑微的编号。
八十七偏转过头,沾着黄沙的嘴角一先是一挑:“大人,我神力枯竭了。”
又是这样!
明 明是个狼狈又卑微的奴隶,偏偏透着一股子让他也说不清的感觉,好像长年累月的身居高位形成的一种压力!无关修为,却总觉高人一等。那上挑的嘴角让执鞭人升 起一股子无名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扯到眼前:“给我放聪明了点儿,你这条小命攥在老子手里头,我想你生你就生,想你死你就得死!”
八十七无所谓地跟他对视。
四 下里无数的奴隶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神力击打在矿脉上发出有序的叮叮声。这背景音下,执鞭人和八十七就这么冷睨了对方老半天,他狠狠一推,八十七的头猛 然撞到坚如磐石的矿脉上。这哪怕是耗尽了一身神力也只能刮下一小片碎屑的紫炼天钢,顿时在他前额挂擦出一块儿青紫的淤痕。
执鞭人冷笑一声:“滚,休息半个时辰。”
八十七爬起来,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呸到黄沙里,趔趔趄趄地往远处走。
一旁另有几个逐风冒险队的成员凑了上来:“三哥,这刺儿头又找事儿了?”
“就他?个初入神阶的小杂种,老子一把捏死!”
“哈哈哈,就是,还以为自己是谁,到了咱们这个地方,是龙就得盘着,是虎就得趴着!”
“你们见过初入神阶的龙?”
又 是一阵哄然大笑,笑声中说不出的得意,这一群逐风冒险队的人,看守着从九个阶梯上抓来的奴隶,就如同巡视领土的皇帝,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任由他们宰割!其 中一个成员往那边儿瞧了一眼,看那八十七拐过矿脉,走进了地牢的方向:“又是去看那老不死的了,我看那老东西撑不了几天了,快不行咯。”
“谁让他不自量力,一群废物还想找什么上古遗迹?”
“这就是命,那群傻鸟不走运,千辛万苦寻到这里来,屁都没得到一点儿!咱冲哥只跟着他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话的成员笑的得意洋洋,想了想,又皱了下眉头:“不过……那个八十七……真的没问题?”
“说什么呢!”被唤作三哥的执鞭人一巴掌扇下去:“少长他人志气,冲哥办事儿你们还不放心?”
“三哥息怒,我就只是说说。这么些年老大不在,一直是冲哥带着咱们,要是没他,冒险队早散了。”那人摸着脸,也不敢回嘴:“也是,冲哥抓人之前都查过他们的身份,这些奴隶全是修为低又没背景的,惹不上什么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就算有点儿背景又怎么的,老大回来了,咱们逐风又出世了,就算那三大氏族的要招惹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三哥……”
“又怎么了?”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挨着那三哥悄声道:“哥们儿几个都是后来才加的逐风,不像三哥你是队里的老人了,咱们自从加进来,就一直是冲哥带着的,都知道有个老大,可这么些年也没见过……”
“他妈的,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咱们老大……”他们顿了顿,犹豫着,想着措辞:“就是这次回来的老大,怎么跟以前冲哥和您跟咱们讲的,不大一样?”
三哥眸子闪烁,一把把他们推开:“去,不该你们知道的别瞎问!你们就只记着,咱们老大不管是什么样,那都是要干大事业人,只要忠心跟着逐风跟着老大,早晚有你们飞黄腾达的时候!记住了!”
“是,是。”
这一段对话,被靠在地牢门口的八十七听了个隐隐约约,待到那边儿没声了,再一次响起了鞭子抽打和奴隶的闷哼,他才扶着地牢发了霉的墙壁,一步一步,趔趔趄趄地往里头走。
外 面是烈日滚滚,刺目耀眼,里面却阴暗潮湿,腐臭冲鼻。有五花大绑的武者被高高地吊在半空中,惨无人道的刑具加身,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这些都是这几年来 妄图逃跑的奴隶,在这里,死,只是最轻的惩罚。惨叫声远远地传出去,和外面开矿的奴隶日日作伴,彻底地绝了他们逃跑的心思!
八十七跨过地上一具发臭的死尸,在黑暗的逼仄的地牢里熟门熟路地前行,腐臭混合着血腥汗味一阵阵飘出,该死的令人作呕。他走到尽头,这一段窒闷到连呼吸都哽住的甬道,让他扶着铁栅连连咳嗽了两声:“老祖。”
里面一共两个人。
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姑娘,靠在墙根儿上。
另一个,躺在茅草垛上的老人,仿佛是死了。
披头散发,骨瘦如柴,虾米一样伏在上面,听见声音,他微微动了动,一个翻身的动作好像去了半条命,让他发出漏风的老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此时若有翼州的人在此,定会为这老头大惊失色!这人,正是当初的柳宗老祖!当初翼州大陆真正的第一高手!
他睁着昏花的老眼,发出了一声嘶哑的苦笑:“皇上,别叫我老祖了,我哪里还是什么老祖……”
门 口的八十七,推开铁栅迈了进去:“甭这么说,等离了这儿,老子还是皇上,你还是老祖,谁敢有意见让无绝跟忘尘灭了丫的!”他哈哈笑了两声,把这老人扶起 来,靠在草垛上,自己也一屁股靠下去,哪怕如今狼狈不堪,也依旧没被磨去浪荡子一般的德行,不是宫琳琅,又是谁?
老祖也跟着笑起来,笑中苦涩不已:“还有这一天么。”
“有,怎么没有。”
宫 琳琅摆摆手,那茅草跺扎的他背后伤痕活生生的疼,他呲牙咧嘴地道:“你不知道,那几个混蛋现在混的可好了,乔青那个臭不要脸的成姬氏少族长了,对了,你记 得当初这流沙海上的那只血凤么,连神皇高手都能秒杀的,就是那个臭丫头进军第九梯的路上给灭了!”他说着嘴角泛起说不出的欢欣:“还有个挺厉害的冒险队, 好像跟逐风都差不多了,是无绝那小子一手建起来的!”
老祖老眼一亮:“好,好啊。”
宫琳琅笑的见牙不见眼:“还有忘尘……”
“忘尘怎么了?”
他却不回答了。
他扭过头,看着这个曾经显赫大陆如今却犹如行将就木,浑身充斥着浓浓的死气的老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快不行了,被当初同伴的背叛一掌打伤,这么多年无医无药暗无天日的挨着,挨到现在,一只脚踏进了棺材的边缘,就是希望还能再见一见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宫 琳琅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忘尘”两个字而重新点亮了老眼,伸出的手扶上这老人的双肩,用力之大,几乎将指骨都嵌入他的皮包骨头里:“老祖,你听着,忘尘怎 么样我不会告诉你,他是死是活,是云是泥,是龙是虫,老子一个字儿都不告诉你!你只有活着,活着,等到咱们出去的那一天,否则,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一 丁点儿消息!”
这一字一句,合着肩头的疼,犹如重锤般砸上老祖的耳膜,老祖的心房!
他猛然咳嗽了起来!
这咳声剧烈,让深深凹陷了下去的颧骨泛着不正常的薄红,连那老风箱一样的声音都再也发不出了。他大喘着气,咳出了大把大把的血,宫琳琅死死攥着拳头,那边墙根儿上靠着的女子赶忙爬过来:“坚持住,坚持住,你没听他说么,会出去的,外面还有你牵挂的人……”
老祖昏过去了。
这女子把他扶回草垛上,探了探他的脉象,低声道:“他……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天。”
宫琳琅猛然闭上眼:“多谢。”
女子摇摇头:“咱俩是一起被抓来的,当初若不是你劝我,我可能一早就自尽了。八十七,你还记得跟我说过什么么。”
这 个女人是九十一,四年前险地里临时组队的一个武者,几个人一同被抓了进来。另外那几个已经全死了,有逃跑失败丧身兽口的,有被抓回来刑罚折磨致死,还有一 个直接在巨大的绝望中自尽了。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他,和这个被他从鬼门关劝了回来的九十一。这几年下来,二人多多少少也有了些交情,宫琳琅扯了扯嘴 角,想露出个笑容来,没成功:“记着,只要活着,总能出去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么。”
“是。”
他低头望了气若游丝的老祖半天,嘴角一勾,泛起了一抹独属于宫琳琅的笑容,浪荡、桀骜、什么都不在乎一般,可那笑中冷意,让这女子眉眼发颤,听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啧,半个时辰到了啊……”
他伸着懒腰走的趔趔趄趄。
后面这女子就盯着他,一直见他消失在黑暗之中,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
是夜。
宫琳琅果然再一次进入了地牢。
这女人几乎是惊慌失措:“你果然是想逃跑!”
“嘘——”宫琳琅一把背起悠悠转醒的老祖:“你走不走?”
九十一也放低了声音:“你疯了么,这几天他们活动的很频繁,一直大力搜索着上古遗迹的入口。现在走,无异于是找死!再说,听说外面……”
“我知道,流沙海外面聚集了不少人,逐风的成员几乎全在外面。你听我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留意他们的谈话,除了逐风,也有不少势力在外头,只要能逃出这里,寻到外面的异域盟或者凶兽冒险队,就有一线生机!”
“你说真的?”九十一激动起来,那温婉俏丽的脸庞一瞬充满了希望。她抓着衣摆在地牢里走来走去,忽然摇头道:“不行,我不敢冒这个险,你急什么,再等一阵子,说不定他们就进来了。”
“我能等,老祖等不了!时间不多了,你若是走,咱们一起逃。”
“我不敢,我不敢……”这女子捂着脸呜呜抽泣了起来:“一旦被发现,我承受不了那样的折磨!你走吧,快走吧……”她赶忙把宫琳琅往外推:“你一定要成功,逃出去,回来救我,你一定会回来救我的吧?”
她双目含着希冀,问的小心翼翼。
“会。”宫琳琅郑重点了点头:“这些年,多谢你一直照顾他。”
九十一终于放下心,破涕为笑:“我等你,等你带人回来,把我们都救出去!我一直记着你说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总会找到出去的可能!”
她 眼中的光芒实在太盛,在这阴暗逼仄的牢房里,那光芒亮的不同寻常,有些尖锐的刺人,几乎要灼伤宫琳琅的眼。他背着老祖大步朝外跑,因为开掘矿脉而所剩无几 的神力,全部化为了双腿间的速度,一边跑,一边喘息着飞快道:“我本来不想冒险准备等无绝来救咱们,一年等不到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可老子等的起你等 不起,今天我也陪你赌上一把,赢了,咱俩逃出升天,输了……输了我也没脸去见那两个混蛋夫妻了,老子就他妈陪你一块儿死!”
“这四年下来这里的一切我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守卫白天松懈,晚上紧张,可咱们修为就这样了,白天死也别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晚上两个时辰一换岗,寅时正是换岗的时间也是咱们逃脱的唯一时机!只要能逃出这里,找到外面的人,咱们就有救了!”
背上的人,半天没声响。
甚至于,连呼吸都在一点点弱下来。
宫琳琅咬着牙:“醒醒,坚持住,千万别死!”
你 要是死了,老子怎么跟无绝交代!宫琳琅脚下再快,穿过这漫长的甬道外面一阵凉气扑面,大漠的晚上实在是冷,对他和老祖这样神力几乎枯竭的人,更是冷到不可 思议。他牙齿都打着颤,四下里看一眼猫着腰朝着一个缺口跑去。那是他这段时间观察出来的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他感受着背上那皮包骨头一样毫无重量的人,只觉 得从没有过的憋屈!
他不怕死,他这一辈子皇帝当过,东洲来过,睡过的女人条条款款条子正盘子靓,他这辈子他妈的值了!可老祖怎么办,这老头要是死在他背上,他就是下了地狱都没办法跟兄弟交代!他大舅子的师傅,他没照顾好,他宫琳琅还有脸见兄弟?!
“老祖,醒醒,想想忘尘,想想忘尘……”
“忘尘……”
背 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那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只让宫琳琅吊在嗓子眼儿里的一口气猛地松了下来。他借着矿脉的掩护,一路沿着这边缘往外跑,眼见着前面就是矿脉 尽头,一旦出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可以掩护的东西。放眼所及,一片黄沙!也就是说,只要有人闲的蛋疼跑到这边来看看,他和老祖都将一览无余地落入那人眼底!
这个时候,完全管不了那么多了。
已经出了那边逐风的监视范围,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宫琳琅使出吃奶的力气,背着老祖在漫无边际的黄沙中狂奔:“不错,忘尘,我记得你说他是故人之子,这怎么回事儿?”
他 想办法吊起老祖的注意力,背上的人双目迷离,人都说人越老越爱回忆,心底那点儿记忆被一遍一遍的挖掘出来,生怕有一日就忘了。而他被关在这里整整七年,一 遍一遍在脑子里兜兜转转的,都是忘尘那小时候的模样。他伏在宫琳琅的背上,布满了皱纹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忘尘啊……”
当初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时候,他才两岁那么点儿大,精雕玉琢的小模样站在那昏倒的女人旁。他不过偶然路过,根本没将那满身是伤的一大一小放在眼里,然而这孩子却忽然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他的所在,那一双眼睛,纯稚又干净,他说:“救救我娘。”
宫琳琅再接再厉:“然后呢。”
“然后……老夫鬼使神差地给了她几颗丹药。”
“啧,大手笔。”
“哈 哈哈……咳咳,可不是……大手笔,咱们那地方,丹药有多稀有。”老祖笑着猛咳了起来,脸上那笑容却更深更悠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辈子做了那么件好事 儿,得了个……得了个……好徒弟啊……”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大概能猜测出该是东洲的人,可具体的,他直到现在也不晓得:“老夫这一生,天赋实属普通,当 时卡在玄帝修为上,还以为这就是尽头了。谁想那女人醒过来,三两句点拨,让老夫醍醐灌顶!”
宫琳琅点点头:“怪不得你说他是恩人之子呢。”
“我知恩人必定身份不凡,邀她去柳宗小住,她却道有仇家在追,不愿连累于我。萍水相逢啊,我也怕给柳宗招致灭顶之灾……”
“所以你走了?”
“是啊……咳咳,咳,走……走了。”
他 声音越来越弱,甚至连咳嗽也变成了短促的类似打嗝一般的声音,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宫琳琅急的眼珠子都是血红,身侧的拳头攥的死紧死 紧,听他模糊不清的声音,被耳边奔跑的狂风吹散:“老夫这一辈子,最幸运的,是遇见了忘尘……最后悔的,就是没留下……”
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留下会怎么样呢?反正必定不会如后来,数年之后再见,故人不在,那孩子也遭逢大劫。你能想象么,那个当初眼神纯挚乖乖巧巧的孩子,目光空洞,与野狗争食,就仿佛被人生生掏走了灵魂……
“这不怪你。”
这 的确不怪他,就像他说的,萍水相逢,他赠予了几颗丹药,忘尘的娘回以他修为上的点拨,这之间的情分一早就两清了。谁又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赔上一整个宗门的 安危呢。可错就错在,那个人是忘尘啊,是后来遭遇了大劫被他捡回了柳宗一手养大的忘尘。这师徒之间的情分后来有多深,这个老人心里的愧疚就有多重。
后颈忽然一湿,宫琳琅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谁会想的到,当初的翼州第一高手,如今变成了这个模样,骨瘦如柴,行将就木,在这大漠的夜下老泪纵横。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也许等不到他跑出流沙海,这个老人就要……
他听见自己艰涩的嗓音,颤抖着问出:“你后悔么,来东洲。”
后面的人,却再也没有了回答。
翼 州所有的高手,一生的希望就是能达到一个顶峰,有机会来这东边的大陆看上一看。即便他来了什么也不是,即便那边的鸡头在这儿连凤尾的资格都没有,即便他连 自己的兵器也没保住。他也是,不后悔的吧。这是这个柳宗老祖宗的尊严,可以绝望,可以痛苦,却不能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他当然知道 那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为首的那个乃是某个氏族的后裔,生而对寻宝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那人寻了几个修为差不多的,又找了几个像他这样的炮灰。好控制,没 有还手之力,危险重重中就把他推出去。可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呢?既然来了东洲,总得混出个名堂来!这是一个赌博,赌赢了,从此飞黄腾达在现辉煌,赌 输了,说不定就丧生兽口骨头都不剩!
结果,他输了。
宫琳琅忽然大笑起来。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这老人是死是晕,他拼了命的跑,听着后方追击来的衣袂摩擦声,只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绝望!东洲的经历,他不绝望,四年的奴役,他不绝望,可这一刻,他是真的绝望,那种看见了希望之后的幻灭,森凉地在心里戳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他听着后面那一道熟悉的女音:“大人,小女子没说谎,你们看,他们就在前面!大人,我立下大功,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求大人放了我!大人放了我吧……”
是九十一。
那个照顾了老祖数年之久,曾被他一命相救,前一刻还在泪眼朦胧地让他回来救她的女人,这一刻,就主动告发带着追兵来了。宫琳琅狂笑不止,拼了命的跑,趔趔趄趄,吃了一嘴的沙。这笑声在大漠黄沙中蔓延开来,极其的浪荡不羁,也极其的悲凉:“去他妈的操蛋的东洲!”
轰——
后方一道神力猛然击来!
宫琳琅咬着牙猛转过身,替背上的老祖挨了这一下。
他 整个人倒卷出去,一口血狂喷出来,在黄沙上洒下大片的猩红。爬了半天,才算是爬起来,看着追击来的三哥等数十个冒险队成员,宫琳琅一把抹去嘴角的血,无视 了那眼神闪烁的九十一,对着被甩在了他两米开外的老祖苦笑了一下:“老子这辈子第一次替人挡命,竟然是个男人……啧,口味真重。”
那三哥嗤笑一声,眼里是猫捉老鼠一般的戏弄:“小子,你不是一向很狂么……”
“放 屁吧。”宫琳琅半坐在地上,摆摆手:“我这叫个什么狂,真正狂的你那是没见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久违的红色身影,他笑了笑,这一笑,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 地疼,宫琳琅抬起头:“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子的兄弟给兄弟的媳妇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动手之前,还是先掂量掂量。”
众人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忽然,哄堂大笑了起来。
那 九十一砰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女子和这老东西同住一间地牢,时常听他们谈论几个人,乔青、凤无绝、忘尘,这些名字这两人总挂在嘴边。”她说着说着,眼 中的闪烁和愧疚也跟着消失了,有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意味,一咬牙道:“小女子虽在此地,也常听大人们谈论东洲之事,不管这两人所说是否为真,以防万一,大人 还是……”她的手在脖子上一比划,阴狠道:“杀了他们!”
宫琳琅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娘的,最毒妇人心。”
那几十个人,也是一愣,齐齐喷笑出来:“什么?”
“哈哈,他认识那乔青?”
“这小子别是想认识大人物想疯了吧,人姬氏少族长,知道你是哪根儿葱?三哥,别跟这小子废话,杀了他!”
三哥阴郁地笑了起来:“杀了他?那不是便宜了他?兄弟们,这流沙海里一呆几个月,多长时间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看这小子白白嫩嫩,不是女人,也胜似女人了吧……”
他 说着,在宫琳琅的冷笑里,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站在宫琳琅的身前,阴影笼罩下来,他等着看这一向高人一等的蝼蚁露出惊恐的神色。可他失望了,宫琳琅是什么 人,曾经的大燕皇帝,哪怕修为不高,威严犹在,哪怕虎落平阳,也不会露出狗的姿态。他眼中的冷光一闪而逝,化为嘴角漫不经心的一挑:“一向都是睡美人儿, 换换口味也不错。”
砰!
一脚!
三哥一脚踩在宫琳琅的脸上,在他的侧脸上狠狠地碾着:“我让你横!”
他 飞快解着裤腰带,在那九十一一声一声恳求放了她的背景音中,在那些逐风冒险队的成员看热闹的扭曲的脸中,一把逃出了自己的家伙。地上的宫琳琅闭上眼,脸上 的痛没有心里恨来的深,他咬着牙,嘴角抿的死紧,等着!都等着!老子有兄弟早晚来报仇!双手无意识地在大漠的沙地里狠狠地抓着,感觉到这三哥腥臭的味道一 点一点逼近了他:“小子,你笑吧,有你哭的时……啊——”
话音没落!
顿时化为一声凄厉的惨叫,破了音的嘶哑尖利,杀猪一样冲上了天。同一时间,一股子温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飞溅到宫琳琅的身上。他猛然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那个三哥,不远处,是他方才从裤子里逃出的家伙,连根斩断!
“三哥!”
“什么人?”
那些冒险队的人四下里惊望着,发出一声声惊诧不已的呼喝。
很快,一道一道的身影就落了下来,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这红色、黑色、青色,熟悉的三个为首之人,只让宫琳琅双目睁大,又狠狠闭上,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他咬着牙仰天发出一声狂笑:“草他妈的,老子的兄弟来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五章 暴风前夕
这一声仰天狂笑,含着血,合着泪,在细沙翻卷中嘶哑地直冲天幕……
和那几十个逐风成员的大叫惊呼,合在一起,整个大漠上一片混乱:“三哥!”他们飞快冲向已经晕了过去的三哥,那人脸色惨白地躺在沙地上,裤裆处的血汩汩喷涌,染的满下身都是红色:“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问的,当然是这三个为首之人。
这 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空寂的大漠深处,已经落下了无数的人群。九指、马冲、焰惊川、那一双姐妹,还有后方衣袂摩擦的声响,大批大批的人流朝着这边赶来。为 首的三人一红一黑一青,正是乔青、凤无绝、忘尘。三人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光裸着上身满是鞭痕几欲笑出血泪的宫琳琅,看着一旁躺着的干枯如骨死气萦 绕的老人,只觉双脚扎根,双目充血!
乔青手里那染血的飞刀,几乎要被她捏碎!
凤无绝的眼中一瞬布满血丝,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
忘尘浑身剧震,一个箭步冲向了老祖,却在扶起他的一瞬如遭雷击。他就那么跪在沙地上,把浑身发臭的老祖抱在怀里,死死的抱着,整个人忍不住地颤抖。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回过头来:“救他!救他!救他!”
一连三个救他,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颤抖,一声比一声急切,除了这两个字外,他再也说不出其他了。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面具下的眼睛盯着乔青惊慌失措,抱着老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
这只手被乔青一把握住:“交给我。”
就这么三个字,带着一种让人心安到极致的力量,从忘尘的手里把老祖接了过来。她探完老祖已经消失的脉搏,压着那犹如被洞穿了的凉意,压着心底一抽一抽的疼,压着满身沸腾不止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之血!对忘尘强笑了一下:“放心,救不活他,老子这辈子再不动医术。”
“想走?!”
“快!快拦着她!”
“兄弟们,给三哥报仇!动了我逐风的人,今天一个也别想……”
他们的叫嚣被乔青一眼定住,这一眼之狠之利,犹如暗无天日永不见光的黑夜,几乎让这些冲上前来的人魂飞魄散!他们集体定住在原地,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尚在猜测有这一眼之威的到底是什么人,乔青已在半空一抓,一道空间裂缝被撕开,消失无踪……
这会儿不是报仇的时候!
这些人的贱命,远远比不过老祖如今的情况危殆!
众人从空间裂缝中迈出来的时候,入眼所及,正是那一条巨大的矿脉,此刻夜幕深深,那些奴隶集体回到了地牢中,犹自有撕心裂肺的嚎叫从内传出。那等不知埋骨了多少人的腐臭,萦绕在这一片地方,恶心的气味令人作呕!
乔青抱着老祖的手颤抖不已,这个时候,没有时间去悲愤!她咬着牙,一道神力掀翻了闻声冲出的逐风留守人员,对后面跟上来的囚狼等人道:“别让任何人来打扰。”话落,抱着老祖,钻进一个房间中。
房间简陋,不过是这里的人随手搭建的一个窝棚,乔青把老祖放到床上,飞快扒光了他破布一样的衣服,那露出来的身躯苍老和干瘪,只让乔青不忍再看,一根根金针刺入他的各个穴道,一粒粒丹药填鸭一般给他喂了下去……
这个老人,何止是忘尘的师傅呢?
翼 州那些年,他也是她在炼药上的启蒙老师,更带着柳宗助她良多!她至今不敢相信,之前看见那一把拂尘的时候,心中的惊讶究竟有多深!那一把拂尘,正是当初在 藏兵山上,选中了老祖认主的,直到现在,当初那老人得到拂尘时候的眉开眼笑,依旧清晰如昨!一幕一幕,从柳宗到三圣门,从她初学炼药时那吹胡子瞪眼的大 骂,从她带着忘尘离开时那如临大敌的跳脚不舍……
这些画面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怎么能和这躺在一张破旧木床上,皮包骨头,千疮百孔,甚至连金针刺穴之下都生息全无的人重叠到一起?!乔青捏紧了拳头,余光之中那窗纸上倒映着忘尘呆立门外的身影,一动不动,仿若扎根。
良久良久。
她忽然嘴角一斜,眼中金芒迸射,露出一种让人心惊的匪气:“我也陪你赌上一把,就算是天要收你,老子也把你抢回来!”
这一边,乔青在与天争命!
另一边,宫琳琅已经昏迷了七日之久。
之 前那争分夺秒的奔逃之中,他的体力一早透支,在乍然见到凤无绝之后,前所未有的放松让他直接陷入了昏迷的状态。他太久没睡了,或者说,太久没有睡的安稳 了,凤无绝看着这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原本的细皮嫩肉如今变成了疤痕遍布,那新旧交错的伤翻卷着皮肉赤裸裸地昭示了这四年来的一切!
“我靠,你这么盯着老子的裸体看,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这带着点儿虚弱的调侃,忽然就在简陋的窝棚里响了起来。凤无绝让他给气笑了:“舍得醒了?”
“有人这么赤裸裸的盯着你,你试试还睡不睡得着。”宫琳琅呲牙咧嘴地白他一眼,准备从床上爬起来,这货一睡七天,正精神头十足。凤无绝拉他一把,外面听见声音的非杏惊喜地跑进来:“皇上,您醒了?”
他上上下下看她老半天,摸着下巴笑:“可算是洗了洗眼,这些年光看男人跟女神经病了。”
非杏捂着嘴巴笑:“皇上还是老样子。”
“依旧风流倜傥?”
“必须的!”
宫琳琅哈哈大笑,转向了凤无绝,这打小就同穿一条裤子的一对兄弟,终于在阔别七年之后,再一次相对而立。
一个黑衣挺拔,一个裸身狼狈,然而那又怎么样呢?一如从前,他狐狸样狭长的眼尾一挑,凤无绝锐利的鹰眸一眯,大笑着一把拥在了一起!这兄弟式的一个拥抱,让两人同时双目发酸,宫琳琅死死抿着嘴角,一把捶上这好友的背:“好兄弟!”
“好兄弟!”凤无绝嘴角一勾,也回了他一下。
“噗——”他一口气就喷出去了,一边儿咳嗽不止,一边儿瞪着眼睛骂:“不知道轻了点儿,老子现在可柔弱的很。”
凤无绝笑骂一句:“软成这样?”
“怀疑兄弟的能力是不?”他作势要解裤腰带,一副要给他看“硬货”的德行。凤无绝就这么环着手臂望着他,明显的等待鉴赏,他解了一半儿终于绷不住了:“他娘的,你让那臭不要脸的给带坏了。”说到这里,他一顿:“对了,那些人你准备怎么弄。”
凤无绝眉眼一厉:“那就要问你了,想让他们怎么死?”
宫琳琅收敛下笑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就在非杏以为这大燕皇帝不愿仰仗凤无绝报仇的时候,他扭过头,一脸纠结:“别急别急,我在选——直接死了太便宜,断手断脚不好看,关起来折磨又麻烦……靠,这么多选项,哪一个都想试试……”
非杏嘴角一抽,她果然不该小瞧了皇上的无耻。
这 四年的折磨,或者会磨去他对东洲的希望,却永远不会磨去这兄弟身上的棱角和不羁的本性,也永远磨不去他们之间的情义!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可以为了他大舅 子的师傅豁出一条命,他也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兄弟的好意。凤无绝一把勾上这老友的肩,架着他往外走,:“有的是时间,皇上可以慢慢选……”
“怎么都行?”
“只要你想。”
“我了个去,这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爽,真他娘的爽!”宫琳琅咂着嘴吧直叫爽,从他这三言两语里,哪怕不了解也能大概猜测到如今他和乔青混的高度。忽然,他步子一顿,眉眼黯了下来:“老祖他……”
“还没醒,都在等着。”
“走,看看去。”
待到出了这窝棚,宫琳琅才算明白过来,凤无绝口中的“都在等着”,是个什么意思。隔壁窝棚的门口,忘尘、沈天衣、囚狼、项七、洛四,无紫,甚至姬十三都站在外面候着。见他醒了过来,众人脸上纷纷扬起一抹喜意,宫琳琅和他们点点头,也慢慢走了过去。
房门关的死紧,整整七天没有任何的消息和声音。
他们这七天来除了每日到宫琳琅这边看看,剩下的时间就等在外面,等着老祖的消息……
入眼所及,这一方矿脉的周围出现了一片一片的营地,那些各个势力的人纷纷扎营于此,从前的奴隶依旧还是奴隶,在逐风成员的鞭打下开掘着矿脉,不少武者散落在这大漠的各个地方,对那边的情景视而不见习以为常,只顾着以神识或者神力探寻着那可能的遗迹地点。
只不过,气氛非但没有热烈非常,反倒萦绕着深深的沉闷和焦灼,就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夕,表面风平浪静,暗里云雾涌动。
所有人都在等。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的事儿,远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一股子杀气和怒意,始终萦绕在那两个窝棚的周围,因为两个伤员的昏迷不醒,这怒被他们死死的压着,越积越凶,越压越要反弹,只待乔青从那房中走出,这怒便会如一股狂风卷过,卷起这一片流沙海上惊涛骇浪!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六章 天罚
然而渐渐的,何止是那两个窝棚的不平静。
就连天幕上,都一丝丝卷起阴云,每日里阴沉的云层浮动着,越积越厚,像是在酝酿着一股子狂风暴雨!
这 等沉闷的气息,好像在昭示着什么,给人一种心惊胆战之感!就连流沙海上翻卷起的大风,都不能吹散分毫。宫琳琅站在窝棚的外面,经过这几天的等待,他的身子 好的差不多了,狂风刮起的细沙拂过脸上,往人口鼻耳朵里灌。他修为不及其他人高深,在这等窒闷的天象下有些喘不过气:“怎么搞的,我在流沙海上四年,还没 见过这样的大风!”
“流沙海上,没有风暴。”姬十三忽然仰起头,望着上空那不寻常的阴云,眉头死死皱了起来。他们是从那遗州来 的,对这里自不了解,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东洲人却再明白不过了。这一片大漠自从成形,就从没有过大风暴,像是风平浪静的金色沙滩一望无际,这正是流沙海的得 名由来:“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天象。”
“天地异象?”
“我不知道,这样的天地异象,是有什么出世了么?”
姬十三一句呢喃,轻轻散在这压抑的狂风中。凤无绝和沈天衣同时看向了逐风的营地,这些天下来,那逐风始终平静如初,对这边可能会产生的报复没有分毫的表示,甚至于那九指,时常站在远处望着乔青所在的窝棚出神。
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是什么呢?
结合之前逐风冒险队的行为,九指一直扎营不出,像是算准了日子才将上古遗迹的消息揭露出来。他一直在等的,会不会就是这古怪的天象?凤无绝和沈天衣对视一眼,再看向大门紧闭的这一方窝棚,眼中盛满了担忧和凝重。
不止他们在猜。
整个流沙海上,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在猜。
“天地异象,一定是有宝贝出世了!”
“哈哈,神兽、灵物、异火,管它是什么,能造成这样的天象,肯定不是凡物!”
“要我说,说不得是那上古遗迹的入口呢……”
“父 亲,会是上古遗迹的入口要现出来了?”焰红云激动不已地放出神识,在四下里这一片范围探了又探。在这流沙海深处呆的数日里,寻找上古遗迹的入口,是他们每 天不断重复再重复的工作:“不知那上古遗迹里有什么,哼,等咱们整体提升了实力,那什么异域盟和逐风,都不必放在眼里!”
这大言不惭的叽叽喳喳,只让焰惊川心下烦躁。
他听着四下里那些大小势力的激动议论,冷笑一声,抬起了头。头顶的天象奇特让他这神尊高手都感觉到了压力,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挥之不去。焰惊川摆摆手,打断这个鲁莽的女儿聒噪的猜测,转头问向另一个:“飞霞,你觉得呢?”
“女儿不知道,”焰飞霞摇摇头:“不过……”
“直说。”
“是,父亲,我总觉得这事和那九指脱不了干系。”
“好!”一句赞赏脱口而出,焰惊川拍拍这小女儿的肩:“为父一生谨慎,这一次,却被那上古遗迹给冲昏了头。既然已经来了,也罢,你且记得,多留意着那逐风冒险队的动向,莫要跟他们起了冲突。这一次,要进入那上古遗迹,恐怕还得仰仗着他们。”
“那么……”焰飞霞看向了另一边。
“异域盟?”他思忖着,一咬牙道:“两权相害取其轻,为了上古遗迹,说不得要跟他们对上了!”
“只 盼着那群人长点儿脑子,要是真为了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跟逐风火拼,那也是他们找死了。不过依女儿看,那九长老可不像是个能忍的……”想起之前被夺了营地 的羞辱,焰飞霞冷冷一笑:“若他们不知死活,咱们也不介意帮上那九指一把,正好让那些异域盟的明白明白,在这九梯险地里,得罪一个冒险队可不是什么好主 意!”
父女俩对视一眼,同时阴狠地笑了起来。
这笑容还没在脸上成形——
吱呀——
紧闭了七日的房门,终于打开。
狂风呼号之中,这声音实在是细微到忽略不计,然而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着那窝棚处望了过去。闪烁的视线中,一个红衣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忘尘整整七天纹丝不动的身形,猛烈一颤,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这 七天来,他几乎没动过一下,没说过一个字,哪怕宫琳琅醒了他都没有任何的动作,只微垂着头盯着那房门不动。他就像又回去了十几年前的样子,回去到当初站在 乔青和凤无绝门外的时候,抱着一把残琴,隔绝了任何人的介入。他听不见,他也看不见,他唯一的注意力只在身前那三寸破烂门板。
他看着门后走出的乔青,眼里的希冀就像是一头困兽。
乔青嘴角一挑:“他还活着。”
轰——
狂风平地起!
这一股邪风从天幕上刮下,几乎将这一整片的营地完全掀翻!不少营帐都哗啦倒塌,黄沙打着旋儿地在半空翻卷,远处响起独属于沙漠凶兽的嘶嚎,乱七八糟的惊呼声不绝于耳。一片混乱之中,忘尘浑身一震,一把把乔青抱在怀里:“谢谢。”
乔青眉眼一弯:“说这个干嘛,进去看看他吧。”
他却不动,死死抱着她,这双臂几乎要将她嵌入骨血里。老半天,忘尘才松了开,深深看了她良久,才迈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去。这窝棚摇晃着发出哗啦声响,好像下一刻就能轰隆坍塌掉!就如同忘尘此刻的心情,既释然,又凝重。
他一步一步走向老祖,小心握起他骨瘦如柴的手:“师傅。”
老祖还在昏迷中,或者说,他什么时候会醒,一切都是个未知数。也许就这么一辈子睡着,也许哪一日忽然睁开眼睛,可到底,他还活着。
乔 青靠在摇摇晃晃的门框上,看着忘尘以嘶哑的嗓音一遍一遍絮絮叨叨着来东洲的一切,他成神尊了,他是琴族的后裔,他的大仇已报,他的记忆恢复了……他不断地 说着,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干巴巴的没有抑扬顿挫,罗里吧嗦着实算不上好听。然而,却比他这一生所说的总和还要多!她想起当初这个老人天天眼巴巴地盼 着他多说上几个字,只要这孩子能说上一句连贯的话,他不知要欣喜成什么样,可真当这一刻成真的时候,他却睡着了……
他却睡着了。
他却听不见了。
他再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柳宗老祖,而是躺在这破旧窝棚里被关押奴役了整整七年的昏迷的老人。
之前那个地牢,乔青没有进去看过。可这几天来,包括凤无绝在内的众人,尽都亲眼见识了那腐臭阴暗的环境,亲眼见识了他们是怎么奴役那些奴隶。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如狗一样活着被鞭打的奴隶……
众人双眼发酸,几乎不忍再看。
耳边忘尘低低的絮叨还在回响着,他们齐齐别过眼来,对视一眼,在狂沙怒卷之中,大步朝着窝棚外面的营帐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杀气就盛上一分,每走一步,那戾气也浓上一分!
这整整憋了七天被他们死死压在心底的怒气和杀气,终于在这一刻,完全释放出来,被燃烧到了极致!杀气和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顿时让纷乱的场面寂静了下来。整个流沙海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一片寂静中,唯有一个个营帐在狂风里坍塌下来,发出轰隆声响。
“你们……”马冲方方冲上来的身子,在乔青一挥袖中,轰然倒卷。
轰——
他整个人摔下去,被逐风的人赶忙扶起来:“冲哥!”
“你们想干什么!”
“跟他们废话什么,给冲哥和三哥报仇!”
“上!”
他们红着眼纷纷亮出兵器,朝着这边就冲了上来,却在营帐内一声“住手”后,齐齐不甘地停了手。九指掀开营帐,大步走了出来,一具尸体凌空飞来,轰一声砸到地上,沙尘漫天里露出那三哥死不瞑目的眼。
“三哥?”
“老大?”
逐风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九指,他却不理会他们,大步走到乔青跟前:“一命赔一命。”
显 然这一举是九指想要息事宁人的命令,可换在后面的那些人身上,却是满心满肺的不甘。九指一转头,还想再说的马冲顿时捏着拳头退了回去,然而阻止的了他们的 言语,却阻止不了一个个含恨的模样。这些人齐齐斜着眼冷笑着盯在窝棚里老祖的身上,再在宫琳琅身上一顿,纷纷小声嗤笑了起来:“那废物,不是活的好好…… 啊——”
没说完的话,集体化为惨叫一声。
方才所有出声嘀咕的,就这么惨叫着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整整十 七个人,全部被废了神力,成为了废物。那剧烈的疼痛让他们齐齐晕了过去,脸色惨白,浑身不可自已地抽搐了起来。这样的画面,顿时激起逐风的一片狂吼,喊叫 声惊天,九指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带了诚意来,显然你不准备接受。”
乔青低头笑了,脚尖在那三哥的尸体上踢了踢:“诚意?”
“你考虑清楚,上古遗迹中危险众多,若不能同心协力,只会在里面白白丧生!我不希望因为这些小小恩怨,耽搁了众人寻找入口进入遗迹的大事,或者那两个人是你故交,可你要明白,这就是东洲的规矩,弱肉强食,逐风可没有任何的过错。”
“不错!弱肉强食,玩儿不起就趁早滚蛋。”
“九长老,你也莫要太钻牛角尖,今天这事儿换了别人,恐怕你也不会去看上一眼,怪只怪,你的故交修为不行时运不济了。”
“说那么多干什么,人逐风都摆出诚意了,若是异域盟再不接受,可是给脸不要脸了。”
九 指的话里没有丝毫的歉意,有的,只是理所当然的冷漠。他话音一落,四下里那些其他势力的也跟着叫嚣了起来,明显那一番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头上,哪怕在他们的 意识里乔青是异域盟的九长老,那又怎样?上古遗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更不用说,这会儿产生的天地异象,极有可能就是那上古遗迹现出入口的标志!一个上古遗 迹的出现,都有可能造成大陆上高手的重新划分,在这样的诱惑之下,足以让他们失去理智,再看乔青这一伙人,早已经没了什么敬畏惊惧。
叫嚣声一声一声,自四面八方朝着乔青他们轰炸过来。
这样的混乱下,没有人注意到,天幕上那漆黑的阴云浓郁,正有白中泛紫的光芒如电,噼噼啪啪游走其中。
“跟我讲诚意?”这冷光映照着乔青嘴角的一抹寒凉,她歪着头想了想:“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嘶——
四下里抽气连连。
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几乎是人人讨伐的情况下,她竟然敢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当然了,包括龙天等人在内知道她身份的,又是另当别论了。这九指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跟这把一整个裘氏都玩儿残了的女人谈判,他的确还不够格!九指脸色难看,即便一早就料到这一切,忍不住在乔青这毫不客气的一句打脸后,捏紧了拳头。
她的视线在他双拳紧握上扫过,就听一道女音,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不 过是异域盟的一个长老,真正可笑!”说话的人,来自焰红云,比起焰飞霞的沉稳来,她一个箭步就冲出来了。之前在乔青的压力下憋了一肚子的鸟气,全部在四下 里的支持中释放了出来:“异域盟主朱通天,据闻可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你一己私欲,却赔上整个异域盟和这么多势力作对,想必若是他知道,也不会任由你如此作 为!”
乔青看也不看她,只盯着九指:“让开。”
“……我若不让呢?”
乔青耸耸肩:“不让就死。”
“你凭什么?”焰红云脸色难看,尤其是见乔青竟敢无视她,整个人杀气腾腾就走了出来。之前父亲不在,她或者要忍这神尊高手,如今,她有何可惧?!她回头看了焰惊川一眼,后者却迟迟没有表示。
焰惊川皱着眉头脑中飞快的转,之前或者还以为这人是什么异域盟的九长老,可如今,这一肚子心眼儿的老人自然不会再这么想。敢和九指如此说话,且那龙天也没呵斥她半句,此人到底是谁?红衣,神尊,心底浮现上一个可能,他随即摇摇头,不会,那人应该还在裘氏。
只要不是那个人……
换了旁人,可就无所谓了。
焰 红云只是个孩子,就让她去闹,哪怕真是什么大人物,一句孩子不懂事便能搪塞过去,她总不至于跟一个才几百岁的女娃娃计较!若不是大人物,红云代表的是烈焰 冒险队,也算在那九指的心里博个好感。这么一想,他放下心来,对焰红云点了下头,让自家不成器的女儿尽管去闹。
焰红云立刻有了底气:“你……”
乔青一掌挥出去,赶苍蝇一般的,然而这轻飘飘的一掌又哪里是那草包一样的焰红云能承受的。她整个人倒卷而出,一口血吐出来,要不是焰惊川飞快给她塞了个丹药,这口气,就没了。焰惊川大怒不已,眉目含煞:“好,好,就让老夫来会会你!”
“滚!”
焰惊川只觉一道神力扑面而来,竟让他这同为神尊高手的,望而生畏,头皮发麻!他飞快一拧身,虽躲过去了,却滚的狼狈。整个人扑进沙尘里,方才那个怀疑再一次冲上脑海,这一次,他却不犹豫了,此人,此人定是……
他还来不及惊呼。
轰隆!
天空中九道狂雷轰然劈下!
这九道雷劈的突然,只让众人惊呼连连疯狂后退,轰隆轰隆声不绝于耳,狂沙顿起,纷纷扬扬冲上天际。一片昏暗中,这边的能见度几乎为零,众人抬起头,忍不住集体满目狐疑:“不是天地异象?”
“难道有人渡劫?”
“不是!不是!是天罚!”
哗!
这天罚二字,绝对比方才的九道雷造成的轰动还要大。天罚,顾名思义,天道的惩罚。它惩罚的,乃是违逆天意之人,哪怕是大奸大恶满手血腥的魔修,都没有机会获此殊荣。而这个九长老,却引来了天罚!
她干了什么?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那边黄沙散去,露出了站在其中的红衣人。此时她面上面具咔嚓碎裂,整个化为粉末消失不见,然而她这个人,却完好无损地冷笑着站着,露出了那面具之下的一张容颜。那眉目,那气质,那似笑非笑的冷意森然,只让无数人连退三步,惊呼不已:“乔青!”
“她是乔青!”
“老天!怎么是她?!她怎么会引来天罚?!”
无 数的惊呼,无数的猜测,几乎是立刻的,无数人哗啦一下退后三步,脸色骇然,这乔青的骤然出现,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天大的惊吓!该死的,该死的,怎么是她! 早知是她,他们打死也不敢跟着那逐风的叫嚣!如果说异域盟还能让他们失去理智,那么眼前这一张脸孔,这一张通过天幕投影让每一个人都铭记在心的脸孔,绝对 是整个大陆上所有人最最不愿招惹也不敢招惹的人,没有之一!
惊呼炸耳之中,凤无绝等人瞪着乔青,几乎要咬碎了牙!
天罚!
他妈的,竟是天罚!
搞 了半天,这边儿惊天动地的异象,是这个混蛋闹出来的!引来天道惩罚,不用想,也知道是和那窝棚七日有关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担心归担心,生气归生 气,可是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在老祖的生息眼睁睁的消失下,在忘尘那么无助那么痛苦的祈求下,但凡有任何一点儿办法把这个老人给救回来,换了他们之中的任 何一个,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气恼全数化为对对面逐风的杀气。
二话不说,凤无绝一挥手,凶兽冒险队,甚至龙天带队的异域盟众人,直接就冲上去了!惨叫声、嚎叫声,这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之前在乔青的身份暴露之后,他们完全就丧失了那叫嚣的勇气。一瞬之后,逐风的人猛然回过神来,和这两支队伍杀到了一起。
凤 无绝仰起头,盯着上空漆黑的天幕,又有一波雷劫在酝酿之中。乔青当然不怕雷劫,他担心的也不是她在雷劫中丧生,却为她做出的逆天之事担忧不已。天罚,雷劫 还只是天罚的一种,曾经凤太后曾说过的凤家先祖,修为不也到了神尊境界,曾经不也在东洲名盛一时?可后来呢,全部暴毙……
天道,实在太神秘了。
天道的手段,也绝不是他们如今可以琢磨的。
凤无绝脸色难看,看着又一波九道狂雷劈下,额上的图腾忽然就微微一动,方要化为一缕黑气又被他压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刻,他的修为正在那一缕黑气的萦绕之中,上升到神皇大圆满,然而黑气一散,又重新恢复到了神皇境界。
乔青也没注意到,她专心抗下了这第二波天罚,在一片惨烈的厮杀之中,飞身而起,挡住了要动手的九指:“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今天谁敢拦着,神佛三千老子也照杀不误!”
轰——
两道神力,击中在一起。
同一时间,第三波天罚从天而降,和那神力的交锋处凑巧一击,哗啦啦,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罡风向着四面八方肆虐席卷,乔青和九指同时倒卷出去,那些逐风和四下里来不及逃跑的武者一瞬被这罡风覆盖,纷纷惨叫着喷出一口口的鲜血。
神尊的交锋,可是好相与的?
更不用说,还有天罚的参与。
这罡风让他们齐齐重伤,然而还没完,一波一波朝着四面八方蔓延来开,四下里流沙滚滚,忽然齐齐动了起来,脚下仿佛发生了流动,所有的沙子,四面八方所有的沙,都飞快地卷动了起来,犹如潮水一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乔青方方落地,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朝下拉去!
同 时,凤无绝、沈天衣、囚狼、包括整个流沙海上的无数人,都在不同的方位一齐向下塌陷,天塌地陷一般的,营帐坍塌,地牢坍塌,矿脉坍塌,窝棚坍塌,忘尘一把 抱起老祖,把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很快,四面八方所有露出黄沙的东西,一瞬消失不见,集体沉落到这翻卷滚动的流沙海之下。
下落的速度飞快。
囚狼只觉呼吸困难,四周是一片漆黑,黄沙往人的眼耳口鼻里不停的灌。
忽然!
他的手,被一只手猛然拽住。
囚狼抬头,盯着那人黑暗中毫无感情的眉眼,忽然视线一转,落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上。他伸出手,耳边下落的速度飞快,气流嗡鸣作响,他却只顾着死死盯着九指被扒开的手套!那腕子上,一个红色的胎记赫然入目!
囚狼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小九?!”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七章 狂收小弟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一片寂静之中,唯有流沙哗啦啦从上方倾泻,发出如同瀑布一般的声响。渐渐,这沙子落下的声音小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才完全静止了下来。一点光芒如豆,忽然亮了起来,晕染出四下里一小块儿莹莹白光,照亮了这一片儿地界。
乔青把夜明珠系在腰上:“啧,有修罗斩就是好啊,这什么地儿,老子屁股都要摔两半儿。”
“活 该!喵了个咪的,天罚!天罚!猫爷一会儿不在你……”跟着从修罗斩里跑出来的大白,刚蹦到她脑袋上颐指气使,就让乔青一把逮下来塞屁股底下当坐垫儿去了。 她那两半儿的屁股还跟着晃了晃,找准了肥猫软绵绵的肥肚子,舒坦地伸个懒腰:“再说屁话炖了你,看看,这哪儿?”
举目四望,夜明 珠能照亮的只有眼前一亩三分地儿,远处仍旧是一片漆黑。这地方没风,宽敞的很,脚底是什么材质还不清楚,被一层厚厚的流沙覆盖着。她落下来的这地方,正巧 无人,想必之前的天塌地陷,让所有人下落的地方都分开了。乔青坐着大白去扒拉地下的流沙,大白呲了呲牙,扭着猫脸打量一周:“我怎么知……咦,什么味 儿?”
“你刚才放的屁呗。”
“滚滚滚,”它拿肥爪子推她的屁股:“黑妞,黑妞你出来闻闻,这什么味儿。”
“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老子怎么就养了这个没良心的!”乔青使劲儿墩了墩屁股,压的底下那肥猫喵喵惨叫,这才舒坦着挪开了尊臀。身边儿大黑和饕餮一块儿闪现出来,饕餮腆着狗脸不知道闻到了什么:“香,真香。”
小凤凰跳到它脑袋上:“是凤族的味道,我闻到了凤族的味道,哼哼,不过淡的很。”
饕餮吸哈喇子:“烤小凤凰……”
“要死了!”大黑一翅膀就拍上去了,这一狗一鸟再一次啃到了一块儿,大白摇着尾巴习以为常,意思意思喵了一句:“家和万事兴啊喂。”一转脸儿,接着道:“这好像是……”
“是那血凤巢穴。”
乔青一句接上,一猫一狗一鸟齐刷刷扭头看她。
她却不回答了,面向某一个黑漆漆的方向,忽然问道:“烈焰的朋友,你们说呢?”
那边寂静无声。
乔青也不催促,似笑非笑地看着那里。
焰惊川心下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乔青能发现他们的存在!重重黑暗之中,他只觉一道目光紧紧锁定着他,让他强笑的嘴角发僵:“乔青大人,您可瞒的老夫好苦啊!”他说着,带着焰飞霞和几个手下走了出来:“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的误会,还望大人见谅。”
乔青冷笑一声,这老东西果真是个墙头草!有这样能屈能伸的心性,把烈焰发展壮大到冒险队里的二把手,也算是实至名归。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在这流沙海之下,和一个冒险队一同上路,明显利大于弊:“好说。”
“多谢大人。”焰惊川松下一口气:“大人,老夫方才听您说……”
“这是那血凤巢穴。”
“大人又是如何得知?”
乔青下颔一扬,一脚踢飞了地面的流沙,露出了下方一小块儿光裸的枯面,像是腐朽的树根般凹凸不平。焰惊川点了点头道:“不瞒大人,之前我等比大人更早陷落下来,已将此处探了一番。不怕说句狂妄的,老夫修为上自是不比大人高深,可对这些险地的了解自认绝不会错。”
“继续。”
“此处依老夫的经验探查,正如大人所说,是那血凤巢穴。”
“是一株地下老树?”
焰 惊川霍然抬头,他在冒险队里数千年的经验,才敢做出这样的判断,可这年纪轻轻的小子竟是这般敏锐!焰惊川沉吟着,也不再卖弄:“大人观察入微,这老树年头 不小,底下盘根错节,不知怎么的就生在了这大漠之底,少说也有个万余年。老夫大胆猜测,此地,正是那上古遗迹之外,而那血凤,恐怕就是那遗迹的守护兽 了。”
乔青点点头,这和她猜的差不多:“走,先往前探着再说。”
一路向前,两边突然窄了下来,洞壁犹如枯树的表皮,坑坑洼洼,还有不少疙瘩一样的树瘤挂在上面。这一棵地底老树不知有多大,无数的树洞有的宽敞如大屋,有的逼仄若甬道。乔青就和焰惊川这一行人一同在其中穿梭着,暂时组成了一个队伍。
“等等。”
这会儿正走到一个三岔路口,这树洞之中纵横交错,时常会碰见这样的情况。之前都是焰惊川带头领路,他往哪里走,乔青也没什么意见。这一次,她却开口叫住了他:“走左边。”
焰惊川皱着眉:“大人,咱们这一路上都是往正前方走,虽有少许偏离,可大概的方位不会错。这地下岔路太多,若随性而前极有可能会出现迷路的情况。且这三个树洞,显然以中间更为开阔一些。”
这 两天下来,并未碰见有凶兽等危机,这和他们预料的吻合。若此地真的是那血凤歇菜前的巢穴,那么有凤凰微末的血脉压制着,普通的沙漠凶兽都不会敢往这边来。 可一路顺遂,不代表没有其他的危险,这样的情况下,越是宽阔的树洞,越容易脱身。焰惊川相信这样的常识不需要解释,可他一抬头,就见乔青望着左边的树洞若 有所思:“敢问大人,可是感觉到了什么?”
“没有。”
“那……”
“啧,长的真顺眼。”
乔青打个响指,一挑眉,直接低头钻了进去。
留下焰惊川脸色难看,后面焰飞霞沉吟着问:“父亲……这……”
“跟上去,她可能有什么发现。”一咬牙,跟在她后面也钻了进去。
这 树洞逼仄,只容一人躬身前行,渐渐走着,就听见前方有打斗的声音。焰惊川心下狐疑,那日他早一步下来,已经发现这里有一种莫名的隔绝,神识的探测被削弱到 极致,最多向外延伸数米左右。可这乔青,竟能在那偌大树洞中一眼发现了自己!更不用说,离着如此远的距离,她竟能感觉到前方的动静,恐怕之前对此人的估 测,还要再上一层!如果是这样,那寻到上古遗迹的时候,这人可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眼中一抹精光闪过,随着在树洞中向前探索,那打斗声也越来越烈,不时有 阵阵血腥气蔓延过来……
“妈的,哪来的这些残魂!”
“杀也杀不死,怎么办,逃吧!”
“往哪逃,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有神尊的修为,咱们跑的过……啊——”
这说话的人一个不留神,顿时被一道神力击中,一口血喷出倒了下去。他大睁着的瞳孔之中,映照着释放出神力的那一道影子,半透明的形态,无数道神力从四面八方射向那影子,却只穿透了过去,造不成丝毫损伤……
然而这数个影子射出的神力,击打在一群武者的身上,却是一打一个准,收割着漫天的血花和性命。树洞中染上了诸多的血,地面铺就的一层流沙上躺着数具尸体,这简直是一面倒的蹂躏,只片刻功夫,不少武者就不甘着死去,那些残魂却是毫发无伤!
恐慌的气氛越来越重。
“天魔前辈,您老……您老想想办法啊!”
这些人之中,一个浑身魔气萦绕的老者,正是那天魔老鬼。
之 前在流沙海之外,乔青怕用神识暴露出身份,也是因为这一片儿地方赶来的武者里,有太多曾经打过交道的。而这天魔老鬼,赫然就在那些散修的队伍之中。他周身 一片黑气,那蕴藏着深深魔性的黑气被释放出去,缠绕上一个残魂,让它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得弱了下来。这是这一群人里,唯一一个能打动这残魂的人!然而即便如 此,他修为不过神帝大圆满,对上这些个神尊残魂,也是有心无力。
“闭嘴!”
他一声大喝,眼前一道残魂已然逼近!
老鬼目眦欲裂,老脸布满了狠辣之色,眼见这残魂逼近,他正要施展邪术透支自己的寿元强行提升,却听——
咻——
远处有金色的光芒一亮,如同流星划破黑暗,骤然就落到了这残魂的身上。
光 芒逼人,天魔老鬼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让人连血液都要沸腾起来的高温逼面而来!他不敢怠慢,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后飞退,睁开的瞳孔中倒影着一道又一道细微的 金芒从远处飞来,一一落到那些残魂的身上,轰的一下,摧枯拉朽一般的,它们集体燃烧了起来,眨眼便化为了空气,消失在这树洞之中……
秒杀!
一击秒杀!
那让他们陨落了数个高手打不动杀不死的残魂,就这么在这金色火苗的一触之下,灰飞烟灭,渣子都不剩。面对这堪称惊悚的画面,四下里零零散散还活着的武者,尽是一片目瞪口呆,骇然无比。
这可是神尊高手的残魂啊!居然就这么,咻的一下,烧死了?众人愣愣望着空无一魂的眼前昏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皆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是神火……一定是神火……是……是……乔青大人!”
他们扭头看去,那漆黑之中隐约的一道红色身影,不是乔青,又是谁?
后面跟着的焰惊川梦游一样往前走,犹自有些云里雾里,他是眼睁睁看着乔青指尖一道火苗出现,随手那么一弹,秒杀了方才连他都心惊胆战的一群神尊的!该死的!她到底有多强?!一想起之前他心里还残存着互相利用或者暗中加害的小九九,就忍不住在这一幕下脸色惨白。
“焰老,可是我这神火的温度太高?”
乔青步子一顿,忽然扭过头来。
这近距离之下,焰惊川只觉这一双眼睛明明是半睁不闭的慵懒,却让他如芒在背,好像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洞穿了去,都在这人眼底一览无余!焰惊川抹去额上渗出的大汗,笑的比哭还难看:“是、是,大人的神火,果真不同凡响,让……让老夫大开眼界。”
“哪里,这一路上,还需多多仰仗焰老的经验。”
“大人不必……不必客气。”
乔青轻笑一声,转过头去,朝着天魔老鬼走了过去。这会儿他完全放松下来,正一颗一颗的丹药不要钱的往嘴里塞。这举动,只看的一旁众多散修羡慕不已,他娘的,珍药谷的客座长老啊,丹药多也不是你这么吞的。
乔青却是习以为常,这天魔老鬼算下来,还是混在她手底下的呢。二话不说,她从修罗斩里取出一瓶疗伤的丹药,又丢了过去:“你的快用光了吧,拿着,有备无患。”
天魔老鬼一把接过,也不跟她客气:“多谢谷主。”
“应 该的,这些年你帮了珍药谷不少。”这话倒是真的,当初珍药谷初建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的高手去招揽呢。大多数的人,都持着一个观望的态度,这天魔老鬼算是 第九梯上极其著名的一个散修了。也正是他的第一个加入,带起后面诸多的散修纷纷投效珍药谷,也才有了后来珍药谷的客座大军:“这些残魂是怎么回事儿,讲 讲。”
“回谷主,这几位皆是和属下陷落在一起。这些残魂,应该是这里的守卫,从另一头的树洞中突然出现,对我等发起攻击。咱们立 刻组队,和他们纠缠了有三日时间了,陨落的高手七七八八,幸亏谷主赶到,否则……”他说着,望着地上满满的尸体,很有几分唏嘘:“咦,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看过去。
只见不少尸体的附近,散落着一种透明的晶体,指甲大小,在这昏暗的树洞中闪闪发光。
“奇怪,这些东西之前可没有,怎么突然出现了。”有人忍不住捡了起来,忽然就是一僵,脸上又惊又喜现出疯狂的神色:“这是……是神力碎片!”
“什么?!”
“老天,神力碎片!”
“抢啊……”
四个字,顿时让这树洞中完全疯狂了!那些刚才还唯唯诺诺的武者,一头扎在流沙里飞快抢着地上的碎片,只恨自己的手不够多不够快,抢着抢着眼睛都红了起来!
乔青虽然没听过这名字,可想也知道是那些残魂遗留下来的好东西。老子的战利品,你们倒是抢的飞快。她直接让这画面给气笑了,也不动弹,只站在这里看,看这些人几乎是面红耳赤地打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直到一个两个,余光中皆发现了这一道红色的身影。
不少人一个激灵,捏着手中碎片抬起头来,对上她嘴角的似笑非笑,齐刷刷如遭雷击般不敢再动。树洞中越来越静,那些还沉浸在抢夺中的人,也渐渐回过了神,直到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乔青才一挑眉:“大家这是怕碎片丢了,先帮老子捡起来呢?”
那些人顿时一脸便秘:“这……这……”
“众位知恩图报,不枉我出手一救。”她笑的人畜无害,一伸手:“多谢。”
见鬼!吃进嘴里的好东西还得吐出来!他们满心满肺的不甘,却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没抢到的集体幸灾乐祸,抢到手的一个个脸色青黑,忍痛走上来交到了那一只纤纤素手中:“乔青大人,您,您客气了。”
乔青冷笑一声,东洲的武者一向这德行,她一早习惯。今天要是换了别人,镇不住他们,恐怕这里定会上演一出恩将仇报的好戏了。这也是她对天魔老鬼颇有好感的原因,东洲大陆上,太多太多的伪君子,而这个老人,却属于坦荡荡的真小人!
“好东西!”晶体一入手,就感觉到了其中浓郁的神力,试着吸收了一下,果然如此,碎片之中的神力入体,在经脉之中和原有的神力融汇在一起,转瞬就变成了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姬十三所说的神力传承?”
“谷 主误会了。”天魔老鬼摇摇头,环视一周便秘的脸,只觉解恨非常:“这并非真正的神力传承,神力传承,乃是高手将一身修为汇聚在一起,那种晶体比这要大的 多,专为等待有缘人吸收晋升的。而这个,恐怕只是这些残魂修为的一部分。它们作为此地的守卫,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日积月累之下,那从前的修为渐渐凝聚成了 这样的碎片,一旦残魂消失,这碎片就会出现。再有这一种神力碎片,几率性是非常大的,并非每一个残魂皆有,能凝聚出的碎片强度也不同,一切只靠运气 了……”
乔青点点头:“那咱们运气不错,走,找残魂去。”
某人收起碎片,大喇喇就跑了,显然准备把这一路上的残魂给一锅端了。
后头那些人嘴角抽搐眉骨狂跳,却也不得不跟上,这里危险重重,一旦那残魂再出现,可不是他们能搞定的。
就这么着,乔青一路顺着树洞往下走,但凡听见有厮杀之声就风风火火地冲过去,一甩神火,捡走碎片,再带起一片小尾巴跟上来。这么数日下来,她身后跟着的队伍渐渐壮大,路上碰见了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惊喜非常地加入到了这支临时组队中。
当然了,这惊喜,只限于加入的一刻。
待 到看这不要脸的一路通杀,一路大满贯,一路碎片入手收货多多,集体是羡慕嫉妒恨到要吐血!该死的,你那神火就用不完的么!你吃肉也给咱们口汤喝喝啊!随着 时间一日日过去,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一脸菜色,一车水灵灵的大白菜看着乔青那眼神儿幽怨的,简直能掐出水儿来。
乔青被看的多了,也开始打起了别的主意。
她的神火也并非无往不利,之前百年大比那半年时间,才凝聚出了那么一丝的火星。后来呢,裘氏大半年,流沙海数月,这接近一年的时间下来,她凝聚出的神火在这树洞之中,也差不多全交代给残魂了。
她心念在修罗斩里扫过一圈,忽然步子一顿,站定住。
她步子一顿,站定住。
众人也跟着顿下。
乔青扭过头,笑的一脸温柔:“诸位——”
诸位虎躯一震,齐齐将警惕的小目光投了上去。可别说,经过之前对她的了解和这些天下来的更深入了解,这绝对是不要脸中的第一人!乔青大人笑一笑,他们都要抖三抖,生怕这尊大爷又打起什么卑鄙无耻的主意来:“大、大人,有话您直说……”就是别再笑了,这吓死个人的。
乔青笑的更温柔:“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一笔买卖,准备跟大家谈上一谈。”
焰惊川皱起眉:“大人请。”
“很 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这么一路下来,我手里的神力碎片也攒了不少,诸位虽说没出什么力,可到底是一路跟着我过来的。这些神力碎片,我自不会独 吞。”她停在这里,顿了一顿,看众人纷纷抬起头来吞咽口水的模样,才接着道:“到现在为止,我手里的,一共两百三十八枚,这些碎片,我一分不取!”
哗——
“乔青大人?!”
“这两百三十八枚,我全部奉送出来,只当是和各位交了个朋友。只是……”
只是什么呢?僧多肉少啊!且看看现在跟在后面的队伍,大大小小的势力,多多少少的亡客,数之不尽的散修,这么粗粗扫下来也有个千把人,可神力碎片,只有两百三十八。谁拿走,谁放弃,这是个问题。
他们正相互忌惮地看着四周,就听乔青接着道:“这神力碎片,皆是属于神尊高手,修为过低者用了只怕弊大于利,各位想要这东西,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吃不吃的下。再就是数量问题了,一枚碎片总不能掰开分,那么给谁呢?”
她环视一周,数十枚碎片凌空丢出。
众人的视线随着那碎片移动,终于惊觉,所有得到碎片的,竟全是她手底下的人!
一枚,天魔老鬼收了下去,他乐呵呵地躬身道谢:“多谢谷主,有了这枚碎片,属下必定能一举突破神尊!”
另有几十枚,全部都在后来碰见的凶兽冒险队的成员手里,野狗带头躬身一谢:“多谢夫人!”
乔青微笑:“大家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在众人耳边回荡着,忽然有一个武者一个激灵,迈出一步:“乔青大人,在下乃是第九梯上散修一名,初入神帝,尚未加入任何势力。不知在下可有资格,加入珍药谷为大人效力?”
乔青的回答,是一枚碎片丢了过去。
那人一把接住,惊喜非常:“多谢大人!只待在下离开此地,便去珍药谷寻柳飞掌门,将一切说明。”
她点点头,继续微笑,不说话。
这样的表情,还用再解释么?
有 一就有二,那些没有加入任何势力的散修或者亡客,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出来,实力够的,修为高的,尽都得到了一枚碎片。东洲的高手何其多,真正加入了珍要谷 的不过千分之一罢了。大多数的武者,不愿意加入任何的势力,只怕被各种规矩捆绑。而当这些足以大大提升他们实力的神力碎片的诱惑之下,太多太多的人都开始 动摇了起来。很快,碎片一枚一枚被分了出去,小弟也一个一个收了进来,待到她手中空空如也,已经为珍药谷囊括了近二百名神帝以上的高手!
“若对珍药谷有意的朋友,也不必着急,下面,恐怕还会遇见众多残魂。既然这碎片不是我一人独吞,那到时候,可就需要大家一同出力了。”这里面有不少的魔修,也有不少人拥有异火,一个人的实力可能敌不过她用神火秒杀,可众多魔气和异火一块儿上,那又另当别论了。
乔青笑眯眯往前走,在树洞之中穿梭着。
后面天魔老鬼走上来:“谷主,你就不怕他们食言?”
乔青一歪头:“忽悠我?”
天魔老鬼一愣,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真是老糊涂了,还以为谷主是当年那个带着珍药谷被拦在第九梯门外的时候么?以她现在的高度,八品炼药师,神尊高手,珍药谷谷主,姬氏少族长,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对她食言?
不过:“谷主,这神力碎片都分出去了,你之前不是白忙一场?”
“也 不算,”她也不瞒着这老人:“这些残魂一路打过来,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越往里面走,残魂的境界越高,凝聚出的神力碎片也越强。”从一开始的神尊一层,到如 今时常能碰见神尊三四层的残魂,后者凝聚出的碎片,其中蕴含着的能量足足可比之前的百倍:“这树洞的尽头也不知在哪里,想来这上古氏族,若是能有百多神尊 高手,更牛叉的都在后面呢。”
下面也不必解释了。
更牛叉的高手,也代表了能量更大的神力碎片,那一种碎 片在场的神帝神皇都不敢吸收,否则必定爆体而亡!而她这个神尊高手,却是可以吸收妥妥的了。她也能留着神火用在后面遇见的不可匹敌的残魂身上!这一举“欲 要取之必先与之”,收了小弟,找了打手,卖了人情,保存了实力,到最后那好东西还全都是她的!
一箭有几雕?
天魔老鬼数的赞叹不已,再看他们谷主的目光,就跟看一只一肚子黑水儿的万年老狐狸一样。乔青被他这又惊又惧的小眼神儿看的摸了摸鼻子:“咳,不用夸我,你家谷主英明神武我知道。”
天魔老鬼瞪了瞪眼:“我是想问。”
“唔?”
“您真的不准备把人皮撕下来么。”
“……”
他哈哈大笑,在披着人皮的老狐狸无语的郁闷中,倍儿舒爽地就退回去了。忽然,他笑声一顿,乐呵呵地朝前面扬了扬下颔:“谷主,您计算的没错,肥羊又来了。”
不用她说,乔青已经听见了。
那前面,一片厮杀声惊慌大叫声,不是又出现了残魂和可怜的武者又是什么?乔青眉眼一眯,带着后方千把人加快了速度,齐齐朝着那个树洞冲去。
入眼所及,那一片昏暗之中,足足有百多名武者,而这一次的残魂,更是有数十个之多,其中数个都在神尊四层的修为上!厮杀一片惨烈,乔青却抱起了手臂似笑非笑地倚着干枯的洞壁看起了热闹:“不急,逐风的朋友修为高深,用不着咱们出手。”
众:“……”
一众人集体低头闷笑,可怜的逐风,得罪谁不好,得罪了这个记仇的大爷!
乔青不动弹,他们也只好站在后面看热闹。
看 着这百多个逐风成员,在残魂的压迫下一个又一个不甘的倒下去,鲜血几乎要染红了这一片洞窟。忽然,另一头出现了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飞快的临近,那人数听 着亦是有千八百个。乔青眉毛一挑,心说什么人,竟也能集合起这么多的武者组队。便见那边夜明珠的光芒一晃,一个黑衣男人出现在了树洞口处。
是凤无绝!
他的身边,沈天衣、宫琳琅、忘尘、无紫非杏、洛四项七、姬十三,还有龙天带领的异域盟众人,后面是一大片眼熟的各个势力的武者。之前她和那九指对掌,两人落的位置较远,他们则靠的近一些,凑在一块儿也理所应当。
乔青一瞬笑的眉眼弯弯。
哪 怕知道他们肯定落在这老树的某个部位,一直没看见,也难免会担心,如今可算是放下心来。洞内极其的昏暗,又有神识上的屏蔽削弱,后来的凤无绝他们明显还没 注意到这边。只听他忽然抱起手臂,和她一样的动作靠在了那洞壁上,冷笑一声,嗓音沉沉:“不急,逐风的朋友修为高深,用不着咱们出手。”
乔青:“……”
众:“……”
谁敢说这两个不是夫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八章 组团晋阶(万更,补完)
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语气,也是同样的腹黑!
众人嘴角狂抽,眉毛狂跳,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明显对这俩夫妻如出一辙的默契无语到了极点。
而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绝对是正中那被残魂蹂躏着的逐风成员!
他 们落脚的地方本非这个树洞,数日厮杀一路朝着这边撤离,然而追击上来的残魂越来越多,仿佛不把他们这些闯入者彻底抹杀不肯罢休!接连几日的惨烈搏斗,已经 陨落了三分之二的兄弟,如今仅剩的这三分之一,也已是强弩之末了。刚才乍听见有人的脚步临近,他们正惊喜着,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
接连两拨,竟是这两个人带队!
天亡逐风……
这 四个字,同时在每一个还活着的逐风成员脑中浮现,只让他们面如土灰,满目绝望。马冲望着四下里一具具尸体,望着一个个伤重不治的兄弟,再看那黑红两人环胸 抱臂的悠闲姿态,疯狂的恨意几乎要把他烧灼:“乔青!你一代神尊高手,却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何来武者风范!”
这两个字,顿时让眉目慵懒的凤无绝一怔。
他这才注意到,这无限昏暗的树洞另一头,竟似是隐隐约约伫立着另一批人。为首那人,一抹红影在黑暗中不甚清晰,然而那犹如夜中冷钻的一双眼睛,却是再熟悉不过了!凤无绝嘴角一勾,眼中暖意融动,一想便明了了之前的一切。他低低笑了起来:“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八个字,穿过一片厮杀惨叫,清晰地飘进乔青耳朵。
她站在另一头,笑的眉眼弯弯:“开玩笑,爷是谁。”
她不得瑟还好,一得瑟,凤无绝这气就不打一处来!那边笼在手里的夜明珠平伸开来,照亮了她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凤无绝咬着牙打量着她,见她果真完好,立刻就板下了脸来:“可不是么,天罚都敢引,这区区树洞又算得什么。”
糟!秋后要算账:“咳,老祖怎么样?”
某人一副望穿秋水的表情遥望扶着老祖的忘尘,隔着大老远,忘尘都能感觉到那小目光里传出的“救命”讯息。奈何这一向天大地大妹妹最大的恋妹狂,显然也因为天罚之事而心下气恼。忘尘看都不看她,干脆利落宣判了某人死刑:“坦白从宽。”
转移话题失败,乔青摸鼻子:“今天天气不……”某人的惯用伎俩,在仰头望天之后,卡壳了:“咳,过程不重要,咱注重的是结果。”结果就是老祖活着。
沈天衣点点头:“既然不重要,乔爷当然不介意讲上一讲。”
宫琳琅耸耸肩:“就是,也让咱们这些土老帽都长长见识。”
无紫非杏点头:“多少年没听公子的教诲了。”
洛四项七环胸:“公子,请吧。”
靠!这一群以下犯上的小王八蛋!乔青瞪着眼睛郁闷老半天,心说现在真是一点儿地位都没有,看看对面那一群,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斜着她,大有“不说个究竟你今天完蛋了”的架势。快完蛋的乔青被斜的牙花子直疼,干脆闭眼装死。
这边儿是装死。
那边儿是真的死。
砰砰砰——
这么一会儿功夫下来,逐风成员里又有二十多个人在残魂攻击下不甘倒下。
那大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昭示着他们满腔滔天的愤恨!尤其是马冲,眼睁睁看着兄弟惨死,眼睁睁看着有高手在侧却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乔青和凤无绝旁若无人的聊着天简直把他的叫骂当空气,他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就这么活生生的憋屈死!
马冲目眦欲裂:“乔青!你枉为武者!枉为高手!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仗势欺人!见死不救……”这罪名在他尖利的嘶吼中罗列着。
乔青却只睁开眼笑吟吟地听,听完一抚掌:“好!”跟看耍猴似的。
噗嗤——
噗嗤——
忍了半天的笑终于喷了出来。
众多武者们稀里哗啦笑成一团,齐齐为这倒霉的逐风掬起一把同情泪。
可怜见的,这才是报复的最高境界啊!你在那儿哭天喊地满腹悲愤恨不能骂尽人祖宗三千六百七十八代,可人家呢?环着双臂倚着洞窟聊个天儿叙个旧审个问外加没事儿扭头看看乐子鼓掌叫好两不耽误,这小仇报的,怎一个悠闲又自在,惬意又痛快。
一众颤巍巍的小目光朝着乔青汇聚过去。
却见她忽然收起了笑意,扭头朝着对面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满意了,就喊一声。”
她这话没指名道姓,那边儿宫琳琅却知道她问的是自己。他吊儿郎当的一笑:“差不多了,老子如今咸鱼翻身,一早就什么鸟气都出光了。”
乔青一挑眉,满目钦赞!
这就是宫琳琅,或者修为不高,或者实力不强,在这龙争虎斗人才辈出的东洲,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可这个人的格调,从来不是凭借着这些来体现。不需小人作态,不需斤斤计较,哪怕曾为地底泥巴任人践踏,也践不去那一身皇家傲骨!
乔青一边儿为自家男人交朋友的眼光得瑟不已,一边儿冷笑一声,一挥手:“上!”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身后千把人之中,数道异火和魔气凌空而去。
同一时间,凤无绝一道命令,他的身后亦然。
就 和乔青所料的一样,或者一个人的异火和魔气,只能对这些残魂造成少许伤害,可这许多人一同出手,那效果就翻倍提升了!各色的火焰和黑色的魔气交接在一起, 叠为一加一大于二的威力,一瞬缠绕在那些残魂的周身。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方才还将逐风等人蹂躏的尸首遍地的残魂,在这些璀璨颜色的缠绕之下,一点一点变 得通透了起来……
眨眼功夫,数个残魂就完全消失,化为虚无散在了血腥浓郁的空气之中。
吧嗒——
一枚神力碎片落在地上,乔青素手一吸,收入了掌中。
一枚,又一枚,她收的不亦乐乎,残魂也灭的飞快。
很快,整个洞窟之中,只余下了三个神尊四层的残魂,犹自挣扎不已。对于它们这个境界来说,普通的异火和魔气,似乎并不能产生太大的效果。乔青一皱眉,指尖一抹细如发丝的火星顿时浮现,她正为这仅存的一点儿火星肉疼不已,却见另一头——
轰——
沉郁的魔气从凤无绝的周身透体而出!
那是一种极端的黑,压抑的黑,带着说不出的魔性一缕一缕愈加浓重。这些魔气犹如化不开的浓墨,只让感受到的人一瞬心惊胆战战栗莫名:“魔修!”
“他是魔修!”
“老天,这怎么可能,之前一点儿魔性都没感觉到!”
不错,魔性。
就 如同天魔老鬼和在场的所有魔修,虽也能自如的运用魔气不被侵染腐蚀了心性,可长年累月的时间下来,难免周身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喜的邪性,一种阴暗的气息。这 种感觉,以肉眼或者不能一眼看穿,可一旦用上神识,便是很明显了。而凤无绝并不。在这魔气被释放出的前一刻,他就好像一个正道武者,一点端倪都看不出。然 而下一刻,魔气释放之后,那眉宇之间便显现出了几分煞气,几分独属于魔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戾!
一片不能自已的惊呼之中,凤无绝完全被黑色笼罩!黑色的发丝,黑色的衣袍,黑色的犹如实质的魔气,奔腾着一种疯狂又阴暗的气息!然而这还没完,他的修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一丝攀升了上去……
从原本的神皇高手,一路攀升。
神皇大圆满!初入神帝!神帝大圆满……
神尊!
神尊一层!
这修为高歌而上,终于停在了神尊一层上,渐渐稳定了下来。
紧 跟着,他魔气释放,朝着那三个仅剩的神魂轰然而去!它们正同时射出三道神力要将那马冲绞杀,马冲满目绝望,已是频死状态,却见身后魔气轰然而来和那三道神 力猛一交锋!罡风震荡,马冲倒卷而去,骤缩的瞳孔映照着被蚕食了干净的三道神力,也映照着一往无前的浓郁魔气,一瞬缠绕上了那三个神魂的影子。
眨眼时间,神魂消散,化为三片亮晶晶的神力碎片。
倒不是说凤无绝的魔气可以秒杀神尊四层,不过是这些半透明连神力都击不中的神魂正好被具有渗透力的异火和魔气相克罢了。而即便如此,也足够满场所有武者瞠目结舌惊愣呆怔的了。
一片寂静。
一片骇然!
一片目瞪口呆地惊悚视线,全数从乔青身上转移,呆呆挪向了凤无绝。
砰——
一声巨响。
马冲摔落地面,将所有傻眼的武者一瞬惊醒。
齐刷刷的倒抽冷气之中,乔青都跟着吓了一跳,她错愕地朝着凤无绝看过去,后者只剑眉一挑,回以她一个戏谑的小目光。乔青给他的回应就是一个天大的白眼儿,用力之猛,险些翻不回来。
傲娇!
这男人绝对在傲娇!
刚刚翻回来的白眼儿,她忍不住又狠狠翻上去,这么大一个惊吓,差点儿让她小心脏受不了,直接厥过去。从来都只有她三级跳吓唬人,总算出来了一个吓到她半死的。靠,见鬼的,瞒的老子好苦!
凤无绝遥遥皱眉,那意思——什么时候瞒着你了?
乔青瞪眼——那你不说!
太子爷微笑——你也没问。
很 好,这个对话太熟悉了,前头她才为了冷夏的事儿这么回答过,这人今天就照葫芦画瓢来了个回马枪。他娘的,太机智了!某人郁闷着郁闷直接歪楼了,强大的心理 承受能力让她从气闷顿时转到了得瑟上去:“啧啧啧,老子的男人就是牛掰,交朋友和挑媳妇的眼光就不说了,连当个魔修都帅的要死!”
砰!
众人齐齐绝倒。
一个个爬起来的第一时间,先以一种十分佩服的眼神儿望乔青,那哭笑不得的小目光像是在说,您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儿么?
乔青立刻就以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们,不要脸的最高境界,远远不至于口头上。她一个箭步就蹿过去了,蹦起来,跳到凤无绝身上,吧唧就是一口:“帅死个人!”
太子爷被“吧唧”的通体舒坦,嘴上还是忍不住要戳她两下:“哪有天罚帅。”
乔青的脸顿时绿了。
周围沈天衣等人齐齐憋笑:“该!”
他 们对这货可气了不是一天两天,天罚这种东西,也是能随随便便搞出来的?哪怕知道是为了老祖,也不由为她狠狠担心了一把,生怕在这树洞里穿梭来穿梭去,下一 秒看见的,就是这货的尸体一具。如今免不了的老生常谈,凤无绝还没说下一句,乔青立刻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不能犯险。”
凤无绝刚张开嘴。
某人摇头如拨浪鼓:“绝对不是嘴上一套做上一套。”
凤无绝眨眨眼,乔青继续点头,小鸡啄米:“没错,我就是个光说不练的混蛋。”
板着脸的男人愣了好半天,直接让这货给气笑了,很好,他要说什么她全知道。满腔苦笑化为唇边一声长叹,他伸手狠狠戳了戳这货的脑门,戳的乔青呲牙咧嘴,仰着头瞪眼:“这不特殊情况呢么,我一直表现良好,也没见你表扬表扬——赏识教育,懂不?”
“……话都让你说了。”
“你媳妇一向舌灿莲花。”
乔青仰着脸傻乐,凤无绝还该死的就拿她没办法,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栽在这货手里头了,跟着提心吊胆也早该习惯了。这么安慰了自己两句,还是忍不住又伸手戳了她脑门一下,感觉到危险解除的乔青立刻眉毛一挑,笑吟吟地问:“这魔气是怎么回事儿?”
“你忘了?”
“啥?”
“白头镇,枯骨老人。”
他 一提醒,她才想了起来,当年白头镇上他对付枯骨老人的时候,的确也用了魔气。魔气一出,修为暴涨!只是到了东洲这人轻易不动用了这个,这一茬早让她忘到了 姥姥家。她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结这些,关于凤无绝的底牌要谈也不该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谈,更不用说,还有个逐风没解决呢。
乔青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马冲。
阴影笼罩下来,马冲还躺在地上,被之前的罡风一卷,整个人爬不起来:“哼,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们!”
她只俯视着他。
马 冲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他的手在地上流沙中无意识地抓着,支撑着身子努力让自己起来了一些,望着四下里的那些武者大吼着:“你们看见了?这就是这乔青的真面 目——恃强凌弱!身为神尊高手,却对一个神帝出手,何来高手的风范?!何来武者的风骨?!你们跟这样的人组队,小心她关键时刻把你们卖了,小心你们受到威 胁的时候,此人也像今天这样,隔岸观火,落井下石!”
他一句话吼完,那尾音还在寂静的洞窟中轰隆不散。
乔青可怜地看着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这样的目光,顿时激起马冲目眦欲裂:“你可怜什么?!”
“可 怜你到现在都看不清形势,做这小丑姿态,惹人发笑。”乔青环视一周,这些还活着的五六十个逐风冒险队的人,尽都是和他一样的神色,怒气冲冲,恨意滔天。她 冷笑着俯下身,逼近这马冲疯狂扭曲的脸:“你们奴役那些奴隶,就是东洲的规矩,弱肉强食;老子踩你们,就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有 胆做,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老子从翼州过来,东洲的规矩一早就见识的透透的,所以哪怕我兄弟我师傅再惨,我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叫嚣,你可听老子跟你 喊什么狗屁道理没有?今天我有这个实力,我就能踩在你头上,你说我什么都好,老子就是踩了!不服气的尽管站出来,跟我真刀真枪的比划比划!少他妈冠冕堂皇 一堆屁话张嘴就来,没的连死都死的没格调!”
马冲神色发怔,愣在当场。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说下这番诛心之言之后,她非但不放过他们澄清自己,甚至连反驳他一句都没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作为!他正呆怔着,便见乔青微微一笑,站直了身:“爷天道都敢踩,天罚都敢接,还怕你这三两句挑拨人心?”
这红衣人,在昏暗的洞窟之中,就那么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
俯 视着他,犹如一个神祗,仿佛他为了保命为了报复做出的那点儿小手段小伎俩,不过在她眼里一个笑话而已,一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闹出的笑话!马冲的脸涨的发 紫,看四周所有的兄弟都跟他一个表情,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就知道,逐风不管是死是活,是存是亡,他们的面子,他们老牌势力第一支冒险队的风 骨,已经被这个人狠狠踩在了脚底,踩到了粉碎!
乔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抬起手,一边红唇斜勾,吐出了最后一句话:“记着,下辈子做事儿之前,先摸摸自己让狗叼了的良心,想想爷送你的这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嗖——
寒光闪烁,飞刀如雨。
无数把飞刀从她指尖如落雨般飞出,划破气流,划破空间,划破了这一群逐风冒险队的咽喉!
无一例外的,这几十个人同时毙命,大睁着错愕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的双眼,就这么狼狈地倒了下去。浓郁的血腥气一瞬满溢洞窟,然而所有的人,所有的武者,都和他们同样的神色,在思索着什么……
思索着什么呢。
或者是她之前的所作所为,那即便宫琳琅和老祖重伤垂危都没有发出过一句不平叫嚣。或者是她方才那一番话,她凌弱却不恃强,天道也敢踩,天罚也敢接。也或者是她最后的一句忠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 句话,也可以理解为,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这几乎颠覆了他们对于弱肉强食的一切认知,对于这个残酷世界的从来做法,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放出这个红衣人从 名扬东洲以来所做的一切,她狂妄,她嚣张,她甚至时常得意洋洋能得瑟到天上去!可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弱小于她的人,她的目光,从来不会放在低微的武者身 上,她进军九梯,一手建立珍药谷,她把持姬氏,一手玩儿残了裘氏氏族,她甚至敢于和天争命……
然而,她却从不会做出如每一个东洲武者理所当然之事。
这个邪性狂肆的红衣人,心里自有一把标尺,那尺子或者和众所周知的道德仁义背道而驰,却对的起天,对的起地,对的起这整个东洲几乎所剩无几的……
——良心!
无数的视线,怔怔望着那一道黑暗中的模糊红影。
不少人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被注入了什么的心房,那心湖狠狠震动着,产生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某些想法,某些改变……
凤无绝就这么含笑望着乔青,嘴角那一抹傲然不已的笑意,像是得到了一生至宝,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多好笑呢,良心这件事儿,从那一向没良心的嘴里说出来,可却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发人深省,那之前的几句话依旧在耳边轰轰回荡着,言语声声,铮铮如铁!
宫琳琅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咳,我说,她是为了我才……”
凤无绝斜这自作多情的老友一眼,颇有一种自家媳妇一向很正义的意思。
宫琳琅翻翻眼睛——开玩笑么?
他微微一笑。
皇帝大人立马上一边儿蹲着画圈圈去了,可那郁闷不已的表情下,也藏着望向乔青的笑意,眯着眼睛跟只偷了腥的猫一样。那家伙,就算抢走了自家最好的兄弟,也是让人又恨又爱啊。
乔 青一转过头,就看见了这些密密麻麻的视线,那么深沉地看着她。她被看的鸡皮疙瘩阵亡了一地,赶忙扭头找自家男人洗眼睛,再看凤无绝那几乎能掐出水儿来的柔 情小视线,已经阵亡的鸡皮疙瘩又撒着欢儿地蹦跶回来了。她一个激灵,再转,对上宫琳琅笑眯眯的模样;继续转,沈天衣嘴角含笑,眉目含赞;接着转,忘尘满目 傲娇,那面具都遮不住他对自家妹妹的欢喜……
好吧,这一群混蛋,她眼瞎了。
众人心下发笑,这货明显是不好意思了。
要是平时,她还不蹦着高的自恋起来,这会儿这少见的不自在模样,真是看的人倍儿舒爽啊!
“走了走了,别发呆了,找神力碎片去。”
某个刚刚还大展神威震撼全场的,摸着鼻子捡起一地神力碎片,飞快穿过了另一个洞窟,不见了影子。后面发出一阵阵痛快的大笑声,齐齐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任务,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了。
有了凤无绝用之不尽的魔气,乔青也保存下来了她那点儿少的可怜的神火,一路跟在太子爷后头理所当然地充当起了依人小鸟。
凤 无绝的魔气,虽说在众人中引起了震撼,可大家都聪明地选择了闭嘴不问,谁也不会傻的去探究高手的底牌。这些人如此,之前跟在他身后的人,就更是如此了。他 们一早就见识了他的魔气,而这一路上的时间,凤无绝也如同乔青一般发现了神力碎片的规律,心有灵犀的,用前头得到的碎片为珍药谷笼络了亦是近两百的高手!
这事儿一说开,大家都瞪着眼睛哭笑不得,再一次齐齐大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就 这么着,一路在诸多洞窟里穿梭来去,遇见的武者就救下来加入到组队当中,逐风的就直接灭掉二话不说,残魂被大家联手合力绞杀干净,待到后面几日下来,几乎 把所有洞窟都探索了个遍,她手里神力碎片的数量也噌噌的往上涨,珍药谷麾下的小弟人数更是成正比直线飙升,达到了千人之多!
而相应的。
越是走到后面,那神尊残魂的修为也越是高,大多都在六层七层的程度,甚至出现了一个八层高手!只从神尊八层的残魂,众人也可见识到八层高手的威能,这一个残魂,是乔青放出神火,和凤无绝的魔气合力,才最终一次斩杀!
乔青捡起这八层高手掉落的神力碎片,在偌大宽阔的洞窟中皱起了眉:“暂时别往前走了。”
凤无绝也是这么想:“你神火消耗的差不多了吧,后面若是再遇上,不好对付。”
两 人低声细语的功夫,焰惊川走了出来:“两位大人,老夫有个主意。”这个老家伙一路上对乔青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小九九,甚至于一向和他颇有嫌隙的凶兽冒险队, 他也命令麾下成员莫要冒犯。见两人齐齐一挑眉,他提议道:“如今大人发放下去的神力碎片有不少,不如咱们先停在这里,暂时休整一番,趁此机会让大家都吸收 了碎片。一呢,是未免夜长梦多,二呢,能提整体实力,也可应对后面的问题。”
他一番话说的尚算中肯。
乔青却听出了别的味道:“焰老可是察觉出了什么?”
焰惊川点点头:“以老夫的推断,咱们现在走的路线是正确的,而这里,应该也接近了那上古遗迹的入口。”
乔 青沉吟片刻,知道论起在这种地方的经验来,这焰惊川的话实属权威。她应了一声,谢过他的提醒,扭头对众人说出了他们的判断和疑虑。这会儿后面跟着的人,已 足有六千多数,其余的那些,应该都是在这上古遗迹之外被残魂给绞杀了。这些人大多是在危险关头被乔青和凤无绝救下,心怀感激,已将两人的话奉为圣旨。没什 么抗拒的,众人便兴奋地散落开来,得到神力碎片的满目兴奋地吸收了起来,没得到的,则趁此调息到最佳状态。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大步走到沈天衣等人所站的地方。
手里没分出去的碎片,还有十几枚,四片五层的留给了非杏四人,三片六层的给了沈天衣、姬十三和龙天。宫琳琅的修为太低,承受不了太高的碎片能量,乔青特意给他留下了数片神尊一层的碎片。再有三片七层一片八层,正好她、凤无绝、忘尘,三人平分。
忘尘却摇头道:“我不是修炼到神尊,接受琴族的传承,让我的心境没跟上修为,暂时不能服用神力碎片。”
“那你先拿着,以后再用。”
“还是你先吸收了,后面不知道会碰见什么,实力提升的越高,相对也越安全。”
乔青想了想:“成,那这个我先用了,后面遗迹里有好东西,再给你留着。”
忘 尘笑着摸摸她的头:“这还用说,我才不跟你客气。”他顿了一下,搀扶起犹自昏迷之中的老祖,之前流沙海陷落的时候,他把老祖保护的很好,并未受伤,可这么 几日的奔波下来,显然对老祖的身体无利:“不如让师傅去你的修罗斩里修养,我也进去,照顾他,顺便也给你们护法。”
这样也好。
看看四周,所有人都在打坐之中,她心念一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收了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如 此一来,剩下的三片七层和一片八层,就由她和凤无绝平分了。凤无绝取了一片七层的,和忘尘同样的理由,这东西必须有心境上的提升才能服用,否则对以后的修 炼有弊无利。说着,还很不爽地白了眼自家甩他九条街的媳妇,显然对这货那鬼域石碑中的两年,很有那么点儿羡慕嫉妒恨。
乔青仰天哀嚎:“你们是没进去啊,老子天天看饕餮吞鬼脸,我容易么。”
修罗斩里,传出某只狗状凶兽一声干呕。
一不小心戳中某狗痛处的乔青眨眨眼,赶忙蹦到一边儿,盘膝坐下,沉入了修炼的状态。
这 里危机四伏,哪怕有忘尘护法,她也没敢完全的封闭五感,只将自己的心绪调整下来。过了好半天,她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取出手中的一枚七层碎片。亮晶晶的 碎片,在她的吸收之下,顿时流动出浓郁的能量,顺延着经脉一点一点游走在四肢百骸之中,和原本体内的神力大军一丝丝融合在一起……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
这一方洞窟之内,接连数日,没有一丝的声响。
漆黑的环境之下,遥遥望去,密密麻麻足有六千的高手,都在盘膝打坐修炼之中。天魔老鬼第一个睁开了眼睛,一双老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神采:“老夫晋阶了!神尊!哈哈,老夫也有这一天……”
这一道不可抑制的欢呼,就好像是一个引子。
紧跟着,接二连三的武者睁开了眼,纷纷大喜过望:“我晋阶了!”
“我也晋阶了!”
“哈哈,老夫虽然没晋阶,却是到了神帝大圆满!”
“恭喜啊,神帝大圆满,距离神尊也只差一步呢!”
无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彻在这一方洞窟里,有惊喜的,有道贺的,也有不少眼含羡慕的。这一次的流沙海之行,尚在遗迹之外,已有数百人到达了神帝大圆满,更有近百人晋升到了神尊一层!
神尊啊,从前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就连三大氏族的神尊高手也不过是数十的数量吧。而这一次,却因为那么一对夫妻,一手打造出了一支百人神尊队伍!
这样的一支势力,带到东洲上去,足以横扫每一个大型势力!
一片一片的惊叹之中,众人皆把视线投到了那黑红两色的夫妻身上。
一日之后,凤无绝先乔青一步醒了过来,一枚七层的神力碎片,让他从神皇修为,晋升到了神帝大圆满,距离神尊,只差一线!不过即便这样,也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个男人,可别忘了,人家释放出魔气之后,可是会修为暴涨,连神尊也可以藐视的!
众人连连走了上来,纷纷恭贺:“恭喜凤大人。”
凤无绝也一一颔首。
沈天衣走过来,凤无绝看他一眼,嘴角一勾:“神帝大圆满?”
他微微一笑:“总不能被你俩甩到后面去不是。”
这家伙只用了一枚六层碎片,却能达到和凤无绝一样的高度,不少人都诧异地望了过来,对这个之前没怎么放在心上的白发美男,暗暗留心咂舌了起来。啧啧,这乔青大人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吸引在周围的,一个比一个变态!他娘的,这是人形天才吸引器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看乔青:“还不知道这最变态的,能有多高呢。”
很快,乔青就给了他们答案:“四层。”
众人被吓了一跳:“乔青大人,您……您……您四……”
“老 子还没死。”不过快了。乔青站起来在心里补了一句,臭着脸十分之不爽,她还以为两枚七层和一枚八层,能辅助她一次性冲到神尊六层的境界和心境持平。谁知道 这玩意儿绣花枕头好看不好用,这数日吸收打坐,也只到达了神尊四层的高度:“哎,果真神尊上一层,难于上青天啊。那么巨大的能量,老子上哪找去。”
这吓死人不偿命的,自顾郁闷自己的,完全没注意到四下里鸦雀无声。
众人瞪着她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开什么玩笑,几天时间蹦了三层,您还在这不满意?那姬寒从入了神尊到神尊二层的时候,可是足足用了近千年呢!再换朱通天那三个掌门,更是呆在神尊一层上,足足两千年!
您这玩儿似的晋升,这是要吓死谁?
众人对她发出无声的批判。
这 一道道见鬼的视线齐刷刷就飞过来了,人多力量大,以至于乔青脸皮之厚也差点儿扛不住这深深的怨念。好吧,有的升好过没的升,她撇撇嘴,看过每一个朋友的进 度,无紫四个,齐齐迈过了神皇大关。姬十三进入了神尊二层,龙天成为了神帝,就连宫琳琅,都在数个一层碎片的堆叠下,晋升了一阶还要多,成为了神师大圆 满!
这样的结果,让她不太满意自己进境的心情,顿时就飞扬了,一瞬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对了,我都忘了这一茬,你现在的心境应该比修为要高,多用几片也没问题吧?”
宫琳琅经过的这一系列的磨难,另一方面上,也带动了他心境的提升。和她相同的,心境比修为高了太多太多,如果要用正统的修炼一步步上去,以宫琳琅的天赋恐怕需要漫长的年月,可吸收神力碎片就不同了,不会有任何的弊端。
宫琳琅也不跟她客气:“你不早说,老子修为低成那样,哪懂这个。不过你说完之后,我感觉了一下,貌似还有再提升一点点的空间,上个神宗是没问题吧。等着啊,一会儿再有多给我留点儿。”
乔青哈哈大笑:“好咧,保准让你吃撑了!可惜囚狼那家伙不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一会儿再有神力碎片,得给那哥们儿留一个。”
凤无绝一皱眉:“还有九指。”
“后面再看吧,可能正巧在下面的洞窟里。”乔青压下心底的担忧,看着一张张摩拳擦掌的面容,一挥手,豪气干云:“进军上古遗迹!走起——”
“走起走起!”
“乔青大人万岁……”
“跟着大人混,天天有肉吃……”
一片欢欣鼓舞的呼号之中,队伍再一次启程,朝着这洞窟的深处快速前行。所有人都知道,后面的道路,将充斥着更多的危机,也蕴藏着更多想不到的惊喜和机遇。
上古遗迹,就在前方!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三十九章 “吧唧!”
望山跑死马。
哪怕知道上古遗迹就在前方,可真正落实到脚下,一步一步寻到了那神秘的遗迹,仍旧用了不下半月的时间。
最后一个树洞向着地深处长长地延伸着,宽敞的洞壁一点点狭窄了起来,腐朽的枯树皮开始和石砖接轨,上不见头的幽深顶端出现了让人雀跃不已的天花板!阴暗不见的五指的前方,两侧光晕如豆,终于让视线清晰了起来……
地砖、甬道、吊顶、夜明珠。
在地底老树里跟人猿泰山一样穿梭了接近俩月的乔青,要不是有凤无绝拽着她,绝对得扑上去感受感受这久违的人工痕迹。
“他娘的,腿都走断了,总算熬出头!”她痛快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脱离掉了树皮的腐朽之气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多了几分肃穆悠久的气息,像是昭示着一个被岁月和历史深埋地下的氏族,即将在她们的眼前一点一点揭开神秘的面纱:“也不知道是哪个氏族,老子好奇的很。”
就连她都期待又好奇,更不用说旁人了。
众人满目振奋:“乔青大人……”
乔青一摆手:“走!”
步速被加到极致,六千人的脚步声轰隆隆朝着前方行进,待到视野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后,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后面有人忍不住喜极而泣:“上古遗迹!真的是上古遗迹!”
“皇天不负有人心啊,老子也有进入上古遗迹的一天!”
“哈哈,还不是多亏了乔青大人。”
“对,对,大人放心,不管有什么都是您先拿,您看不上眼的,赏给咱们一点儿就好。”
后面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讨论声,嬉闹声,不绝于耳。在这接连的紧张和漫长的搜寻之后,终于见到的上古遗迹大门,让他们齐齐松下一口气。眼见着乔青伸出手,四下里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变为了吞咽口水的紧张气氛。
他们注视着那一只素手纤纤,一眨不眨的,看着它抵上了石门,轻轻一推。
轰隆隆——
重石刮擦着地砖,在幽深的甬道中响声回荡。
映入眼帘的石门之后,却让众人笑容一僵:“怎……怎么……”
怎么不是上古遗迹?怎么会是一间石室?怎么石室的四面墙上另有三座石门?眼前一方石砖铺就的空房,十丈见方,一片空空如也,唯有四面墙壁上包括她推开的这一座共四座石门。
众人几乎是傻眼地盯着这石门,巨大的失望笼罩着他们。
乔青却是面色如常,上古遗迹,又不是游乐场,一推开大门就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一个个地展现在眼前?那未免也太儿戏了些。外面能有那等高手残魂守卫着,这里面想必也不会平静了才是。她瞪了下眼便想了个通透,也没诸多抱怨:“不对劲。”
凤无绝扭头问:“怎么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要不是有人,那就是有鬼。”
这一只素白的手心上,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沈天衣等人齐齐转头看来,一瞬跟着皱起了眉头,凤无绝伸手在石门上一抹,摊开大掌,亦是毫无灰尘!原本望着这另一间石室他们还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却在石门的洁净下一个个面色凝重!
会是谁?
是原本这上古遗迹里就有人,还是有其他武者比他们先找到这里一步?
姬十三出声提醒:“九指和囚狼都还没找到。”
“不 是他们。”乔青摇摇头,这一路过来他们几乎穿过了所有的树洞,死的死,伤的伤,救的救,然而唯独那么两个人,九指和囚狼,就好像在这地底老树内失踪了一 样,全无踪影!当然,也许那两人陷落的地方正巧靠着此处,比她们先一步进入了遗迹里。可就算是这样:“没事儿擦石门干嘛?闲的蛋疼也没这么疼的。”
众人齐齐望天:“那就是……”
乔青冷笑一声:“有意思,这上古遗迹里,恐怕还有别人。”
也不理会后面一片失落的叹息声,她和几人商量了两句,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望而却步的道理。二话不说,大步迈进石屋里来,找了右手边的石门推开。
很好,石室又见石室。
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石室,一模一样的四座大门。
乔青没什么意外地继续,一座接着一座,后面众人就跟着她在这些石室内穿梭着……
“他娘的,有完没完!”她一脚踹翻了墙壁上的砖石,接连推开了有几十次的石门,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耐得住性子。墙面上一个深深的脚印,碎屑哗啦啦往下掉,见证了某人的暴力不合作态度。乔青让这些石室给弄的心烦,摆着臭脸一扭头,愣了。
凤无绝跟着侧目,鹰般锐利的眸子,立刻眯了起来。
危险的光芒从双目中迸射而出,紧紧盯着那干净整洁的墙角处,静静躺着的一枚玉佩。普普通通,却是无比的扎眼!
“咦?”一个武者跑了过去,站在玉佩前浑身摸索着,赶忙捡了起来:“大人,这是我的!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怎么会……”
他越说越慌,一脸的惊惶失措。
这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顿时引得四下里一片骇然,哪怕乔青没有明说,他们也察觉到,她每一次推开的石门皆是右手边的那座。也就是说,他们走的应是一条直线!如 果之前他们还以为是这上古遗迹太过巨大,以至于怎么走都走不完,那么现在,这曾经来过的一间石室,再一次鬼打墙一样绕回来了,又说明了什么?
乔青冷冷地笑了起来:“就怕是有人装神弄鬼!”
“乔青大人,您的意思是……”
“应该是阵法机关一类的东西。大家把上古遗迹想的太简单,人一个氏族沉落在这底下,凭什么让咱们进去拿好处,有点儿障碍才算正常。”她将遗迹里可能有人的推测给压了下来,没必要在已经恐慌的情绪上再加一把火。
众人只当是前人遗留下的保护类阵法,也渐渐松了一口气。
焰惊川忍不住走出来:“大人,就算是如此,咱们也总得想个对策,这么走下去可不是个事儿。”
乔青点点头:“可有人懂得阵法?”
方 才那掉落掉玉佩的武者,小心翼翼地举了举手:“大人,在下倒是对阵法略通一二,只是……”他顿住的话在乔青一颔首示意继续之后,环视一周,接了上来:“只 是在下全没在此处看出有任何布阵的痕迹!此种迷幻类阵法,说白了,也不过是一种障眼法,利用一些物件的摆放或者图案的混乱转移咱们的注意力,让我等视觉错 乱造成思维上的误区。可大人请看——这诸多石室内,却是空无一物,甚至……”
他说到这里顿下,极为难的模样。
不 用他继续,乔青也明白过来,甚至就连每一方地砖都是最普通的类型,全无任何的花纹图案迷惑视线。这么一览无余的房间,的确不像是能布阵的。她看一眼那犹自 在思索的武者,这人说的是略通一二,眉目间却是自信满满,想是对阵法的造诣不浅。而他,不能破阵就罢了,甚至连布阵的痕迹都看不出,恐怕这流沙海下的上古 氏族,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啊……
也是。
若是简单,那九指又岂会费尽心思?
乔青不再多想,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聪明法子没有,笨办法还能没得用么:“诸位听我说——”
她的办法很简单,每一个石室内,留下百人站在正中,如此依次向着四面石门辐射开去,一来人数过百可保证了互相照应,二来此处共六千人亦是足足可辐射到六十个石室!她就不相信,这么十丈见方的偌大地方,还只是那遗迹的外围,能有六十个?
众人齐齐眼睛一亮:“大人好计策!”
这算个屁的计策!乔青无视掉这群马屁精:“这样下来,总有一个石室可以连通上古遗迹的入口。不过老子的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是哪百人发现了入口,要是敢自己进去,可别怪你们乔青大人翻脸无情。”
她似笑非笑的视线,在一众眼神乱闪的人身上扫过,那些一肚子小九九的,立刻不敢再动歪心思:“大人放心,我等自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没错,这次能活着全靠乔青大人,老子虽然没加入珍药谷,可这条命是大人救的!谁他娘的要是敢打独吞的主意,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哼,想独吞,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大家好自为之,可别最后遗迹里的好东西得了,却没命消受!”
一声声的叫嚣里,乔青微微笑,一脸温柔:“狠话也不用多撂了,做事儿之前想想逐风的下场,诸位,请吧。”
顿时,鸦雀无声。
想 起那逐风冒险队,不少人生生打了个激灵,吞咽着口水自行组成了百人的队伍,纷纷朝着各个石室内分散了过去。这一路上,所有碰见的逐风成员,无一例外,已让 这乔青大人斩草除根!仅仅这地下老树里的两月下来,那名扬大陆的逐风冒险队,那纵横险地无往不利的老牌势力,已经在大陆上……除名了。
逐 风的成员,或者还有漏网之鱼,那些没有进入到流沙海的,还散落在九个阶梯之中。可那微不足道的人数,绝对再也翻不起浪来!那曾经辉煌万千的一支势力,就这 么在这人手中消失殆尽!这么想着,众人只觉喉头发紧,那还仅存的一点点心思,也完全被这一句人畜无害的笑语晏晏给碾了个粉碎!
乔青很满意这效果,和凤无绝等人对视一眼,也寻了一间石室一路走了过去。她们这些老友在一个队伍里,修为都高,人数不多也抵过其他石室的百人。
终于走到最后一间。
乔青望着这唯有两座石门的房间,眉目倏然眯了起来:“有没有这么巧。”
和之前完全相同的空空如也,唯一的不同,便是这一间的四壁上,只有她们走进来的一座石门,和对面关闭着的一座。另外的两侧墙壁上,尽是普通的石砖堆砌。不怪她狐疑,就在她想到了办法之后,这之前还怎么都搞不定的鬼打墙一样的迷宫,突然就容易了?
且还真就是那么巧,就由她找到了这出现不同的一个房间?
或者说……
心头猛然一跳!
轰!
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四壁上回荡着,回音不绝,合着她一跳的心房,带起一片肃杀之气!
“妈的,中计了!”
乔青猛然回头,后面那石门果然关闭了。
她的神识,和凤无绝沈天衣等人一同向着石室内蔓延开来,一瞬间脑中清晰不已!她方才就觉得有些古怪,如果说这鬼打墙是为了拦住她们,为什么其中没有任何的陷阱和机关?遍布流箭和毒气不是更好?现在可算是明白了,有人故意将她们一行人和众人分开!
谁能想的到,她这个外来闯入者,竟然让这里的土著民们也有兴趣?
靠,打了一辈子雁,偏叫雁子啄了眼。从来都是她去算计人,这次,就这么让人给算计了!
乔青正咬着牙一脸冷意,方方放出去的神识,感知回来的结果,却让她霍然转身!凤无绝,沈天衣,无紫四个,宫琳琅,姬十三,石室内除了她之外共有八个人,可她却感知到了第九人的气息!
转身,杀气,神力,一系列动作都在一瞬完成!
然而这方方转过来的身躯,却在骤然临近了她的那人气息中,完全僵住了。
紧跟着,熟悉的气息,猛然扑了她一个满怀,把她严严实实搂在怀里,两条腿不客气地就夹到她的腰上,笑眯眯在她额头上吧唧了一口!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章
“乖徒弟,惊喜不?!”
这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亲完她脑门那一下,还无尾熊一样卡在她腰上笑的见牙不见眼一脸欠揍样的男人,不是邪中天又是谁?
这货还是老样子,玫红长衫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笑成两条弯弯的线,张开双臂,看着显然惊喜过了头完全傻眼的乔青,等待自家乖徒弟扑入怀中来个爱的抱抱……
砰!
爱的抱抱没等到,一记老拳朝着他眼角就揍上去了。
“欺师灭祖!你这是欺师灭祖!”
邪中天躺在地上哇哇大叫,乔青冷笑一声猛扑上去,一把拎起这货的衣领子:“你他妈的舍得出现了?!”
她一脸凶残,白牙森森,邪中天立马老实了,听出那话语中带着的一点点颤抖,他捂着熊猫眼结巴:“老、老子……”
“老 子在上头搅和出那么大动静,就差举个杆子插个大旗写上寻找邪中天了,你敢说你不知道?!”骤然袭来的惊喜过后,乔青便是满心汹涌的怒意!从进入东洲的第一 天开始,她就想着要出名要出名要让自己的名字名满大陆,她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让失散了的这一群能循着她的名字找来。她搞风搞雨生怕自己的名号不响亮,生怕 这名字传不到每一个人的耳朵,终于整个东洲乔青二字无人不知无人不识,可还就是有那么一个混蛋——充耳不闻!
很好,充耳不闻!
她 之前一直以为邪中天肯定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风流快活,后来见到老祖和宫琳琅的一刻,一种可能性骤然就压了下来!也许,他也处于危险之中呢?也许,她把这一 群朋友们的境地想的太好了?也许,他根本就是被困在了哪里出不来呢?这种种可能压在她心头上,一日两日虽然没说出口,可心里的担忧却越来越重。
结果呢?
结果这混蛋好端端地出现了!
惊喜?!
惊他娘的喜!
她搞出来的大动作他听见装没听见,把她扔在上头着急上火操心操的他妈心都碎了,他倒是好,跟个耗子似的在地底下优哉游哉小日子过的妥妥的!眼里的冷光和怒气更甚,几乎要迸射出来化成实质一把一把小冷刀子射出这人一身三千六百个窟窿!
邪中天被射的浑身小风嗖嗖的透:“我……我……”
乔青一瞪眼:“闭嘴!”
他立马闭嘴。
“老子就问你,我在上头搅合出来的动静,你听没听见?”
邪中天摇头如拨浪鼓。
这副画面,只让一旁站着的沈天衣等人齐齐笑出声来,乔青压在邪中天身上,一手还揪着他的衣领子,脸色冷厉一点一点逼近着他,邪中天就跟个遭遇老流氓的黄花大闺女似的,泪眼朦胧,拼命摇着头……
等等!
摇头?
乔青眨巴眨巴眼:“你是说你没听见?”
邪中天点头如捣蒜:“可……可以说话了?”
她直接让这装模作样的给气笑了,一咬牙:“装什么,以前没见你这么老实。”
邪 中天小心翼翼地瞄她,顿感危险解除:“真没听见,老子骗天骗地也不敢骗徒弟,松开松开,不知道尊……哦不,爱幼啊。”说着扒拉开揪着领子的手,一脚把她给 踹开,爬起来的这一下子,那熊猫眼顿时在神力的流动下恢复如初,再现瑰丽妖孽的面容。啪的展开手中骨扇,邪中天晃悠上来,一根手指点狠狠点上乔青额头: “教训起老子来了!长本事了你。”
乔青斜着眼哼一声,倒是不回嘴了。
邪中天立马打蛇随棍上,手指头摁着她脑门,一下一下的戳:“小兔崽子,有你这么对师傅的么?!”
乔青咕哝一声:“那谁让你消失没动静的。”
“我愿意的?老子愿意的?”
“那你……”
“那什么那!”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这俩师徒之间,从来是你强我就弱,你弱我换扇子戳!他瞪着桃花眼看乔青翻翻眼睛不说话了,收起扇面改用扇柄接着戳:“厉害啊,嗯?带着人马来抄你师傅的老窝?”
众人皆是一愣:“老窝?这上古遗迹是……”
邪中天没好气儿道:“什么遗迹,老子还没死呢!”
上古遗迹,说的是消失了的上古氏族,可从邪中天的话来听来,这显然的确是一个上古氏族的所在,被岁月和历史掩埋在了这一片流沙海下,可更显然的,这里仍旧有族人存活着!这样的惊闻只让众人一瞬瞪大了眼,弄了半天,东洲还存在的氏族,远远不止当初那四个啊?
邪中天环视一周,看着这一圈儿熟悉的面孔,妖孽的脸上也换上了喜意:“白发小子,身体大好了?”
沈天衣赶忙微躬身,温润一笑:“是,已经大好了,多谢前辈。”
他点点头,又转向宫琳琅:“你这小子命也忒不好。”
宫琳琅一愣后明白过来,哈哈一笑:“原来晚辈和前辈还当了四年的邻居,缘分啊!”
“从那老家伙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可惜知道归知道,却是力不从心啊。”他就在这遗迹之下,上面发生的一切又岂会不晓得,只是从来了东洲就被困在这里,哪怕知道,也帮不上忙。邪中天叹息一声:“那老家伙怎么样了?”
“回谷主,老祖还没醒,尘公子在修罗斩里照顾他。”非杏笑着解释道。
邪中天再扭头看她们,在非杏、无紫、洛四、项七带着喜意盈着泪花的脸上一一扫过:“可别给老子来稀里哗啦的那一套,不错,没给你家谷主丢脸。”
四人齐齐半跪:“见过谷主。”
他 拿着扇子一个一个敲过他们的脑袋,乐呵呵地转向凤无绝,正要跟这徒女婿来一场叙旧,却见这人黑着脸表情很不善,那酸溜溜的气息不用说也知道——吃醋了。邪 中天咧了咧嘴,心说这醋坛子还是老样子,有功夫跟我十八岁的老人家吃醋,应该挺好,不用问了。赶忙扭头,再一次对上乔青,双臂被他张开成一字形,显然还惦 记着那个爱的抱抱呢……
奈何乔青一向没有师徒爱,撇撇嘴一胳膊把他脖子勾过来,另一只手飞快拧住他的耳朵,七百二十度一旋转:“别跟老子打马虎眼,赶紧的给我解释,解释不出个满意来老子没师傅!”
邪中天嗷嗷的叫:“臭丫头,没良心!”
再拧七百二十度:“招是不招!”
“可 怜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就养了这么一个小白眼儿狼啊……”眼见徒弟强起来了,这货哭着嚎着改用示弱策略,从她六岁的时候开始说,什么端屎端尿唱儿歌连 喂奶都出来了,那嗓子扯的跟公鸭子似的嚎了半天,一滴眼泪没掉下来,反倒耳朵都快被拧掉了!邪中天暗道不好,这鬼精的死丫头,没个答案是不准备算完了: “还有你六岁半的那一年啊,无绝小子来半夏……唔唔唔。”
乔青虎躯一震,立马松手,改捂嘴。
邪中天被捂着嘴笑的一脸欠扁——小样的,跟老子斗。
乔青瞪着眼小刀子嗖嗖的——等着,没完!
这俩师徒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谁也没用眼神杀死谁,却觉一股阴风从侧飘来,同时被一道阴影笼罩。俩人一齐抬头,就看见太子爷微笑的俊脸,意味深长:“六岁半那一年?”
俩人同时仰头望天。
“咦,天花板的品味好别致。”你要是敢卖了老子就等着哭爹喊娘吧!
“算你识货,全是汉白玉的。”越长大越不可爱啊,连抱都不给抱了。
“贵族财大气粗,佩服佩服。”你刚才还亲了老子一下!
“客气,小小一族不比姬氏。”你小时候老子天天亲你。
这 倒是真的,有其徒必有其师,乔青这个老流氓的师傅绝对青出于蓝。邪中天别的没有,恶趣味那是一箩筐,当年刚刚带回半夏谷的时候,这小丫头片子正处在穿越的 抑郁中,天天板着脸闷闷不乐跟被欠了百八十万两银子似的。别误会,邪谷主可不是出于师徒爱,完全是你越不搭理老子老子越要招惹你的贱兮兮本性发作罢了。逮 着这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娃折腾来折腾去,故意吧唧她小包子脸一下,换来小小的乔青一眼一眼的瞪……
当然了,小小凤太子倒霉的时候,也正是那一段儿。
啧啧啧,多可爱啊。
到了后来,这丫头也不知道耗子药吃多了还是什么,显然适应了穿越这一事实。忧郁不再,本性凸显。也意味着从那以后,半夏谷和他集体步入了噩梦时代,他再也没在这臭丫头身上占过一银子的便宜,全变成被她恶整加收拾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这小混蛋,老子当时收她当什么徒弟!望着天花板的邪中天顿时懊恼不已,一边儿怀念着小丫头片子六岁那会儿软软糯糯的小模样,一边儿感慨万千:“你那时候,就跟小十一样大吧?”
乔青歪头想了想:“唔,差不多,小十也六岁半……等等!”
俩字,顿时让邪中天一激灵。
他 扭过头去,果然看见了自家徒弟沉下来的脸,那阴兮兮的森森冷笑,只让他脖子一缩,呲牙咧嘴地往后退。乔青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前逼近,双臂环起来,发 丝在背后摇摇晃晃,嘴角噙上似笑非笑的弧度:“啧啧啧,最近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你猜猜我刚才听见了什么,凤小十啊!我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师傅这么牛 逼呢,一边儿啥也没听见啥也不知道,一边儿连我生的孩子几岁大都一门儿清。啧啧,啧啧,啧啧啧……”
邪中天只想一嘴巴抽死自己!
他退无可退,抵住了身后石门,一脸苦逼相:“有有有……有话好好说,老子真没听见,真没用耳朵亲耳听见。”
乔青眸子一闪,没用耳朵亲耳听见,也上不去这遗迹之上,那是怎么知道的。恐怕和他的族中血脉有关了。她心下明了,面上还是那副笑吟吟的危险模样:“真的么……”
两 个字意味深长,那尾音打着卷地就钻进邪中天耳朵里了。他丝丝吸着气,桃花眼在这一眼见底的石室内飘,显然在找着跑路的可能性。忽然视线一转,就见前方朝着 他走过来的乔青,正背对着凤无绝对他挤眉弄眼中,眼珠子都快甩出了眼眶。邪中天是什么人?这师徒俩多少年的默契,立马就明白了:“真的,绝对真,比真金还 真!不信你问玄苦,那老神棍就在里头,走走走,带你们进氏族去……”
乔青步子一顿:“外面那些人……”
“死不了,他们是被困住了。”
他 摆摆手,三两句把这氏族之外的阵法解释了一下,的确如之前那武者所说乃是一个障眼法,看上去乃是呈十字形一间连着一间的石室,实则这石室是环绕而设,每隔 着数间就有一扇通往氏族的石门。可障眼法也有个高低上下,他老祖宗布下的阵法,岂会是他们能解的?哪怕就靠着那石门,他们也是打不开的……
是以一不用怕他们死在里头,二也不用怕他们会进入氏族。
邪中天一拂袖,顿时他身后的石门轰隆开启。
这巨大的重量刮擦着地面的声音,带起一种亘古悠久的气息,顿时众人的注意力都朝着那石门望了过去,一眨不眨,望着这即将开启一个古老氏族的大门,一点一点,在他们的眼前展露出后面的情形……
乔青和邪中天瞄一眼亦在盯着石门的凤无绝,同时眨眨眼——转移注意力,成功!
她正为了这石门完全开启后,出现的景象而震撼不已,就听后方凤无绝的声音,沉沉响在了她耳朵边儿:“六岁半的事儿,咱俩一会儿好好聊聊。”
乔青刚刚伸出准备迈步的腿,一软。
砰!
还没进门,便在这古老氏族的大门口,无数邪中天族人的注视下,摔了个别开生面声势浩大的大马趴。
这下好了,丢人丢到地下来了……
乔青呈大字型趴在地上,瞪着眼前一双双陌生的脚尖,和一张张族人错愕的脸,微笑,呲牙,摆手:“HI~”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一章 不见天日的知族
上古遗迹究竟长的什么样,世人谣传居多,真正见过的,可都是万多岁的老家伙了。而乔青根据众人所说,已经下意识的以为会看见一个类似地下迷宫样的地方,诸多房间推开,便是数不尽的丹药武器等好东西。
可实际见到了眼前一切,却和她想象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部落。
一个恬静安然的地下部落。
不同于姬氏天空之城的旖旎瑰丽;不同于裘氏冰雪之城的景致奇绝;甚至于不同于任何一个想象中的氏族和门派,没有华美的建筑,没有精致的庭院,没有假山凉亭花团锦簇,有的,仅仅是最古老最原始的形态。
青堂瓦舍,依河成街。
农田如织,稻谷飘香。
乔青几乎是忍不住地呢喃道:“啧,世外桃源……”
这世外桃源里的众多族人,正排排围绕在这一方石门之后,看着某人独特又拉风的入场方式嘴角一抽,仰头望天:“世外高人……”
高人咳嗽一声,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整理了下皱巴巴的衣衫,顺便不着痕迹地揉了揉摔成平板儿的胸脯,挑眉,微笑,望向最前方的一个老者:“在下乔青,未请教——”
一番动作一气呵成帅的掉渣!
面前的族人约么着有个近百之数,一张张脸孔错愕不已,唯有这老人胡子抖了两下后立刻恢复平静,在一众傻眼人群中当的是鹤立鸡群!闻言立刻上前,拱着手笑了起来:“老朽左长老,乔青大人光临,实乃鄙族蓬荜生辉!”
这老人慈眉善目,透着一股子安逸平和之气,一句冠冕堂皇的寒暄说的是要多自然就有多自然,就跟眼前这位大人不是趴着进门的一样。啧啧啧,姜果然老的辣,乔青暗赞一声:“左长老太客气了。”
“应该的,大人在大陆上的一番作为,可是让老朽自愧弗如啊!”
乔青眨眨眼,本以为这老人不过是客套一说,然而观他神色显然真的对上面的一切了如指掌。她正疑惑着,这老人神秘一笑:“想来大人心中有诸多不解,不妨入内喝杯清茶,届时再由老朽为大人解惑?”
“甚好甚好。”
乔青笑眯眯应了一声,一咂嘴,一脸的胃疼:“不过……”
左长老闻言一愣:“大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是没有,不过左长老左一声大人右一声大人,叫的在下心肝胆儿颤。”乔青朝他眨眨眼:“大家都是自己人,长老不用跟我客气,叫我乔青就行。”
“可算有人说句人话了。”一边儿看着他们客气来客气去的邪中天,老早就不耐烦了,扇着扇子揉揉乔青脑袋:“或者叫小兔崽子也行。”
乔青一巴掌拍开他:“起开起开,老子火气还没消呢。”
邪中天才不管她,再接再厉,三两下把她脑袋揉成乱海草,一勾脖子,吊儿郎当往前走:“走了,站在个门口唧唧歪歪半天。”
这师徒俩人一点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踢着正步打打闹闹地就进去了,后面左长老捋着胡子呵呵地笑,目中是长辈看待晚辈的慈祥笑意:“那两个已经走了,诸位,咱们也请吧?”
众人齐齐笑着跟上。
这一个地下部落真正是美到极致,放眼出去一片片低矮的小房,沿着一条细细的地下河而建,河水清澈静谧,有年纪小小的孩子赤脚站在河边,蹭了一身脏兮兮的泥巴好奇往这边看,背景是蔓延出去的大片大片谷地,半人高的稻谷茂盛喜人,一派黄橙橙的鲜亮颜色。
那近百的族人在路途上渐渐散开了,纷纷回去了农田里,只看他们挽着裤腿儿满地走的模样,哪里能想的到,这一些,竟然全都是神尊高手呢!
不错,神尊。
近百个,全是神尊!
乔青咋舌不已,叨叨咕咕着世外桃源吓死个人。
“住上三五日,自是世外桃源,可若长年累月,世世代代,如大人这般游戏人间的性子,可就该烦闷咯……”左长老停在一方青堂的门口,其上匾额三个大字“议事堂”,亦是带着一种安宁平静的味道:“诸位,里面请。”
迈过青砖阶梯,穿过外堂,一路步入了宽敞的内堂。
和外头那一方方石室内的汉白玉不同,这里真正是古朴到了极点,木质桌案,木质大椅,没有一丁点儿属于武者的浮华和傲然,这让在铸造品遍地的东洲呆久了的她,很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位感。
左长老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却也不急,那般慢悠悠地提起一方紫砂壶来,开始泡茶。
“可 惜这水乃是地下的水源,少了泉水韵味。”一缕微微的水汽由壶上萦绕开来,带着茶叶的清香,他一边随口感叹着,一边取过茶盏用沸水一一烫洗干净,水流叮叮咚 咚地落在托盘上,衬得满室宁静。小片刻,他取过紫砂壶洗了一水,这才将每个人的杯盏添了个满:“尝尝,族里多少年没接过客人了,那帮孩子们不爱这清苦的味 道,老朽平时也是自斟自饮。”
叶片在水中层层舒展,鲜活光亮的让人心下发软。
乔青接过来,小小啜了一口,立时齿颊留香:“好茶!”
左长老乐开了怀,眉目弯弯跟个得了褒奖的孩子一样,把凤无绝他们饮尽的茶盏一一接过,再给满上:“品茶也是个细致的活计,这么小小一盏,不过一口的分量,若无耐性和悟性自是无法窥其真谛。”
乔青心下一动,轻轻笑了起来:“长老说的,恐怕不止是茶吧。”
他苍老的面容隐在飘渺的水汽后面:“哦?”
“修炼一道,不也正是如此。”
“这老朽可就听不明白了。”
知他有心考较,乔青从善如流:“武之一道,也是个细致的活计。数年修炼,进境不过毫厘,若无耐性和坚定一味讲求速度,不过好茶牛饮罢了。唯有万载艰辛,一步一上,方可苦后回甘,得成大道!”
这话落下,堂内便是一窒。
不论凤无绝还是沈天衣,尽都低垂着头微沉思了起来。
乔青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站起身,对着这老人深深一躬:“多谢长老教诲。”
“好!好!好!”
一 连三个好字,左长老站起身来,老怀大慰:“老朽先前看大人在东洲行事,无一不是火中取粟险中求胜,深怕大人一时走错了路。也知大人乃是桀骜之人,只怕这一 番规劝得来多管闲事四字。”他捋着胡子满目笑意,一脸皱纹都笑出了花来:“如今看来,分明是老朽先入为主了。好,好啊,这次倒是老朽多此一举了,大人有此 心性,老朽佩服,佩服!”
“不敢,老人家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这话绝对不是在恭维。道理谁都明白,可真正落实到实处上去,渐渐便被浮华迷失了本性。当今天下,又有几人愿意这般用心良苦的提点后辈呢?更不用说这老者的修为,连她都看不出深浅来,只能用四个字评价——不可估测!
和他一比较,姬寒之流不过泰山一隅,甚至自己也如蝼蚁一般。然而不论言语还是举止,他分毫高高在上的威压都无,不介意亲手泡茶,不介意提点后辈,隐在这小小地下不争权势不论是非,安安逸逸的与世无争……
看着这个人,乔青忽然有些明白了邪中天和玄苦身上那同样的一股子豁达之气。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邪中天。
很好,旁边儿椅子上扇子盖脸翘着二郎腿坐的歪歪斜斜恨不能直接躺倒呼呼大睡的,可不就是她家老半天没说话的师傅大人?那扇子在他悠长的鼻息中一鼓一鼓的,就是坐着也不能阻止这货睡觉的执着。
一边儿左长老的脸顿时绿了。
许是这怒气太盛,他睡着睡着一个激灵蹦起来:“结束了?”
乔青眨眨眼:“什么结束了?”
“就是互捧臭脚互拍马屁呗,多谢多谢,佩服佩服,不敢不敢,世外高人……”
哗——
众人齐刷刷闪开这找死的三步远。
懒洋洋打着哈欠犹自迷迷瞪瞪的邪中天,顿时就被捧完臭脚拍完马屁的世外高人抄起个紫砂壶活生生给打出去了。
乔青笑倒在椅子里看邪中天风流倜傥地跑了,心里那爽快就别提了:“该!”
什么叫一物降一物?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他欺负人,回了东洲也有人在上头压着他了。乔青眼珠子转一转,立马端起杯茶水就递上去:“左长老,消消气,那小子才十八呢,不懂事儿也正常。”
“什么十八?他一……”
顿时!
乔青的耳朵咻一下竖起来了。
同时凤无绝沈天衣囚狼无紫非杏齐刷刷把耳朵伸了个老长,以雏鸟的姿态仰望着他——快说啊。
“哎,年纪大了,记性也跟着不好咯。”左长老打着马虎眼喝了茶水,笑呵呵转了话题:“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
切!
众人齐齐翻白眼儿。
乔 青摸着下巴思忖着到底是“一”什么呢,一百多?一千多?唔,该不会是一万多吧?从前她就知道,邪中天的修为在翼州的时候,非但不进,反而一直在退步,就像 是有什么在压制着他一般。从玄苦好几次的抱怨和当初那枯骨老人的话也能看的出,他们曾经的修为,可不仅仅是小小的玄皇玄帝。这一次重逢,也坐实了这个猜 测,邪中天的修为,已经达到了神尊的高度!
她这么想着,也就正好问了出来。
左长老渐渐敛下了笑意,严肃着面容发出了一声叹息:“既然你问出来了,老朽也不瞒你,方才就说进了内堂会将你诸多疑惑都解开,不妨,就从老朽的身份开始讲起。”
乔青点点头。
听他站起身,负着手慢悠悠踱步到门口,沉默了老半天,才转头道:“老朽,知族,左长老!”
静。
两个字,一片死寂。
乔青半睁不闭的眼睛顿时囫囵了。
凤无绝悠然喝茶的动作忽的一窒。
沈天衣从来云淡风轻的表情怔住。
囚狼几乎是霍然起身,满目惊诧。
更不用说对上古氏族了解至深的姬十三,乔青还从来没在这扑克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愕然、震惊、不可置信!如果说,天道乃是凌驾于一切之上不可违逆的一股意志,那么知族,甚至比天道宠儿预言师还要让人敬畏,他们仅次于天道,凌驾于一切氏族之上!
原因?
知族的血脉天赋。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这生来便仿佛和天道有所联系的氏族,能知世间一切不为人知的隐秘!
左 长老转过身来,眼见众人齐齐大变的脸色,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唏嘘:“谁能想的到呢,我知族傲然东洲数十万载,可如今,只能过着这地底老鼠般的日子,不见天 日,永无天光……”他说着苦笑一声,言语间承载着无限向往:“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老朽已经快三万年,没再见过外面的太阳……”
这样的笑容,让众人都跟着心下一紧。说来简单,看见外面的太阳,可真正想象一下,近三万年的漫长岁月,只能呆在这地底下回忆往昔,又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倒不如那些年纪尚小的族人,自生来便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倒还活的安逸一些。
耳 边朱通天的话再一次浮现出来,当初他说,他小的时候大陆上的氏族并非只有四个,蛮族、知族、琴族,除去姬氏那四个外还有大大小小七八个氏族,后来也跟着一 一消亡了。她当初只是那么一听,已经下意识地认为这些氏族和琴族一般,是在战火中永久的消失了,却没想到,竟有那么一个曾经辉煌不已的氏族,被迫沉落到了 这地下来!
乔青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左长老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这才是老朽挣扎的根源。”
他望着乔青,又仿佛在透过她回忆着什么,过了老半天,才走过来坐下道:“罢了罢了,你们既然有兴趣,老朽就一次讲个清楚——这件事,还要从三万年前说起了,那个时候,老朽还正当整年,也就是中天的这个年纪吧……”
乔青撇嘴:“十八岁么。”
左长老呵呵笑了起来:“那小子生平最怕被问到年纪,你若想知道,自己问他去,老朽不当这坏人。”
这老家伙,看着慈祥的很,其实一肚子心眼儿。乔青嘬了嘬牙花子,一摆手:“得了,我敬老,就让他永远十八岁算了,何苦去戳老人家的心窝子。您继续,后来呢?”
“哈哈,好!世间事何苦非要问个究竟!丫头啊,你比我豁达。”
聊 了这么久,这老人也不大人前大人后了,直接以丫头作为称呼,以他的年纪和修为,再加上是邪中天的长辈,乔青一点儿抗拒感都没有,支着下巴全神贯注地听了起 来:“老朽这些年,就一直在问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明明得到了一块儿九天玉,族长却把它扔了出去;为什么他大惊失色封了圣地石碑;为什么要将我族沉到这 地下来;又为什么——从那以后,族长大人便……”
众人静静等着。
听他沉重不已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疯了。”
“疯了?”
“你们可能想象,我族族长大人神尊八层的修为,却在得到了一块儿九天玉后,做下一系列让人不能理解的举动。哎,从此后,疯疯癫癫,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寿终那一刻,才得到了一瞬清明。”
乔青向前倾身:“他说了什么?”
左长老扭过身去,借着泡茶的动作回避了这一话题,从乔青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雾气缭绕中他颤抖的手指,老半天,直到一壶茶泡完,他才在茶香中渐渐沉下了心神。给众人一一递了一杯,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否则老夫也不会这些年都沉浸在疑惑里,想不通透了。”
他在隐瞒!
乔青看他神色,也不再多问,到底是人家族里的事儿,有不愿意说的,她也没有立场去打破沙锅不是?
“从那以后,你们就真老老实实呆在地底下了?”
“非也。”
“是有什么桎梏着你们?”
这 一声,乃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凤无绝,忽然开了口。虽是疑问的语气,可那面容笃定,显然已从这蛛丝马迹中猜到了什么。左长老跟着就是一愣,诧异不已地扭头看着 他,之前虽说对每一个人都和气有加,可他下意识地将乔青当做了这一行人的头子,其他人,却是并未多加注意的。直到凤无绝开了口,且一语中的,他才真正关注 起另外这一行人。
这一看,当下就先倒抽一口冷气。
“嘶——”
到了他这个年纪, 能再惊讶的事儿可不多了,他瞪着这一行人一个个看过去:“丫头啊,你这一群朋友可了不得。一个魔修的小子,啧,老朽还没见过有什么人,能将魔气控制的如此 自如!这东西可是个双刃剑啊,一个不好,便是要伤人伤己,若无坚韧到极致的心性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年轻人,你可是姓凤?”
凤无绝站起身:“正是,前辈可是认识在下的先祖?”
“哈哈,老夫在这地底下已经快三万年了,当年在上面,也不过是个小豆芽菜,哪里有能耐认识凤家先祖呢。”
听他口气,凤无绝的先祖当年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众人尽都好奇了起来,左长老点点头:“犹记得当初的凤家啊,虽非氏族中人,却是九梯中极其强盛的一个家族,比起后来的三大门派来,那也算不遑多让了。只是后来啊,可惜,人才凋零,渐渐没落了……”
乔青仰脸装雏鸟——求包养。
凤无绝一巴掌推开她——六岁半。
乔 青顿时蔫儿吧了,缩着脖子就往后退,凤无绝眯着眼睛瞧她,那眸子里危险的小光芒一闪一闪的。这货仰头望天吹小调,打死都不能承认!俩人就这么一个瞪眼一个 望天,持续了老半天,左长老终于从怀缅状态里回过神:“的确如你们所说,只不过,桎梏着我族的并非是人,而是天道!”
乔青赶紧认真提问:“天道?”
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长老说的,可是天罚?”
左长老更惊讶了:“年轻人,你如何得知?”
“猜的,”凤无绝微微一笑:“我们能从上面下来,便是因为有人引出了天罚,”他说着斜一眼一脸心虚的某人:“是天罚之雷,不知触动了什么,这流沙海上突然塌陷,我等才会误入此地。”
“具 体那天罚怎会让你们寻到这儿,老朽并不知道,且这么多年来,你们也并非第一波误入此地之人。当初便是有一群魔修不知缘何进入到了梧桐老树内……”他说到这 里,一顿,乔青大概明白,应该就是邪中天、玄苦、和那枯骨老人一同被卷入了翼州的那次,难道是那一群魔修做下了什么同时触怒了天道降下天罚,才让他们凑巧 落下了这流沙海之下?乔青正想着,左长老接着说起来:“自族长疯了之后,族中也有不少妄图离开地下的年轻人,可一旦出了这地下,便会立刻引起天罚的降临! 天罚啊,九九八十一道神雷,又有谁能顶的住那样的浩劫……”
普天之下,能顶住天罚的,恐怕也只有乔青这个能吞噬雷劫的怪胎了。换了旁人,莫说只是普通的族人,就连左长老这般高手,一样要在那八十一道神雷下陨落!
众 人一齐把谴责的目光再一次投给某人,乔青都快把自己缩地底下去了,他娘的,这群到底是什么时候骑到老子头上来的!乔青低头咬牙,听左长老呵呵笑了起来: “自然,乔青大人也算是个异类,吞噬雷劫这样的造化,可说前无古人!可换了旁人……哎,诸位也看见了,我族如今所剩无几,唯有这寥寥百个族人,其他的,皆 在天罚之下,就此莫名其妙地陨落了……”
“那十八岁呢?”
“他和玄苦,却非自愿离开。”
正说着,远处便传来一阵神力波动,乒呤乓啷膨隆咚锵,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在鸣凤的时候,但凡那俩货碰到一块儿,就得这么死磕上一阵子才算完。左长老无奈扶额:“走吧,瞧瞧去,那两个一天不打上一阵子,就浑身不舒坦。”
众人齐齐失笑。
左长老起身引路,出了这内堂,外面的声音更加真切,夹杂着两道熟悉的对骂声。站在这议事堂的外头,众人齐齐往远处看,可见一个秃驴一个玫红,在远处的天际上人影交缠打的不可开交!四下里的族人们该干嘛干嘛,明显习惯成自然,连眼角都懒得分过去一咪咪。
乔青摸着下巴别提多回味这一幕了:“大师,好久不见。”
那边儿天上的玄苦一脚踹上邪中天的裆部,还有功夫扭头朝这边儿一掌合十,摆了个经典神棍POSE:“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乔青瞪眼:“说人话。”
神棍立马说人话:“哎呦喂,缘分哪!”
乔青哈哈大笑,不到这一刻真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想念这家伙的精神分裂,玄苦一个跟斗躲过邪中天的猴子偷桃:“等着,老子揍趴下这老东西再去跟你们叙旧。”
“放你佛祖的屁!”
左 长老摇摇头,跟众人解释了起来,那边儿俩人,可说是天生的冤家,从来就不对头。哪怕当年在族里,也是三天一小打,两天一大打。正是那一群魔修误入此地的时 候,混战中玄苦和邪中天再一次打了起来,磅礴的神力交锋,偶然开辟出一条空间裂缝:“空间裂缝,到底连通着哪里,这谁也说不准,也许是茫茫宇宙,也许是空 间乱流,更也许,是东洲的某一个地方。那两个孩子误入其中,老朽只以为,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却没想到,他们到了翼州!
那低等又脆弱的大陆,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天罚降临的,甚至连东洲的高手到达那里,也会随着时日久远而渐渐流失掉修为,否则便会引起那片大陆的颠簸,继而破碎,毁灭!是以,修为越是高,在那里所呆的时间越是短,要受到的天道制约也越是深……
否则当年凤无绝的祖先也不会因为逃避追杀,而躲到了那贫瘠的西方大陆去。否则秦雪落和囚狼的爷爷,亦是不会选择去往翼州。原因皆在于,那里承受不住高手的神力对轰,会有天道加以制约罢了。
凤无绝点点头:“所以他们到了翼州,没有天罚降临,反倒修为一日不如一日,也因为降到了神阶以下,想回来,也没有办法了。”
左长老含笑点头:“正是如此。”
乔青津津有味地望着天上那一对儿,一个一巴掌揉乱另一个的发型,一个整理着发型大骂另一个的佛祖,她看的笑眯眯就差搬个板凳抓把瓜子儿了,闻言忍不住插嘴道:“既然这样,剩下这一百族人,长老可有考虑过举族迁移?”
“遗州?”
“你们称之为遗州,我却只唤它翼州。”
左长老捋着胡子,看她老半天才笑道:“丫头,你已经不止一次让老朽惊讶了,不忘本,这很好。就如同你对那翼州的不忘本,这东洲,也是老朽的家啊……”
这老人这话一听就假,不过搪塞之言罢了,这鬼地方算个屁的家,她就不信在地下三万年谈起外面的世界一脸向往的这老人,翼州和东洲的地底他不会选。至于修为被限制,也总好过在这暗无天日一出去就是天罚毁灭来的强,只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乔青耸耸肩,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不再多问。
还是那句话,人家不愿意说,她们可没资格去究其根底。
左 长老的老脸上一丝被揭穿的狼狈浮上,勉强苦笑了一下,亦是不再提及此事:“乔青大人,老朽知你远非池中物,必不会龙游浅滩,被困在这小小地底,大人愿意在 此住上几日,我知族无上欢迎,外面大人的追随者亦不会有危险,不过一旦离开这里,希望大人能为此保密,从此不再谈及此地一切!”
他重新用上了大人,恳求着说出这番话。
乔青理解这个老人,半天点了点头:“好。”
“多谢大人体谅,今日得见,也是大人与我知族的缘分,待到大人离开之际,老朽有一份礼物相赠。”说完,这老人微一躬身,看一眼上头死磕到稀里哗啦的那俩人,垂着肩背无奈走了。
和初见时候的安然豁达不同,此刻再看他的背影,却能从中体味到深深的无奈和寂寥。三万年来守着这么一个地方,武者的雄心壮志全部随着流沙一同掩埋此地,纵有修为无上,又有何用呢?甚至连一个为什么,都问不到啊……
众人叹息一声。
乔青一摊手:“人家下逐客令了,咱们再呆两天就撤吧,不过……”她看一眼上方的邪中天,正要问,有什么办法能把那货给带出去,却忽然一顿,感觉到极远处出现了一阵神力波动!
这波动之强,并非属于某一个高手,反倒像是姬氏里圣地出现异状时产生的波动。
乔青霍然抬头!
同一时间——
邪中天和玄苦一同收手!
整个地下上百族人齐齐抬头,面色惊恐地看向了那方!
甚至正一只脚迈入了青堂内的左长老,亦是猛然扭头,面色大变:“有人进了圣地!”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二章 “天欺我……”
整个圣地内静的可怕。
随着那石碑上的画面一点一点氤氲成形,一道道视线都紧紧盯着上面一眨不敢眨,渐渐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似是生怕一点动静也会让那尚未清晰的画面破碎消失。所有人都知道,这即将显现的内容,就是他们一整个知族隐匿地下的根源!
就是他们神尊九层的族长疯癫至死的根源!
就是之前问了整整三万年为什么的根源!
为什么……
如今,终于在这巧合之下,即将得到一个答案。
真的是巧合么,凤无绝和乔青对视一眼,接过她左手扶着的囚狼,架在肩上。右手拎着的九指就这么被她垃圾一样拖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伤重不支陷入了昏迷的男人,心里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往上涌……
是意外,还是人为?
是无巧不成书,还是别有用心?
“是圣地!”
一个族人忍不住的惊呼出声,乔青的思绪忽被打断,朝着那石碑看过去。
那 上面氤氲成形的画面乃是一个远景,下方流沙覆盖,一条紫色的矿脉在烈日下灼灼发光,正是之前流沙海上紫炼天钢的所在地。而和她记忆中所不同的,那矿脉的周 围遍布着一片又一片庞大的建筑群,数不清的族人正围在一起庆贺着什么。更远处,高低起伏的沙丘环绕中,一方偌大的石碑屹立正中,和此刻这一座石碑一般无 二!
近百族人怔怔望着这画面,眼中渐渐盈满了热泪。他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是在这地下出生,哪怕有那么几个见过当初的知族,也都是年幼的时候了。只从那连绵开去的一座座建筑群,便能窥见数万年前的知族,该是怎样的兴盛繁华!
低低的呜咽声止不住地响起,终于那渐渐逼近的画面中,出现了一前一后两个人影。
一个灰衣老者,精神矍铄。
一个是年轻人,血气方刚。
这 年轻人的长相平和憨直,依稀可辨,正是年轻时候的左长老!众人齐齐转头,左长老也正望着这碑上画面,目光发怔,神色恍惚,有些不敢认的模样。他双唇颤抖 着,好半天才讷讷回忆道:“是……是老朽……这是族长得到九天玉的那一日,举族欢庆……那时候我还是族长的随身侍从……原来、原来是这一天!”
他瞳孔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画面上那灰衣老者站在石碑前,对他说了两句什么,这声音无法透过石碑传出,左长老解释道:“族长是说,他要看看这九天玉到底是什么东西,吩咐我后面几天不必守着,只要勒令大家不要入内打扰就可。”
跟着就见年轻时候的他,笑容满面的一躬身,退下了。那时候,这年轻人尚且沉浸在无事一身轻的欢喜中,又哪里知道,后面紧随而来的,就是他们知族的噩梦呢。画面上只留下了族长一人,只见他手中一闪,出现了一方并不算大的玉石,莹莹白光在烈日下气韵非常,正是九天玉。
乔青眉目一动,认出了这一枚,正是后来囚狼弟弟流沙海里捡去的那一枚。
如今,正躺在她的修罗斩里。
画面上的知族族长,手持九天玉摩挲了好一会儿,忽然盘膝坐了下来。他像是在施展知族的血脉之力,众人只从一个静止的画面,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回顾当初细节的,过了小片刻,族长激动地睁开眼睛,那石碑上盈盈浮动,渐渐地,亦是显现出了一幅画面……
画中画。
他们透过石碑,看当初。
石碑里的族长,也在看当初。
这 画面中镶嵌着的画面,众人看来没有那么清晰,好像是一副东洲的缩影。紧跟着,夜幕上一点光芒如豆,一点一点扩大了开来,整个夜空都跟着亮如白昼!渐渐这画 面拉近,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天空上出现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痕,密密麻麻向外延伸了开来,裂痕上燃烧着火苗,很快,整个夜空就如一面镜子般,碎了。
整片天空,化为大大小小的十个碎片,在火苗的包围中,犹如十个火球滚滚燃烧着!那火苗飞快旋转,齿轮般越来越快,越快越快,很快整个东洲都被染成了一片赤红的血色,映照着下方无数武者怔怔仰望的神色,从不解,到猜测,再到惊喜……
忽然间,火球轰然下坠!
就如同十个炙烈的太阳,划破气流,从天而降!
这画面震撼非常,整个圣地内包括乔青在内皆是一眨不眨,只觉心中一股心悸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然而和他们的呆立不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画面里的东洲武者,密密麻麻犹如红了眼失去理智争抢了起来。
混乱!
极端的混乱!
这画面上接下来的一切景象,全部围绕着这九个火球,展示了一幕幕东洲的疯狂和混乱。
火 球落入地面,那一片片的火焰冲天而起,让整个东洲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铺天盖地的火,焚烧了一切绿意一切生命,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腥,满眼的赤红不详 之色,然而这还没完,这些外力引起的死亡远远不如人心歹毒,那些侥幸活着的武者如同没看见一般,发了疯地继续争抢着……
这一幕幕生灵涂炭,哪怕知道并非真正发生,也让众人头皮发麻心跳如鼓。
乔青只觉如堕冰窖!
一股子冷意沿着脚底直窜四肢百骸,即便那画面上再大的火,再烈的颜色,也带不起丁点儿暖意来。她注意到同样在看着那石碑的知族族长,整个人如临大敌般站了起来。那个老人像是生怕看不清似的,离着石碑近了些,又近了些,几乎要趴在那石碑之下了……
就在这时。
画面消失了。
那混乱的画中画,停留在生灵涂炭的一幕上,忽而消失不见。石碑回复了沉寂之色,那老人却仿佛没注意一般的,盯着石碑疯狂的颤抖着。石碑的边缘上,是他用力紧握下擦出的血迹,血顺着他青筋直冒的手掌一滴滴滚下,他犹自不觉,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这画面,给了乔青一个错觉,好像那石碑上的内容远远不止如此,远远还没结束,那老人仍然在看着什么。
她盯着画面中回复了沉寂的石碑,眼中浮上一抹深思。
这样的动作他保持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
画面里的他仰天发出了一声呼号:“天道不仁——”
没 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唯有从那口型推测出这四个字,那老人跪在石碑之前,仰起头颅不断呼号着“天道不仁”四个字,撕心裂肺,又哭又笑,状若疯癫。接下来的 一刻钟时间,乔青都是在这疯子的呼喊中渡过的,直到最后一幕,天空之中的烈日早早便被浓云掩下,乌云如盖,遮天蔽日,让人心窒的风暴氤氲其中……
这老人,一瞬间苍老到了极致,眼角流下了一滴血泪。他趔趔趄趄地爬起来,站的笔直如一根标枪,血泪横流,指天怒骂:“吾辈武者,当如刍狗,遵天道,寻大道……到头来,不过你老天一场愚弄!哈哈哈哈,天欺我,天欺我啊……”
天欺我……
明明听不见这声音,三个字,却如同响彻在众人耳膜,振聋发聩,如雷灌顶!
乔青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一道天罚之雷轰然降下,知族族长一口血狂喷而出,猩红的血点子遍布那画面上的石碑……
结束了。
不论是石碑上的画中画,还是乔青眼前的这一副影像,皆在这一道天罚之后消失无踪。
众人却都知道了后来的一切,这老人抗下了一波天罚,侥幸没死,却为整个知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后来,便是那一系列的沉入地下,封锁圣地,从此疯癫,也让他数以万计的族人莫名其妙地过起了暗无天日的日子,一日一日,三万年过去,唯余这寥寥一百之数。
整个圣地,寂静如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就连那之前跪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左长老都失了声,这三万年来缠绕在他心头的一个心结,就这么突如其来的解开了一半,换来的,却是他们更多的疑惑。这疑惑,由乔青率先问了出来:“三个问题。”
邪中天回过神来,揉着太阳穴低咒一声:“他妈的,看了老子一肚子问题,你倒好,只有三个。”
乔青一耸肩:“第一个,我没听说过东洲有这样一段历史。”
她 来东洲这么些年,听说的,查阅的,也有不少了。有一些关于消失在历史中的氏族的详细她不清楚,就比如每一个氏族的天赋技能,每一个氏族的圣地长什么样,这 些细节她绝对小菜鸟一问三不知。可这么一个生灵涂炭的大事件,又是天裂开,又是火球咻咻的,简直跟帝国主义科幻大片儿一样了,她竟然没听过?!
邪中天却是摇了摇头:“我也没听过。”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一段历史,并不存在。”
“啧,是老子把脑子忘家了?还是你把逻辑忘家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邪中天没好气儿的白她一眼:“你还真当知族的就什么都知道啊,血脉之力一施展,以前发生的一切就清清楚楚放给你看了?”
乔青挠头:“难道不是?”
她还真以为就跟放电影一样,想知道什么,就“魔镜啊魔镜”,然后魔……哦不,知族石碑立刻给你一个原音重放,一切清楚明了又直观。邪中天看她表情就知道这货神经了:“做梦吧你,真要这样,知族岂不是无敌了?你问问白发小子,他这个预言师能看见未来的一切不?”
乔青扭头。
沈天衣也白她一眼:“当然不会。”
她就跟个狗不理包子似的,谁见了都要白一眼,乔青很郁闷的一人一眼白回来,听沈天衣解释道:“我能看见的,只有一个最终的画面,有的时候连那画面都是模糊不清的,甚至于,若要预言的人或事太过强大,那么得到的答案,皆是带有象征意义的。”
乔青皱起眉来:“你是说……如果你要预言什么时候天会塌下来,因为事关天道,那么得到的答案就不会是一个准确的日子,而是类似一个天降红雨的画面?也就代表了,什么时候天降下红雨,什么时候天才会崩塌?”
“孺子可教。”不过要是预言天塌这事儿,应该会得到天道一个雷吧……
乔青点了点头,再看邪中天:“所以,刚才那一副又一副的画面,其实根本就没发生过,而是带着象征意义,需要施展血脉之力的人去解读?就比如把九天玉比作火球,代表了这玩意儿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好东西,那一幅幅生灵涂炭的画面,则是说明了它的不详?”
当然这是她最浅显的理解。
要是那知族族长也理解了那么一点儿,乔青倒是佩服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了。既然他疯了,那么必定从这画面内得知了更深层次的东西,更为震撼、更为颠覆、更为痛心疾首的理解。而如今,那理解到底是什么,却不是他们一时半刻能够揣测的了。
乔青放下这第一个疑问:“第二个,这玩意儿应该是九天玉,哪来的十个火球?”
众人齐齐皱眉。
这也是他们没想明白的地方,不过介于这画面并非具体详实的发生,那数目被虚化了也是极有可能的。几人一人一句讨论了一会儿,没得出个所以然来,继续下一个问题:“所以这个画面,它到底讲了个什么玩意?”
众人齐齐扭头:“什么?”
乔 青恶狠狠地瞪眼,一副你们不给老子解释清楚爷跟你们没完的意思,她在这鬼地方耽搁了这老半天,从知族兴盛的记录片儿,到孤男寡男的基情片儿,到帝国主义科 幻片儿,到生灵涂炭的战争片儿,再到那疯子自言自语又哭又笑整整半个多时辰的文艺片儿,最后没想到,他娘的竟然是个悬疑片儿!
还能再坑爹一点儿么?
从头看到尾,不知所云,一头问号。
除了这九天玉跟天道有关,可是这玩意儿从天上掉下来傻子都知道有关系好么?这一切的一切只有最后那老族长的疯癫之言能解释,天道不仁,天道愚弄,天道欺我,结果呢,天道到底干了什么,降下九天玉又是为了什么,一个两个的全是两眼一抹黑!
一句话概括,看了白看!
乔青这么一说,众人都跟着反应过来,一脸苦逼表情。她气哼哼的把手里九指朝邪中天一丢,扭头就往外走:“你带着。”
邪中天二话不说直接跳开:“凭什么。”
砰——
本就伤到不行的九指,被这没良心的两师徒瘟疫一样推给对方,直接摔到了地上。他躺在地上昏迷着,下意识地眉峰微微皱了起来,乔青冷笑着看也不看他:“爷是娇花一朵,扛不住这重量。”
你以为这就很不要脸了么,邪中天更不要脸的捧心:“本公子方方成年,如此重任不敢加身。”
乔青翻个白眼儿:“别介的啊,您风华正茂,年轻力壮。”
邪中天摇扇子笑:“哪里哪里,您爷们风骨,汉子体魄。”
俩人眯着眼小飞刀咻咻的往对方身上戳,打死不动弹,一边儿玄苦看不下去了,低低骂了句“俩孽畜”,认命的把九指扛了起来,倒栽葱一样脑门儿着地一路拖了出去。显然,这出家人也没什么慈悲心肠……
俩孽畜在后面看的啧啧有声:“大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绝对有三级!”
大师回眸一笑:“滚。”
于是乔青和邪中天,勾肩搭背溜溜达达地就滚了。
后面凤无绝和沈天衣摇头失笑,搀着囚狼往外走,再后面无紫非杏洛四项七,组着团儿踢着正步就跟上了。
不怕说句夸张的,剩下不论是姬十三还是左长老又或者这近百的族人,尽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凝重之中,那关于老族长的所见所猜,那关于他眼角的一滴血泪,那关于声嘶力竭的仰天怒骂——天道不仁,始终萦绕在他们心头,压的每个人都心脏发紧喘不动气……
就好像一个随时会压下的一个炸弹,没有人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会爆炸!可只要想一想那神尊九层的老族长的结局,又有谁,能豁免之外呢。姬十三回过神来,颇为意外地看一眼前面嘻嘻哈哈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那一群,忍不住呢喃了一声:“这心态,好的离谱。”
宫琳琅拍拍他的肩:“兄弟,习惯就好。”
是啊,习惯就好。
不是不担心,只是没必要表现出来罢了。
对乔青来说,或者对他们这一行人来说,什么时候上头没有炸弹压着呢?这一路走过来,无时无刻不是荆棘上散步,蒺藜上跳舞,没有乐子自己找乐子,哪怕明天就是末日,哪怕扎出一脚的血,也得漂漂亮亮潇潇洒洒的度日!
那等凝重姿态做来干嘛?天道会因此而仁义一点儿?既然不会,那就笑给它看!
于是接下来,在整个知族都沉浸在愁云惨雾和不能理解之中的气氛时,乔青那一群,还是该笑笑该闹闹,好像完全没参与过之前那一幕一般。囚狼吃下一箩筐的丹药,很快醒了过来,至于九指,却是仍处在昏迷之中。
因着囚狼的存在,乔青也意思了意思去给九指把了把脉,结果都是一样:“没事儿,神力枯竭,过个十天半月的就醒了。啧,你们这一路上到底干了什么,他一个神尊,至于搞成这样?”
囚狼怔怔望着躺在床上的他,摇摇头道:“一觉睡醒,我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给我挡了好几次神力。”
乔青眸子一闪,没多说:“这地儿也呆的差不多了,咱们明天就走,出了这地下他伤好的还能快一点儿。”
囚狼微微一笑:“好兄弟。”
这 一声,不止是单纯的谢她为九指把脉,更有他们因为自己而留下了他的一条命。若不是因为他,九指绝不可能活下来,囚狼比谁都明白。不说逐风冒险队的下场,就 说此人之前对乔青的算计,以她的性子,又岂会容忍一个未知数在自己身边?这一群朋友为了自己容忍的这些,没有谢谢,一句好兄弟,然后把这情义记在心里!
乔青切一声,往外走:“起开起开,爷是娇花一朵。”
囚狼哈哈大笑。
忽而,收了笑,低头深深凝视着床上昏迷的九指:“变态。”
“干嘛。”
“如果他真的包藏祸心,我会亲手杀了他!”
素手举过头顶摆了摆,乔青没说话,走出房间的眉眼,弯弯如月牙般满足——一边儿是血脉相连,一边儿是生死与共,他比谁都难抉择。可是有这么一句话,足够了!
翌日一早。
众人准备妥当,准备离开。
左长老依言送来了之前说过的谢礼,乃是老族长临死之前留下的神力传承,据他所说,这东西知族的族人们不愿意吸收,搁在族里多少年,也算是等来了一个有缘人。
乔青对这解释抱以保留态度,这老人显然隐瞒了一些东西,比如老族长最后一刻清明的时候所说的话,比如这神力传承为什么送给了她,等等等等。她相信自己见到这老人时的第一感觉,更相信一个愿意提点后辈的超级强者,不会做下包藏祸心之事。
她笑眯眯收了这神力传承:“多谢左长老。”
“只望大人记得答应过老朽之事。”
“自然,知族的存在,除去我们,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左长老叹息一声:“丫头,前路艰难,老朽能帮的已经都帮了。只盼你坚守本心,记得老朽那一番饮茶感悟……”
乔青哈哈大笑:“记得,好茶,自是不能牛饮!”
他也跟着笑起来,摆摆手:“好!以后若有机会,知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去吧,老朽不送了。”
“长老请回。”
左长老垂着肩背,带着族人和满腹心事重重回去了,还剩下的,就只有邪中天和玄苦了。乔青看着他俩一肚子的不情愿,邪中天一扇子敲她脑门上,笑骂道:“现在知道有师傅好了?”
“老子一直都知道,有师傅的像个宝,没师傅的是根儿草。”
“少说好听的。”
“真不好伺候,那啥,不说了,咱们说好的啊,你可别忘了。”
“行了,滚吧。”
邪 中天一挥袖,赶苍蝇一样别过了脸,打死不再看她了。乔青又望着这张从儿时就朝夕相伴的妖孽面容好半天,才笑着扭过头去,和众人一同推开石门走了出去。之前 这些天,他们就想过无数让他离开这里的办法,却都显然的不奏效。外面诸多事情赶着,长年累月留在这里,自然是不实际。
乔青走出石门,感受着后面邪中天望着她的深深的目光,关上门,靠在墙上,在心里道——总有一天,老子把你弄出去,让你大摇大摆地活在东洲的阳光底下!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这是她对邪中天的诺言,也是对自己的。
哪怕,要和天道对上!
乔青抿着嘴,大步出了这一方石室。
方一出门,直接乐了。
外面的众人,还保持着百人一队站在一间间石室内的状态,一步都不敢离,生怕某个大爷回来看见他们跑了。这知族里呆的小半月时间,可把这一群人给等苦了,乔青瞪着眼看着一个个快长蜘蛛网的听话武者,差点儿没喷了:“诸位,搞什么这是,木头人不许动?”
众人闻言,虎躯一震!
他们才是快泪奔了:“乔青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大人,您可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我们都商量着,再等个半月时间,若是再没个信儿,就想办法进遗迹去找你们了。”
乔青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遗迹?”
众人一愣:“大人不是先进去上古遗迹里了?”
瞎话鬼话张嘴就来:“我们都被逐风的骗了,此地并非什么上古遗迹。”看着一众不相信的脸,她笑道:“不过大家也等了这么多天,我也不好亏待各位,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天材地宝,只管问我要,若是没有,我随机发放给大家一人一枚七品丹。如此可好?”
这一手,只让原本还有些怨气的,齐齐笑开了花。
其实他们当然知道,上古遗迹,恐怕是有的,更有可能,这乔青大人先一步探查过了。可是即便入内,也不能保证这里数千的人数人人盆满钵满,更不能保证得到的东西就是他们想要的。如今有这八品炼药师的一句承诺,倒是比进入里面还好了!
众人齐齐道谢:“多谢乔青大人。”
凤无绝摇摇头,心说这家伙果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这么一招下来,谁不对她感恩戴德?乔青扭头朝他一个飞吻,这么一来,这里的事情,就算是解决了。就是离开这里,七品丹得成批成批的炼了。
“既如此,大家也莫在这里耽搁了,走,出去!”
她大喇喇一挥手,带着众人离开此地。
却不知道,此刻流沙海的上头,已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二章 吓死人不偿命
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营地连着营地,帐篷挤着帐篷,数以数万计的武者聚拢在这一片流沙海的深处,让偌大的一方空间都显得逼仄了起来。从天幕上往下瞧去,几乎看不见了黄沙的影子,除了人头,还是人头。
“还没找到?”姬氏的营地里,姬寒正负手从营帐中走出,问着外面候着的姬明艳和二公子。
姬明艳正要回话,二公子已经抢先她一步飞快道:“回父亲,暂时还没他们的下落。这流沙海上寻了两月,别说入口了,除了那条矿脉之外,连有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恐怕那消息多半是假的了。”
姬寒眉峰一皱:“哦?”
二公子顿时打了鸡血:“依我的推断,不外乎两种可能性!”
“说说看。”
“一种,便是那上古遗迹的确存在,而乔……少族长和逐风冒险队也的确寻到了那地方,不过,流沙海深处只是个幌子,那地方根本另在他处!”
“第二呢。”
“第二种可能性,便是这消息本为捏造,什么上古遗迹根本就不存在。”
他 说完颇有些自得之色,最近几个月来,自从那裘氏消亡父亲待他是一日比一日好,若是从前,哪里有这等面对面谈话的时候,更不用说姬氏大权他手中独掌一半!和 憨直面容完全不同的阴冷视线,朝着身边站着的姬明艳飘去,那乔青现在有名无实根本不足为据,唯一的对手,就是这个七妹妹了!
接受到他的视线,姬明艳轻蔑冷笑。这傻鸟,还真以为那祖宗会看着他们分权不成?人不过暂时没腾出手来拾掇姬氏罢了,等她回了族,还有你蹦跶的份儿?这么想着,她不免又担心起来,那人接到消息赶来流沙海,怎的一去不复返不说,还从此没了信儿生死不知……
这两人的神色,同时被姬寒不动声色的收在眼底:“明艳,你怎么看。”
姬明艳赶忙抬头:“回父亲,二哥所说,恐怕不然。”
二公子刚要反驳,被姬寒一眼定住:“你不同意老二?”
“是。”
“由何得知?”
“由您——您,纳兰和穆氏,还有四大门派。”
如 今九梯之上,珍药谷已完全并列为第四大门派,兴许武者的阵容还差了那三个老牌势力一些,可别忘了,它背后的头子,可是乔青呢!眼见姬寒的视线幽深了起来, 姬明艳这才接着道:“具体那上古遗迹是否存在,又到底在哪里,以明艳的修为和阅历是无论如何不敢妄下定论的。可穆氏少族长穆兰亭亲至,纳兰氏族的纳兰颜也 来了,九梯四大门派全部到齐,朱盟主,眠掌门,雷掌门,珍药谷掌门虽未至可首徒在此,甚至于就连您都出了姬氏第一时间赶到。”
二公子猛地一震,之前还洋洋得意的表情顿时难看了下来。
听姬明艳娇俏一笑,从容说完了最后一句:“有这么多重量级的人物在此,明艳的修为和阅历不够,这些前辈们,总不会看走眼的。”
“好!”
姬寒大赞一声:“明艳,越来越有一族之……”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的,叹息着又停了下来!可不论姬明艳还是二公子,尽都知道这一句的完整式乃是“越来越有一族之长的风范了”。这是什么意思,少族长的人选已定,这么长时间来姬寒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还是第一次流露出这种想要换人的神色……
二公子为了这个可能顿时激动不已,甚至连这称赞是对姬明艳说的,都顾不上了。姬明艳却是猛然抬头,看着姬寒意味不明的笑意,心里咯噔一下:“不过是些小聪明小心思,父亲的赞许,明艳受之有愧。”
不识抬举!眸底染上一丝怒意,姬寒压着笑道:“退下吧,再去寻。你二人修为低微,没察觉也是正常,当日曾出现过百年不常见的天地异象,想必那上古遗迹的入口,正是此处!”
话落,转身往营帐内走去。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提起那失踪数月的爱女一次!
姬明艳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脚底一阵凉意蔓延,这个男人,真的是一个父亲么……
“七妹妹,莫要以为父亲对你一时赞赏,那个位子就真的非你莫属了。”二公子忽然扭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如今这上古遗迹父亲重视的很,只要我先一步寻到那遗迹入口,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是另说!”
姬明艳可怜地看这二哥一眼,笑的花枝乱颤:“你莫不是把十九妹给忘了?”
“乔青?”
他嗤一声:“等她活着出来再说吧。”
这 绝对不止是二公子的想法,整个流沙海上人山人海跟下饺子似的,不论那些已经被拥堵在这里每日里埋着头找来找去,还是犹自在外面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的,所有 人下意识的猜测皆是如此——这全无消息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三个月,更不用说之前流沙海的上空那等雷劫轰鸣,不少远在他地的高手尽都感受到了让人心悸 的恐怖威压!惹怒了天道,还想活着?
“嘿,做梦呢吧。”
“可不是,不死也伤!要不绝对有鬼了。”
“哎,就是可惜了那乔青大人啊,刚成为神尊高手,这境界还没稳固呢,竟就这么着……这么着……这么着……”
这人说着说着,直接磕巴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股子神力波动,好像人数不少,那无意识下释放的威压简直让他头皮发麻!他一瞬间出了满身的冷汗,再见正和他说话的几个散修,尽都惊恐地指着他的身后,一颤三哆嗦:“鬼、鬼……鬼啊——”
你没猜错。
乔青出来了!
从这里进入地下或者困难,有当初那老族长设下的结界,成为了一种无形的力量桎梏着那梧桐老树。可从下面上来,却是再容易不过了,只要撕裂空间离开即可,否则也不会有那三万年来无数知族族人死于天罚之下。
她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直接就让这一嗓子给吓尿了。
却不知道,整个流沙海上,已经被她吓尿了一大片!
刚刚那一嗓子,打着旋儿就冲上了天,十里八村都听了个实在,更不用说就在这附近的武者们,齐刷刷被吸引了注意力往这边儿瞧。
这么一瞧的功夫——
世界安静了。
无数的武者一下子瞪直了眼,那眼睛滚圆滚圆那嘴巴老大老大,就跟一群群人雕垃圾桶似的:“乔、乔、乔青……乔青大人?!”
那仿佛从天而降的一大群,粗粗看过去少说也有五六千数,像是从什么地方撕裂空间出来的。而最前方那为首的红衣人,黑发飘摇,眉目绝美,气质妖异,不是那刚才才说过能活着就见鬼的乔青,还有谁?
“活、活的?”
“动、动了,她眼珠子动了!”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还没睡醒……”
乔 青直觉自己也没睡醒,要不眼前这乌咂咂的一片是怎么回事儿?对于流沙海上有这么些人,她脑子一动就转了过来,当初跟着九指深入这险地内部的,可并非全部的 武者,也有不少更为谨慎的散修选择了放弃,就那么原路返回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有人离开,上古遗迹的消息肯定会泄露出去,在他们沉入地底之后又 赶来了这么些人,太正常了。
可是这一个两个一副让她给吓个半死的鬼样子:“唔,搞什么,老子美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现在才来惊艳?”
好吧。
普天之下,除了某人之外谁还能如此的自恋不要脸?
原本还对这人活着还抱以深深怀疑的众武者们,顿时就一脸笃定一万个确定了——乔青大人,没跑的!
“哈哈哈哈……妹子,老子就说你不可能死!”
这 标志性的爽朗大笑,正是来自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的朱通天。还是那副大嗓门,这一笑牵动着肥头大耳都颤悠了起来,连天都跟着震三震。朱通天一个箭步冲上来, 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确认她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这才以能拍死她的力道连拍她脆弱的小肩膀三下:“好啊!好啊!你现在的修为,连老哥都看不清了,厉害!应该 有神尊四层以上了吧……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满脸都是自豪之色。
却突然发现,貌似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傻笑,其他人却没了一丁点儿的声音。不由得狐疑地停了下来,扭头往后看了看。这一看可不得了!不知何时,整个流沙海上完全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再也没了一丁点儿的声音。
甚至那边姬氏营帐里闻声走出的姬寒,都一步站定,瞳孔骤缩!
人人目瞪口呆,人人满面骇然,人人瞪着乔青一脸惊恐哀怨恨不能以头抢地直接死过去算了……
朱通天虎躯一震!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一个激灵蹦了起来:“我靠!我靠!神尊四层?!”
朱通天顿时觉得自己跟一傻子一样,亏他刚才还很傻很天真的得瑟了半天,这会儿差点儿让她吓去半条命!见鬼!见鬼!神尊修为,一层一天地,他都停在一个地方快一千年了,这小混蛋倒好,三个月前才初入神尊吧?
乔青被他这虎视眈眈的小目光瞪的摸了摸鼻子:“咳,老哥说的没错,一不小心,的确是到了……咳,你懂的。”
一不小心……
来个雷劈死他吧。
这无辜的一句话顿时就气晕了在场一大片,朱通天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才顶住了脑门充血的压力,没让自己当众昏过去。他瞪了乔青老半天,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说妹子啊,下次再有这种事儿,千万得打个招呼先。这么不声不响的,你老哥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了啊……”
乔青哈哈大笑:“成,再有下次,我第一个给你心理准备。”
“还有下次?”瞪眼。
“老哥这是瞧不起我?”挑眉。
好 吧,吓着吓着就习惯了,这小混蛋干出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也不是一次两次,说不定她下次还真能一下子蹦到九层上去呢!朱通天这会儿,完全是在自我安慰,他又哪 里知道,这种想都不要想的丧心病狂的事儿,乔青后来还真就给他干了!活生生眼睁睁地干了!不但干了,还干的惊天动地万众瞩目,直接吓晕了东洲一半儿人口, 吓的一群大老爷们儿萎靡不振,为未来大陆的计划生育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此刻。
朱通天还沉浸在这妹子修为惊人的惊喜之中,扭头找着自家妹夫,眼睛一亮:“哈哈,好!妹夫也到神帝大圆满了!”
凤无绝微微一笑,对这个直爽的胖子一直很有好感:“是,已经可以闭关冲击神尊了。”
“恭喜恭喜。”他乐到合不拢嘴,再扭头:“白发兄弟,你也马上要到神尊了!哈哈,你们这些……嗯?”这一声,跑着调儿就拐上去了:“等等,天魔老鬼?你也神尊了?不对,不对,你……你……还有你……”
他指着后面一群人惊讶不已,那些人中,各个阶梯的都有,自然也有不少第九梯和他相熟的散修。可是从前那些略逊他一筹好几百好几千年都突破不了神尊的,这一眼望过去,竟是晋升了一大片!
足有百人!
百人神尊队伍!
更不用说,后头那些,神帝大圆满都快要到达神尊的,加起来能有个几百之数!
朱通天的惊讶之色,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这个不必多想,他就知道他们必定在某个地方一同得了什么好处,不然也不会这样组着团儿地晋升。而让他们得到这好处的人,还用说么?只看每一个大幅度晋升的散修,全都满目崇敬地望着他家妹子,这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朱通天的反应,也让后头不少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不用他们惊呼出声,天幕上降下的天道规则,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道两道三四道,五六七八九十道。
那一道道耀眼的光柱从天而降,如此密集地聚拢在一起,让头顶的红日都霎时失去了颜色。
同 一时间,感受到了天道规则降临的众多武者,纷纷原地盘膝,低矮了下去。他们在地下的时候,无法接收到天道规则,是以虽然修为实打实的上去了,却还差了这最 后一步,被规则之力认可的一步。闭目的一瞬间,那光柱一一投射到每一个人的天灵上,让乔青的身后形成了一大片耀眼的光团!
这样的画面,震撼十足,只令整个流沙海上都失去了声音,人人心跳如鼓。
乔青笑眯眯地回头望着同样盘膝坐下的凤无绝和沈天衣他们,眉目弯成个月牙形状,满心欢喜。到了神尊境界,每一个小层已经不需要天道规则的降临,是以她就站在一边为众人护法,将神尊四层的威压释放出去,警告所有跟这些人有过恩怨的武者。
效果很明显。
乔青大人护法,想死才会偷袭。
当然了,原本众人都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话,耳膜轰鸣,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没有人会想的到偷袭之事。他们此刻满脑子所想的,唯有这一支数百神帝百人神尊的强大队伍,这么一支势力,如果都掌握在同一个人的手里……
骇然的视线,朝着乔青游移了过去。
这支队伍的强悍不需多加赘述,只要脑子没问题的都明白它足以横扫大陆任何一支势力!甚至是三大氏族!姬寒的脑子当然没问题,他瞳孔不断闪烁着,半晌,调整好僵硬的表情走了出来:“青儿,你这孩子,这段时间上哪去了,可让为父担心。”
乔青眼底一冷,嘴角浮上一抹冷笑。
心说你想问的不是老子上哪了,而是那上古遗迹到底在哪吧:“父亲多虑了,我等无意中进入了上古遗迹中去。”
哗——
立竿见影,所有人都瞳孔一缩,满目期待。
乔青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再看生生压住激动的姬寒,心下冷笑,老子很像傻子么:“不过可惜,那上古遗迹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
“我等离开的时候,上古遗迹的大门,就完全消失了。”她耸肩:“不过哪怕还在,里面的好东西也差不多分光了。”
这倒是真的。
众人只那么一想,也就理所当然地相信了,乔青大人是什么人?说她雁过拔毛都不为过!上古遗迹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地方,既然进去了,怎么可能不扫荡个干净连只耗子都是秃毛的!是以失望的同时,倒也没算绝望,只将幽怨的目光投给了某人……
乔青顶着这一道道怨念,一点儿心虚都没有:“所以,父亲若是想知道那上古遗迹的下落,恐怕要失望了。”
姬 寒眼中怒色一闪,带着种被揭穿的狼狈,然而再怒,他却不敢多说什么。如今乔青的修为和他相差无几,再加上她血脉觉醒和诸多底牌手段,硬碰硬地对上,就连他 都没有能完胜的把握!想到这儿,姬寒的手掌一丝丝攥了起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被他当做棋子拿捏的女儿,竟然有了和他抗衡且让他都忌惮不已的力量!
心下怒意升腾,面上他不动声色:“瞧你说的,那上古遗迹再好,又哪敌你安危半分?不说这些了,好不容易回来了,等休整一日便跟父亲回族吧,姬氏总要交到你的手里,老这么在外呆着可不像话。”
他说着,伸手想摸乔青脑袋,一副慈爱不已的模样。
乔青却是一避,生生让他摸了个空:“再等等吧,之前答应柳飞去一趟珍药谷,我手头上还有些别的事儿。”
她一顿,也不理会姬寒那恼怒不已的眼底,到了这会儿,她可用不着跟这人虚以委蛇。如果说从前,她还多多少少总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那么这一刻,当她拥有了比这个男人更强大的力量,再低头俯视他的时候,他的一切虚情假意,都仿佛尽收她眼底!
红唇斜斜一勾,她望着姬寒,说的意味深长:“放心,姬氏,我总会回去的。”
姬寒也笑了起来。
仿佛一刹那间,两人就无形中摊开了什么,他自然地收回摸空的手,同样意味深长:“如此甚好,别让为父久等了,总要在为父的万岁大寿前回来。”
视线一对。
乔青眯着眼睛笑:“成交。”
姬寒转身便走。
那边二公子之前的洋洋得意完全消失,想了想,立刻带着姬氏的族人跟在了后面。姬明艳和乔青遥遥对视了一眼,一颔首,也跟了上去。四下里的武者们齐齐让开了一条道路,目送着态度古怪的姬寒离开了。
万岁大寿……
乔青收回目光,仰头看着天际,冷笑了一声。
这一看,她嘴角的笑容,顿时一僵。
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之中云层浮动,正向着同一个方向聚拢着,也就是——她的头顶!这聚拢的速度非常之快,这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形成了厚厚的一片阴云。让人心悸的威压从中蔓延开来,乔青眨巴眨巴眼,一个让她忘到了姥姥家的事儿,忽然就想了起来!
一,地底下不能接收天道规则。
二,钻出了地面,凤无绝等人才接收规则进入晋升的状态。
三,天罚共有九九八十一道,而她,貌似在陷落进地底之前,还只接了前三波。
综 上所述,乔青顿时悲催无比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还有六波统共七十三道天罚之雷,没被劈完!哭笑不得地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这会儿阴云中已经有电光游走开了, 不少武者都感受到了这恐怖的威压,凤无绝也从晋升状态中醒了过来,紧接着沈天衣等人,天魔老鬼等人,那些追随着她的数百武者,一一晋升完毕,一一清醒起 身。
他们齐刷刷仰头,又齐刷刷看乔青:“大人,这是……”
乔青呲牙:“对!”
这天罚,她能接,别人可不能,而天罚造成的影响,她那日已经见识过了,多少人因为这被波及伤的伤死的死,她刚刚才一手扶植起来的牛逼队伍,可不能被这贼老天给祸害了!神识飞快散布开来,朝着四面八方飞快向外蔓延,觑准了一个无人的方向她扭头就跑……
于是乎——
接下来——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那之前牛掰不已的红衣人,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溜儿小烟儿的狂奔而去,那背影如电,在后方形成一条沙尘滚滚的背景,一边儿奔,一边儿朝天竖着中指。轰隆一声,那紧随着她一路飘远的阴云朵朵,一道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雷劈在她脑袋上。
换来那红衣人越跑越快,越劈越精神……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三章 谁的哥?
乔青是一路被劈去珍药谷的。
如果说一开始,没有人认为她会在五十四道天罚下完好无损,那么在某人越劈越精神的事实之下,一路从流沙海被劈到第九梯还活蹦乱跳招摇过市的那红衣人,已然震惊了整个大陆!
渐渐地,从人人见到避之不及,到再后来,眼看那天罚貌似也没多么吓人,开始有武者忍不住守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摇旗呐喊,满目崇拜:
“帅啊!乔青大人,越劈越帅!”
“大人好样的,我的偶像,再劈一个!”
“噢,我见证了大人被雷劈的全过程,快扶着我,扶着我……”
乔青一边儿拉风无比地跑,一边儿朝着崇拜者们挥挥手:“好说好说。”
当然,这还只是一开始。
等到到了后来,但凡她经过哪里,哪里就是人满为患,甚至有人搬着小马扎连续几日等在那里,只为观赏乔青大人被劈的一幕。乔青终于崩溃了,天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先跑了,就是怕殃及池鱼好么,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一个雷下来,还不得集体蹬腿儿歇菜!
没办法,只好绕路。
捡着没人的地儿绕来绕去,等到这五十四道天罚终于劈完了,已是数日过去。
彼 时,凤无绝等人早已经上路,甚至比她还先一步回到了珍药谷。乔青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神话到了一个程度,哪怕不是这天罚,在她离开之后,逐风冒险队的 覆灭,也已经被口口相传到人尽皆知。开玩笑,逐风那是什么,老牌势力,第一支冒险队,这样强悍的一支势力都让她给灭了个彻底,唯一一个半死不活昏迷中的九 指,直接成了光杆儿司令。
这样的惊闻,只让整个东洲……
举世哗然!
这些,她都在后几日尽可能的远离人群下,一无所知。待到那天罚结束,乔青一路晃悠回珍药谷,路上想的却是,前前后后整整九十一道天罚下来,她的修为却没动上多少,在神尊所需的巨大能量下,吸收雷电之力,已经变成了杯水车薪。
“唔,看来果然是产生了抗体。”郁闷是有的,倒也并不意外,早在当初晋升八品炼药师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端倪。吸收雷电的力量多了,得到的好处自是一次不如一次,待到成为了神尊,每一层都需要强大充裕的能量的时候,雷电之力,已经完全没什么效果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乔青抬头看去。
这一看,差点儿没从珍药谷的山门上滚下去!
远 处那宏伟非凡的山门之外,正遥遥摆着一圈儿一圈儿的小马扎,每一个马扎上皆有屁股一只,一个挨着一个,嗑着瓜子,抻着脖子,望眼欲穿地盯着外头。瓜子皮在 地上洒了一片,显然这坐了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了,不时有这样的对话随着风儿飘到她耳朵边儿:“怎么还没来……”
“不会劈完了吧?”
“不可能!肥水不流外人田,咱谷主怎么的也得留一道给咱们长长见识吧。”
“唔,这倒是。”
“哈哈哈,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天罚呢!而且是劈到人脑袋上,啧啧啧,不知道是个什么景象,嘎嘣脆不?”
“脆。”一道声音,阴丝丝就飘过来了。
“你咋知道,说的跟你见过似……似……”这弟子一扭头,差点儿没吓死:“谷主?!”
这背后灵一样在他身后阴着脸的,可不正是他家谷主?谷主大人的阴影笼罩着他,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白牙在暗影里幽幽一闪:“何止是脆,脑门儿都酥了,外焦里嫩又香又弹牙。嗯,你还想看什么,直接掰下块儿你尝尝?”
这弟子顿时也外焦里嫩了:“谷谷谷……”
“嗯?”
“谷谷……姑奶奶……哦不,谷主,弟子知错,知错。”
乔青拍拍他的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错,小子,胆儿挺肥沃啊。”
已经预感到自己今后这一辈子的珍药谷小鞋生涯的弟子,蹲在小马扎上眼泪哗哗的。乔青挑挑眉毛环视一周,俯视着遥遥望去蔓延了一大片的“小马扎”们:“怎么,你们也准备尝尝?”
咻!
珍药谷外,空空如也。
靠!乔青望着一瞬间鸟兽散连个影子都不剩的山门口,对着空气眨巴眼:“跑的倒是快。”她咕哝着摇摇头,笑骂一句:“要早有这积极性,修为也早上去了——还不滚出来!”
柳飞笑眯眯从山门里走了出来:“火气不小啊。”
后面跟着一系列的熟悉面孔,除了凤无绝他们之外,还有朱通天、龙天、眠无忌、眠千遥、雷惊艳,甚至穆兰亭和华留香也在其中。乔青没好气儿地白他一眼:“你让雷劈劈试试,老子都快焦了。”
众人哈哈大笑。
柳飞幽怨地瞪她一眼:“说的就跟我没被劈过似的,你不提醒我倒忘了,这全是拜某人所赐。”
“你不说自己属性坑爹,留了个残丹在翼州。”
“哈哈,要是没有那残丹,当初在杀域,也注意不到我小师妹啊。”
“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乔青一脸防贼地看他,柳飞切一声,装模作样地一拱手:“如今乔青大人的名号举世皆知,这流沙海上一出一进,直接给珍药谷招揽了百名神尊,老子当然得巴结着点儿。”
她一脚踹过去:“少装了,恶心死个人。”
又是一阵大笑:“这马屁精,踹的轻了。”
这 些朋友不论是翼州的,或者是东洲的,少见的全部集合在了一起,站在这珍药谷的门外嬉笑怒骂,乔青的心情顿时变的无比的好。珍药谷从建成之后,她还是第一次 回来这里,仰起头,望着眼前这巨大的山门。高有数丈,全部为玄石打造,拱形的顶部正中一方匾额铁画银钩,带着一种超绝到了极致的霸气!
朱通天献宝一样哈哈笑着问:“猜猜是谁的手笔?”
乔青环着双臂,将视线落在了凤无绝的身上:“这还用说?”
“咦, 果真是心有灵犀啊?”眠无忌跟着解释道:“当初珍药谷方建的时候,柳掌门便请我三人代写这匾额,可咱们写出来,怎么的都少了点儿什么。”是什么呢,直到后 来凤无绝这三个字送来,他们才明白过来——少了那与天争锋的霸气!他们这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威严是有的,可锐气早已被岁月和安逸磨了个精光,三个字威严 过甚,凌厉欠缺,对于老牌势力三大门派来说,那是绝对足够的,可对从下梯拼上来的珍药谷,却总缺了那精气神儿!
可凤无绝这三字,却是不同了。不说这年纪轻轻的小子,怎也有那等久居上位的威严,尤以那“珍”字三撇最为吓人,明明是个向下的走向,却笔笔如剑,没一笔都蕴含了欲要斩天的锋锐嚣狂!
只让人望之心惊,观之生畏!
乔青摸着下巴越看越喜欢,越看眼中笑意越深,这男人,哪怕收敛了性子,骨子里的霸道却没减一分:“唔,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凤无绝走过来:“血脉传承的时候。”
那就难怪了,珍药谷那时候才建好山门,广收门徒,她却还在传承火里头烧着呢。她啧啧有声地,看一眼匾额,看一眼自家男人,再看一眼匾额,继续看自家男人,这得意洋洋的模样,直接酸掉众人满嘴牙:“哎呦喂,受不了了,走走走,没的在这儿妨碍人打情骂俏。”
众人一边儿往里走,一边儿拿眼角瞄这俩人,像是在等他们恼羞成怒。
天知道,乔大爷这辈子什么都生过,连儿子都生了一只,就是没生过羞耻心这东西。凤无绝更是爱咋咋地,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管你们怎么说,于是这俩人犹自笑吟吟地对望着,那小深情,那小浓情,别说牙了,牙花子都快给他们酸没了……
忽然:“等等。”
穆兰亭步子一顿。
下意识的,他就觉得乔青这一声,叫的就是他。之前他和纳兰颜代表了两个氏族,都在流沙海上,只不过当时一切都来的突然,又是天道规则又是天罚的,也没人顾上他。后来待到乔青跑了,众人纷纷离开,他却被凤无绝给单独叫下了,邀他一同来珍药谷一叙。
这一对夫妻俩,又哪是无的放矢的人?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二话不说,逮住穆兰亭,飞快掠入了珍药谷中。
随便找了一个房间,把穆兰亭丢进去,两人也走进去,关上门:“有事儿问你。”
穆兰亭却没注意她说的什么,全副心神都被眼前这独特的房间所吸引:“咦?这什么装潢,够古怪的。”
乔青跟着看去,也是一愣。
她双目带着微微的湿润,在这个意外走入的房间中慢悠悠地走着,一会儿摸一摸沙发,一会儿抚一抚电视,一会儿又快步走到内室去,望着抽水马桶笑成一团!这房间,正是依照当初她给的珍药谷图纸建造的!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几乎都忘了这一茬。只不过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要建个电视根本是天方夜谭,她从雷火三千殿借来的铸造师,便运用了铸造工艺将那所谓电视弄成了一个反射投影,那抽水马桶亦是铸造的工艺,当初她就那么一解释,没想到,还真让他们弄了个似模似样。
听着这抽水铸造品发出的如雷轰鸣,也不知道里面设置了多少的机关,乔青笑倒在凤无绝的肩上:“他娘的,吓死爹了。”
凤无绝却是并不意外:“这就是……”
“唔,差不多吧。”
他 点点头,也跟着四下里走动着看了起来。之前柳飞就跟他提过,整个珍药谷中有一部分房间建立成了这样的模式,不过对这里的人来说,这种房间难免带着点儿古 怪,就如穆兰亭这会儿的反应,四处看着新奇不已,可真要住下来,就未免不适应了。是以虽然当初的铸造师们对那图纸赞叹不已,真的落实到实处来,也只试探性 地建立起了一部分而已。
一部分,也够了,乔青当初亦只是一个突发奇想,说是恶趣味也不为过,如今有这么个似是而非的装潢,也算是对从前的一个缅怀……
她笑着仰进沙发里,朝穆兰亭一扬下颔:“行了,过来坐下,别跟个土包子似的。”
土包子翻着眼睛坐到她对面:“说吧,您无利不清早,就知道肯定有事儿。”
“唔?”
“如今我修为差你一大截,有了那样的一支队伍和珍药谷,穆氏你恐怕也看不上的。那么……血脉天赋?”
“聪明!”
乔青严肃下神色,凤无绝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倚着这软绵绵的沙发,修长的双腿翘着,别提多帅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眯起了眼睛:“囚狼可有问题?”
穆兰亭猛地起身:“你们怀疑他……”
“不是。”
乔青摇摇头:“我是问,你们穆氏的瞳术,可能看的出,他的记忆有没有被人篡改或者催眠?”
他 重新坐了下来,这几年来,他们之前在翼州的事儿,华留香断断续续给他讲了不少,刀山火海,携手同闯,那一个个热血无比的故事,只让他越听越羡慕,甚至下意 识地想否决这种可能。这也是方才他以为他们怀疑囚狼的一瞬,那么激动的原因。怎么说呢,带着点儿期待,你看,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无条件的信任呢?又带着点 儿失落,连他们之间,也产生隔阂了么……
如今再听乔青这么解释,他也说不出心中的感觉:“若是真的,你当如何?”
乔青皱起眉来:“不如何。”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那是我兄弟,我还能干什么。”
穆兰亭深深看了她良久,再看凤无绝显然也是这个意思,不由笑道:“好吧,那我就直说了,他的确有被人施展过催眠的痕迹,可到底是什么人,这个就不好说了。第一,我敢肯定,施展的人并非穆氏的。”
“继续。”
“第二,催眠这个东西,方法非常的多,除了穆氏的瞳术乃是天生可为之外,还有很多较为阴邪的功法,具体是哪一种我看不出来。第三,催眠也是因人而异,若是心志坚定之人,此法只会损人一千自伤八百,依照囚狼如今的修为和心性,能对他施展催眠的人,太少。除非……”
乔青已经明白了:“是他信任的人。”
穆兰亭点点头:“你,或者凤无绝,或者……”
“九指!”
她站起身,冷笑着接了上来:“这件事不要泄露出去,谢了。”
穆 兰亭一耸肩,知道这是问完了准备赶人走了,暗骂一声,走到门口,又顿住步子:“对了,我奉劝你们莫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那人施展的是一些较为歹毒的功 法,由旁人告知,突然之下极有可能记忆混乱产生心魔。这种功法,最好的办法就是随着时间推移,让他自己想起来,弊端也最小。”在乔青思索的神色中,走了出 去。
房间内静悄悄的。
乔青和凤无绝半天没说话。
之前在知族圣地的时候,她就觉得囚狼的反应很有古怪,那记忆模模糊糊的,实在不像是他会产生的情况。从前的大风浪经历的不少,要说一个重伤就能让他迷瞪成那样,打死她她都不信!
那么,九指又是为了什么……
那么,他篡改的又是关于什么的记忆……
再或者说,那个人,在落下流沙海到出现在知族圣地之中,消失的一段时间里到底做了什么……
门口有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乔青抬起头:“进来。”
走进来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周师叔:“谷主,当初在杀域的时候,您让我查的那些人,已经找到了!”
他说的,乃是杀域黑市里卖给乔青身份文牒的人,那些人耳目众多,早就赶在乔青要灭口前跑了,后来她在天元拍卖上再一次想起,却忘了知会周师叔去查,没想到,他竟一直记着这事儿!
“谷主交代的事儿,弟子哪里敢忘了……”要是忘了,难道不怕她老人家哪天想起来,把他整的爹妈都不认识么:“那些人藏的倒是深,若无背景必定做不到如此,直到这几日才让我从第六梯的险地里翻了出来。如今就关在珍药谷的地牢里,至于具体身份,还在拷问中。”
“好,晚些时候我去看看。”
“是,还有那九指,方才清醒了过来。”
“……我知道了。”
周师叔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谷主不去看看么。”
乔青却半天没说话,和凤无绝低着头,双双在思索着什么。过了老半天,乔青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不急。”他便静静退了出去。
的确是不急。
这个时候,已经显然的那九指有问题了,可问题出在哪里,他们两人皆是一团乱麻理顺不清楚。若只是这么一个人,大不了她杀了就算,可此人明显在谋算着什么,更显然和那日石碑里显现的内容有关。此事关系天道,这别有用心的人,活着比死了要有用的多!
而这个时候。
那人掌握着秘密,她若急于问个究竟,反倒失了先机!
她乔青出手,必要掌握着节奏一击必中!在将这个人理出个头绪之前,贸贸然前去问长问短逼问来逼问去,可不是她的作风。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忽然缓缓开口:“我初到东洲,杀域里,和他第一次碰见。神剑门的外门弟子……”
这声音,在房间内流淌着,既像是在跟凤无绝细细的说,又像是将之前一切的画面在脑子里细细的过。从杀域,到玄灵泉,到第三梯,到鬼域,再到最近的流沙海……
偶尔凤无绝说上句什么,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或帮她打开思路,或提点起她全没想到过的可能,又或者,只是一个淡淡的“嗯”,含笑应和着让她继续往下理顺。时间就在这二人的讨论中渐渐过去,夜幕笼罩天际,红日取代弯月,这么一聊,便是一日一夜的时间。
而房内那俩人,却分毫的疲累都无,哪怕只是讨论着如此枯燥纠结的一个问题,也似是浓情蜜意般的默契无比,笑语晏晏,融融如春。
直到——
吱呀——
那关闭了一日一夜的房门,终于打开。
乔青和凤无绝同时大步走出,对视一眼,冷笑着朝九指所在的房间而去。
这架势,颇有一种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即视感!乔青伸手一推,那房间中独自靠着床榻的九指,便映入眼帘。这个人闻声扭过头来,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显然已经等了他们良久。乔青环视一周:“囚狼不在。”
九指微微一笑:“知道你们定有不少问题,便让哥先回去了。”
“哥?”
乔青轻笑着念出这个字,大步走进了门,这字眼中蕴着的讽刺之意九指丝毫都不在意,摇摇头道:“乔青,我们并不是敌人,你无需对我如此。我知道你一直好奇着我的身份,恐怕心里有诸多的不解……不妨坐下,你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却是摇了摇头,啧啧有声。
九指微一皱眉,隐约觉得有什么超出了他的控制。
迎面而来的那一双人,男的黑衣冷沉,直接在房中的桌案前坐了下来,鹰眸一闭,笃定地充当了背景。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敲出一种让人心烦气躁的韵律,而女的呢,那红衣飘摇着逼近了他,一步一步,正正合着那人随意而敲的韵律,背着光走的缓慢却逼人!
浓重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朝他逼来!
他看不清背光之中乔青的神色,却猜测那一定是似笑非笑的。
“哥?”她又一次强调了这个字:“谁的哥,九指的,又或者是——”她微微一顿,黑眸凛冽,含着森凉无比又成竹在胸的冰冷笑意,红唇微动,吐出了后半句:
“……风玉泽的?”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四章 摊牌
九指面色大变!
这突如其来的讶然只是一刹那,快的乔青都仿佛是错觉,只眼角眉梢中不可置信的神色一闪,便恢复了沉定抬头看着她。不等他说什么,乔青先一步摇摇头,素白的指尖抵在唇上:“嘘,让我猜猜,你想说,风玉泽已经死了?”
九指眯起眼。
一把凳子被她随手拉来,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乔青一屁股跨坐下,伏在椅背上,歪头看他:“我一直奇怪,当初鬼域里的风玉泽,明明早就知道了那鬼域中的一切,却能和那些鬼脸保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关系,凭什么那些鬼玩意儿能让他完好无损的一呆千年?”
九指僵硬地问:“凭什么。”
他问,乔青也答:“凭真正的风玉泽还活着。”
这 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他不是人,却显然和鬼域中的鬼脸不同。可若他是人,为何她她出了鬼域毫发无伤,九指亦是莫名出现在外面,而“风玉泽”却在见到阳光的 那一刻,就这么生生碎成了渣子?那等诡异的画面,她至今都觉得浑身发冷,至今都记得“风玉泽”欣喜地憧憬着离开之后的一切,却就那么突然的,连自己都不可 置信的,消失于青天白日之下!
“‘风玉泽’和那些鬼脸一样,都是残魂。”乔青冷冷一笑,在九指莫测的神色里,补充了这个答案: “而唯一不同的,它们的原主都歇菜了,一旦有新鲜的倒霉鬼进入鬼域比如我,又或者那个女侏儒,它们就可以进行夺舍,以一个全新的形态和身份离开那里,重新 活下去……”而“风玉泽”不同,世界上已经有了另一个风玉泽的存在,他又怎么夺舍,怎么重生?
九指目不转睛:“你说他和那些残魂一样?”
“不错。”
“可是那个石碑里,没有他的记忆。”
“好问题。”乔青低低笑了起来:“这件事儿可让我疑惑了多少年了,如果‘风玉泽’是残魂,为什么他明明失去了最后那一刻的记忆,对怎么出现在鬼域中一无所知,可那记载了无数段记忆的石碑中,独独就没有他的。”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你呗。”
她 撑着椅背站了起来,一点一点逼近了九指,在他微微一闪的眸子里,冷笑着吐出:“因为你才是真正的风玉泽!因为渡劫的那一刻,你将神魂剥离了出来,完整保存 了那一段记忆!因为你神魂剥离不全,鬼域里的那可怜虫只是被弃掉的一部分!因为你躲过了天劫的抹杀,夺舍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以新的身份重新活在了这东洲大 陆!”
这一番话,慢悠悠的,不尖不锐,却如海潮般呼啸奔袭,惊涛拍岸气势夺人!只让听着的九指感觉一波又一波沉重的压力兜头而下,泰山压顶般让他喘不过气。他捏着拳头调整了老半天,敛下的眸子里闪烁着不明所以的幽光,再抬起头来:“啪,啪,啪——”
三声抚掌。
他叹息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无疑是承认了,乔青耸耸肩:“逐风冒险队。”
九指一愣,自嘲地笑了起来:“逐风,逐风,是了,追逐风玉泽。”
其实哪里只有这些线索呢。
曾 经宫琳琅就说过,他在那四年中一直留意着那些人的谈话,其中就有不止一次,逐风的手下问及那三哥,他们如今的老大和从前描述的简直判若两人!而九指,他的 进境太过迅速了,快到不同寻常,从鬼域出来时的那遥遥一对视,她就觉得这人像是发生了点儿改变,再见时,他已是神尊高手!再有鬼域里她一直疑惑着的那个问 题,“风玉泽”为什么要出手相救?
当时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紧跟着,“风玉泽”就出现了,甚至于出现的时候表情懵懂而狐疑,像是怎么都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出手。这些疑惑,当九指的身份被她解开之后,便成为了支持这一论据的最佳论点!
恐怕那个时候,看着她的眼睛正是属于九指。而“风玉泽”会出手,也是受了他这个真正原主的影响罢了。至于他,在鬼域里得到的,就是当初渡劫时没剥离完全的那一缕残魂,也正是消散之后的“风玉泽”!
神魂完整,修为突进,一切都有了解释。
“当所有的可能性全部被否决,那么唯一剩下的那一个,哪怕再匪夷所思,也只会是真相!”没必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只用这么一句话打发了他。
九指盯着她良久良久:“乔青,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
“是么,老子还以为自己跟一傻子似的让人耍的团团转呢。”
“不, 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他摇摇头,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避开了这般咄咄逼人的压力。双臂环起来,是一个防卫的姿态,乔青的视线在那上面一扫,就知道,这个 人表现的淡定如常,心里已在紧张了。她不动声色,听九指接着道:“恐怕你已经猜到了,当初它出手救你,也是因为我的影响!这足以证明了,我们不是敌人。甚 至于,乔青,我们将会是盟友!”
他双目真诚地盯着她。
“到底是敌人还是盟友,这可不是你说的算。”她冷笑着一屁股坐回去,翘着二郎腿斜睨一眼:“那么希望成为盟友的风前辈,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拿出诚意。”
九指却不说话了。
乔青眉梢一挑:“怎么的,风前辈,还得让小的喝个彩?”
眼中怒意一闪,他皱着眉:“我还不知道你到底猜出了多少,既然已经知道的,我也不必再多加赘述了。不妨你先……”
“不用,我猜的再多,都不及听当事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讲出来好。”
“你想从哪里开始。”
“就从头吧,不是你说的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们时间大把,你就打开话匣子慢慢的讲,一丝儿一丝儿地讲细节,我一点儿都不急。”
后 头闭目养神听着这一切的凤无绝,嘴角一弯,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风玉泽显然并不想和盘托出,否则也不会在被揭发了身份后乱了马脚,而乔青呢,还偏不告 诉他自己猜到了多少,说一半,留一半,打了个预防针让他明白老子都猜的差不多了,又给他留出了自由发挥的空间让他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讲……
一旦此人话中有漏,就会被他们逮个正着!
显然九指也明白了这一点:“既然如此,那就从东洲开始。”
“成啊,您随意。”说着,直接合上了眼,二郎腿慢悠悠地晃悠来晃悠去,一副进了堂子听戏的大老爷形象。
而 九指,就是那被逼良为娼含泪开腔的可怜戏子,咬碎了牙也得活血吞:“我想你后来也发现了,有一股莫名的东西,一直在无形地引导着东洲的天才,加速那些天才 人物的进境……这件事,当我到达东洲千年,发现自己的进境快的不同寻常之后,忽然就担忧了起来。你要知道,建立冒险队,在东洲创下一番事业,那个时候,我 甚至没有第一时间专注修炼,可那些机遇,依旧在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中,让我修为飞快晋升到了神尊九层!”
他顿在这里,发现乔青呼吸 悠长,那惬意的模样就好像听唱戏的听睡了。不由眸子一闪,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一方面怀有警惕之心,一方面妄图以预言术去窥探那股力量的究竟。可是不 行,我完全预言不出任何的结果!这种情况,想必你在知族的圣地里已经知道了,只有一种可能性——”
“天道。”
那如同睡着的人,忽然红唇一张,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说的突然,只让九指跟着一怔,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天道,只有和天道有关的一切,才会让知族引出天罚,也才会让我预言的吃力且窥探不到分毫。”
“这么说来,知族的确是你引我去的。”
“……不错。”
“那你在里面都干了什么。”
“……没有。”
乔青慢悠悠地睁开眼:“没有?”
“所 以我说,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本来我是准备一件一件的往下说,既然你问到了这里,那我也不怕告诉你。知族的所在,乃是我从九指的记忆中得知,他当初在流沙 海捡到了一枚九天玉,这件事,在我夺舍他的时候也跟着知晓。而我呢,既然有心研究天道,自是将九天玉的一切都查了清楚,那一枚,我也认出是当年知族族长得 到的。知族就此消失,我猜测他们和我一样,也是窥探了天道,那九天玉出现在流沙海,又正巧那里发现了紫炼天钢,于是我大胆猜测,知族未灭,而是隐匿到了一 个天道也无法干涉的地方去!”
这一次,他的回答却并非简练,先在前面东拉西扯了一大堆,更像是在组织语言。乔青嘴角斜斜一勾,也不点破,只跟着问:“那地方,唯有地下?”
“不错。”
“那你引我去的目的呢?”
“乔青,若我直接告诉你,天道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你又可会相信?倒不如根据我的猜测赌上一把,让你亲眼看见那石碑中的一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所以那碑中封印解开,也和你有关了?”
“……并不。”
九 指的双臂更紧,环在臂下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攥了起来,眼见乔青不依不饶地等待解释,他摇头:“那只是个巧合,你去到知族,也许能见到他们隐瞒的真 相,也可能见不到,这不过是一个赌博罢了。不论你是否见到,这番话,我都将会告诉你。至于那石碑的封印为何打开了,我不知道。”
乔青忽然探进他:“你很紧张么?”
九指一皱眉:“你不相信?”
“信,继续。”
她 说着信,嘴角那弧度却轻蔑地挑了起来,只让九指的脸色愈加难看。凤无绝的笑容更甚,他睁开眼,轻轻一笑站起了身,什么叫一个谎言要用一万个去圆?尤其某人 还逮着不圆的地方玩儿命的戳!太子爷心情不错地看了半场自家媳妇欺负人,下半场也没必要再看了,一挑剑眉:“你继续听吧,我去找柳飞。”
乔青点头:“唔,别忘了提醒他……”
“知道。”
这男人步履轻松地就出去了,分毫担心都没有,关上房门之前,正听到里面的乔青一摆手:“继续,你发现天道有问题。”
凤 无绝又再看了眼满目狐疑的九指,薄唇冷冷一勾,这世上,能跟那货玩儿心眼儿的,还没生出来呢。他大步离开了这边,之前宫琳琅和老祖的事儿来的突然,后面乔 青又碰上了天罚,再后面直接陷入到知族去,这么一耽搁已是三月时间。以至于有那么两个人的消息,完全被耽搁了下来。
一路去到柳飞的所在。
他正从地牢内走出来,看见他,迎上来:“下头还问着呢,他娘的,这些人也不知道什么来路,一个个硬气的很,就跟不怕死似的。”
硬气,不怕死,凤无绝眉目一动:“一会儿我下去看看。”
“成,你不是顺道儿经过的吧?”
“特意来找你的。”
“我靠!”柳飞立马蹦开他三丈远:“老子都已经对小师妹不那啥了!我发誓!发誓!”
后面跟着走出地牢的周师叔等人,齐刷刷抻着脖子往这边儿瞧。三三两两的对视一眼,啧啧啧,让掌门跟老鼠见着猫似的,也不知道当时这凤公子跟他探讨人生的意义,都“探讨”了些什么……
一众崇拜不已的小目光,顿时就朝着凤无绝投过来了。
他咳嗽一声:“两个事儿。”
柳飞站着老远,瞄了他半天,终于在这人白眼儿一翻后,确定了危险解除,这才蹦了回来:“早说么,老子还以为你这醋坛子有犯毛病了。哈哈,成,别说两个,二十个我都给你办了!”
“第 一个,把东洲所有和流沙海那奴隶窟类似的地方,全部翻出来,找一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一直都遍寻不到的万俟风。如果说,之前他们都未将此事太记挂在心 上,认为那些还未重逢的朋友或许在东洲的某个角落里,拓展着自己的一片天空,寻找的目标也尽都放在了各大门派势力当中去。那么自从宫琳琅和老祖之后,他们 恍然明白,也许,万俟风,也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出不来呢?
柳飞愣了一下:“啧,这事儿难办啊。”
凤无绝挑眉:“这第一个就难办了?”
他讪讪撇了撇嘴:“我说你不会想替天行道吧?这东洲有东洲的规矩,你们上次灭了逐风那是因为护短,理所当然,无可厚非。可换了别的地方,贸贸然去抄人老窝,这让人怎么想——珍药谷自比仲裁者?还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
凤无绝当然知道他的顾虑,这种事儿在大陆上屡见不鲜,哪个阶梯上没几个门派有奴隶窟呢,这一举相当于一次性得罪了整个大陆数多门派,这刚刚站稳脚跟打出名堂的珍药谷,难免树下无形中的敌人……
他点点头,三两句解释了一下,笑道:“那就用姬氏少族长的名义。”
“姬 氏少族长,那不还是乔……”他说到一半,漂亮的眼睛瞪了个滚圆:“我靠!我靠!奸诈啊!哈哈哈,行,这个绝对行!”柳飞越说越兴奋,摩拳擦掌乐的不行,那 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又蹦出来了。姬氏少族长,虽说仍然是打着乔青的名号,可听起来就跟珍药谷谷主完全不同了。这可是人姬氏要干的事儿,嗯,没错,跟他们一 点儿关系都没有,要恨?姬氏那么大一氏族,你们恨去吧:“他娘的,老子一早就知道你腹黑,没想到这么腹黑!我这就去,保管抄了那些老窝,掘地三尺,也你找 出这个人来!”
一边儿说,一边儿忍不住准备去大干一场了。
凤无绝扶着额把他逮回来:“还有第二个事儿。”
“对对,你继续。”
“裘玫的消息。”
提起这个人,二人目中都泛起了一丝冷意。
距离当初的十年之约,到如今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五年多的时间,那个女人一日不找出来,一日就如一把悬梁之刀挂在乔青的脖子上!尤其是最近得知了这一系列尚不清晰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皆和天道有关。而五年多之后,一旦那女人仍旧消失,绝对是乔青和天道的一次正面交锋!
而到时候的天罚,又岂会是区区雷劫那么简单?
乔青自然也明白。
她听着九指将天劫之前的细节讲了个清楚,闭着眼睛沉吟着总结道:“所以你在晋升圣者之前,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儿,那一刻发现不对,立刻将神魂给剥离出来。只是没想到,那天劫来势汹汹,剩下了一缕神魂,顷刻被劈到了灰飞烟灭?而你根本顾不上,便神魂逃逸了出去?”
九指点了点头:“是,之后我夺舍了一个人,重新开始修炼。”
乔青冷笑一声:“不止一个人吧。”
他目中一抹狼狈闪过,皱眉道:“我承认,从那之后的千年时间,我一直在夺舍寻找最佳的躯壳。这事关我能否回到巅峰修为,自不会随意夺舍勉强度日。”他说到这里,一顿,又叹息着继续:“可惜一直都未能成功,因为神魂不全的缘故,也总和夺舍的躯体有所冲突。直到……”
“九指?”
“我碰见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这就和之前裘正所说的吻合了,当日囚狼真正的弟弟,在逃难中和他们失散,裘正明明说过那孩子已经死了,她相信此人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儿说谎:“快死了?也就是没死。”
九 指霍然起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像是被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激怒了,忍了这么久的怒意他终于不再掩饰:“乔青,你瞧不起我?你认为我风玉泽当年叱咤翼州, 一手创立三圣门,甚至不愿动用预言术,乃是一个豁达之人。然而到了这边,我被东洲的浮华给熏染了,一日一日变成了个唯利是图自私自利的小人,甚至不惜冷眼 旁观一个孩子去死,只为了能夺舍跟自己相合的身体,是也不是?”
他激动不已,脸色都一丝丝扭曲了起来。
然而乔青只靠着椅背,懒懒掀了掀眼皮:“跟老子大呼小叫,也抹不去你做下的事实。”
九指原地一颤,一屁股跌坐回床上。
他抱着头,以一种痛苦之极的语气:“是,我变了,天道之下,人人当如刍狗,我风玉泽也有如此卑鄙的时候……”
乔青冷眼看着他,眼中却是半分怜悯都无,更多的,是疑惑。不论那壁画中曾经呈现的风玉泽的飘逸豁达,不拘小节;还是之前几次打交道中九指的沉默冷酷,心思深沉。都不该是眼前这个人的样子。若他不是真情流露,被她逼的狠了,那么他就是在——做戏!
乔 青的眸子幽暗,一丝丝眯了起来,听九指忽然痛苦不已地道:“每每夺舍一次,我就接收了那些人记忆,为了能找到契合的躯体,我不断夺舍,一个又一个的人,甚 至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谁……很可怜是不是……若非天道……”他猛然抬头,那神色忽然就狰狞了起来:“若非天道,老夫也不会变成这样!”
乔青盯着他:“说了这么多,也该进入正题了。”
他目中茫然:“正题?”
“天道,到底是什么,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五卷 踏破九天 第四十五章 “老子回来了!”
“你认为呢?”
“规则。”
“规则?哈哈哈哈,你竟以为天道是规则?”他忍不住地狂笑起来,这幅 疯癫的模样简直无法让人联想到从前的九指:“它算个什么规则?鸿蒙开,万物生,天地之初尚无天道已成三千规则!秩序、平衡、轮回、空间、时间、因果,这些 都不是天道能左右分毫!它天道掌规则、遵规则、循规则,为规则生为规则灭,由始至终,不过是个规则的执行者!”
“执行者?”
她的语调极轻,引着九指继续往下说:“没错,执行者!”
“规 则已成,秩序已定,它天道说白了就是一规则的傀儡!可怜啊,可怜,可怜它为执行规则而衍生,却左右不了这秩序三千。甚至于……”他仰起头,癫狂的眸中盛满 了向往之色:“甚至于,一旦有吾等武者步入那无上境界,就能彻底脱开三千规则之外,不受秩序拘束,不受规则捆绑,到头来,它天道甚至被踩在武者脚下,将再 非这大陆唯一的主宰者!”
心中一动,乔青脱口而出:“你指的是……圣者?”
“你竟知道圣者?”九指意外地看她一眼,随即明了道:“对,你看过那鬼域石碑,你见识过那些妄图晋升圣者的可怜虫,被天道一一抹杀!”
乔青低头沉吟着。
九指紧紧盯着她:“普天武者,皆为凡夫,入因果,转轮回,生死皆在规则桎梏中。你可曾发现有人超脱开这一切?然而神尊不同,神尊已打破了一部分规则,长生不老,无视生死轮回;撕裂空间,打破空间限定;神识化形,超脱自然规律……”
“可是这远远不够!仅仅规则之一冰山一角,依然要受到天道制约,一旦妄图窥天,违序而行,仍会受天罚制裁含恨陨落!”
“凤无绝的老祖宗是一,知族的老族长是二,你若非可吞噬雷劫,便是这例子中的第三人!”
他一连说了三番话,一字比一字快,一字比一字激动,随着这节奏加剧整个人站了起来,语气极具煽动性,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然而他失望了,这等惊闻之下,眼前的人仿佛在听,也仿佛根本就充耳不闻,乔青低垂着头看不清任何的神色。
九指终于忍不住大喝出声:“现在你知道,天道的目的是什么了?”
过了老半天,她才慢悠悠抬起了头,那脸色平静的简直不像话!
“唔,你还没说到圣者呢。”
“圣者……”九指呢喃着这两个字,双目中爆发出极亮的光,和乔青的平静相比,他就像是一个狂热分子:“圣者不同!乔青,这一路你修炼上来,可发现了渐进的规律?”
乔 青从善如流:“彩虹境界闭着眼一味修炼;知玄后出现了感知力和威压,可感悟沟通天地;玄师后威压更重,可调动天地间的玄气化为己用;当然,那也只是用而 已,到了初入神阶,这玄气收入身体中,自动转化为神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至于神尊,刚才你说了,开始打破天地之规。”
“不止,这只是最初的神尊,乔青,当你继续晋升,到达了神尊的巅峰九层之际,你便会发现这世界有多么美妙。一切的规则都将无所遁形,它们就在你的眼底,纤毫毕露,清清楚楚,等待着你晋升到圣者的无上境界,去一一无视,一一藐视,甚至于……”
“打破它,创造新的规则?”
“哈哈,我就知道没找错人!”
九指重新坐了回去,满目的欣慰和激动之色:“就是打破它,重新建立新的规则!而那个时候,我说了,天道将再不是这世界唯一的主宰!任何一个圣者,都将拥有和天道等同的地位,甚至比起受规则约束只能执行的天道,吾等权利更甚!”
他说的,好像已经成了圣者一般,完全把自己比在了圣者的位置上。乔青冷笑一声,一盆冷水哗啦一下子就泼了下去:“醒醒,做梦也做的差不多了,认清楚现在的事实,你的修为,甚至还不如我。”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脸色骤冷:“乔青,你要知道,我曾攀过高峰,距离那无上境界也只差一步,早晚,那巅峰我会重回。而你呢,以你的天赋神尊九层也是早晚的事儿,难道你要重蹈那些鬼脸覆辙?”
“吆,您这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哪!”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 不相信?”九指面色大变:“还是你以为这离你很远?呵,就算你不信我,那么知族里看见的一切呢,你也不信?要不是天道不仁,也不会至今为止每一个妄图为圣 的人全部陨落,更不会让那知道了一切的老族长疯疯癫癫!乔青,你要明白,只要天道一日不除,你,我,或者别人,就没有一个人能达到那个境界!”
他说的飞快,企图留住她的脚步,却见那红衣人影头都不回走到了门口。
九指眸子一闪,猛然大喝:“你可别忘了裘玫的存在!”
乔青顿住步子。
“你只剩下了不到六年的时间,一旦誓约到期,想想看天道会怎么处罚你?以为吞噬个雷劫就了不得了,乔青啊乔青,你也太小瞧天道的存在了。比起我来,你才是真的没时间了!若不与我合作,你早晚吃亏在这狂妄的性子上!”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的死紧,终于乔青转过神的一刹,眼中精芒划过,微微松了一口气。乔青就那么背光往房门上一靠,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很好,你打动我了。不过除去天道……啧,你这风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天道也并非不可战胜,你可知道,我当初神魂逃逸后,通过夺舍发现了什么?”
她一皱眉:“少跟老子卖关子,两分……一百二十呼吸的时间,自我陈述,言简意赅。”
“好,我长话短说。之前我就说了,这多少年来,多少具有共同特征的人我皆夺舍过,却多多少少和我的神魂产生抗拒。可是九指呢,和我非亲非故,乃是裘氏血脉,却那么巧跟我产生了契合!”
这 番话只听的乔青恶心不已,然而也同时心头一动,这两人的共通点是什么?九天玉!九指观察着她的神色,笑着点了点头:“就是九天玉,这么巧,在翼州之时我多 次偶然寻到九天玉,在东洲,九指也捡到过九天玉。由此,我对九天玉产生了怀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天道降下它又有什么意义?再加之后来我对天道的诸多研 究,我终于明白了过来——九天玉,是一个让天道超脱开规则的契机……”
房间内,响起他语速飞快的狂热分析。
依照他的话来说,天道被规则制约着,执行权力的同时也跳不出那一个框框。而它能利用的,就唯有规则之中的小漏洞了。比如乔青渡劫时偷天换日的灭世血雷,再比如晋升八品炼药师时一次降临的三道丹雷。可再多的伎俩,始终超脱不开既定的轨迹……
那么天道的目的是什么?
脱开规则!
九天玉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认为那是天道超脱开规则的一个契机。一方面,它利用规则漏洞抹杀一切能威胁到主宰地位的武者;一方面,它降下九天玉,为自己争取脱离桎梏的自由。
这从头到尾,不过一个骗局!
回 想东洲数十万年来,九天玉的降临所带来的一切,氏族消亡,高手陨落,正正吻合了它的第一个目的。而那关于九天玉的一切传闻,集合可得宝藏,集合可长生不 老,集合可问鼎那无上境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天道的一个骗局,一个让自己超脱出规则之外的障眼法,而唯一的关键点,便是——集合!
“那么等九个扎堆儿了,到底会发生什么。”
九指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个就不是我能查到和猜到的了,我只觉得,那九天玉必定和天道有莫大的关系,世上走过一遭,再次集合起来,一定会产生某种变化!或者是一种新生的强大力量让它超脱规则的束缚,也或者会让这东洲从此消亡……”
“什么?”乔青掏耳朵:“消亡?”
九 指笑了笑:“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以为我们对它来说意味着什么呢。除了威胁外,再无其他。而当它能超脱开规则,哪怕东洲消亡,退回到混沌时期。待到 鸿蒙再开,万物衍生,一切又回到原点,而天道,早已不再是那个不可自主的傀儡!也永远不用惧怕圣者的出现会踩在它的头上。”
乔青沉默片刻:“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天道到底是什么?”
九指方方张嘴,她一摆手:“别跟我扯什么执行者傀儡的玩意儿,我就想知道,它是个什么形态。”
“你是问,它是人,或者是物,还是一个什么东西?这个……”他想了想:“我不能准确的告诉你天道是什么,这世上,恐怕也没有人见过天道的真正形态。可若依照我的猜测,它该是一个无形的东西,除了自由,拥有你我所拥有的一切!”
这和乔青猜测的基本吻合。
她一直都知道,天道有灵。
如果九指之前对天道的定义乃是珍的,那么作为规则的执行者,灵智,乃是必不可少。再接下来呢,数十万年甚至更多的日月更替,就连一个小小的并蒂果都能进化为植物系玄兽,那么天道,也不可避免地会生出自己的独立人格,七情六欲,一身五心,甚至三魂七魄……
脑中有什么闪电般掠过,她猛地一怔,却没抓住。
下意识地觉得,方才闪过的那个念头,也许是这一切的关键,然而再怎么回忆,她却寻不回那一闪而逝的思路了。乔青看一眼紧盯她双目的九指:“第二,当日鬼域,乃是你故意引我去的?”
九 指眸子一闪,否定道:“不,说到这个,我还得谢谢你。我每夺舍一次,就有一段时间的混乱期,这时间多则百年,少则数年,那些被夺舍身体里留下的记忆和我的 重叠,让我几乎认不清自己是谁。杀域里碰见的时候,我就只是九指,不论是玄灵泉里出手相救还是后来的第三梯再遇,那都只是巧合。直到我们意外进入了鬼域 里,我才在自己的残魂刺激之下,想起了一切。”
乔青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是说,玄灵泉上,你帮了我一回并不是算计?”
九指苦笑了起来:“乔青,你对我的误会还是没解开啊。”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第三个,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手里的九天玉,有四枚都和我有关。按照常理来说,既然九天玉至关重要,我就该第一个杀了你将此物夺回来,而不是选择跟你合作。”九指点点头:“乔青,你不知道我们两人有什么不同么?你的身份,才是我选择合作的关键!”
“外来人口?”
“可以这么说,你非这片大陆所生,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超脱于秩序之外的意外。如果有什么人能对抗了天道,那么你这个意外,就必定是唯一的人选!”
一 句话落,九指再一次回复到激动之中,他像是已经看见了遥远未来乔青毁灭天道的那一幕,一步迈出,死死盯着她:“不要再问了,你相信我,你也没的选择只能相 信我跟我合作!老夫风玉泽,这一生所苦皆因天道——它灭我预言师一族,它将我推上顶峰又摔落谷底,它让我忍受生剥神魂之苦,甚至这千多年来一次次的夺舍, 老夫人不人鬼不鬼再也寻不回本性!此仇不共戴天老夫哪怕是死,也定要亲眼看见天道崩塌!亲眼看见有人踏上那圣者境界!而我选的人,就是你——”
这癫狂之色,好像他才是万物之主,被选择了是个多么光荣又神圣的使命似的。
他妈的,精神病人思路广!
乔青让这狂热的视线给盯的浑身发毛,心说这是等老子磕头谢恩怎么的?她盯了九指一会儿,终于低低咒骂了一声,忍无可忍地转身就走。直到出了这房门,都能感受到后面一双殷切狂热到让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久久追随在她的身上……
乔青却不知道。
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
那房间里癫狂不已的男人,狰狞而热切的表情猛地一收!
一秒钟变脸,之前的一切疯癫就如同不存在般的。九指慢慢踱步到了床上,随着这一步一步,那眸子也一丝一丝地幽暗了下来。他坐回去,靠着床榻闭上了眼,渐渐那紧抿的嘴角一点点缓慢地勾动了起来,勾出一个深不可测的诡谲笑容……
……
而乔青呢。
她一路大步走到了地牢,凤无绝也正在这儿,见她一挑眉,那意思——怎么样?
乔青的脸冷的不像话:“老子真是闲的,听个神经病瞎鸡吧扯了几个时辰的淡。”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早知道地大物博傻鸟也多,不如叫俩小娘子来唱个十八……”
凤无绝一眯眼。
乔青赶紧把后头的“摸”字儿给咽了,可怎么想怎么郁闷,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就是放俩屁也比那神经病说的话有味儿。”她把头枕在他肩上,这男人身量高大,她个子也纤长,这么一歪正正好的舒服:“死多少脑细胞,真真假假的差点儿没绕死我。”
凤无绝忍不住笑,少见这货蔫头耷脑的模样:“还有比你更绕的?”
她三两句把之前的谈话给交代了:“关键是他说的东西跟我八竿子不搭嘎,我能分辨出哪里真哪里假,却还原不出假的应该是什么样。”
就 比如说,她相信一开始,九指并没有打算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而是准备了另外一个故事。而她的突如其来,将他的阵脚完全打乱,这才在一开始的时候,出现了诸多 能让她一眼看出的问题。再到后来,这个人的漏洞越来越少,也总能把似是而非的东西给圆回去,好像又完全镇定了下来。
关于天道要超脱开规则,她相信,可关于他要报仇,这就绝对是扯淡了。
之前一系列的对话里,他至少说了有三个谎。
第一,知族封印被打开,这绝对不是偶然。
第二,鬼域的同入,也断不会有那么巧合。
第三,囚狼的记忆,他到底给篡改了什么。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话,他一个夺舍了裘族血脉的预言师,凭什么能开启知族的封印?跟绕口令似的,乔青想着头都快要裂开,凤无绝心疼地搂住她,往地牢里走:“想不通就不必想,如今寻找九天玉的事儿,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等到最后,他总会露出尾巴来。”
不错,不做也得做。
九 天玉坚不可摧,毁是毁不掉的,不凑在一起是维持现状,可她的时间不多了。那倒不如试试将它们整合,看看如今唯一和天道有关的这线索,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改 变!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乔青点了点头:“我现在怀疑那裘玫当初送来九转血芝,说不定也是他授意的,为了逼我和天道对上。靠!真想弄死他!两腿儿一蹬,一 了百了!”
凤无绝没说话。
两个人都明白,那老狐狸绝对是有备而来,当九指的时候,是囚狼的弟弟,当风玉泽的时候,又变成了沈天衣的祖宗,甚至于最后还不忘了给她提了个醒,当年玄灵泉和鬼域里,他都出手相救过,为的,就是他的性命!
他显然看准了她,能为了囚狼放他一马,也能为了沈天衣饶他一命。
这种明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都不能一巴掌捏死的感觉。乔青忍不住一脚踹在地牢的墙砖上:“真不爽!”
“我又让你为难了?”
忽然一声温润的嗓音,响在下方。
乔 青被吓了一跳,往下看去,那下面阶梯旁站着的白发美男,清润风雅,幽暗潮湿之中一道美景样的亮眼,可不正是沈天衣么。她扶着脑门儿直叹气,得,越不想让谁 知道,越让谁给听了个底儿掉:“也不全因为你,那人显然有别的目的,放着他继续搅合,说不定能得到点儿其他的线索。”毕竟到现在,他知道的,可比她们要多 的多了。
沈天衣却是笑了:“我看起来很好唬弄么?”
乔青呲牙:“谁敢唬弄你,你的腹黑,我老早就见识过了。”
他开怀大笑:“我倒是有个主意。”
“说说。”
沈 天衣却没看她,而是转过头望着眼前的一间刑房,那里面,正在半空吊着四五个汉子,身高体壮,满身疤痕,脸上是那等刀头舔血的凶悍。其中最左边的一个人,正 是当初杀域地下黑市里卖给她身份文牒的胖子。那胖子冷笑森森,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他们,一点儿惧意都没有:“要杀要剐随你们便,老子就是一倒卖文牒的,没你 们那么多花花肠子。”
乔青眯起眼来,像是明白了什么。
就听沈天衣望着他们,笑着道:“我忽然想到有个地方,很适合九指去住上几年。”
“唔?”
“姬氏,怎么样?”
这男人笑的是一脸无辜,就跟个误入凡尘的谪仙一样,结果说出来的话险些没让乔青咬着舌头。
她 一口口水喷出去,姬氏?她怎么就没想到!当姬寒对上九指,会怎么样?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逐风被她给灭了,又拿不准九指和她的关系,那么姬寒那老狐狸必定 得揣度一番她的意思。难免的,就会和九指面对面的聊一聊,探一探。同样心怀不轨的两个人,又同样是玩弄人心的好手,那结果……
乔青咂着嘴吧一脸向往,不是我咬下你一嘴毛,就得你啃掉我一块儿肉啊!
再想想出了这主意的人,她扭头瞪着沈天衣差点儿没跪了:“老子替你背了一辈子黑锅啊。”
沈天衣继续笑:“这从哪说起?”
凤无绝咳嗽一声,别过脸:“总算见识了货真价实的凶兽。”还是披着仙皮的。
披人皮什么的,简直弱爆了!这夫妻俩以同样的目光望沈天衣,望的他也摸了摸鼻子:“这么看来,你们应该是同意了。至于他和我的关系……”他顿了顿,笑容一收,正色道:“你们能为了我留下一个祸患,那么,我又何惧为了你们,亲手除了这祸患?”
地牢里一瞬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相 较于那从未见过面甚至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劳什子祖宗来说,这真正同生共死一路走来的一对朋友,显然比那所谓的亲人,来的更为重要!也许没有血浓于水,可他们 有一起厮杀流成河的血,也许没有亲情可贵,可他们有刀里来火里去锻炼出的友情!若定要二者选一。那么这实实在在的感情,永远不是那苍白的血脉二字可以比 拟!
这三人相对而立,目中暖意晕染。
突然:“我呸!”
一口带着血的浓痰吐到了沈天衣的脚边儿:“畜生!数典忘祖的畜生!亲手除了自家祖宗?你不得好死!沈天衣,你不配当风家的后人,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那先前的汉子忍不住破口大骂,三人眼中的暖意顿消,化为一阵阵说不出的冷意!
果然是他们!
逐风冒险队!
从前杀域之中,人人都是这般凶煞的模样,是以乔青也从未联想过什么亡客冒险队。直到这第二次相见,离着杀域的记忆太过遥远,反而这几个汉子第一时间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感觉,便是她常有接触的冒险队!
眼中精芒一闪,沈天衣毫不在意地跨过地上浓痰,踱到了那满目惊怒和鄙夷的汉子身前:“在下倒是不知道,一倒卖文牒的,竟连沈某的祖宗十八代都了解了个清清楚楚。”
那汉子一怔:“你诈我?!”
“不,我是认真的。”沈天衣摇头轻笑:“你们老大,定会被送去姬氏。”
说完,在这几个汉子大变的脸色和越来越难听的叫骂声之中,朝乔青眨眨眼,施施然飘了出去。
留乔青站在后面一脸崇拜:“可以更帅点儿么?”
和太子爷笑盈盈地一挑眉:“走吧,可以落实下来了。”
说到做到。
很快,九指被一封信招回姬氏的姬十三带上了马车,于夜晚静悄悄时分,悄无声息地出了珍药谷的山门。
乔青和凤无绝站在后面望着,马车遥遥行远,在这巍巍之峰上弯绕而下。过了老半天,她一皱眉:“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老实,就算重伤斗不过咱们,这也听话的过分了。啧,怎么有点儿正中下怀的意思?”
如 今所知,那个人话中漏洞已经有四个了,那五个汉子分明是逐风的成员,这也证明了,九指从她一到东洲,就别有用心地在帮衬着她,或者说,想把她抬到某个位置 上去,以供如今可以利用!怪不得当日他一手建立起的势力被除名,他都没表现出过深的失望,恐怕逐风冒险队,还有一部分人尚且分布在这大陆上!而就是因为那 一部分的陨落,才让逐风慌了阵脚,让深藏了数年的这几个汉子,不小心泄露了行迹。
乔青思索着。
凤无绝拉过她的手,十指霸道地勾起来:“还是那句话,想不到的就不想,我们做自己的,他算计他的去。”
乔青想了想,笑眯眯应了,牵着他的手悠达来悠达去地往回走。
皎月清辉,漫天繁星,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啧,谁会想的到,这朗朗夜空之上,还有个天道虎视眈眈呢……”
……
天道虎视眈眈,他们更不能放松。
接下来,凤无绝和沈天衣就进入了闭关状态,争取将神帝大圆满的那一线一齐壁障冲破。囚狼自不是傻子,前些日的照料,也渐渐发现了九指的问题,且脑子里时常有什么画面闪过,一闪而逝,虽记不清楚,他却有预感,自己应是被做了什么。
乔青将九指的身份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他。
这失而复得的弟弟,再一次消失在残忍的真相之下,他重新将自己关了数日,再出来时,已是调整好了状态。至于那脑中记忆的混乱,乔青没说,他也没多问,心下明白,这是这哥们儿对他的一种保护。
当然了,当他准备再拿着“谢谢”和“好兄弟”这样的话去恶心乔青的时候,就让她一脚给踹出了门:“滚滚滚,拿着神力碎片,给老子吸收去!”
囚狼五体投地,手里攥着里头一脸嫌弃丢出来的神力碎片,脸上却是乐呵的不行:“呦,咱乔爷是不好意思了?”
记吃不记打的某人,挺着尸朝里头吼。
换来大白的凌空劈叉,销魂一脚,直接踹在腮帮子上:“喵,小青梅送你的。”
“这死胖子猫。”囚狼喷着胃酸落荒而逃……
死胖子猫凌空七百二十度一翻转,白毛迎风飘舞,拉风无敌的平沙落猫式刚摆出来。只闻耳边风声呼啸,香气宜猫,一个高就蹿上去了!那速度,只让甩出小鱼干儿的乔青虎躯一震,看这货叼着心爱的鱼干儿一个箭步蹿没了影。
乔青眨巴眼:“哪去了。”
非杏抱着栽住小西红柿的花盆,从旁默默飘过:“姑爷闭关一个多月了,大黑没见着主人,吃不下饭。”言外之意——这从来油奸耍滑自私自利要小鱼干儿不要大胸脯、要大胸脯不要命的肥猫,竟然去给它干巴巴黑瘦瘦的鸟媳妇分享了?
颇有一种被冷藏感觉的乔青,仰头悲戚望青天:“这绝壁是真爱啊!”
大白和大黑是真爱。
纳兰秋和凤小十,也绝对是真爱。
纳 兰氏族的少族长这小半年过的,简直是闻者心酸见者流泪,不是在寻找凤小十的路上,就是在路上的客栈里。整个东洲大陆,小半年的时间,足够他从杀域到第九梯 给摸了个遍,天大地大,却生生不见了他宝贝姑娘的影子!于是纳兰秋被凤小十气昏了的头,终于在历时半年后找回了一点儿脑子,来到了珍药谷。
乔青望着这不请自来的男人:“啧,阁下是……”
纳兰秋瘦了一圈儿,胡子拉碴,黑着脸:“少给我装!你儿子呢。”
“呦,纳兰少族长,咱怎么成这样了?”乔青大惊小怪地跟他打着哈哈,见纳兰秋顿时再黑一层的脸,终于放过他了:“成了,我给你叫来,正好老子有事儿找他。”
说叫就叫,当下就在纳兰秋狐疑的眼风中,随手招来个小弟子:“去给纳兰氏族去封信……”她三两句吩咐了,小弟子赶忙应声,一溜小跑地去了。纳兰秋这才反应过来,双目冷的不像话:“你是说……那小兔……就是凤小十,在纳兰氏族?”
乔青唔一声:“应该吧,等两天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落,默默飘远。
只剩下纳兰秋的眉头,拧的跟个大麻花似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开玩笑,那小兔崽子敢回他大本营去,还不让纳兰氏族的给揍出来?拐骗自家的小公主,这可不是小罪名,哪怕他爹娘是乔青和凤无绝,这都没商量!
他这么想着,一边儿说着不可能,一边儿心口砰砰跳地去了山门口当望女石。
于是。
待到半月之后,眼见着下方纳兰氏族的马队遥遥而上的时候,可怜的纳兰少族长,差点儿没气到头顶生烟!
看 看下头,凤小十小胳膊小腿儿的骑着一匹马,前头正坐着他家更小的女儿,那两个小孩儿一前一后摇头晃脑地坐在马匹上,他脑子不能自已地飘上了八个字:青梅竹 马,两小无猜!纳兰秋一把掐死这不该冒出来的鬼想法,就听那后头诸多纳兰氏族的长老们,扯着嗓子一个劲儿的叫唤:“小小姐,可要当心啊。哎呦喂,我的祖宗 喂,小姑爷,快扶着点儿,都当心着点儿喂……”
小小姐……
小姑爷……
纳兰秋当步脚下一软。
一个小红影咻一下就落到了他身边,一手扶住他发软的腿,一手牵着他家水灵灵的小姑娘,同时一咧嘴,给了他两个甜腻腻的大大的笑容:
“爹爹!”
“岳父好!”
纳兰秋:“……”
什么都不用说了,这可怜的爹张了半天嘴,白眼儿一翻,直觉厥过去了。
你以为这就是最悲剧么?
不不不,当重新醒过神来的纳兰秋,发现这小兔崽子竟然拐了他宝贝闺女趁他不在偷袭大本营还一股脑把整个纳兰氏族给俘虏了的时候,再看见乔青慢悠悠笑眯眯取出的一方定亲龙凤佩的一刻,那心中的悲剧感,已经不能用锅底来形容了:“笑笑把这个给了你?”
乔青笑的人畜无害:“聘礼。”
很好,没听说过女方给男方送聘礼的,送的还是九天玉!
不错,九天玉。
这一枚龙凤佩只是上好的玉色而已,而那龙凤交颈衔着的一枚玉珠,正是纳兰氏族祖上得到的九天玉!为了避人耳目,纳兰氏族的祖先也算是老谋深算,直接将九天玉镶在一枚玉佩上,由每一任的少族长大大方方地悬在腰间。而这一枚,便是当初他送给穆如笑的定情信物。
如此兜兜转转,竟然落到了乔青的手里头!
乔青微微笑:“穆姑娘这份情,我乔青记住了。”
纳 兰秋叹一口气,也明白了他媳妇的目的所在。当今东洲,能配得上自家宝贝女儿的,除了这乔青的儿子,还有谁?甚至于,以乔青如今的高度和威望,说句不好听 的,还是他们氏族高攀了呢。纳兰秋揉了揉太阳穴,再看看对面乔青牵着凤小十,凤小十牵着纳兰诗意,这一大三小齐刷刷歪着头笑眯眯看他,那满腔的幽怨就不用 说了。
哪怕明白,可到底自家闺女还小不是?
手心里捧着长大的!
小小的纳兰诗意还不懂亲爹的忧伤,手里举着一片杏仁儿酥,开开心心的咔嚓咔嚓,天真无邪地问:“爹爹,脸怎么都僵掉啦?”
纳兰秋:“……”
未免他再受刺激,还是再晕一次得了。
他却不知道,这一次一晕,起来之后,乔青和凤无绝和凤小十和沈天衣那一帮子人,直接拐着他家闺女……从东洲消失了!
他一共晕了两天。
而这两天里,珍药谷里迎来了两件喜事儿。
第一,凤无绝和沈天衣,一同突破了玄尊大关。
第二呢,万俟风找到了!
的确如他们所料,他被困在了一处门派内完全通不出任何的消息。哪怕就知道乔青在珍药谷,也全然无法联络到他。直到柳飞带队去抄了那个门派的后山,站在门口大吼一声:“谁是万俟风?我家姬氏少族长寻找万俟风!”他还有些云里雾里。
当真正被带回了珍药谷,真真实实的见到了这些久违的朋友,他才从之前的噩梦中醒了过来。比起宫琳琅,万俟风的情况要好的多,他的天赋比宫琳琅强上一些,所在的门派,也不似流沙海那般条件恶劣。
自然,曾经的天才,那等难免的心高气傲,却在这东洲的数年时光中,完全磨平了。
乔青看着眼前的万俟风。
不 再如当初的爽朗若风,眉宇间世家子弟的傲气也收敛了些许,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磨练的沉稳之态。万俟风环视这一周熟悉的面孔:“朋友们,好久不见了。”目光 在乔青的身上一顿,扬唇微笑,依稀间还是曾经的暖阳般和煦,兄长般亲切:“姬氏少族长,珍药谷谷主,八品炼药师,神尊高手……虽然出不来,我的消息也算灵 通吧?”话语中带着真心的欣喜。
乔青伸出手:“你别怪老子这么久才找着你就成。”
啪——
他的手拍上去:“我住的那地儿犄角旮旯的,可不好找。”
两人相视一笑,只一击掌,便找回了曾经好友的感觉。她把凤小十给提溜过来,小朋友乖乖巧巧地鞠了个躬:“小十见过万俟叔叔。”
万俟风大笑:“乖。”
再把纳兰诗意给抱了过来,往地下一戳,小姑娘眨巴眨巴眼,搞不清楚状况,也跟着唤:“诗意见过万俟叔叔。”
这一次,轮到众人齐齐大笑。
万俟风完全傻眼:“这是……”
乔青忒得瑟:“儿媳妇!”
万 俟风瞪了半天的眼,忍不住摇头笑骂:“乔爷果然是乔爷,连生个儿子都这般……呃,”他一怔,望着乔青塞进他手里的晶体,正是神力碎片。当初他承诺给宫琳琅 碎片管饱的,后头还真就做到了,宫琳琅的修为上到神宗,和心境持平了下来,再吸收只会影响今后的发展,便将剩下的一股脑又塞还给了她,如此,正好合适万俟 风。
虽不明白这东西的具体,想想也差不多知道是提升修为的,万俟风却摇头道:“不了,来的路上听柳飞兄说,若要回去翼州的话,修为会受到限制一点点消退。”
乔青明白过来:“你想回去了?”
“是,”他微微一笑,说的坦荡荡:“这里,不是我的天下。”
这般随口便承认了下来,有惋惜,有失落,却分毫丢面儿和不甘都无,只让众人齐齐勾起了嘴角,心下大赞!乔青也不劝他,如今的万俟风,沉稳,练达,心境平和,或者更适合回去翼州掌管那偌大的万俟家族!在那里,他自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将万俟宗门推上一个顶峰!
她笑着点点头:“那正好,我正准备回去一趟。”
“你?”
“唔,是我们!”
这指的,当然是这一大家子好友。来了东洲,已足足八年时间,凤小十都快长大了,总要让这小家伙去见一见奶奶。之前多次念叨着,等一切平静下来,便回去翼州定居。可是直到邪中天的话说过了,他们才知道,原来修为越高,回到翼州的可能性也越小。
如今他们这境界,回去个三五年尚且可以。可时间呆久了,这一路辛苦修炼上来的境界,可就得步步倒退了。说不定还会引起翼州的动荡不稳,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既然要回,那么捡日不如撞日。
乔青摸着下巴笑眯眯地想:“也不知道奶奶看着曾孙子,得乐成个什么样?”
众人哈哈大笑:“蹦高,必须的!”
脑中浮现出某个银发老太拄着拐杖蹦着高,搂着亲孙子乐成一朵大菊花的画面,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瞬间期待不已!其实何止是她俩呢,包括这里的每一个人,那玄气稀薄的地方,才是他们真正的家乡啊……
只要一想到回去的可能,齐齐满目笑意,面色期待:“那还等什么?”
哗——
集体作鸟兽散,纷纷收拾东西去了。
经历了整整一夜的仰头看天数绵羊,待到翌日清晨,集体失眠的众人顶着熊猫眼齐刷刷围拢在了柳飞给寻的一处僻静之地,满心欢喜的,都是翼州、翼州、翼州,满脑子想的,都是留在那边的亲人好友,八年时间,不长不短,他们会有怎样的改变?
至于东洲、至于天道、至于姬寒和九指,集体去他妈的!
素手一挥,巨大的黑洞便出现在了眼前,乔青仰天一声长笑。
声震万里,直上九霄:“翼州,老子回来了!”
☆、第五卷 踏破九天 大结局 (上)第四十六章,乔……乔……乔爷?!
翼州。
从大燕通往鸣凤的官道上,绿荫成凉,花团锦簇,好一番春末夏初的艳丽光景。
透过枝桠的缝隙投入地面的斑驳阳光,细碎细碎的明媚,被马车轱辘吱呀碾过,在宽敞的道路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车辙。这是一个车队,前方两辆马车,后面是由大红绸缎包裹着的货车,高竖着一面让人望而生畏的旗帜——燕。
“驾车的慢些,小心些,可别把寿礼给颠了。”
“是,三长老放心。”
这掀开车帘子对着外面软呵呵发出吩咐的胖子,弥勒佛一样的,可不就是玄云宗的胖三长老?他又探着大脑袋朝前面的马车望了望,确保一切无虞了,这才钻回车厢里:“我这劳碌命啊,老是怕生乱子。”
坐在对面的林书书笑了起来:“您就是想的多,如今可不是当年了,咱们玄云宗给凤太后的贺礼,谁敢来抢?”
“可不是么,老转不过弯儿来,总觉得还是十几二十年前,那个人人可欺的玄云宗。”
“咱们宗主都上任十六年了呢。”
十六年……
这一晃眼,连乔文武都担当了十六年的宗主。
整个马车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胖三长老和一直没说话的二长老林寻对视一眼,想了想,双双自嘲地笑了起来:“还真是!这日子过的快啊,感觉还是昨天呢,如今凤太后都一百五十岁的大寿了,宗主上任了整整十六个年头,皇上他们……哎……也走了八年咯。”
提起这个,人人叹息。
就连先前一直笑话这俩人的林书书,都暗淡下了眉眼,下意识地往前头的马车看了一眼:“宗主他……还在拼命修炼呢?”
林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一副不可说的模样:“能有个执念也好。”
这说的,便是乔文武了。
那 最前方第一辆马车里面的,正是他们玄云宗的宗主。恰逢鸣凤老太后大寿,这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人竟是一个月把自己关在了马车里。其实何止这个把月 呢,整整八年下来,那个玄云宗不成器的小弟子,那个乔家的纨绔大公子,那个曾经提起来人人皱眉的人,几乎是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日日夜夜的修炼,几乎把命都 给拼上的执念……
只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忍不住皱一下眉,摇着头劝上一劝。
当然,这还只是开始。
渐渐地,除了一句叹息满目叹服之外,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问 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胖三长老摇着大脑袋唏嘘不已:“想去东大陆,除了再等百年开启传送阵,就只有晋升到神阶之后的某个遥不可及的境界,撕 裂空间方可啊!”可是翼州大陆,一旦到了神阶,就再也不能晋升了:“而且去了又有什么用,那样的地方,是非多,不好混。天大地大的想找一个人,难上加难 啊……”
“他自己也该明白,拼了命的想过去,其实还不如等无紫姑娘回来。”
“回来?”
胖三长老一愣,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你至今见过几个从东大陆回来的?要不能到那等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境界,怎么回来呢。”
林寻一噎,他本也不过是随口说说,闻言笑骂道:“你个胖子,还不容许人想想了,说不定咱乔爷英明神武咻的一下子还就到了那境界呢!”
“切,你寻思这是蹦高呢,还咻的一下?”胖三长老没好气儿地翻个白眼儿,咂着嘴吧怀念不已:“啧啧,不过说起来,这大陆上太平了这么些年,没有那尊佛爷隔三差五地闹出点儿惊天动地来,还真是不习惯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忽然就笑不出了。
咣当一下子!
整个车队一个急刹车,里头外头顿时哎呦声一片,胖三长老一头栽到车板子上,脸都给砸平了:“怎么搞的,外边儿怎么了?”
“回三长老,前头,前头……”
外面传来小弟子结结巴巴的禀报声,他揉着大胖脸七荤八素地爬起来:“说!看见什么了,还能有鬼不成?”
“三长老,是鬼啊,真是鬼!从天而降的,凭空就出现了,好几个人,一下子堵在了前面!”
“呵。”
胖三长老冷笑一声:“鬼?我看是装神弄鬼!”
所 以说,语言的艺术是多么的博大精深,那小弟子口口声声从天而降凭空出现,胖三长老怎么也不会想到,还真就是个字面意思!下意识的,马车里的人已经将外头的 当成了狗胆包天来抢贺礼的,一张张的脸,顿时就被冷意给蔓延了下来:“格老子的,就几个人也敢来抢我玄云宗?老子说说也就罢了,还真当咱们十六年前人人可 欺不成?”
“废话什么!”向来笨嘴拙舌的林寻,还是遵循了一贯的简洁风:“抄家伙,上!”
于是乎。
刚刚撕裂完空间,着陆在这鸟不拉屎的官道上的乔青等人,拱起手来正准备笑吟吟地朝车夫问个路,就见后头一辆马车里一个胖子率先弹了出来!真的是弹,手持一把锋利无匹的兵器招呼都不打风驰电掣般朝这边儿来了!
乔青被这架势吓的一哆嗦:“我靠,这胖子有点儿面熟。”
凤无绝剑眉微皱:“这兵器也面熟。”
可不是面熟么,铸造中品,不正是当年在地宫藏兵山里乔青送出去的?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冲上来的这头奇葩,轻轻一招手,那凶猛无匹气势刚劲的胖三长老也正奇怪声音真耳熟呢,只觉自己周身的玄气被人轻描淡写给破了开,随即便不能自已地迎上了一股大力!
这是一股吸力。
一股让他全无反手之力的吸力!
胖三长老大惊失色,在这一股吸力之下,他堂堂玄云宗三长老就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儿,而对面那一群人,轻描淡写的那么一下,却仿佛不可逾越的一座座泰山仰止!
半空之中,他无可抑制地被吸向了那一群人,紧随他从马车里飞出的林寻和林书书都是目眦欲裂:“三长老!”
这一幕,简直要刺瞎他们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被吸到了那群人堆儿里的胖三长老发出的一声破了音的尖叫,真的把他们耳朵给戳聋了:“乔……乔……乔爷?!”*
第四十七章,翼州的变化。
你能想象这两个字的威力么?
饶 是林寻这见过大世面的,都在这俩字之后一秒钟急刹车,生生刹住了两条腿扎根在了土地里。更不用说跟着的林书书了,直接被雷劈了一样傻眼在原地,好好一姑娘 瞪着眼张着嘴跟一人形雕像似的。再后头,那些正准备冲上来援救三长老的弟子们,绵延开去一排排一列列姿势各异的兵马俑,只有眼珠子在那转悠着——乔乔乔、 乔爷?是他们想的那个乔爷不?
乔青十分之悲痛地看着这一群:“是我,爷回来了。”
众人也十分悲痛地看着她——果然是您啊,一出现就得惊天动地的。
乔青哈哈大笑,只觉得翼州的空气都比那边儿新鲜了几万倍。仰天先使劲儿呼吸了几口,才神清气爽地把手里提溜着的胖雕像给戳到地上,拍拍这傻眼的胖子的肩头:“三长老,好久不见!”
胖 三长老十分佩服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冷不丁来这一下子,他竟然还反应过来很淡定地回了话:“乔爷啊,真是千算万算算不到是您回来了,刚才还在马车里谈起你 们呢!”他以一种扭曲的淡定环视一周,这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只让他惊吓非常也惊喜非常:“都……都回来了?乔爷,太子爷,皇上,沈公子,囚公子,万俟公子, 还有……对了!无紫姑娘!你回来可太好了,咱们宗主他……”
他话音没落。
无紫已经红了眼眶。
她怔怔望着前方第一辆马车,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那走出来的男人,不是闻声而出的乔文武又是谁?
看着老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下巴上带着乌青色的胡渣,再没有了印象中那等二世祖的模样。那车帘刚刚被他掀开,目中还盛着少许愠怒之色,却在看见遥遥前方那梦中影子的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是做了整整八年的梦,一下子梦境成为了现实出现在眼前,下意识地,反倒分不清了这到底是真是假。乔文武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也不敢动,那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像是微微蠕动了两下,却没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这两人就这么远远地对望着。
天地间,仿佛也容不下了别人。
乔青笑眯眯地靠上凤无绝的肩头,双眼发酸,忍不住推了无紫一把:“傻戳着干嘛呢,过来一个或者过去一个,这么等黄花菜都凉了。”
这一声,打破了这官道上的沉寂,也打破了僵直在原地双腿发麻的两人,乔文武下意识地就想往这冲,无紫已经先他一步一个箭步蹿了上去,熊扑进了那人怀里。眼见那边儿抱的死紧死紧,乔青的眼睛都弯成月牙了:“唔,真好。”
凤无绝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是,真好。”
没有什么,比这一幕更好。
众人含笑望着那紧紧相拥的一对儿,各自心头发软,不可抑制地弯起了嘴角。非杏笑着笑着眼泪朦胧,为这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好姐妹,乔青一把把这丫头给搂过来:“哭什么,哭的爷心都碎了,走走走,咱们上后头去,让她们俩甜蜜会儿。”
这刚一撕裂空间过来,她可累的够呛。
在 一片雕塑的围观中一头扎进了马车第二辆马车里,后面众人也跟着钻了进来,好在这马车够大,统共十几个人呢,也没显得拥挤。看着乔文武揽着无紫笑的跟个傻子 似的,一男一女俩傻子各自旁若无人地钻进了第一辆马车里,乔青这才放下了车帘:“怎么样怎么样,快说说,二伯好不,奶奶好不,鸣凤和大燕都好不……还有你 们这是往哪儿去呢?”
这一系列的问题急慌慌地砸下来,砸的胖三长老双眼发晕。
他赶忙止住乔大爷的连珠炮,在心里理了一理,软呵呵地笑了起来:“乔爷放心,翼州的一切都好,除了咱们宗主因为思念无紫姑娘修炼心切之外,旁的都无需担心……”
一路在马车上晃悠着,听着他对如今翼州的大概介绍。
八年时间,不长不短。
翼州的变化,也是不大不小。
从 乔青最为关切的乔家说起,如今乔家的当家人乃是那二小姐乔心蓉。没想到的是,乔伯岚当初收下了那旁系子弟乔邱为徒,这些年下来,那两人竟是看对了眼儿,再 结连理,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如今夫妻同心一齐管理着乔家,可让乔伯岚了却了一桩心事,安安心心退居幕后钻研起了医术来。
而 二伯呢,则更清闲的多,也豁达的多。没事儿遛个鸟,种个花,还在后院儿里开了一片儿荒地,撸袖子卷裤腿儿亲自上阵,到了秋天一片黄橙橙的麦苗别提多喜人 了。至于地位?开玩笑,乔爷的亲二伯,谁不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就连乔心蓉夫妻都会早晚前去请安,平日里让自家的娃送过去陪着,以免他思念过度心情不顺。
听到这里,她安心地点了点头:“那奶奶呢?”
胖三长老指指后头那一列列的货车:“您哪,是回来的早不如回来的巧,这不,正好凤太后一百五的高寿,咱们正是去贺寿呢。”
他 说着,下意识地就往乔青的腿边儿瞄,那里凤小十正拉着纳兰诗意的小手,排排坐,看风景呢。纳兰诗意就不说了,小姑娘长的是水灵灵的,凤小十呢,那张小脸儿 一看就是凤无绝的翻版,眼珠子滴溜溜地滚那机灵劲儿更是乔青附身。胖三长老看的是眉开眼笑越看越喜欢:“乔爷,这是您家的……老太太见着,还不得乐坏 了。”
乔青应了声:“嗯,我儿子,儿媳妇。”
俩小朋友一起仰头:“见过三长老。”
胖 三长老的心理承受能力果然很强,在刚才初见乔青的时候,能淡定成那个样,这会儿听见了什么儿媳妇也只是嘴角一抽就过去了。他笑吟吟地点点头,连说了几句好 听的,只把这一对儿金童玉女夸到天上去,这才接着前头的又说回来:“您不知道,现在的鸣凤啊,当家人已经换成了大公主。”
凤无绝剑眉一挑:“我姐?”
“是呢,如今可不是大公主了,得改口叫皇上了。”胖三长老笑着解释道:“这一开始的时候,大陆初定,自然还得凤老太后出马主持大局。”老太太老当益壮,鸣凤大燕一把抓,连带着玄苦丢下的小和尚宗门也得照顾着:“整个翼州啊,可说是凤太后一人,挑起了这根儿大梁!”
别以为当初三圣门被乔青灭了,就没别的什么事儿了。
要 说起来,方方经历了硝烟和战火的翼州,若乔青还在,那确实不值一提。可巧的就是,乔青、凤无绝、沈天衣、邪中天、玄苦,包括柳宗老祖宗,这一系列的高手全 部在同一时间离开了。这样的情况,不免有不少不上不下的大小势力,动起了重洗大陆势力的歪脑筋。而这一些,都在凤太后站出来接过了翼州大梁后,渐渐给压了 下来,彻底掐灭了那些小心思小苗头。
渐渐地,两年下来,翼州安定平和一日比一日好,几乎到了夜不闭户的程度,老太太,自是功成身退,把一切都交给了凤翔帝。接手不过两年,凤翔帝又一挥手,直接卸任给了凤无双和卫十六,自己乐呵呵地当起了太上皇……
可想而知的,忙着继承大统的这一对夫妻,再也没时间完成老太太交代的任务,继九岁多的“小念青”之后,别说“小念绝”了,连个蛋都没再生一个。
乔青顿时悟了:“那卫十六……”
胖三长老一摊手:“所以咯,鸣凤皇宫里近几年是鸡飞狗跳,时不时就有建筑要重新修葺。这不赶紧趁着老太太一百五十的高寿,给大办一个,哄老太太高兴高兴。您这次啊,回来的的确是巧,走一遭鸣凤皇宫,故交基本能见个遍!”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双双为可怜的姐夫捏了把汗。
他 们可没忘了当年玄云宗的建筑,在老太太的不爽之下,轰轰轰毁了多少座。两人幸灾乐祸地开始期待卫十六的囧包子脸,大喇喇往后一靠,听着胖三长老继续絮絮叨 叨着大陆上的其他事儿。诸如柳依依接掌了柳宗啦,兰萧入赘万俟宗门和万俟灵一起接管了万俟宗门啦,等等一系列听下来,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
这疑问她先前还憋着没提。
待到马车驶出了官道,进入了鸣凤地界内的第一座城池的时候,乔青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好家伙,怎么翼州的头子,都变成女人了?”
乔心蓉、凤无双、柳依依、万俟灵,这四个分别代表了四个国家的最高势力的话事人,竟全部变成了女人,男人就站在一旁扮演起了贤内助一样的角色。她这么一提,众人纷纷透过车帘往外看,城镇上不少酒楼布庄的买卖,竟也有一半是女人在抛头露面挑大梁!
“咦?”
“怪事儿怪事儿。”
就连胖三长老都咂吧了咂吧嘴:“嘿,您要是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遥想当初,这翼州可是男人的天堂!
女 子的地位因为玄气的存在,虽不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也是作为男人的附庸属性存在的。就如乔心蓉,不就是乔家为了攀附宫玉的一个纽带么,那乔家一大家子女 儿,全部都只在乔延荣眼中等同筹码罢了。再比如身份高贵如唐嫣,唐门小公主,还不是作为联姻的工具最初要许配给姑苏让。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翼州的女子,真正可以以当家作主的地位站在世人眼前,不必躲在男人的身后,不必攀附不必附庸不必小鸟依人,也能一手执掌起一个生意,一个家族,一个宗门,甚至于……一个国家?
不由自主的,一道道视线集体朝着某人瞄了过去。
乔青指着自己鼻子:“唔,你们不是想说,这也跟我有关吧?”
绝对有关!
还是必然的直接的联系!
若 没有这货一只手在翼州搞风搞雨且翻云覆雨,又哪里会让人觉得,女子,也是不输男人的?或者从没有一刻,有那么一个人将这句话说出来,然而在无形之中,“性 别未知雌雄莫辩”的乔爷,已经给每个人的心里都栽下了那么一个种子。这种子破土发芽生长缓慢,润物细无声的在众人意识中抽条舒展,终于,在他们发现的时 候,已茁壮占据了每个人心中的一席之地!
这一双双“就是你别想狡辩了”的笃定目光,齐刷刷就朝着乔青射过来了。
她眨巴眨巴眼,摸摸下巴,得得瑟瑟地应了:“唔,那老子也算是没白走这一趟。”
这 样的感慨,除了凤无绝和沈天衣,旁人是不明白的。胖三长老也不多问,只满目唏嘘地小心观察着这八年未见的传奇人物!其实直到现在,他都还不敢相信这人竟是 个女子!天下间女子何其多,能达到她这样高度的,唯有这独独一份儿了!且不用说,之前还跟林寻感慨呢,去了东洲,还能回来,且只有短短八年,不必多加揣 测,也能大概想象出在那个人才辈出的东大陆,这个女子,又是达到了一种怎样的高度,站在了一个怎样的巅峰处……
他正感慨的出神。
就听乔青忽然问道:“咦,那边儿是干嘛的?”
她这会儿是看什么都新鲜,这翼州的变化不小不大,却有很多新奇的改变。就比如现在指着的那个,像是青楼楚馆一样的地方,可门口搭了个台子,不少男男女女的百姓都围在下方,像是等着看什么表演。
胖三长老也抻着脖子往外看,这次却卖起了关子:“嘿嘿,这个嘛……我看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不如在这城里住一宿,到了晚上啊,乔爷你再出来看,就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了。”
这次来翼州,并非一时三刻的事儿,再加上知道凤太后他们一切都好,也不必非要赶着早一日早两日见面。想了想,众人齐齐点头:“我看成,先在这儿休息一晚上,光是穿梭那个空间,也累的咱们够呛。”
撕裂空间是乔青干的,可穿梭在那等空间之内,几乎和缩地成寸无异了,四面八方都是空间之中的压力,也让众人都抽空了力气。再加上翼州的玄气浓度,适应了东洲之后再回到这边,身体上的疲惫根本来不及修复,只能依靠足够的睡眠来减轻疲乏感了。
临街的一间客栈,门口就是闹市,里头穿过大堂却另有巷子里的小院,安静怡人。
众人尽都满意的很,纷纷推开个房间倒头大睡去了。
乔青却睡不着,沐浴过后,和凤无绝头挨着头躺在枕上:“想什么呢?”
凤无绝拉过她的手,缓缓游移到心脏的位置,那下方有力的跳动通过指尖在她四肢百骸内传递着,她歪过头,听他薄唇一勾,笑道:“近乡情怯。”
乔青笑嘻嘻地靠上去,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幸亏是先见奶奶,要是见二伯,我估计也得害怕。”
这害怕中,有着漂泊在外的孩子对家中老人的愧疚。父母在,不远游,可他们这俩熊孩子一走就是八年,哪怕奶奶和二伯没有一个人会阻拦他们,哪怕这两个老人尽都含笑看着他们去闯荡更高更远的天空,可在他们心头,到底是有愧的……
乔青把自己埋进凤无绝的肩颈里:“哎,咱们这一群熊孩子组合,你别看那几个看着淡定的不行,说不定这会儿都尿裤子了。”
凤无绝把她拉起来:“走,睡不着就出去转转。”
乔青笑眯眯吊着他脖子,无尾熊一样:“你背老子。”
凤无绝翻眼睛:“喳。”
她嗷嗷叫着被这男人背起来,靠在他宽阔又坚实的背上,举起胳膊:“GO!GO!GO!”
一出门,傻眼了。
那号称累的够呛要呼呼大睡的,竟然同时打开门顶着熊猫眼走了出来,不同的房间门口,同样的表情——近乡情怯,失眠了。几人从错愕到明了到面面相觑,再到同时大笑出声:“既然都睡不着……那得了,走起吧。”
就这么着。
原本的二人世界,再一次变成了团体小行动。
宫 琳琅、万俟风、囚狼、沈天衣,就连一直在修罗斩里的忘尘,都安顿好了老祖跟着走了出来。再带上小跟班儿洛四项七和非杏,这十人小团体男的帅女的靓走在大街 上自是无比的吸人眼球!可到底跟他们打过交道的少,这一个边塞小城,哪怕有见过几人一次两次的,这八年过去,也忘的差不多了。
于是一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则是大摇大摆,拉风之极。
待到走到了之前那青楼楚馆的外面,这会儿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那搭建起的高台下更是人满为患。囚狼顺手拉住一个看热闹的哥们儿:“诶,兄弟,这是干什么的?”
那青年莫名其妙看了他好一会儿:“兄弟刚从山里出来吧?”
囚狼摸鼻子:“是,是,我们家族规矩严,不到弱冠及笄不得离开家族一步。”
别 看这一群里头,就连乔青都三十出头了,可武者本就永葆青春,再到如今这个境界,实际上她的模样比起当初那十五六岁的少年,还真是没变上多点儿。凤无绝他们 就更是了,刻意收敛气势之下,打眼一瞧,就是一群二十来岁的帅小伙儿。是以这年轻人还真没多想,紧跟着就兴致勃勃地解释了起来:“那你们家族可够严的啊, 怪不得了,这比赛只要常在大陆上走动,很容易就在各个城镇上碰上了。”
“比赛?”
“也不算吧,就是一些青楼啊,酒楼啊,弄出来的噱头。”
“他们愿意弄,你们也愿意跟着看么?”
“嘿,这可是咱全翼州的偶像,谁不愿意看?大陆上好多城镇都有这样的活动,要是搁凰城那样的地方,更是每年每度汇聚了各国各地的人去参加,有些夺冠的都能被请到皇宫里去表演呢。”
这么一说,众人的兴致都被吊了起来。
乔青赶紧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活动?”
这年轻人还没回答,一阵掌声喝彩声响起来,众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那高台上出现的一个男子给吸引了去。不说那男子的长相如何,只那一身的装扮,走路的姿态,用眼尾瞄人的懒洋洋,嘴角那似笑非笑,简直就跟某人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遮住脸不说,乔青就像在照镜子:“难道是……”
紧跟着台上那红衣男子,轻笑着退下,再一个走上台的,竟是一个女子!赤红色的简单长裙,一直曳地而行,步履缓慢而笃定,一步步就如脚下生了莲,众人不由都想到了当初七煌城里乔青的女装扮相。
这下子,也不用那年轻人解释了。
——模仿大赛呗。
——还是可男可女的模仿大赛!
直 到现在,乔爷的性别还只是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对于大陆上的普通武者来说,这个男男女女的猜测依旧在乐此不疲地进行着。八年的时间下来,非但没有因为时间 的推移而淡化,反倒愈演愈烈,形成了如今这么一个全民探讨的话题,而这一系列的模仿大赛,也就因此而衍生出来,变成了众人竞相围观的一个乐子。
一声声掌声和叫好声就响在耳畔。
那一句句的乔爷,就好像那个人根本也没离开这大陆八年。
这些武者们看的乐呵,凤无绝他们更是兴致盎然,闲来还挑着眉毛抿着嘴角议论上一二,颇为新奇的模样。一系列的参赛者有男有女,也代表了对乔青性别的两种猜测,闹哄哄地在台子上走上一遭,收获崇拜者的呐喊和目光若干,再心满意足地换上下一个人……
直到——
最后一个人一上场。
凤无绝差点儿没咬着舌头!
他怔怔盯着台上的那道身影,竟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家媳妇早就悄默声地没了影儿,摇身一变,成为了乔爷的“模仿者”出现在高台上——且还是女装的!*
第四十八章,大寿。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这最后一个人的出场,只让一整个边塞小镇都跟着窒息了下来,紧紧盯住了那台上的一道人影。之前的模仿者,或言谈随性,或气质妖异,或举止邪肆,却总是在模仿一家之长。而这个人呢,那赤红色的女装扮相一亮相,就让所有人在心中浮现了这么一个想法:
——如果乔爷是个女人,就该是这样的。
目如夜,肤胜雪。
发泼墨,唇如莲。
红衣似火,气质若妖。
纵有眼前灯红酒绿姹紫嫣红,不及她眼波流转盈盈一挑。
这 一声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伴着她一歪头,一眯眼,笑吟吟朝着台下一黑衣男子走去,而更加的此起彼伏了起来。那背后微微晃动的发丝,就好像晃到了谁的心里 去,一根一根抓挠的人浑身痒痒!且还不是特意的在魅惑着谁,那步履缓慢却并不小,那笑容俏皮却并不娇,那举手投足的风情自然天成到找不出一丝作伪的痕迹, 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往四下里瞥上一眼。
可就是这样,依旧让四下里捂裆的一大片。
沈天衣抚上砰砰狂跳的心口处,苦笑着摇了摇头,幸亏一早就想明白了,不然得酸死!
囚狼一把摸上自己发热的鼻子,还好还好,没流鼻血,否则这变态得笑话上他一辈子!
宫琳琅直接扭头不往她身上看,他娘的,明知道老子风流又好色,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万俟风还是第一次看她穿女装,心说幸好见识过她的腹黑阴损,要不保准一头栽进去!
忘尘那就不用说了,自家妹子穿什么都好看,男的风流,女的妖媚,天下无双妥妥的!
反正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思,乔青是终于穿着女装晃悠到凤无绝的面前了,她站的位置比他多出一人高来,就那么微低着头俯视着他,从他的角度,正好平视着她白皙的脚踝,和右脚踝上一串贝壳样的链子,在夜风中荡出勾人心魄的响动。
凤无绝盯着这一只脚踝,余光里满满的眼珠子黏在他媳妇身上,带起他从肺不爽到了天灵盖。
围观群众中不知是谁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是……是乔爷么?”
紧跟着:“真的假的?乔爷回来了?!”
“老天,那个男人也像太子爷!”
“我见着活的了?”
有一就有二,不管确定不确定的,有人叫了起来就都跟着叽叽喳喳地喊了起来。这一声声此起彼伏激动不已,沈天衣暗道一声不好,就见凤无绝一手扶上了乔青的脚踝,一个倒栽葱扛到了肩膀上,咻的一下,凌空消失不见……
那天幕上一眨眼就飞快没了影儿,唯留下满地惊诧和乔青越来越远的大笑声。
沈天衣眨了眨眼,笑骂一句:“跑的倒快。”
囚狼四下里看看:“那俩不仗义的已经走了,咱们呢?”
万俟风一摊手,勾上他的肩头:“走吧兄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就这样,这十人小团体,就在乔青的临时起意中解散回家。至于后面,那一方高台周围的人却是久久未散,还在不可置信地呢喃着什么,或惋惜惊走了佳人,或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或猜测那神秘的乔爷回来了翼州……
这种种,全都不关乔青的事儿了。
始作俑者乔大爷正伏在自家男人的背上,被他倒栽葱一样扛着一路大笑,凤无绝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乔青也不恼,把自己从他背上正了过来,勾住他的脖子被背着落下了地面。入眼所见,一片不算大的浅滩绵延而去,在银辉下清凌凌的好看。
乔青吹一声口哨,蹦了下来:“这是什么地儿?”
凤无绝笑着跟上她:“不知道,翼州我们没走过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 倒是真的,这一片大陆的边边角角他们都去过,北到北塔尔雪山,东到死亡之海,那些人迹罕至的险地他们共同闯荡,却极少携手走过隐匿在城郊村镇的别致风光。 乔青拉起他的手,踩着小碎步在滩前点水:“那咱们在这儿多呆一阵子,一直呆到五年过去,顺便溜溜达达走过翼州的每一片儿地方,也找一找九天玉。”
九天玉,如今她的手上,已有了七个。
而剩下的两个,一个在姬寒的手里,是她天元拍卖的时候“送”出去的,另一个,则该在这两片大陆的某一个地方。如果说九天玉是随机掉落的,那么东洲已经出现了五个,翼州却只有三个,另外一个,会不会就在这里呢?
这样的月色,这样的二人世界,两人不愿去想那些心烦的东西。这些想法只在脑中一过,便被下意识地挥开了去,他低头望着她一浮一浮的裙角,薄唇一勾,应道:“好。”
脑中不期然的浮现出七煌城里那一次女装。
凤无绝一把拉过她,搂在怀里,掐着这不盈一握的小腰咬牙切齿:“让你耍的好苦。”
乔青笑趴在他肩头:“智商苦逼还怨社会。”
他一巴掌拍上她屁股。
她就仰着头哈哈大笑。
月色之下,波光之上,这一对黑红交映的身影缠绵成一条长长的影子,斜斜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笑声和脚上贝壳相映成趣,带起夏夜绵绵,清脆如珠。
……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早。
天色蒙蒙亮,一路避开了少许晨起的百姓,两人擦着黑钻回了房间里。沐浴,洗漱,倒头大睡,相拥而眠,等到一觉睡到自然醒,又是当日的晚上了。乔青摸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还没从起床懵里回过来,凤无绝已经适时地推门送进了晚膳,香气扑鼻,先一步把她叫了清醒。
乔青嗅了嗅,饿虎扑羊一样扑到桌子上:“什么这么香!”
哪有什么好东西,普通的清粥小菜配糕点罢了,饿惨了什么都好吃。也不等他回答,乔青已经西里呼噜干了一碗粥:“你吃了没。”
凤无绝坐下来:“我醒的早,吃过了。”
“唔,发现没有,回了翼州特别容易饿,也特别容易累,睡了一整天还半死不活的。”
这倒是真的。
这 里的玄气浓度实在太低,修为低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只一到东洲的一刻感觉如置天堂!可当修为双双晋升到了神尊,再回到这里来,便深切觉得此处的玄气不够用 了,除了稀薄外,也不纯粹,杂质多到不足以在体内转化为神力。而修炼一道,不进则退,住上几年或者可以,可一旦时日久了,恐怕辛辛苦苦修炼上去的境界,真 的会一点一点在这里流失……
“靠!老子还骗你不成。”
这一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吓的乔青差点儿把碗给吞了。
牙齿和碗沿儿嘎嘣一下碰在一块儿,她牙酸地倒抽冷气,一扭头,果然看见那窗户上壁虎一样贴着个玫红色的妖孽男!乔青顾不上一肚子的骂娘,惊喜之下,一个箭步蹿过去,拉开窗子,把这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放进来:“我靠,小神龙啊你!”
“客气客气。”邪中天一个乳燕投林,帅的不行地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刚才坐的地方,也不跟她多说,顺起桌子上的糕点就开吃。后头玄苦紧跟着翻进来,落地的一瞬脚尖一挑,那糕点飞到半空中,被大师一爪子拍进嘴里,狼吞虎咽:“善哉善哉。”
乔青翻了翻眼睛,一看这俩就是刚撕裂了空间过来,累的跟两条癞皮狗一样:“还没说呢,你们俩怎么来了,还是整个知族一块儿……”
“这倒没有。”邪中天气的去拿第二块儿糕点。
“就我们俩。”玄苦一招釜底抽薪,连糕点带盘子一块儿给他抽走了。
邪 中天不信邪,一股力道推过去,那糕点凌空飞向窗口,玄苦低低骂了一声,一道白影咻的一下冲在了他前头,一爪子把这酥软的糕点给拍成了渣子,糕点渣子满天 飞,那白影就跟吃了耗子药似的满天接。只见眼花缭乱一大片影子晃来晃去之后,白影化为一只吃饱喝足的肥猫轻飘飘踩在了窗台上,嘴角的白毛还沾着几块儿可疑 的粉末,肥爪一挥,尾巴一翘,踩着猫步消失了……
邪中天欲哭无泪地望着空荡荡的盘子。
玄苦欲哭无泪地望着扭腰摆臀的肥猫。
乔青就欲哭无泪地望着这三只:“不就他娘的一块儿糕么,你们这上蹿下跳为哪般。”
“老 子撕裂个空间容易么,累个半死,饿个半死,还困个半死。”说完也不管自家徒弟一脸苦逼相,一脚踹在她屁股上,直接扫地出门,咣当一下子,关门,拉栓,霸占 了她的房间。只听里头抢床的声音又是一顿好打,稀里哗啦老半天,终于被两道悠长的呼吸所取代,想是累极,凑合着睡了。
这没师徒爱的老家伙!
乔青在外头磨了一会儿牙,终于还是心情很美地笑了起来:“他这一次来,应该就不准备再离开了吧?”
凤无绝搂过她往一旁走:“应该是,比起那知族的地下,这里总归还是能见到的。”
她仰头:“唔,这老家伙是想老子了,才来的吧?”
凤无绝摁住她得意的脸:“说不定想奶奶了呢。”
啧,这是个问题。
当年这俩人都跟老太太有过一……咳,那么一段,如今凤无绝的爷爷去了,这俩人却是风采依然,发展发展第二春也不是不可能嘛。就是貌似……僧多肉少啊。乔青带着十足的八卦小心思,无比纠结地被凤无绝领去了另一间空房,摁倒,美滋滋地八卦着睡了。
凤无绝无奈扶额,把她细细的腰揽过来,搂着也睡了。
这一场回笼觉醒了的时候,正好就变成了早晨的时间,大家集体吃饱喝足睡了个痛快,再一次启程上路。
马车里,乔青没忘了问邪中天:“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货一句话哈欠连天:“你还不知道呢,这附近都传开了,说是女的乔爷回来了。”
这话说的,就跟还有个男的乔爷一样。乔青望了会儿天,无视掉这些,皱着眉头问:“传遍了?我没想大张旗鼓,还准备悄么声地看看大家,再悄么声地离开呢。”
“呦,这可不像你作风。”
“爷一向低调。”其实只是怕麻烦而已。
一边儿胖三长老摆摆手,无所谓道:“这一点么,乔爷倒是可以放心。”
“怎么说?”
“您这八年不在,自是不知道这样的传闻隔三差五地就来一波,真真假假的也没个谱。一开始啊,不管是大燕乔家还是鸣凤老太后那边儿,都是奔着传闻就派人去了,总也以为是你们回来了。到了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明白不过是些谣言罢了。”
林书书也跟着点头:“传个一阵子,也就散了。”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不由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又来了,眼眶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唔,离着到凰城还有多远呢?”
“就这两天了,咱们这次也赶了个巧,正好能赶在晚宴的那日清早到!”
的 确如胖三长老所说,这些消息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几乎每次都让凤太后和乔伯庸失望而回,是以经过了这些年,老太太已经很淡定了。鸣凤慈宁宫里,银发苍苍的 老人气哼哼地敲着龙首拐杖,咣咣咣的声音还没她一嗓子声震洪钟:“哼,传吧,传吧,整天拿着老太婆的孙子和孙媳妇逗趣儿玩儿!”
前头卫十六低头含胸如虾米:“奶奶消消气。”
“老太婆怎么消气?你倒是抓把劲儿啊,我这等第二个娃等的头发都白了!”
你那头发本来就是白的,当然了,卫十六嘴角一抽,没敢说。
老太太却是看出了他的内心戏,撇撇嘴,懒得跟这小兔崽子计较:“还有这阵子怎么不见无双,老这么忙可不行,忙坏了身子。”
提 起凤无双,卫十六的眼中柔和一闪,顿时盛满了笑意:“奶奶教训的是,无双这阵子身子不怎么爽利,我就让她休息着。”眼见老太太急了,要起来,他赶紧又扶着 她坐回去:“奶奶放心,她这几天什么也没干,上朝都是我替她去的,先养上两天看看,许是前两天夜里着凉了,应该没事儿。”
“那你也去吧,这两天别过来了,要是明天大寿她还是不爽利,就让她躺着就成,不用非得来。”老太太一挥手,说的特霸气:“拜寿么,我老太婆一百五十过完了,还有两百岁呢,不急这一会儿。”
卫十六乐呵呵地下去了。
这宫里就只剩下了凤太后,和一直没言语的凤翔帝,他望着卫十六小跑着不见了的影子,摇摇头:“娘,这是个好孩子。”
刚才还凶巴巴的老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老太婆是老了,可不糊涂。”
她 当然知道这是个好孩子,要不当年哪能让无双就那么跟了他?要是没她的暗中点头,还当真是青丫头说的那句……什么来着……小厨子逆袭高富帅?一想到乔青,这 方才还忍俊不禁的模样,顿时又暗淡了下来,两个小兔崽子,一走就是八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老太婆!老太太站起来,朝风翔帝摆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依稀是 当年一脚蹬了邪中天的火爆爽利大智若愚:“你以为那小子不知道?嘿,他一门儿清,精明着呢!”
说罢。
哼着小曲儿就走了……
只留下凤翔帝坐在那里若有所思,闭上眼睛晒起了太阳,也懒得再想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如果乔青和凤无绝在这里,或者凤翔帝愿意多想上一阵子,说不得立刻就能明白过来,这两个人,一个卫十六,老太太口中精明的人,一个老太太,活了这一辈子生离死别刀山火海都经历过,如果这两个人都是内有乾坤的,那么这些年两两相厌地装下来,到底在一起忽悠谁呢?
“阿嚏!”
翌日晚上的寿辰,凤无双一进御花园,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卫十六心急火燎地给她披了件外衣:“别是风寒了,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的,叫个太医看看吧。”
“没 事儿,叫太医也等明天,别冲了奶奶大寿的喜气。”凤无双摇摇头,看向四下里的布置。夜幕方方降临,整个御花园里灯火通明,锣鼓喧天,处处透着一种喜庆的气 氛。偌大的“寿”字贴的哪哪儿都是,一张张红彤彤地映照着满园的姹紫嫣红。她唇角一勾,再见鸣凤的官员都到齐了,剩下几个宗门的使节还晚一些,这才点头 道:“哎,真希望那传言是真的,要是无绝和乔青能来,奶奶得多开心。”
卫十六笑着把她扶过去:“去上首陪她说说话吧,这日子,她老人家肯定也想无绝。我出去迎客。”
正说着。
后方一声唱喏传来:“柳宗使节到——”
这从外面被迎进来的,不是柳天华和柳依依又是谁?
两人的身后,还跟着数个熟悉的面孔,其中就有当初传承之地内的曹达和林怅。曹达如今已是柳宗的末席长老了,而林怅呢,当初那只有九岁的孩子,现在也抽条长大,高高瘦瘦的斯文少年了,和温婉可人的柳依依站在一起,竟有了几分金童玉女的和谐感。
柳宗跟鸣凤之间,不说从前的交情,因为一个乔青也比其他的宗门多了几分亲近。柳天华老狐狸一样拱着手走上前:“凤前辈,数年不见,还是老当益壮啊!福如海,寿比山,哈哈哈哈……”
老太太笑骂一句:“柳家小子,就你嘴甜。”
柳天华这个辈分,走哪人都唤一声前辈,可这一整个东洲,还唯有一个老太太,得让他弯腰鞠躬的。被叫了小子,他也不恼,还是好脾气地笑着,后头柳依依捂着嘴献上柳宗的贺礼:“这是依依亲手为凤太后画的,祝您身体康健,松柏常青。”
凤太后接过这幅松鹤延年图,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孩子,我老太婆这辈子什么没见过,这份心意是难得!好孩子,有心了……”
寒暄过后,又和卫十六客套了几句,被他引着去了柳宗的坐席上。
方要离开。
柳天华忍不住开口问:“前两天我听说……”
卫十六叹息一声:“应该是谣传,我派了人过去找,人人都说的头头是道,可人人又说的似是而非的。再说这才过了八年,他们要回来……难啊。”
柳宗众人也跟着失望连连,曹达是个急脾气,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就说不会是乔爷回来了,穿女装?不可能,不可能……”
远 处一阵笑声传来,是万俟宗门和姑苏宗门的闻声走了过来。刚刚他们谈话的这功夫,万俟流云已经带着万俟灵和兰萧给老太太贺了寿,后面还跟着万俟迦等几个弟 子。再旁边,是正巧跟他们一同进来的姑苏让等人,听见曹达的话,不由齐齐笑了:“可不是么,那家伙,哪怕回来了,也该是举个杆子插个大旗告知全大陆,哪会 这么低调的?”更不用说还穿个女装,这也太颠覆了!
只是明知道不可能,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失落的。
笑过这一阵子,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去。
望着这觥筹交错的御花园,却总觉得,当年男男大婚的热闹一幕,还就在眼前呢。
忍不住的,姑苏让饮尽一杯酒,笑着道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无绝他们,在那边儿过的怎么样……”
万俟灵吐吐舌头:“放心啦,乔大哥那么厉害,谁敢欺负嫂子?”
嫂子……
再一次被万俟灵这叫法给雷到的众人,齐齐抽了抽嘴角,一边儿兰萧弱弱吐槽:“你乔大哥不欺负别人都算好的。”
万俟灵鼓起腮帮子:“你对乔大哥有偏见。”
时隔八年,兔子少年依旧致力于把脑袋塞进衣领子里的大业中:“没没没……没有。”
对这对小夫妻的相处,众人也一早就习惯的很,纷纷跟着笑了起来。柳依依朝万俟灵眨眨眼,接上句:“就是,乔大哥跟太子爷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别说东洲了,哪怕去了那个明霜在的地方,也一样整治的他们落花流水!”
姑苏让想着那一副画面,忍不住跟着眉目含笑,举着酒杯遥遥一晃,仰头喝了个干净:“敬那两个不省油的灯。”
众人大笑,有样学样:“对,敬不省油的灯。”
然而这杯酒还没喝下去。
只听门口一声唱喏:
“大燕使节到——”*
第四十九章,团聚。
要说和鸣凤最亲近的,这整个翼州算下来,可就属大燕了。
一来那跑了的不着调皇帝,可是凤老太太看着长大的;二来大燕如今的最大家族乔家,那就是乔青的本家;三来么也就是玄云宗,那整个儿都可算作乔青的手下宗门;至于四来,那更直观了,自从宫琳琅跑了之后,这偌大一个大燕,可都是鸣凤代为照管的。
一二三四如此明确,可就是这么一个关系深厚的大燕,怎的竟是最后一个才到?
众人纷纷好奇地扭头。
这一看,先愣住了。
那领头的人是乔文武他们认得,可不是听说这哥们儿为情所伤,忧郁的不成样子么?这一张嘴咧到耳朵根儿生怕人看不见一口小白牙的笑法是怎么回事儿?再有后头跟着胖三长老和林寻林书书,一个个也是抬头挺胸像是有什么大喜事儿似的,难道他乔文武突破神阶了?
这样的猜测不由得在每个人的心里浮现出来。
紧跟着就是齐刷刷的摇头。
不可能!
他乔文武拼命是拼命,可天赋摆在那里,他们都相信他这么个拼法早晚有突破神阶的一日,却绝对不会这么快啊。狐疑的视线在这一群人身上游移着,再看林寻搬着一口大箱子放在了凤太后的身前,不由更好奇了:“怎么搞的,这是寿礼么?”
“像是啊,没看那箱子上,封了个蝴蝶结么?”
“嘿,这么大一口箱子,你看,把那草地都给压折了,恐怕这重量不轻啊!难道是,放了头玄兽进去?”
各种各样的猜测不绝于耳,就连老太太也一头雾水闹不明白:“乔家小子,别跟老太婆打马虎眼,先说说,这搞了个什么名堂?”
玄 兽嘛,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凤老太一把拐杖走江湖,这天下间谁不知道?不说她本也不需要那等累赘玩意儿,就算是真有,普通的品种能入了她的一双法眼?乔文武 还就是卖着关子,一口亮锃锃的大白牙晃的老太太眼直晕,心说这乔家的痴情种可别是相思出什么病来了:“唔,脑子不好,这可得治!”她低低嘀咕着。
乔文武没听见:“凤太后,您就别管这是什么了,反正肯定惊喜就对了!您今儿是寿星,寿礼啊,当然得您自己拆。”
“肯定惊喜?”
“保准儿您得乐的蹦高!”
“嘿,好!”凤太后那是什么人,哪里容得这些小兔崽子这么激将。当下大腿一拍,拐杖一敲,在满园宾客好奇不已的注视下走了上去。御花园中的乐声都跟着静谧了下来,四下里唯有宾客的窃窃私语,窸窸窣窣地响着。
苍老的手指,终于干脆利索地解开了箱子上头的大红蝴蝶结。
还没等她主动去开箱。
那里头砰砰两声,不知道俩什么东西,顶着那盖子就起来了!四下里众人都屏息好奇着呢,这会儿尽是全神贯注的,里头的动静一响,盖子一动,一个个齐刷刷被吓的一个激灵:“哎呦,会动的!”
“可不是嘛,到底是个啥玩意儿……那那那……快看!是两个孩子!”
不错,两个孩子。
月 光之下,这御花园中灯火通明的犹如白昼,这口埋尸都没啥问题的大箱子里头,站起来的正正是两个小不点儿!大的那个,有个七八岁的模样,一身耀眼的红色小袍 子,风流倜傥地牵着小的那个。那矮一些的是个女孩儿,扎了两个可爱的双环髻,被红衣男孩儿牵着乖乖巧巧地站着。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见那两个孩子的样貌。
可是却能看见凤太后,如遭雷击的表情!
老太太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红衣小男孩儿,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老眼里一会儿就泛上了泪花。她颤巍巍地伸出手,那之前还矍铄的好像抄起拐杖就能打死一头牛的身板儿,这会儿却脆弱又轻柔,像是生怕吓着这俩孩子样的。
那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小朋友眨巴眨巴眼,十分乖巧地弯了弯身,把自己的脑袋迎了上去,跟只猫咪一样眯起了眼睛在这布满了皱纹的手掌下拱了拱。那双黑锃锃的眸子一瞬弯成个月牙:“小十还问老爹,太奶奶是什么样的呢。”
凤太后小心翼翼地跟着他问:“噢?‘他’怎么说呢?”
凤小十笑眯眯:“老爹说,见着太奶奶,小十就认得了!”
“你叫……小十……”
“嗯 啊,我叫凤小十,这是我媳妇,纳兰诗意……哦对!”凤小十小朋友十分呆萌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瓜,赶紧拉着纳兰诗意从箱子里蹦了出来,一齐跪下。老太太下意 识地去搀这俩孩子起来,凤小十笑成朵花样的摇摇头,一咧嘴,和纳兰诗意一齐脆生生地道:“祝太奶奶健康长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天知道,凤太后只差激动到当场厥过去!
等到了!
等到了啊!
这 一句太奶奶,她老太婆等了多少年啊!凤太后一颗龙精虎猛的心都跟着软了,老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流,又哭又笑乐的不知该怎么才好,一把把自家曾孙子和曾孙媳妇 给搂进怀里,至于为什么曾孙子小鸟都没长大,曾孙媳妇都搞定了这种事儿,以老太太强大的内心会好奇么?开玩笑,我凤家的种——一切皆有可能!再至于这小孩 儿就肯定是你凤家的种?那更是开玩笑了,这小无绝一样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小乔青一样鬼灵精的小气质,不是凤家的她老太婆也抢来凤家!
等等——
如花的老脸顿时一收。
如果说,刚才还是一朵盛开的大菊花,那么这会儿,完全拉长成了一根狗尾巴草。老太太板着怒气哼哼的脸四下里环视一周,冷笑森森:“舍得回来了?小王八蛋,还不给我老太婆滚出来!”
乔青顿时连滚带爬地就出来了。
凤无绝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这 俩人当然想来个帅的不行的拉风入场,可老太太威严犹在,一句小王八蛋一出来,他俩立马很有自知之明的屁颠屁颠对号入座了。这在外面可以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 两尊大神,在自己奶奶的眼前,却如同两个犯了错的孩子,乔青眨巴着眼睛忍不住地湿了眼眶,凤无绝更是紧紧凝视着老太太的白发和皱纹,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凤太后抄起拐杖就冲上去了!
“奶奶,不可!”
“凤太后,三思啊!”
下边儿凤无双卫十六柳天华姑苏让这一大群人还没来得及从惊喜和激动中回神,差点儿没让这老太太的彪悍行为给吓尿了。这怎么直接动气手来了呢?凤无绝和乔青,却是不闪不避,眼睁睁看着拐杖狠狠地抽下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咣当一下子。
凤无绝被狠狠抽在了肩背上,他嘴角一弯,鹰眸中是说不出的满足:“奶奶,我回来了。”
凤太后看也不看他,又抄起拐杖准备打乔青。凤无绝一把把她抱过来,准备用背给她扛这一下子,老太太虎虎生风的拐杖却停在了毫厘之处。乔青从他怀里往外探头,吸着鼻子眨眨眼:“奶奶,我也回来了。”
这软软糯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让老太太这本就没多少气怒的脸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危险解除,乔青立马扑进这老人家的怀里,拱啊拱:“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哪里舍得打。”
老太太一根手指戳她脑门儿:“我还说柳家的小子嘴甜,你的嘴最甜!”
乔青笑眯眯:“才不是,我这真心话。”
逗的凤太后仰头大笑:“臭丫头,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胖了还是瘦了,在那边儿吃亏了没有,让人欺负了没有?”
这一老一少挎着就走了,直接把亲孙子给忘去了东大陆,太子爷仰头看了看天,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这一事实。就听老人家步子一顿,用比对乔青高了八度的大嗓门儿:“还不快过来,要是老太婆的孙媳妇少一根汗毛,等着一会儿收拾你。”
乔青回头朝他做鬼脸。
凤无绝低低笑了起来。
那前面,凤太后一手被乔青挎着,一手牵着凤小十,这样的一副画面只让他整颗心都似要融化掉!还有什么比这更好么?他这一生最珍视的三个人,那么和谐地相依偎在一起,言笑晏晏,融融如春,没有任何一刻,让他觉得比这会儿更满足……
薄唇扩大一分,又扩大一分,那弧度忍不住地向上拉开,凤无绝笑着应了一声:“哪敢让她受委屈,难道不怕您把我打回东洲么。”
“小兔崽子,知道就好。”凤太后笑骂一句,眼里也是又酸了起来。
凤无绝一把抱起傻傻站在原地的纳兰诗意,跟着走了上去。
这下子,可说是真正的团聚了!
这下子,也是真正的双喜临门了!
凤 太后,凤翔帝,凤无双,卫十六,凤无绝,乔青,小小的卫念青,凤小十,连带着一个纳兰诗意,围坐在上首的位置笑声不断。御花园中满园飘香,觥筹交错,人人 都是面带红光乐不可支,更不用说这一圈儿中,不断有老大大声如洪钟的大笑传出来,远远飘出皇宫连外头都听的清清楚楚。
当然了,如今老太太还是很多事儿都不知道的。
就比如凤小十口中的老爹,就跟她下意识认为的人完全相反。而她以为的那个,早已经被长年累月的习惯扭曲到了现在,一口一个娘亲改都改不掉了。待到后来知道了,可把这老人家气的,差点儿抄起拐杖追了她亲孙子九条街……
什么,你问怎么不打乔青?
嘿,孙媳妇那是能打的么,那得好好疼!
而这会儿,孙媳妇正绘声绘色给她讲述着东洲的一切呢。隐去会让老人家担心的,留下所有有趣的拉风的帅气的,讲的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直听的众人是一愣一愣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凤无绝就环视着他们,鹰眸含笑,听着自家媳妇的添油加醋升级版本。
他把抱在膝上的纳兰诗意放下来,朝那边儿一早急不可耐的姑苏让走了过去。
这么段时间里——
万俟风和万俟流云父子相拥,忘尘被柳天华围着问长问短,宫琳琅和姑苏让把酒言欢,都各自叙开旧纷纷在说着什么。凤无绝遥遥走过来,姑苏让顿时笑起来,举起手,他一掌拍上去!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终于再一次,在翼州聚首!
姑苏让笑的清浅,眼中的欢喜却是掩不住的:“好小子,老婆儿子热炕头就不说了,这儿媳妇都有了,也拉开兄弟太多了。”
原本这三兄弟呢。
宫 琳琅最是风流爱美人儿,身边的美姬一个赛一个的换,总也少不了女人。凤无绝呢,压根儿就对女人这玩意儿没概念,冷冰冰的一个人,生人都勿进。姑苏让呢,就 以为会随着姑苏家族的安排,随遇而安的娶一个宗门小姐联姻。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这冷冰冰的男人,却是最先化为了绕指柔,媳妇,儿子,儿媳妇,一应俱 全,羡煞旁人!
反观宫琳琅这美人儿不断的,和他这本该联姻的,竟还单身了这么多年。
这一说,三人都是笑了起来:“走走走,过去听听你媳妇讲什么呢,他们听的都入迷了。”
姑 苏让拉着两人回去,正巧柳天华和万俟流云也带着两宗的人靠了过来,一脸好奇的模样,显然也是被乔青的故事吸引来的。突如其来的惊喜和叙旧之后,留下的,就 是他们对那神秘东大陆的向往和深深好奇了。这圈子越围拢越大,也越来越没有国与国的分别。一群曾经的或亲人或好友,全部都笑呵呵围在一起。
不时到惊险处,有众人惊呼连连,捏紧了拳头;到了痛快处,又一同举盏,大笑着干杯!
笑笑闹闹,持续了整整一夜!
到了翌日清晨,阳光铺开在整个御花园中,照耀着一众喝的酩酊大醉的鸣凤官员们,还有这一群怎么也说不完话的亲朋好友。一个个都精神盎然着,唯有凤无双稍稍有些累了,乔青赶忙嘱咐了一句:“你有喜了可得多休息,要是想听,我下次专门去给你讲个专场。”
四下里就是一静。
凤无双呆呆抬头:“什……什么?”
卫十六脸都僵的不会笑了:“你……你你……弟、弟妹,你说无双她……”
凤太后更是抱着凤小十蹦了起来,这积攒了一整夜的欢欣,在这三喜临门之后,老太太是怎么也绷不住了:“好啊!好啊!天佑我凤家啊!我老太婆就是今天闭了眼,我也……”
乔青赶忙捂住她的嘴:“奶奶,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再扭头看着卫十六和凤无双的表情,就知道这绝对是一群状况外的,一扶额,无语道:“这都快两个月了,你们这是还不知道呢?”
“你你你……你确定么?”卫十六和凤无双,一齐紧张不已地望着她,都惊喜到结巴了。
乔青一耸肩:“啧,老子以前的名号叫啥来着?”
修罗鬼医!
妥妥的!
卫十六根本也不用问她连把脉都没把怎么就看出来了,这整个翼州,还有谁的医术能比的过她?他一把把凤无双给抱起来,面上的喜意遮都遮不住,立马原形毕露扭头就去跟小舅子得瑟去了:“哈哈,哈哈,我又有孩子啦!我和无双又有孩子了!”
这臭屁的不行的表情,凤无绝忍!
可忍得了一日,忍得了两日,忍不了这见鬼的一整月在他耳朵边儿念叨。
距 离凤无双诊出两个月的身孕为止,已经一整个月的时间,乔青也被这夫妻俩借走了一整个月,每日里给把把脉,调理调理身体,直接就在皇宫里住下了。凤无双当了 这几年的女皇下来,身体上没有大问题,小毛病却是不少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回来的翼州的消息传的飞快,只顾着先给乔家和二伯去了封信,解释了这边的情况,让 他放心,就专心尽职得帮凤无双调理起身体来……
眼见着她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好。
卫十六也一日比一日得瑟。
这货跟老太太一样,想要第二个娃都想魔怔了,每天怕絮絮叨叨惹自家媳妇心烦,就把这重任自动自觉扣在了小舅子的肩头上。于是乎,一月没见着自家媳妇明显欲求不满还要忍受另一个男人唧唧歪歪天天得瑟同样对白的太子爷,终于反击了!
凤无绝打开房门,伸手,微笑,示意他看门口经过的纳兰诗意,以良好的修养和语气优雅十足地道:“老子连儿媳妇都能打酱油了好么?”
一句话,完胜卫十六!
被一枪击中七寸的姐夫捂着胸口恨恨离场:“别想让老子再给你媳妇当厨子!”
他 当然不知道,太子爷在东洲八年,早就锻炼出来了一手厨房绝技,煎炒炸煮蒸,样样都精通。门口陆言四人憋着笑看卫十六吃瘪,惊叹自家主子八年不见,腹黑功力 见长。虽说凤无双如今当了女皇,可凤无绝这太子府依旧挂着太子府的名号,他们之间没有那等猜忌忌讳,谁也没将这放在心上,是以太子府内的一切都和原来没有 任何的改变。
这四个手下曾经是凤无绝的贴身侍卫,后来呢,在他离开翼州之后,也谢绝了凤无双给的官职,就这么闲闲散散留在这里看起了家。那日见太子爷突然回来,一个个喜极而泣,乐到找不着了北!
四人齐齐竖大拇指:“爷,好样的!”
凤无绝剑眉一挑,心情不错地靠上门框,开始认真思量下一胎的问题。
不得不说,没亲自参与到凤小十的出生,这个遗憾,始终是存在的。而现在儿子都八岁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还全然没影儿,也多多少少有些心焦。之前是一系列的忙碌顾不上这个,如今让卫十六见天儿的念叨着,怎么可能不眼馋?
太子爷坚决不承认自己羡慕嫉妒恨了,想着有一个孩子在乔青的身体里孕育着,有他一日日的陪伴那腹部渐渐隆起,到生产坠地,再到小小的孩子一点点捧在手心里长大,那等滋味,啧啧啧……
这思春一样的表情,陆峰顿时就悟了:“爷,想太子妃了?咱去皇宫帮你叫叫?”
凤无绝摇摇头:“不用,她忙着孩子的事儿,再等两天我进宫去看她。”
二 十四孝好丈夫!这年头,哪有男人想媳妇了,还得巴巴跑进宫去看的,换了谁不是大手一挥把媳妇给宣过来,更不用说还是他们的鸣凤太子爷!陆峰四人对视一眼, 心说自家主子几十年如一日,世上独一份儿!陆言想的更多些,暧昧眨眨眼,凑上来问:“爷,您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唔,这个倒是没想过。
儿子或者女儿,他还真没有过多的执念,可有了一个儿子,总想再添个千金儿女成双。想象着长成那货的小姑娘,妖妖粉粉的小模样,水漾漾睁不开的一双眼,凤无绝顿时弯起了嘴角,连心都软了一块儿。
唔,生娃大业,必须提上日程!
且要生就得趁早,趁着在翼州清闲无事,否则回去了那边儿又是一场硬仗!
就这么计划着这些,迎来了凤无双的第四个月。
过了前三月的最危险期,众人都能齐齐松下一口大气了,乔青确保了她身体状况完好,又确保了皇宫中的太医水平过关,这才放心地回到了太子府独守空房的凤无绝视线中。两人一合计,翌日清早,便准备出发大燕,去看看还等着的二伯。
凤小十和纳兰诗意没见过二伯,想来他也愿意见见这两个孩子的,自然得带着。
至于玄苦和邪中天,都摆摆手敬谢不敏,自然了,那说辞是完全不同的。
玄苦:“人老了,腿脚不好,还是不跟着你们到处颠簸了。”
邪中天:“老子年纪小,到处乱跑让人拐了怎么办?”
乔青忍住一鞋底抽飞这家伙的冲动,告别了众人,带着儿子和儿媳妇,跟还留在这里的乔文武等人一同出发了。
早 在半个多月前,叙旧叙的差不多的姑苏让柳天华他们,便各自启程回去了宗门里,那日大寿的时候,忘尘并未将老祖的事告诉大家,待到柳天华离开的时候,才默默 带着老祖和他一同出发。万俟风也跟着万俟流云回去,接手一早就不想干了的万俟灵小丫头的班儿,重掌万俟家族!倒是兰萧许久没回大燕,便和万俟灵留了下来, 跟他们同行。
而囚狼和沈天衣则属于没地儿可去的类型,跟乔家又没有太多的渊源,便主动请缨留在这里。这两个人因为九指的关系,心中都有结未解开,玄苦承诺要带他们去朝凤寺见佛祖,当然了,不免换来邪中天冷嘲热讽一顿刺儿。
乔青只当没听见,见俩人一脸笑容,也不再多说。
这一行人有的走,有的留。
最后数一数,竟然还是个两位数大部队!
既 然她回来的消息,在整个翼州传开了,那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直接就打着玄云宗的旗号大大方方上了路。好在人虽然八年不在,那凶名还是在的,当年乔青惊天动地 的事儿干了不少,灭这个,灭那个,玩儿死这个,搞残那个,反正都不是什么好名声。众多武者崇拜归崇拜,可到底还是惧意多过敬意,最多也就出现个站着老远喊 “偶像”的,像乔青想象中那等拦路要签名要人像的,倒是一例都未出现。
于是乎。
在某人捶胸顿足失望不已和众人的齐齐大笑一路欢乐中。
两月过后,无惊无险,到达大燕。*
第五十章,第八枚九天玉。
乔家的外面一早众人就等着了。
二伯从早晨开始就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碎碎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乔伯岚让他转的眼睛发晕,乔心蓉就在一边儿捂着嘴笑:“二叔,您停下休息会儿,昨日来信儿说是今天到的,家主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呢?”
乔伯庸连连称是,又一皱眉:“心蓉,如今你是乔家的家主了……”
乔 心蓉含笑摇头:“二叔,在我的心中,这乔家的家主永远都只有一个人。若乔青要它,那么乔家就是她的,若乔青不要,心蓉则暂时替她管理着。”她说着,苦笑一 声,扶住乔伯庸的手:“二叔你放心,当初若是没有家主,我一早就死了,乔心蓉一早就随着宫玉那个畜生死了,永远都没有今天的我!”
她说的坚决,眼神坦荡,自有一股让人欣赏的风骨!
“好!”
远处歪着头正听见这番话的乔青,忍不住抚掌大赞!
乔心蓉被吓了一跳,扭头看过来,原来这一行人弃了马车,是隐在城里人来人往中步行过来的。想了想,乔心蓉扶住激动的乔伯庸和乔伯岚,笑着打发走了门口候着的仆从,不动声色将他们引了进去。
看着她这面面俱到,乔青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干练的女子,和当初被宫玉折磨到无心求生的菟丝花重叠在一起。
想 起他们说的,这一切也许有自己的原因。乔青很得瑟地吹一声口哨,心情美好地跨进了这时隔远远不止八年的乔府!这一座府邸,哪怕当初她在翼州,也是没回来过 几次的,唯有那废物时代带着仇恨久久居住于此。如今这个府邸里,少了那些恍如隔世的仇,多了几个关心她也让她牵挂的亲人,感觉自是大不相同。
步入正堂,一早就老怀大慰激动不已的二伯,立刻就红了眼圈儿。
乔青亲自倒了杯茶,和凤无绝一同跪下,给二伯敬了上去:“二伯,我这熊孩子回来了。”
话 没说完,也是嘶哑哽咽,满腹内疚。她不常哭,或者说,她根本也不是个感性的人,这个世上,能让她落泪的,永远不是困苦,不是疼痛,不是灾难……只有爱!只 有爱和感动,能让她摒弃一贯凉薄的自己,放声痛哭。而二伯呢,也永远不等她哭出声来,只红一下眼眶,皱一下眉,就紧张到了不能自已:“你这孩子,快起来,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只要你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在哪儿活,有什么关系。”
他赶紧把乔青给拉起来,揉着她头发,满目都是宠溺和笑。
乔青趴在他肩上,哭到泣不成声。
他 就是这样啊,从来不要求,为人子女才越来越放肆,她飞的越高,离着他越远,早些时候,他或者还能仰头望着天,时时刻关注着她的动向她的方向,被什么阻碍 了,挪动一下步子,又是清晰可见。可如今呢,这鬓边丛生的白发,这面上横七竖八的皱纹,忽然就让乔青意识到了,这个一直站在角落里仰头看着孩子飞翔的老 人,也有眼花目盲的一日,也有步履蹒跚挪不动腿脚的一日……
心头被拉扯到一下一下的疼。
耳边二伯笨拙的安慰还在继续。
乔青擦干眼泪,露出个最灿烂的笑容:“嗯,不哭了,二伯你不知道,我都是孩子他爹了。凤小十,带着你媳妇过来。”
两个小朋友手牵手跑了过来:“小十,诗意,见过二姥爷。”
乔伯庸顿时就笑成傻子了,一边儿唤着乖,一边儿在身上各种翻腾,那架势像是要给这俩孩子点儿什么见面礼。乔青也不拦着,笑眯眯在一旁看,见他突然一拍脑门,急慌慌地就往外面走,她这才无语地道:“二伯,二伯,给两块儿糖就打发了。”
二伯却是直摆手:“你这孩子,走,跟我去那头逛逛去。”
乔青就跑上去两步搀着他。
如 今乔伯庸的腿脚算是大好了,一路步子不慢,走的也稳健。乔青笑的没心没肺的,换来他一顿笑话,什么又哭又笑小狗撒尿,她就顺势靠着他狠狠地撒娇,把这些年 没撒够的一次性给还了,直让二伯哭笑不得。乔家的变化也不小,这一路过去,很多院落都修葺了,路上旁系的子弟尽都停下来,朝两人鞠个躬再继续前行,也时不 时能闻到阵阵浓郁的药香……
看来换了家主之后,乔家非但没有没落,更是越来越好。
这一些,乔青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远远地,一片围出的田地便映入了眼帘,那被划分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十字的农田里,还真是什么作物都有,有的长的蔫头巴脑的,有的却是绿油油喜人的高,乔青忍不住出声大笑:“哎呦喂,这残奥会呢?我还以为二伯是种田高手,这水平也太参差不齐了吧。”
二伯佯装发怒:“小丫头,你懂什么。”
乔青一拱手:“求教,求教。”
“哈 哈,你二伯也是个半桶水,人说这一片儿地有的能种,有的不行,我不信邪,反正一样种子买了点儿回来,都种上试试。”他说着笑呵呵地,看着那些庄稼就跟看着 自己的孩子似的,也不嫌脏,一脚跨进去开始捣鼓起来,乔青仰头望了会儿天,真心不愿意提醒全神贯注给那些草捉虫的二伯,他一不小心,貌似歪楼了……
好在二伯立马自己拐了回来:“你看你看,说要给小十见面礼的,走,进屋坐去,我这儿还有你娘留下的东西。”
“我娘?”
“是啊,这么些年了,她只让我收着,却没说要怎么处置。”他快步走到那边儿一个简单的院落前,留下一溜的泥巴脚印,笑着道:“进来,时间长了,要不是给小十找见面礼,我也忘了。”
乔青跟凤无绝对视一眼,忽然有了个极其默契的预感,这东西,会不会正是他们一直在找的……
“九天玉!”
内 堂里,看着二伯用一块儿红布包着拿出来的东西,还没临近,她已经感觉到了九天玉的气息!乔青默默瞪了会儿眼,很有些哭笑不得,二伯听了却是一愣,他不知道 这东西是什么,直到出事的前些日子,她爹娘两人才将这个给送了来,一齐交给了他:“他们说这个不详,也不愿落在那些人手里,说的是谁我不知道,只是嘱咐我 收好了,关键时刻说不得还能保下一命。”
日子太过长久,二伯说起来,很是有些唏嘘。
乔青接过来,朴实的红布之下,一枚奇形怪状的白玉触手温凉,可不正是东洲大陆上人人争抢的九天玉!谁能想的到,竟在这小小翼州的小小乔家,二伯手里攥着呢?这么兜兜转转,这东西又到了她的手里:“二伯,我爹……和娘是怎么认识的。”
“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嗯,那你说不具体的。”
二伯弹她脑瓜一下,笑道:“你爹四处游历,大陆上走了两年,再回来的时候,就把大着肚子的你娘带回来了。刚来的时候,你娘很是忧郁,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你爹呢,家里长辈的压力也大,有一次,我正巧碰见两人争吵。”
“吵?”乔青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们俩的感情很好。
“不是你想的那种。”乔伯庸摇摇头:“是你娘不想拖累他,你爹又哪里是怕拖累的人呢。那次我正撞见,听他们言语间的意思,应该是你爹救了你娘,再具体的,二伯也说不出咯。”
乔 青沉吟了下来,当初老祖邀秦雪落去柳宗小聚,她说的便是有仇家追,恐怕是裘红丹的手下追了下来,又或者是裘红丹通知了三圣门追杀她,这些她没有细细的问过 忘尘,多回忆一次,就是对他的多一次伤害。不过也能想象的到,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厮杀之中,忘尘被对方捉走,她也负伤逃跑,又被乔家老四乔伯渊给救了 吧……
至于这一块儿九天玉是哪里来的,更是无可考证了。不论琴族手里有两个,一个给了裘大长老,一个她留在了身上;又或者琴族只有一个,这一块儿乃是她来到翼州又无意间得到也不是没可能。
可不论是哪一种,都证明了一点。
——姬寒在撒谎!
——由始至终,他根本就没从琴族得到过九天玉!
——由始至终,他对自己所构架和承诺出的一切父爱,都是假的!
甚至于,他对秦雪落的“爱”又掺杂了多少虚构和多少自我美化?想起那因为嫉妒秦雪落而毁了自己的大夫人,乔青啧啧有声地摇了摇头,恐怕裘红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个多无情多自私的男人!
二 伯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望见她眼中寒意和森凉,眉头猛地就皱了起来,心疼和不满合二为一。乔青赶忙换上一脸人畜无害,这速度,已经不是变脸的范畴 了,跟哗啦一下子披了层人皮似的。乔伯庸看的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九啊,二伯从来也不指望你当个多好的人,这样的世道,好人被人欺。可二 伯希望你能在自保的前提下,心存点滴善意,莫要渐渐因为执念偏离了人性……”
乔青知道他的意思:“会的,二伯,你该相信我。”
乔伯庸摸摸她脑袋:“二伯希望你过的好。”
她扭过头去,外面凤无绝并未带着小十跟进来,想是知道他们爷俩有秘密要说,他正带着满地跑的两个泥猴子在外面玩儿呢。一大负手含笑,两小上蹿下跳,这样的画面映入她的眼中,让她托着腮一点一点笑弯了眼睛……
乔伯庸就这么望着他,双目慈爱地笑开了怀,他家的小九啊,如今过的很好。
他却不知道,乔青在这一刻,已在心里发下了一个誓言。这誓言不对天道,只对她自己!二伯必定是不适合去东洲的,这里才是他的故土,那么既然这样,哪怕是劈开东西大陆间的那一道桎梏,或者要斩天灭地也不惜,她一定会回来,永远的回来,陪着他,陪着他们……*
第五十一章,翼州五年。
时光如梭。
老人常说,开心的日子总过的飞快,在乔家的时候亦然。
乔青什么也不想,每天陪着二伯进田里除除虫,踩上一手一脚的泥巴全抹到凤小十和纳兰诗意的脸上,换来乖乖巧巧的诗意小姑娘眼圈儿红红敢怒不敢言,凤小男子汉跳脚蹦高护着媳妇,乔青就乐得哈哈大笑找凤无绝和乔伯庸告状,说这小兔崽子有了媳妇忘了老爹!
当然了,深知这货本性的两个男人,都是绝对不会相信她的。
又 当然的,不相信归不相信,这一向爷们儿的很的瘪着嘴鼓着腮呆萌呆萌地来跟俩人告状,管他是真是假,那小兔崽子都得教训。就这么欺负欺负儿子和儿媳妇,乔青 在乔家乐乐呵呵地一直呆到绿油油的田地被金黄浸染,换上大片果实累累香飘万里,距离凤无双要待产的日子,也近了。
对凤无双,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正好一边儿是奶奶,一边儿是二伯,都想跟那两个孩子多亲近亲近,乔青就顺势邀二伯去鸣凤小住。他也没什么抗拒,当日收拾了行囊一同动身出发。
临 走之前,乔青和凤无绝去大燕皇宫溜了一趟,以“看望好友宫琳琅”之名,行了“摸光他酒窖珍藏一根毛都不剩”之实,在这皇帝咬牙切齿的肉疼跳脚中,大笑三声 离宫去。又顺便去兰家探望了许久未曾见的兰震庭老爷子,这老头这么多年下来,依旧是老当益壮,脸上的皱纹横是横竖是竖,连那火爆狮子的脾气都没变多少。
兰家她呆了小半天,调戏完了灵儿丫头,又欺负了欺负兔子少年,最后翘着二郎腿儿致力于把兰老爷子气厥过去的大任中——可惜,老爷子一生脾气火爆,也不管她这个乔爷那个神尊的,抄起拐杖就把她打出家门了……
门口凤无绝和乔伯庸已经等在了马车上。
乔青兔子一样钻进马车,洛四一甩鞭子,把兰震庭老爷子声如洪钟的破口大骂远远甩在了后头。
兰萧和万俟灵吓的追出来,想跟乔青摆摆手又不敢,只弱弱对老爷子小声说:“父亲,她就是那个性子,你别跟她计较。”
“是啊是啊,乔大哥人很好的。”
兰 老爷子拄着拐杖气哼哼地瞪眼,一直望着那马车远远驶出城门没了影子,才弯着嘴角又怒又笑的模样。兰萧和万俟灵摸不准他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也不敢说话,就 听这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笑骂一声:“这小子,这么多年倒是一点儿没变。”哼着小曲儿迈着四方步溜溜达达就回府了:“啧啧啧,两条公狼崽子都长大咯……”
唯有兰萧在后头直跺脚:“那是一公一母!一公一母!”
一公一母?
不见得。
这件事儿,在乔青回去鸣凤的路上,已经深有体会:“听说了么?乔爷回来啦,是个女人,儿子都八岁啦,活的!”
路人甲:“放屁!”
路人乙:“乔爷怎么可能是女人?”
路人丙:“就是,人修为高深,就是纯爷们儿照样生儿子!”
路人丁:“乔爷之后,天下无爷!”
正趴在马车壁上听的有滋有味儿的乔青,差点儿没一个跟头栽出去。她瞪着车内憋笑的两人,呲牙咧嘴地挠头:“老子连儿子都生了,他娘的就不能女人一回么?!”
答案很明确:“真不能。”
第 一回还只当巧合,碰了群脑子缺根儿筋的,第二回第三回,乔青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老子当年到底是在翼州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儿,才会活生生地生了个孩子都 让人坚定不移地相信是个爷们儿?这个疑问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直到回了鸣凤,给凤无双接生的时候都深深纠结着她……
小小的千金安全降生,有惊无险,可乐坏了一整个鸣凤的百姓!鸣凤女皇的第二个千金,取名的大任就交到了乔青的手里。彼时乔青正因为接生癞皮狗一样睡了三天三夜,一起床就接到这样的消息,一口茶水直喷三里地:“取名?我?”
凤无绝默默翻书,装没听见。
凤小十小朋友抱着襁褓中的小表妹,小包子脸上满满的幸灾乐祸:“姑父,冲动是魔鬼。”
卫 十六却坚持的很:“无双也是这个意思,她这些年操劳着鸣凤,身子骨是越来越弱,要不是你这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还是另说。反正你就看着取吧,想到什么 算什么,”卫十六一咬牙,想一想“凤小十”,再看一眼襁褓里他家刚出生的娃,内心血流成河面上英勇就义:“就你了,取吧!”
乔青都让他这赴死的表情给惊了一下。
靠,老子取名真的那么坑爹么?她还不信了!当下一拍板儿:“卫初夏!”
卫十六掏耳朵:“什么?”
不 是卫老二?也不是卫十七?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长歪了,按照这弟妹惯常的不着调思路,她是小九,她娃就是小十,那么他是十六,他娃也该是十七才对。再或者, 这新生的姑娘排行老二,直接来个卫老二也不是没可能。卫十六都存了自戳双目的心,结果这名字简单好听竟是别有一番惊喜!
初夏,初夏,卫十六念叨着这两个字满地打着圈子……
凤无绝手里的书,吧唧一下掉地上了。
凤小十手里的小姑娘,吧唧一下,在掉地上的一瞬间被卫十六眼疾手快接过去了。
这深受自家老爹和媳妇取名之坑的一对父子,齐刷刷扭过脸去看她,乔青一耸肩:“怎么样,卫初夏?”
“好!”卫十六越念叨越喜欢:“有什么寓意不?”
寓意当然是没有的,她刚才脑子一闪,想起了冷夏而已。可是眼见着卫十六一脸的殷殷期盼,凤无绝凤小十忍不住悄悄竖起的耳朵尖儿,她乔大爷一个唾沫一个钉就是没寓意也得编出个寓意来:“唔,这个……有!”
“还真有?”
“第一,最浅显的,我给姐姐看出喜脉那日不正是初夏么,又是咱们团聚,又是老太太大寿,再来这小姑娘也第一次让大家知道她的存在——三喜临门,好兆头,也算个纪念。”
“对,对!”卫十六连连抚掌:“这么说,还有第二?”
“必须有!”乔青脑汁都快干了:“第二,那就往大了说了——初夏和暖,如旭日方升,比我鸣凤之势,日日渐盛!”
“好!”
乔青大大松出一口气,却见卫十六等了一会儿,还站在原地:“还有第三么?”
她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里,咬着后槽牙看他:“姐夫,取名这事儿不能太贪心,再一再二不再三,咱们要是把名字给取满了,以后小初夏哪里有晋升的空间?”
卫十六哈哈大笑:“对,弟妹教训的是。”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乐呵呵着大步走了。
就 跟死刑改死缓似的,可算应付完这姐夫了。乔青瘫倒在桌子上:“他娘的,取名真不是个容易事儿,累死老子了。”老半天,却没人回话,反倒是怨念不已的两道目 光绕在她身上,乔青一扭头,果然见凤无绝和凤小十,一大一小齐刷刷的控诉表情。她呲牙:“咳,取名这事儿,也得看灵感。小十这名字……咳,也不错,不 错。”
凤小十给她的回答就是,怨气缭绕地飘走了……
凤无绝则是狠狠把她压在了床上:“下一胎,取名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又啃了她锁骨一口,补充了一句:“凤十一不行!”
乔青给他的回答呢,则是袖子一扬,房门关闭,衣衫飘落,呻吟若干……
……
可惜的是,生娃这事儿,还真不是说生就能生。
自从太子爷把生娃大业提上了日程,这两个大爷接连呻吟了一年多,等到凤小十都快十岁了,卫初夏满地撒着欢儿地跑了,他们的下一胎还远远没有着落。
这 其中最着急的还是凤太后和二伯这两老。两个老人家一合计,这可不行,要不换换地方再战?看能不能战出新意,战出成绩!这么一想,两巴掌就把乔青和凤无绝给 打出去了:“沙漠也好,海里也成,山上更妙,反正你们自己寻地儿去吧,别在这儿整天碍着我们两个老人家的眼了。”
说归说,乔青也明白,这两个老人是想让他们二人世界呢。不辜负他们的好意,简单收拾了点儿东西,完成之前在大燕边塞时候的承诺,携手把翼州走上一圈儿……
落日长河,大漠孤烟。
茫茫草原,平川广野。
碧波浩渺,火舞枫林。
田间小路,羊肠古道。
这 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印下了两人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赏景慢行,一路丢掉桎梏和包袱,一路连修为都摒弃只靠着两条腿跋山涉水。他们像两个修为最低微的普通夫 妇,不撕裂空间,不凌空而行,饿了打尖儿,累了住店,有时候在荒僻之地就席天幕地地头挨着头相拥睡去,沾起一身清早的露水,再笑眯眯吻醒对方,伸个懒腰, 继续携手前进。
当然了,乔青也没辜负凤太后的期待。
这一路是绝对战出了骄人的新意的!
上 到山顶,下到水底,北至极寒之地,南至炎炎如火,哪个地方乔青都没漏了拽着凤无绝探讨一下人生的真谛。曾经的半夏谷里俩人笑眯眯回忆了一下小时候,这货喝 着酒脑子一热就把那悲催的六岁半给招了,凤无绝自然是鹰眸一眯,薄唇一勾,当下就在房顶上把撒腿跑路的她拖回来给办了!
提起那打击报复的三天三夜,乔青只能哆嗦着发软的腿脚含泪望夜空:“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
这么一战,新意是有了,成绩却尚无。
好在乔青和凤无绝都不强求,走了这么多山山水水,修为虽未升,心境却是得到了一种洗礼和升华,前所未有的平和。对于那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小生命,他们期待,却不勉强。
一家四口不错,一家三口也好,二人世界更妙!
这 么走过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到了最后一年,乔青重拾回神尊四层的修为来,一路撕裂空间,和凤无绝去每个宗门再见了一番老朋友,值得一提的是玄云宗一行,自 从无紫和乔文武重逢后,乔青就没将她强留在身边儿,直接打包丢给乔文武让他赶紧带走别叽歪。乔文武自然是乐得如此,直接扛走了哭的梨花带雨的无紫,这么四 年下来,没想到那妮子都有了喜,圆滚滚的大肚子看的乔青直瞪眼。
非杏在旁边儿捂嘴乐:“公子,你可得加把劲儿啊!”
乔青撇嘴:“这话跟你们姑爷说去。”
众 人全都笑了,公子就是这点儿好,从来不扭扭捏捏,跟她们闹起来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咳,当然了,这是她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了,首先遭殃的就是她们悲催 四人组。乔青笑吟吟给无紫把了脉,确定她一切安好,在身上摸来摸去也摸不出个像样的东西:“老子这些年光顾着搜刮玄石了,药材丹药的是留给玄云宗的,不是 给你的。等着啊,等我从东洲回来,给我干儿子搞点儿好东西。”
她这一趟来,自然不会空着手。
丹药,药材,但凡是翼州这边儿用的上的,交好的姑苏宗门、万俟宗门、柳宗、玄云宗,一个都没少地留了一些。可那些东西,全部是给宗门提升实力的,无紫这丫头跟了她多少年,青春都耗在她这里,就跟亲妹子一样。亲妹子生娃,哪能随随便便?
乔青挠着头搜肠刮肚地想。
无紫也不跟她客气:“那可好,公子最好也给我带个童养媳回来。”
“唔……”乔青摸着下巴开始认真考虑此事的可行性:“非杏,回去弄份资料给我,整个东洲差不多的人家长的漂亮的闺女。”
非杏仰头望天,这是准备强抢人闺女了么。
当然,此时是非杏杞人忧天了,待到一切平定之后,乔爷一句话,整个东洲还不立马麻溜地把自家闺女给送上来,那些没闺女的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只恨自家媳妇不争气。这些,可都是后话了。
这会儿,乔青跟他们寒暄完了,把无紫郑重地交代给乔文武:“什么都不说了,我的人,掉一根汗毛你等着。”
乔文武半点儿不敢怠慢:“家主放心,文武不会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成了,老子撤了。”
说 完摆摆手,也不理会无紫哭的稀里哗啦,拉着非杏撕裂空间没了影子。玄山山下,凤无绝正等在那里。乔青让非杏先回去,她和凤无绝继续启程,将剑锋之底,三圣 门地宫,又重新走过了一遭。所有和风玉泽有关的东西,她认认真真地再回顾一遍,包括那两面前后两次时隔万年的壁画……
左右两边长长的图绘描述了风玉泽的翼州大陆的前半生,她站在壁画之前,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皆带上了一种从前不曾想过的了然!
原来,还有这样的一种可能!
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修罗斩,目中蕴着森然的冷意,乔青和凤无绝,在历时三年的翼州漫步后,终于回到了鸣凤。
是时候,该离开了。
凤 太后和二伯同时沉默了下来,目中一丝不舍划过,随即一齐笑道:“早点儿走吧,你们虽然没说现在是个什么境界,不过既然能回来,总也是说出来就得吓坏我们的 修为。咱们这些老家伙啊,年纪大咯,心脏不够用,东大陆那边儿恐怕也不像你们说的那么顺遂。反正记着,不管怎么样,这边儿,总有我们两个老家伙等着你们 的!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这么一番话,只说的乔青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凤无绝抿着唇:“是,奶奶,二伯。”
她却撑不住了这等心脏都被攥住的感觉,大步走出皇宫,一路狂奔,直奔朝凤寺而去。
一路寒风扑面,她凌空而行,耳边是北地里惯常的烈风呼啸,下方凰城的百姓人流如织,各种嬉笑怒骂传入耳中,只让她心头烦躁如一团乱麻搅在一起。忽然间,一声钟鼓悠悠而来,让她脑中一嗡,清醒了三分。
乔青速度再快,远远已能听到梵音袅袅,在寒风中吹散了她心头的千思万绪。
她脚尖一点,落下地来。
站在山下,有礼佛的善男信女安静而虔诚地经过,她遥遥望着那雪色秾丽中若隐若现的万年古刹,缓缓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一方清净。奈何总有人不给她清净:“阿弥陀佛,施主你路我寺却不入,听梵音不添香。如此霸王行径,不好,不好,这样不好。”
乔青不用睁眼都知道是哪个罗里吧嗦的神棍来了:“我倒是不介意添上一香,就是不知道,贵寺所供神佛,又可是敢接?”
玄苦让她说的一愣。
他紧紧盯着乔青,观察片刻,皱起眉来:“老衲夜观天象,发觉施主额间带煞……”
不等他啰嗦完,乔青直接被气笑了:“滚蛋,你一和尚抢什么道士的饭碗。”
玄苦也不心虚,上下嘴唇一碰笑哈哈走了过来:“哎呦,丫头你不知道,僧多肉少这活计不好干啊。隔壁开了个牛鼻子老道观,这俩月是天天跟我抢生意。”
乔青拍开他勾肩搭背的手:“那家伙呢。”
“不知道,这个点儿,还没起吧。”
“唔,也是,还不到中午呢。”
她三两步甩开玄苦上了山,懒得搭理那人在后头扯着嗓子嚷嚷香油钱,直冲朝凤寺后院儿把还蒙头大睡的邪中天给踹了起来。这货迷迷瞪瞪一双桃花眼跟柳条似的半睁不闭,哈欠连天把她往外赶:“小兔崽子,扰人清梦是大罪过,起开起开,困死老子了。”
乔青扯掉他被子来了个剪刀腿:“起来起来,老子要走了。”
邪中天一个轱辘爬起来,那脖子上还叼着她两只脚丫子。三两下把她扒拉下来,抓抓脑袋:“这么快?”
“现在知道急了。”她切一声,大步往外走:“你就不回去了吧,在这儿好好呆着,等着爷回去干死那群装逼犯,过阵子就回来。”
这 话说的,哪怕邪中天没听见之前玄苦的话,也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一丝煞气!她像是这几年的翼州之行明白了什么,也像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定,邪中天无意识地就觉得 心头一颤,也顾不上刷牙洗脸三两步冲出去,院子里的阳光刺的他眼晕,一把逮住这想跑路的:“丫头,你别跟老子打马虎眼,你准备干嘛?”
乔青回过头,一脸无辜:“不干嘛,真的,要是人不逼我,我真不愿意抄家伙去跟人血拼干架。”
邪中天却一下子抓到了重点:“那要是逼你呢。”
她瞪了瞪眼,心说这么多年下来,最了解自己的还是这个家伙。也是啊,被他看着提溜着一手养大的,她笑起来,勾着他肩膀往院子外面走,有小沙弥路过这边集体目不斜视,想来邪中天在这里住着已经让他们习惯了。一路穿过后廊,绕到了大雄宝殿的侧门。
她靠着门边看那佛祖金相的大胖侧脸,烟雾迷蒙之中像是垂了一面模糊的纱:“你记得当初我在这儿说过什么不?”
邪中天和她一样的姿势倚上去,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一样:“记得。”顿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无愿相求,无愧于心,神也好,佛也好,谁也别想评判你的对错,插手你的未来。”
“大 路朝天,各走一边!”乔青接上最后一句话,抱着手臂挑起一抹冷笑:“你看,老子的态度从开始到现在,万年不变的专一。那个时候我不信神佛不信天,如今有了 牵挂就更不可能了。可有人不明白啊……”这一句意味深长,她伸着懒腰,也不知是杀意还是随意,竟让了解她至深的邪中天都有了一丝迷惑:“有人削尖了脑袋的 算计我,从翼州到东洲,一路规划引导着老子沿着一条路向前走,等等,这么一听,我长的很像傻逼么?”
她十分诚恳地摸着下巴扭头问。
于是邪中天十分诚恳地回答她:
“像!”
乔青气的伸手就去揉他鸡窝头:“滚滚滚,皱纹都出来了,赶紧回去睡美容觉去。”
邪中天大惊失色,一溜烟儿不见了影子。
唯 有一道神识传音,顺着空气就钻进了她的耳朵。这传音只有那么寥寥几字,乍一听来不知所云,她却知道,这恐怕就是那知族老族长当年留下的话了。不知道左长老 是怎么想通了不再守着这个秘密,也不知道邪中天和玄苦在里头费了多少唇舌,她站在后头看空气,好半天,望着那玫红身影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消失的方向,笑成 了一朵花:“娘的,这么多年下来,唯一一个没变的也就是你了。”
笑着走进大雄宝殿,拈了一支香,一运力,香头便被火星点燃。
她捏着香屁股,也不插进香炉里,一直等这支香在自己指尖燃成了灰烬,转身向外大步走去……
宝殿之内,佛祖庄严。
宝殿之外,乔青森然。
这完全背道而驰的两个方向,就如同说明了什么,寓意了什么,那双无情的威严之目在青烟袅袅后冷睨着渐行渐远的赤红身影,和她垂直举过头顶的一跟中指!
乔青伸着懒腰收获一路不赞同白眼儿出了朝凤寺,沈天衣和囚狼已经等在了外面。俩人见她出来,也不多说,一齐朝皇宫回返。她却没想到,回去正好看见了等在宫里的忘尘,这快五年的时间下来,忘尘一直是呆在柳宗照顾老祖的。
她眉梢一挑,忘尘摇了摇头:“还没醒。”
她过去抱抱他:“早晚会醒的。”
“你呢,要走了?”伸手揉着她的头发。
乔青抬头,为他的话外音:“你不准备……回去了?”
“我留下,照顾师傅,等你回来。”
“唔,你就知道我会回来?”
“那还用说,我妹子,有什么做不到?”这种一开口就是天大地大妹子最大的语气,只让乔青哭笑不得。他却没觉得怎么样,自家妹子,那自然是最好的,无所不能的!忘尘理所当然地戳他脑门儿:“再说了,你哥还在这儿呢,你准备跑哪儿去?”
乔青让他这语气给惊了一下,这还是忘尘?这真的是忘尘?她瞪着眼看眼前这家伙满目的傲娇神色,忍不住想扒开他面具看看是不是冒充的。忘尘继续戳她,像是生怕这妹子一撂爪子跑路再也不回来了,凶巴巴地:“记得了,早点儿回来!”
乔青傻眼点头:“记得,记得,绝对记得!”
他含笑又揉了揉她脑袋,这才满意了:“去吧,我也回去了,师傅一个人我不放心。”
空间被他一把撕裂,转瞬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她转头对沈天衣和囚狼道:“明天出发。”
翌 日一早,这一行要离开的人,终于汇聚在凰城之外。凤太后和二伯都没出来相送,不送,就好像这两个孩子根本没走,过上几年他们再一次突然出现的时候,就如同 只是在翼州游历了一番,而不是整整两个大陆无法相见的间隔!卫十六和凤无双倒是抱着俩孩子远远望着他们,站在城门上,挥手道别。
众人在城门口遥遥上望,相视一笑。
他们都知道——
这,绝不是永别!*
第五十二章,虚身。
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一样转。
少了乔青的东洲,也是如此。
五年的时间,是乔青和凤无绝从翼州偷来的,没有九梯,没有氏族,没有姬寒,没有九指,也没有天道。
那就像是一个永远的港湾,疲累了,困乏了,让他们停下步伐,放下枷锁,获得一处世外桃源样的栖息之地。然而世界在转动,日子在继续,一旦离开了那里,东洲的一切,都提醒着他们时间不多了,提醒着他们即将展开的一场硬仗!
回到东洲已经半年。
还有一月,就是天道誓约制裁的日子。
还有一月,也是姬寒万岁大寿的日子。
要不说世事就是这么巧,两件事儿凑在了一块儿去,前前后后差不了个三五天,正好一遭走了一遭了结!然而就是现在,距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珍药谷中还平静着,整个东洲,却都因为姬寒的大寿将至而震荡了起来。
此事,还要从流沙海那时候说起了。
当日流沙海上乔青和姬寒的一番对话,语气古怪,气氛诡异,东洲这些人精们又岂会听不出个子午卯酉?多少人眼巴巴地等着看这上古氏族的热闹呢,说不得那风头正劲如日中天的少族长,就要跟那德高望重泰山北斗的正牌族长,来个父女相杀,篡位夺权!
可偏偏巧。
就是那个时候,乔青消失了。
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在和姬寒定下了那大寿之约之后,没个多点儿时间,整个东洲都寻不到了影子。
问珍药谷掌门?人一句掌门闭关谢绝不出。问三大门派?朱通天眠无忌雷惊艳齐刷刷的闭口不言。问纳兰和穆氏?也是各有各的招,一问三不知。于是这乔青大人的去向,一时成谜。谜团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竟是晋升到最近五年来的最热门话题,没有之一。
渐渐的,不少人将好奇心打到了姬寒的万岁大寿上。若是从前,姬氏族长的大寿之日,哪里是整个东洲人想去就去的?没个身份地位的乌合之众,连做梦都别想进入氏族圣地。而这一次,柳飞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啥理由?”
“嘿嘿,你们还记得找万俟风的那次不?”
珍药谷的掌门院子里,号称正在闭关的柳飞,蹲在小马扎上笑的唯恐天下不乱。凤无绝剑眉一挑,明白了过来:“你是说,打着姬氏少族长的名义,抄了那些奴隶窝的事儿?”
“对头!”他打个响指蹦起来,漂亮的眼睛笑眯眯的:“那次也亏了我运气不好,从第八梯开始找,一路找到了第三梯。你们算算吧,整整六个阶梯得罪了多少门派,要是一家两家他们还不敢闹,三四十个门派的怨气聚在一块儿,就连老子都头皮发麻。”
沈天衣微微一笑:“恐怕不止吧?”
柳飞颇意外地看他一眼:“嘿,孺子可教!”
本 来的确是三四十个门派的,这柳飞亲自去干的事儿,自然记得清楚。可柳掌门闭关不出啊,珍药谷闭口不谈啊,唯一能证明这数量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们还 不赶紧的抓着杆子往上爬么?是以这一整个东洲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纷纷加入了伸冤队伍中,就连不少的散修亡客冒险队,都随便挂了个门派充当客卿位置。
人越来越多。
底气也越来越足。
姬氏再牛,能跟整个大陆为敌么?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打着含冤受屈的大旗寻到了浮图岛的吊桥之下,就连姬寒也只能用起了拖延政策——乔青不在族中,若有问题,待到万岁大寿之时再来询问,届时,我族少族长必将给诸位一个交代——说白了,不过给了全大陆一个台阶儿,一张参与姬氏大寿的通行证罢了。
是以。
足足五年半的等待之后。
这胃口越吊越高,离着姬寒大寿一月才到呢,整个大陆都已经坐不住了。浮图岛上一波一波的宾客鱼贯而入,几乎要盛不下了那么多人。每一个武者都翘首以盼拭目以待,那将整个东洲搅动了个风生水起的乔青大人,到底来是不来?而若是来了,又会和姬寒发生怎样的碰撞?
“我说,那家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个时候还没出关呢?”
柳飞摸着下巴往里边儿瞧,半年前他们一回来,乔青解释都没有就冲进了房间里说闭关。这房门一关就是六个月,眼看着那大寿之期一日日逼近,这几日就该出发了,那人竟然还没出来:“而且闭关半年,能升个一层还是两层?这家伙临时抱佛脚还不如这五年别回去呢。”
这也是大家的疑惑。
按理说乔青已经不能靠着雷劫晋升,这半年也没听见她炼药的声音,只靠着盘膝打坐,是需要漫长的时日去积累的。沈天衣眉目一动:“她还有个神力传承没吸收。”
凤无绝却摇了摇头:“神力传承吸收的快,应该用不了半年时间。”
非杏双目一亮:“我知道了,会不会公子在里头狂吞丹药呢?”
“笨蛋就是笨蛋。”小童撇嘴,一脸鄙视:“到了这个境界,就是拿九品丹当糖豆吃,那都是九牛一毛!”
“哼,你不笨,你倒是放个响屁听听,光说些没味儿的。”
“我不知道好歹有自知之明,不跟你似的瞎猜。”
这两个冤家对头又开始了,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噼里啪啦升空打成一团。众人摇头失笑,习以为常,凤无绝却敏感地看向了囚狼:“你怎么了?”
这半年来,囚狼是一日比一日沉默,尤其到了最近几日,几乎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凤无绝问了一声,他也没听见,深邃的浓眉拧成个疙瘩,魂不守舍的,他伸手拍了拍,囚狼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什么?”
“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下,老半天才道:“有很多画面在脑子里闪,好像是我经历过的,可又看不清。最近这些记忆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乱,我看见小……不是,是风玉泽,也看见了我自己,那背景像是知族的圣地……可就是拼凑不到一处去……”
众人顿时明了。
他被风玉泽篡改的记忆,开始恢复了!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们也没个准儿,甚至就连穆兰亭当时也没说出个准话来。或者会导致记忆错乱产生心魔,也或者能渐渐清晰不成大碍。凤无绝拍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这些,只能靠着囚狼的意志力自己去抵抗了,他们能做的,只有默默支持。
囚狼微微一笑,一拳捶上这兄弟的肩头,示意他放心。
他 没说的,这一阵子的时间,纠结着他的并非只有这记忆的混乱,更多的,是心头的一个预感!随着这记忆即将破土而出,一个预感也越来越强烈,似乎那风玉泽从他 脑中篡改抹去的东西,应该是极为重要和关键的一幕!如果想起来,必定能让萦绕在那人身上一系列的谜团解开大半!就这样,他越是想记起,这件事就越是显得困 难了起来,急功近利之下,那记忆更加的混乱不堪……
未免众人担心,囚狼隐去了这些没说。
他方一张嘴,却听——
吱呀——
乔青闭关的房间,有了动静!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心说这家伙可出来了,却在看见她的一瞬愣了一下:“咦?”
柳飞眨巴着漂亮的眼睛,有些失望:“老子还以为小师妹你得来个惊天动地的,怎么感觉修为好像没变?”
他们的神识都比不上乔青,修为差了好几层也无法感知到她的状态,只能从直觉上判断她的气息浓厚程度,和半年前不相上下!别说柳飞奇怪了,众人都一脸好奇,这修为不变,你在里头捣捣鼓鼓大半年是怎么回事儿?
乔青却是神秘一笑。
她站在房门口,身子一让,后方顿时一道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嘶——”
这是倒抽冷气的沈天衣。
“咣当——”
这是从马扎上摔下来的柳飞。
“……”
这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非杏三人。
“唔。”
这是剑眉一挑眼睛一眯意味深长的凤无绝。
一双双的视线齐刷刷瞪着门口那一个……不,不是一个,是一模一样的两道红衣人影!一左一右,同样的姿势双臂环胸,没骨头一样靠着门框,一齐斜眼儿瞧着他们:“你们猜?”
活的!
两个都是活的!
“他娘的,又让并蒂果给骗了!”柳飞第一个恍然大悟,话刚说完,又摇头如拨浪鼓:“不对,并蒂果不会说话!”
众人齐齐点头。
何 止这一个理由呢,并蒂果不会说话是一,二来呢,乔青也不会干这种无的放矢的事儿。他们一早都见识过了那小家伙的能耐,乔青没必要再拿出并蒂果来混淆视听, 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三来嘛,玄兽模仿人,一次两次可能被骗,时间长了,他们这些了解她至深的,也渐渐能从眼神上看出那么点儿破绽。
而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全无分别的两个乔青!
咻——
一个小红影猛然冲出。
这如今已经十二岁的凤小十,举手投足都遗传了自家老爹的脾性,其中之一,就是先下手为强!
既然分不出,那就打来看看!
房间门口的两个乔青,双双嘴角一斜,眸中掠过一抹赞赏的笑意。腾空而起,一齐对上了冲上来的凤小十。后者黑锃锃的眸子一闪,哇哇叫着往后退:“都是老爹!妥妥的。”
“靠!还没打痛快呢,臭小子你就跑!”
“小爷都认出你了,再找虐的是傻子。”凤小十撇嘴,一脸的鬼灵精:“除了老爹,谁好意思对付我一个小孩儿,还两个一起上的?”言外之意,谁有你卑鄙无耻没道义不要脸?
“小混球。”乔青直接让他给气笑了,两个一起笑,也两个一起盈盈转眸,一个落在凤无绝的身上,一个落在沈天衣的身上,这两人,都是从小兔崽子喊出都是老爹之后,就神秘一笑面带明了的。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虚身!”
正是虚身!
神 阶高手,以神魂滋养出的另一个自己,拥有不下于自己的实力,却极为脆弱。因为虚身的受伤或消亡,会令本尊承受不可磨灭的代价,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大损,是 以在这尔虞我诈危机重重的东洲,几乎是没有人耗费时间和精力去凝练虚身的。有这闲工夫,炼制出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意儿,还不如用来修炼提升本身的实力 为上!
而如今,天道制裁在即,临时抱佛脚死都不可能直接升到圣者。
半年时间,晋升个一层修为,就不如另辟蹊径了。
乔 青几句话一解释,众人齐齐明白过来,恐怕是翼州之行让她灵机一动想起了当初被沈天衣给阴了个底儿掉的三圣门主了。而虚身说白了,其实就是将神识一分为二, 一半属于本尊,一半用来控制复制品,不论眼耳口鼻和感官,一切的感觉都和本尊无异,相当于第二个自己!当初那可怜的三圣门主初入神阶,足足用了五年的时 间,她的修为和神识都高的多了,自然也大大缩短了过程。
凤小十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小爷不就有两个老爹了?”
柳飞第二个:“两个小师妹?”
沈天衣:“两个乔青?”
囚狼:“两个变态?”
非杏:“两个公子?”
小童:“两个谷主?”
最后,是神色古怪又带着点儿不适应又带了点儿小兴奋的凤无绝,乔青一眼斜过来:“嗯?两个啥?”
太子爷默默望天,没啥,真没啥,反正不是两个媳妇!
众人哈哈大笑,狠狠鄙视这妻奴,不由得,也暗暗在心里嘀咕着,这招牛掰啊!怎么东洲那么多神阶都没想到呢,让自家媳妇凝练个虚身出来,到时候房中那床笫之事,岂不是就能左拥右抱双女环绕?
两个乔青一齐眯眼睛,慢悠悠阴丝丝扫视这一圈儿,凤小十还没想到这么深远的内容,别看这孩子如今十二岁的年纪,可还没到个子抽条的时候,看上去,跟八九岁的时候也差不多大点儿。唯一不同的,恐怕就是原来的小包子脸,如今颇具乃父之风了,越来越帅气!
小帅哥眨巴眨巴眼:“老爹,那么哪个是本尊,哪个西贝货?”
两巴掌拍他脑门儿上:“小兔崽子,跟你爹没大没小。”
他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的手腕,众人顿时都认了出来,这两个乔青看着一样,可有一点却不同。人有虚身,修罗斩却没,既然一个是本尊一个是虚身,那么修罗斩总该是戴在本尊腕子上的!唯有凤无绝,鹰眸一闪,朝着没戴修罗斩的那个深深看了一眼,却不点破。
“走了走了,GO!GO!GO!”乔青打着哈哈一摆手,众人只觉红影一晃,再看时,哪里还有那虚身的影子?已经和她本尊重叠在了一起,合二为一。
他们在后头抻着脖子问:“你这刚出关的,跑哪去。”
她步子一顿,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一挑眉:“老子亲爹过大寿,总得准备准备,像像样样地去看看不是?”
众:“……”
你确定是给亲爹贺寿,而不是去把他一刀给宰了?
*
第五十三章,她来了!
乔青到底做了什么准备,来是不来,贺寿还是宰了,浮图岛上的通通还不知道。
这一日,他们却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姬寒已然到来的万岁大寿!旭日将云霞染成大片大片的金红之色,照耀着这一方瑰丽旖旎的天空之城,也照耀着上面大清早就候在了宴会场地上的人头攒攒。
一波一波的宾客终于在昨日全部到齐,今日天色蒙蒙亮,第一缕阳光劈开云雾,早就急不可耐望眼欲穿的宾客们就自发地出现在了场地中。偌大的一个浮图岛上,用以大宴的广场足足可容纳数十万人!
这恐怖的数量,显示了场地的恢弘广阔,绵延千里,几乎可称庞然大物!而如今,却因为数之不尽的乌压压人群,堵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
姬寒的寿宴正午才开始,如今这些等着的宾客,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宴会场地的外面,窃窃私语的话题围绕着一个人不绝于耳。
“来了么,来了么?”
“嘿,我到的早,在这儿打听过了,说是五年多乔青大人都没回族!”
“哎……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到,什么时候到,老子盼了好几年,就等着能见见乔青大人呢……”
等着见偶像的是一波,另有大部分的人,却是怀着别样的心思。当初的父女之约就在今日,不知道那二人之间打的是什么哑谜,若是姬氏来个内部斗争,他们这些小虾米们争取站个好队,攀上棵大树,今后的好处可就数不胜数了。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纯碎是来看热闹的。姬寒和乔青尽都是神尊高手,姬寒神尊五层,乔青神尊四层,可后者拥有神火,这样的两个人若是火拼起来,可不得是精彩绝伦的一场比斗么?还有什么,能比亲眼观看高手对战,来的更易获得感悟,修为提升呢?
复杂不已的心思,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不管是哪一种,反正焦点尽都是放在这姬氏父女的身上了。在场地中穿梭着和众多高手们寒暄拱手的二公子和姬明艳,反倒没得到什么太大的关注,就是说上两句,那也是心不在焉的。
二 公子死死攥着拳头,角落处一脚踢翻了一个小厮:“妈的,乔青乔青乔青,全是乔青!”越想脸色也越是冷,尤其听着不远处一群武者纷纷猜测着那一对父女若正面 交锋到底是谁输谁赢,其中一个壮汉大喇喇笑了起来,言语间对那乔青崇拜不已,末了,还笃定地吆喝了一句“乔青大人必胜”。这样的画面直刺的二公子气不打一 处来:“简直可笑!这群人都疯了么,她乔青不就是个神尊高手,也能和父亲相提并论?”
“神尊高手?”姬明艳花枝乱颤的笑了起来:“我说二哥,有本事的你也神尊一个给姬氏和东洲看看,别只顾着嘴上的便宜,没得让人笑话。”
“哼,神尊又怎么样,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 明艳大惊,看着二公子笃定的阴冷神色,直觉有什么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这几年来,虽然表面上她和这老二依旧是平分秋色,可实际她自己知道,许多姬氏的事儿父 亲早已经不相信她了,大多都交给了老二处理。以姬寒的城府和老谋,自然也看出了她无心那个位置,没的利用,就只拿她打个掩护罢了。
难道今天……
见她一脸惊诧和恍然,二公子也知道是自己说漏嘴了。一边儿暗自责怪着,一边儿神秘笑了笑应付姬明艳执着的询问:“七妹,二哥只能告诉你——你站错队了!哈哈哈哈……”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信心,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改方才阴郁,二公子大笑着回到了满堂宾客中去,眉目间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姬明艳心头狂跳,一股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手心都冒出了汗:“是了,是了,老谋深算如父亲,又岂会什么准备都不做?”
前方一阵骚动传来。
姬明艳一脑子的乱麻被扯断,猛然抬头看了过去。
那遥遥走入了场地的男人,高大,深沉,在姬氏十三卫和一众长老的伴随下大步而来,不是姬寒又是谁?她把自己往墙后靠了靠,没让姬寒发现自己的所在,却从这个角度,正好的能看见他眼底那精光灼灼,隐含杀机!
姬寒的面上,是谁人也瞧不出的神色,走上高台的一路还和宾客们点头致意,颇为客气的模样。
直到——
一脚迈上台阶,他步子一顿。
冰冷的眼在某一个地方扫过,那边只闻噗的一声,竟是火光冲天,惨叫声声。
这突变只让满场人都反应不及,赶忙朝那边儿看了过去,竟是一个壮汉在姬寒这一眼之下整个人无端端自燃了起来!那火的温度席卷开来,附近几个武者亦是一同遭殃,眨眼的功夫,那边儿便空出了一小片儿地方,只剩下了三四堆灰烬……
一眼之威!
普通的神尊五层,绝对做不到如此强悍!
四下里一片静谧,所有人都是呆立当场,不知人群中谁发出了一声惊叫:“神火!那是神火!还有……姬族长的修为……他……神尊八层!”
嘶——
一石激起千层浪!
神火!
神尊八层!
“这怎么可能?!”
“老天,五年前,姬族长还是神尊五层啊,这五年晋升了三层?!怎么会这么快!”
“还有神火,原来姬族长也有神火?就是不知道,他的神火和乔青大人的比起来,谁的更……”
这说话的人一个激灵,顿时咽下了嘴边的话,他认出来了!方才那死了的壮汉几个,就是先前讨论乔青和姬寒谁更胜一筹的那一群,也正是里头笃定了乔青会赢的那几个!可他没说完,众人也明白后面的意思。
谁的更强?
这还用说么?
只一眼,就能做到如此恐怖的一幕,这姬族长五年沉寂,到底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一道道惊疑不定的视线中,姬寒背对着众人的嘴角微微一勾,眼中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笃定!这目光,只有藏在角落墙后的姬明艳看了个通透,那是一种十拿九稳的成竹在胸,那是一种俯视众生的俾睨之色!
是啊,俯视众生。
整个东洲,如今还存在的神尊之中,八层修为加上神火,已经可说天下无敌!
场内和乔青交好的众人脸色齐齐难看。
纳兰秋和穆如笑心头狂跳,后者常年挂着的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模样,也在这一刻收了起来,素手成拳,眉头紧锁。穆兰亭和华留香惊骇不已地对视一眼,心下连连骂着该死,这下就算乔青来了,也绝对没有半分胜算!
朱通天更是霍然起身,没有人比他这老牌强者更明白“神尊一层一天地”的含义,乔青仗着诸多底牌或者能越一阶越两阶,可八层对四层,这是整整四层的差距!更不用说姬寒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神火!
眠无忌和雷惊艳相对无言,双双沉默了下来。更有当初流沙海下受过乔青恩惠的,也跟着为她捏了一把汗,暗道今日显然是姬寒有备而来,说不得,这一次万岁大寿根本就是为乔青专门打造的请君入瓮!
这偌大的一方广场上,一眼望去蔓延看不见边际,唯有乌压压的宾客们按照阶梯和势力划分排列。可是此刻这数十万人聚首一堂,却是鸦雀无声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来,尽都被这惊天的消息和气势给震撼呆怔住。
——先声夺人!
——姬寒显然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会场上的最高点,他迈上阶梯转身落座,袍角在身后翻飞起志在必得的弧度。绵延开去的庞大会场中他爽朗之极的大笑轰然回荡,却只给人个如堕冰窖的森凉之感:“诸位——”
“姬……姬族长请吩咐。”
“诶,吩咐就见外了。”
姬 寒好脾气地笑笑,仍旧是从前那虽有氏族之傲却不咄咄逼人的优雅姿态,险些让人怀疑,方才一眼烧杀数名武者之事,真的是这个人做的么?心头冷意一波泛起一 波,听他威严的嗓音带着威压沉沉回荡在会场之中:“诸位拨冗赏光,参加老夫的万岁寿宴,本该是老夫感谢各位才是。”
“不敢不敢。”
“族长太客气了……”
“族长抬举,此乃实属我等应该。”
唯 唯诺诺的应和声中,他面上满意更甚:“姬氏这数十万年来,能维持着如今的地位,与各位朋友的厚爱推崇密不可分。老夫在位之时,两次如意令下,也多亏了众位 的鼎力支持。可前些年,我姬氏少族长的所为,却是引起了在做各位很多的小误会啊……”他一抬手,压住了下方想说不敢的应和声:“众位不必多说,此事前因后 果,经过五年时间老夫也了解地清清楚楚——乔青那个孩子啊,被老夫惯坏了,晋升了神尊便不知天高地厚,此一举,损失了众位的利益,老夫心下自是明白的。”
在场人精何其多。
只看姬寒这架势,就猜到了少许端倪,不由面面相觑脸色骇然。
这姬氏族长一上场就这般冠冕堂皇地数落起少族长,莫非是有要罢她位的意思?再联系到流沙海上的种种和他们的猜测,这想法就越发的坐实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对父女是怎么回事儿,闺女打着姬氏的名号招惹下不大不小一个麻烦,老子就利用这麻烦直接来了个回马枪!
一方尚且没有露面,无声的硝烟已经燃了起来……
果不其然。
姬 寒低低叹息了一声:“众所周知,乔青乃是老夫最为疼爱的女儿,可慈父多败儿,这也是老夫最为失望的一个女儿。”场内更加的静,姬寒顿在这里,皱眉良久摇头 唏嘘:“罢了罢了,不提也罢。五年前,老夫曾承诺过,今日定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姬氏一族言出必行,如今,也是这承诺实践的时候了——姬氏少族长,品性不 端,行为有失,老夫在此请大家做个见证……”
戛然而止!
姬寒说到这里,猛然收声,霍然抬头!
这 古怪的动作只让众人齐齐看去,那边儿视线的尽头处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有,却不知姬寒双目微眯在看着什么。二公子正是满目惊喜之际,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守得云 开见月明,却见他爹说了一半儿卡壳了,不由急的脸色通红。下头已经出现了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他攥着拳头老半天,忍不住要开口提醒一二。
嘴一张,话没说。
一道声音却先他一步:“唔,怎么停了呢,这正精彩着。”
这把熟悉的嗓子,这等言笑晏晏的语气,这种慢悠悠的悠然调调,如此突兀地就响了起来,只让满场宾客心头一跳:“乔青大人!”
“老天!”
“真是乔青大人,她来了?!”
和到处转头的人所不同的,是高台首位上的姬寒,淡定的一笑:“青儿,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啧,这话说的。爷不就是怕你青儿长青儿短,听一句恶心老子三年么。”随着这话音落地,一道红色的身影也从半空中翩然坠下,正正落到这会场的正中间。墨发垂腰,环胸而立,姿态慵懒,似笑非笑,这等亮眼有灼人的妖异之美,不是在东洲消失了五年多的乔青,又是谁?
她的身边,凤无绝紧随而立。
她的后头,沈天衣、柳飞、囚狼,三人并肩。
再往后面看去,几乎是闪瞎人眼的一大片黑红铠甲!足足百多名神尊,带领着数百个神帝大圆满的高手,一水儿的黑色铠甲透着暗红嗜血的光芒,那般整齐,那般杀气,那般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喘不过气的凛然锋锐,就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兵器直指向天,逼的人双膝发软,呼吸凝滞。
这等架势,岂会是贺寿?
吊丧还差不多!还是先杀再吊新鲜出炉的丧。
姬寒却是不以为忤:“青儿,数年不见,你可愈加的放肆了。”
乔青低低一笑:“成吧,放肆总比放屁好。”
嘶——
会场之内,倒抽冷气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谁 也没有想到,在姬寒成为了神尊八层且拥有神火的高手之后,绝对无法与之匹敌的她,竟敢真的出现!不但出现了,还是这等气魄这等姿态一现身就夺人眼球声势无 匹!非但如此,这一上来,又是明着戳他恶心,又是暗着指他放屁的,字字句句直戳姬寒心窝半分面子都没给这亲生父亲留!
这一对父女二人,没有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撕破脸,好像一夕之间,从前的父慈女孝就消失无踪,转变成了这般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对立之姿。
是的,对立。
是的,剑拔弩张。
即便这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一个神色莫测,一个似笑非笑,半分要火拼斗殴的架势都没有。可那遥遥对视的视线交锋处,如同已然交手过一遭!激烈刺眼的火光一闪,带起罡风激荡,杀气冲天!
☆、第五卷 踏破九天 大结局 下 是主是奴
罡风激荡,杀气冲天!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父女二人一对视后,巨大的压迫力自视线交锋处向着四面八方滚滚而来,让首当其冲站在最前的一圈武者哗一下变了脸色,连呼吸都感觉到困难。同一时间,乔青一步退后,在地面踩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而姬寒呢?
他犹自坐在大椅之中,稳如泰山:“青儿,数年不见,你的修为没有丝毫长进,真是让为父意外又失望啊。”
哗然!
一片哗然!
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然而这样的结果没有人会不明白。显然两人神识交锋了一遭,而那从来无往不利的乔青大人,竟然……输了!
凤无绝鹰眸微眯,沈天衣面含担忧,囚狼的拳头猛然攥了起来。他们都如此,更不必说外围那一圈圈的武者们了,不论是朱通天还是穆兰亭他们,尽都脸色骇然地瞪着乔青踩出的那个脚印,深入地面足有三寸之多,可想而知方才那一交锋的严峻!
怎么搞的?
这晋升如同坐火箭的乔青大人,整整五年多怎么还处于神尊四层上?以她的天赋,就是稍微修炼修炼,也不该一丝儿的进境都没有啊!这五年时间混吃等死去了么?!小声的交头接耳声窸窸窣窣响了起来,乔青收回被震的发麻的一只脚,再看上首的姬寒,已然带上了一抹深思……
强!
这一刻的姬寒,强的可怕!
刚才只一刹交锋,让她引以为傲也是底牌的神识,竟没在姬寒身上讨到半分便宜!压下心底的一抹凝重,她耸耸肩道:“自是不如父亲进境神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她低低一笑,抬起头,直视着姬寒:“你究竟是主,还是奴?”
“乔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姬寒回话,早就按捺了不住的二公子,先一步跳了出来。眼见着她不是姬寒对手,二公子显然有了底气,指着他厉声大喝:“这是你作为一个女儿,作为姬氏少族长该说的话么?什么是主是奴,简直一派胡言!”
他这么迫不及待的模样,忍不住让众人齐齐心下皱眉,心说这二公子真是想上位想魔怔了。那乔青大人搞不定姬寒,还玩儿不死个他么?一个神尊高手出手,若想在顷刻间要了他的命,恐怕连姬寒也未必能毫发无伤的保下他。
二公子却显然有恃无恐:“怎么,你怕了,不敢回话了?”他冷笑一声,一拂袖,站到了万人瞩目之下:“十九妹,你今日所为实在令二哥心冷!父亲大寿,你迟 到便罢了,乔青大人从来没规没矩,这天下人谁不知道?可你如此架势回来,又是为了什么?你带着这一群珍药谷的乌合之众,一回来就咄咄逼人言行逾矩,可还将 父亲放在眼里?可还当自己是姬氏少族长?”
他雄辩滔滔得意洋洋,愤慨的表情下掩饰不住眉目间的志得意满,好像姬氏少族长的位置非他莫属一般,只把乔青脑中飞快转动的思绪给扰了个七零八乱。她终于扭过头第一次看了一眼这二公子:“说完了?”
“你……”
二公子多想厉声大喝她目无兄长,可话到嘴边,陷入到这漆黑如夜的一双眼中,整个人狠狠打了个激灵。这一眼,不利,不沉,却自有一股他不可匹敌的高手威压,压的他胸口发紧腿脚酸软:“你……你要干什么……我、我是你二哥……”
乔青厌烦地别开眼,这姬氏老二,昔日里也是风采绝佳的一个翩翩公子,有野心,却善于伪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姬寒一步步的引导,让他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已经到了饥渴的地步!已经在这些年的饥渴之下,失了本性,不知不觉沦为了这么一个脑残货色。
眼中冷意更甚,不期然的她想起了那思过崖下的十公子,已经死的透透的姬明霜,还有数不清的无作为不出挑的儿子女儿们……
姬氏这一代的孩子们,死的死,傻的傻,又哪里只是一个巧合呢?
“既然说完了,那就闭嘴下去。”她不再看这让她觉得可怜的二公子,只将目光放到上首姬寒的身上。自她方才说出是主是奴之后,那个人就猛然攥紧了扶手,再 淡定的伪装,也掩饰不住那青筋暴起的一双手。她皱着眉,且发现姬寒体内的气息冲撞着,甚至让站在这个地方的她,都感觉到了四溢而出几乎压抑不住的神力外 泄。乔青眸子一动,又重复了一遍:“父亲,这个问题我可好奇的紧。”
“……你想说什么?”
“你明白的。”
乔青不紧不慢跟他打着哑谜:“以前我以为你是下棋人,可巧这几年跟着个老神棍学了点儿面相,再看你……啧啧啧,你不是。”她摇着头啧啧有声往前走,一步 一步迈上阶梯。离着姬寒越近,越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不稳定的神力冲撞,越能感觉到他克制的杀意。直到距离他三步之遥,姬寒的手猛然攥成了拳,那杀气已经澎湃 到了顶峰,乔青也停了下来。
眉梢一挑,嘴角一笑:“你没长一张下棋人的脸,倒是长了张棋子的脸。”
这一句话,她轻轻吐出,唯有姬寒能够听见。
可足够了!
他一瞬间铁青的脸色,已经证明了她的猜测:“怎么样,九指可好?”
姬寒霍然起身!
这个人素来会隐藏自己,不论是怒是恨是谋算还是杀气,一直能够隐藏在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不露丝毫端倪。可这一刻,九指两个字,就如同踩了他的尾巴让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他戾气暴涨,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扭曲,死死盯着乔青。
乔青也在盯着他。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这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两个人,又建立了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之前在珍药谷里她曾问过柳飞九指的下落,而他的回答却是不知道。那个人自从进入了姬氏,便仿佛消失了一般,没再流出一丁点的风声。
而姬寒这突飞猛进的修为和如今的态度,到底归功于谁,还用说么?她心下明了,面上依旧慵懒和姬寒的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看样子你们相处的不错,也不枉我把他送来给父亲做个伴。”
姬寒的愤怒这一次达到了顶点,仿佛连眼睛都在喷着火。
在下面那些人的注视中,并不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乔青走过去轻轻说了两句话,就将姬寒逼迫成了这幅样子。一个一改笃定怒发冲冠,一个始终淡定笑意盈盈。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有些敏感的更是往后小心翼翼地退着,生怕接下来的激斗会殃及池鱼。
然而姬寒却没动。
他盯着乔青的脸色忽然大变,猛然扭头,看向了右侧远方另一个方向。
如临大敌一般的,姬寒的眼睛闪烁不定,就连乔青都被这突如其你来的转移给怔了一下。不待看个明白,他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那个方向猛然射出!姬氏族长万岁大 寿的盛宴,满堂宾客在前,主人翁却招呼都不打突然离席,这火烧尾巴的突发状况只让满场宾客都满目诧异,下意识地出声高呼:“姬族长?”
“这是去哪?”
“发生什么事儿了?”
“咦!快看,乔青大人跟上去了!快,我们也看看去!”
一个武者指着那个方向惊呼一声,面面相觑满腹狐疑的众人这才发现,紧随姬寒的身后,乔青也在刹那间朝那边赶了过去。神尊高手的速度哪是他们能比的,那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几个兔起鹘落便没了影子。
顿时,后面一道道的身影紧追而上,哗啦啦潮水般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第五十五章,摊牌。
这是一间地牢。
位置极其隐蔽,在浮图岛上住了数年的乔青,若非这次紧咬着姬寒不放,绝对不会发现这偌大一个天空之城上,竟还隐藏着这么一个地方。
从洞口处往下走去,阶梯的尽头足足深入到地下数十米深,乔青警惕地一阶一阶往下迈着,在空寂的空间内回荡着哒哒哒的声响。直到下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了 起来,没有长长的甬道,没有分隔的刑房,唯有眼前这一间十丈见方的宽敞大间。石床,书架,油灯,地面上一处处早已干涸的斑驳血迹,旁边一条断裂的铁索横陈 着,昭示了这间待遇不错的地牢主人如今的下落不明。
而姬寒,就站在那铁索之前,脸色难看的不像话!
他闭着眼,在以神识向外不断探索着,时间越久,脸上的神色就越加的狰狞。乔青就这么倚在阶梯口处看着,直到他一掌缓缓地攥成了拳,睁开的眼睛里凶光毕露:“九指,到底是什么人?”
乔青眯起眼来,嗤笑一声:“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也敢吸他的修为?”
姬寒面色大变:“你……”
“我怎么知道的?”她一耸肩:“老子这个神医也不是浪得虚名,你身体里两种神力互相冲撞,这日子,应该也不好过吧。”
看似是神尊八层,实则这境界根本不稳!她方才走近姬寒,就是在观察他体内的气息,两种神力在经脉之中冲撞厮杀着,他必须时时刻刻压制着不属于自己的神力。若是平时还好,可一旦情绪激动起来,那些神力便会在他经脉中飞快的游蹿,甚至会让气息外泄。
这样的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他以邪法强行吸收了别人的神力!
姬寒的表情已经证明了她的猜测,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阴郁的惊人,连眉眼也露出了几分阴邪之气:“他到底是什么人?”仿佛乔青既然知道了,他也没有了隐瞒的意思,只一味迫切想知道关于九指的一切:“他应该……不单单是风玉泽?”
乔青却不答他:“我猜猜,你快入魔了吧?”
姬寒的脸色更加难看:“只凭着蛛丝马迹,你能猜到这么多。”
他垂着眼睛,过了好半天,才再一次抬起头来。这一次,他重新回到了之前那个什么都掩在表面之下的老狐狸,已然恢复了镇定,就连乔青,都忍不住想给他鼓鼓 掌!乔青就这么觑着他,看他眼中阴郁渐渐茫然,又一丝丝转变为追忆和慈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青儿,为父一直都知道你精明,也太怕你这精明…… 你……你晋升太快,天赋也太高……”
“呦,这也碍着您的眼了?”
“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么?为父并非说你不好,天赋和修为,这才是立于东洲的先决条件!也是能带领姬氏走向巅峰的前提,这一点上,你曾让为父老怀大慰啊。”
乔青简直让这老东西给逗乐了:“别介啊,老子都让你给惯坏了,晋升个神尊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品行不端,行为有失,这不都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的么。这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大慰的,咱说话能不跟放屁一样么?”
姬寒完全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乔青的冷笑,就如同一个不被理解的父亲,眉眼中全是苦意:“你怪我,你怪我想撤掉你的少族长之位?”
“啧,这倒没有。”
“你嘴上说没有,心里怪我。”
他摆摆手,摇晃着坐到了冷冰冰的石床上:“我承认,你修为晋升太快,威胁了我的族长之位,让为父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迷失和犹豫之中,对你产生了警惕。”眼 中狼狈之色一闪,他立刻又直视着乔青,升起了一丝怒意:“可是你呢?你看看你自己做的,可是一个女儿所为?爱之深责之切,为父对你娘有多爱,对你的期望也 有多高?你怎么回报给我,我对你做再多,你揣测我别有用心;我正值万岁如日中天,你却对姬氏产生了觊觎之意一刻也不愿多等!别否认,你以为你的心思为父不 知道么?!”
乔青席地坐下,正对着他:“继续。”
姬寒一愣:“继续什么?”
“演呗,继续装,接着扯淡,我正看的乐呵呢。”
“你……你不信?”
乔青摸下巴:“我就长了张天真无邪的脸?”
“哈哈哈哈,你不信,你不信!到了这个时候,我何苦要骗你?”他苦笑连连,闭着眼,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模样:“为父神尊八层,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想杀你,不过易如反掌!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说这些,血浓于水啊,再警惕,再失望,为父永远不会出手害你……”
“是啊,你何苦要骗我呢?你何苦费尽心思,要跟我说这些恶心巴拉的话呢?”乔青歪着头看他,忽然一脸的恍然大悟:“会不会是因为九指呢?”
姬寒没说话,那眼中一闪而逝的震惊,乔青却一眼抓住!
“还真是因为他?”她轻轻笑了起来,盘着腿儿环视这个地牢:“你看,你吸光了他的修为,晋升到了神尊八层,那个废人你却不杀,只关着,什么原因?”这笑 容无辜又无害,却成功让姬寒眼中的慈爱消失无踪,化为了森森冷意盯着她。听她用比他还冷的声音,一语戳穿了他之前营造的一切假象:“因为你不敢杀,也不能 杀!”
不敢杀!
也不能杀!
这七个字回荡在空荡荡的地牢之内,却如同一把利剑锋锐无匹,一剑斩开了姬寒的假面!
他霍然起身,站在那石床之前满面森然:“你说什么?”
乔青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跟着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双臂环胸,欣赏着姬寒被戳中的痛脚:“你以为自己赚了,吸走了他的神力,却没想到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手 段多多,神力里做了手脚,让你利用完后却杀不得!至于是什么手脚,估计跟我救老祖是差不多的意思——我把自己的寿数分给老祖一部分,强行为他逆天改命;九 指呢,却神不知鬼不觉把你们俩的命连在了一起,他虽没了神力,可若是死,你必受重创!”
她伸个懒腰,在地牢里踱着步子,唯有脚下啪嗒、 啪嗒的声音,一下一下带着韵律响在两人耳边:“于是你只能找个地儿把他先关起来,控制起来,外头还设置了神力屏障。想出办法来,第一时间杀了他,想不出来 呢,也确保他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不会成为你的掣肘……”步子一顿,满目讽刺地望向了姬寒:“结果人修为是没了,该跑还是能跑,什么地牢什么神力屏障,他 跑的连影子你都找不着。你慌了,急了,傻眼了,知道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了,知道自己根本是让人给忽悠着玩儿了……更知道要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到底在哪儿,就 只能求助于我了!”
姬寒脸色狰狞:“我找不到他,同样的,你也找不到!”
“老子找他干嘛?”
“你不用装模作样,当年逐风冒险队里你独独留下了他,又把他送来姬氏,乔青,你当老夫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若你对付的了他,又岂会留下他?怪在老夫自傲,自以为能控制了这个人,可显然如今我得了教训,你却还不明白——此人,绝不是你或者我独自可以对付的!”
乔青饶有兴致:“所以我们该联起手来?”
姬寒脸色不耐,一副榆木疙瘩终于开窍的表情:“现在你该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不不,”乔青却低头笑了,食指左右轻轻摇摆着:“是你该拿出诚意,先把老子哄高兴了。”
“放肆!”
“杀气收起来,这个爷不喜欢。”
乔青再一次席地坐下,整个人往地牢的墙壁上一靠,发丝就那么逶迤而下随意地散落在地上。她没骨头一样靠的歪歪扭扭,半掀着眼皮睇着他,一副混不吝的滚刀肉德行,语气也是懒洋洋的不急不躁:“那就先来个坦白从宽吧,当年裘氏去琴族下聘的倒霉孩子,你干的吧?”
姬寒深深呼吸了一口:“他觊觎雪落,死有余辜。”
“是么,不是人家两情相悦,你横插一刀生生坏了一段大好姻缘么。”
“乔青!”
“老子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用吼,真的,声音大没用。”她撇嘴,好奇的不得了:“你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儿之前,就没想过以后有人知道,揭穿了你?老子还以为 你是脸皮厚到不行,根本就不在乎,这才一边儿杀了人男的,又睡了人女的,还口口声声跟人说这是真爱。我靠,你家真爱也太不值钱了!”
姬寒一时无语。
脸上是那等久居高位听惯逢迎之人,被人生生戳穿了谎言的狼狈和羞恼。
乔青却懒得理他什么情绪:“显然你不愿意坦白,这没事儿,我说,你听着。我说错了的,你可以补充——”她抬起头,在一片昏暗中直视着姬寒:“第一,你从来没爱过秦雪落!”
“你不懂,我……我爱她。”
“你爱她个屁!你爱她年轻貌美,你爱她纯真好骗,你爱她有九天玉作为聘礼,你爱她东洲第一美人的名声,你爱的是这些,也只有这些。就跟你爱裘红丹是一样 的,可怜大夫人跟了你一辈子却以为你从来没爱过她。可怜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跟的是个什么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只有等那女人死了,你才开始后悔知 道缅怀——秦雪落活着的时候,你幽禁着她,为的只有九天玉;秦雪落死了,你才开始追忆那个女人的美好。裘红丹活着,你烦她嫉妒心强;待到她死了,又想起了 这千年陪伴结发之妻……姬寒啊姬寒,你知道自己这叫什么不?”
这一段话下来,他的脸色已经难看的吓人。
他盯着乔青的目光犹如厉鬼般让人毛骨悚然,甚至身体的周围,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黑气。这是真正的入魔征兆!乔青嘴角一挑,就这么直视着这如鬼目光,红唇吐出一个字:“贱!”
不是贱,又是什么?
乔大爷生来就不是个实在人,一张嘴可说舌灿莲花能把鬼给忽悠活了,可这一刻,除了一个“贱”字,她竟是想不到任何的词来形容这个男人。乔青歪着脑袋看姬 寒不可抑制地冒出一缕缕黑气,忽然发现能让她语塞到连句好话都不愿意忽悠,这亲爹也算是普天之下头一份儿了:“当然了,到底爱是什么,我说了你也不懂,要 想知道,自行参照对比我家男人凤无绝……”
提起她家男人,顿时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抹笑意,想了想,一摇头:“算了,别对比,拉低我男人水准线。”
某人在这得瑟的不行。
她还不知道,她家有着很高水准的男人,这会儿正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她给吃了!
地牢用来关押的人是九指,以姬寒的城府和疑心,自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就连乔青都说,若非她紧紧咬着不放,怎么也不会找到那个地方。换了其他人,没有第一时间跟上两人脚步的,当然是寻不到的。
凤无绝,就在众人之中。
“没有,神识也探不到!”
他脸色黑的不像话,一双鹰一样的眸子里迸射着熊熊怒火,奇特的是周身的温度却冷的吓人,周身三米之外人流全跑,谁也不敢跟这个人形冷气机走在一块儿。囚狼苦笑着一个劲儿给沈天衣递眼色,后者回以温润一笑,至于什么眼色?噢,没看见。
囚狼气的咬牙,心说这谪仙男,不仗义。
他叹一口气走上去:“哥们儿,你别急,她有数。”
“她有个屁的数!”
凤无绝咬着后槽牙,气就不打一处来。多少次了?那家伙孤身涉险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这玩意儿要是有个记录,她的得摞到天上去!如果之前的一切激动和慌 张,都是姬寒伪装出来的呢?如果姬寒这是引诱她去一个无人之地呢?如果姬寒一早准备好了陷阱重重呢?以她和姬寒一交锋的情况,显然她根本不是那个人的对 手!
凤无绝心焦火燎地摆摆手:“继续找吧。”
一边儿正准备去画圈圈的囚狼悄悄松了一口气,就见他一皱眉:“怎么了?”
他闭着眼睛,显然在以神识在整个浮图岛上感知着。之前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在进行的活动,整个浮图岛可说被无数人的神识地毯式搜索了不下万次,而这一次,凤无绝的表情很不对劲。沈天衣也闻言走来,他猛然睁开眼,望向了不远处的一个方向:“那边,好像有姬寒的气息。”
那边,是一处茂密的灌木林。
浮图岛上的植物,没有任何的绿意,以黄红两色为主,植物也多是奇异珍惜的灌木,低低矮矮的一丛一丛,聚集在一起,闪烁着耀眼的异域风情。而凤无绝所指的一处,几乎是浮图岛的边缘了,整个被茂密的灌木丛所掩盖着,从无人迹。
不少人听见这话,皆是将神识朝着那边感知过去。
“咦!”
“好像真的有姬族长的气息!”
“不对啊,这气息很弱,不像是姬族长在那里……”
凤无绝和沈天衣对视一眼:“是姬寒设置的神力屏障!且已经被打破了!”
话音没落,二人双双飞身而起,朝着那边快速赶去。后面朱通天等人亦是不敢怠慢,数不尽的庞大人流匆匆跟上,然而方方起身,只闻那边一声巨响。
轰——
犹如惊雷乍起排山倒海!
天地间一片轰隆,那些赤红的灌木齐齐连根拔起,爆射上天!远远看过去,一大片的赤红之色兔起鹘落地冲上天际,夹杂着一块儿块儿大小不一的砖石,粉末纷扬,碎屑翻卷,在下方冲起的气浪中劈啪作响。
“闪开!”
“啊!快退!”
“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那气浪来势汹汹,离着尚且还有不近的距离,已将前方一圈儿人冲撞到东倒西歪。不少人在半空中狂喷一口血,整个人被冲撞的向后倒卷,一声声的砰砰砰,他们砸落在地上,感受着连地面都在发出的震颤,骇然无比地瞪着那边灾难一样的恐怖场景!
那里,完全被一片烟雾弥漫住。
滚滚浓烟之中,依稀可辨两条影子拔地而起,凌空激战!
一条纤细颀长的赤红如火,出场便是夺目耀眼,带着无匹的妖异盘旋在天际之中。另一条,乃是完全的黑,那黑并非凤无绝的深沉,而是一种让人一眼望去都要打个激灵的阴郁之黑,一种说不出的阴邪之气在他周遭环绕着,只让认出那人身份的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姬寒!”
“是姬族长!”
“老天,他、他……他入魔了!”
不错,入魔!
从来屹立东洲的姬氏一族之长,竟迈入为人唾弃的魔修行列,这样惊悚的画面只让众人跌坐地上傻傻望着天际,完全回不过神来。他们怔怔看着那黑气一丝丝缭绕 的姬寒,看着他一掌一掌朝着乔青不死不休地击去,也看着乔青一边略显吃力的躲闪着,一边不怕死不要命的拿话语激将着他:“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九天玉!”
“可秦雪落也不是傻子,她能被你骗一时,却不会被你骗一世,得知裘氏公子是你所杀,她开始怀疑你的动机怀疑你的爱,她甚至逃回了琴族,想逃离开你的魔爪!”
“谁知你丧心病狂,为了九天玉亲手毁掉了一整个琴族,她眼睁睁看着琴族覆灭,被你抓回姬氏,以四夫人的名义幽禁数年!”
“可你姬寒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她一早给自己找了后路,哪怕是死,她也要把九天玉藏的妥妥当当,让你一辈子也得不到!”
“她逃离姬氏,你根本一早知道,你做出闭关假象给她下了这个套子,你算准她会去找琴族余孽,也算准裘红丹会出手!”
“你以为她被逼无奈,定会拿九天玉自保!可你又算错了,她宁愿带着忘尘去往翼州,也没透露出分毫九天玉的下落!”
“你小瞧了一个女人的决绝,小瞧了秦雪落的恨,更小瞧了裘红丹的嫉妒!不等秦雪落回来,早在翼州她就断了命!”
“九天玉的下落从此成谜,隔着整整两个大陆,你急了,你心焦,你放任姬明霜百般算计我,只为把我逼回东洲!”
“你谎称手中有两块儿九天玉,就是在试探于我!很显然的对于当年我一无所知,你又把主意打到了忘尘身上!”
“雪落阁里那一把残琴,就是当年秦雪落留下的,你以那把琴引起我的兴趣,就是为了引动忘尘的血脉感应!”
“你成功了,我和无绝琴箫合奏,四族大比上终于把忘尘引了来!可你没想到的是,九天玉也不在他身上!”
乔青这一句一句,将姬寒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干脆利索地揭露在世人之前,只让姬寒双目猩红猩红更猩红!身上的黑气浓重浓重再浓重!这个万年来都在沽名钓誉的姬氏族长,假面揭开,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
世上小人何其多?
东洲大陆,自私自利的歹毒之人何其多?
可再歹毒,也比不上这个算计了一个可怜女人一生的伪君子!亲手杀了那女人的爱人,趁虚而入,骗人骗色,真相暴露,改软为硬,生生将秦雪落幽禁了起来,生生打着一生挚爱的名号,直到他的卑鄙引动了裘红丹的嫉妒之心,哪怕逃去了翼州也没逃出红颜薄命的下场!
算计完了女人,再算计孩子!两个亲生子,无一不是他用来寻找九天玉的线索,抛开这一些,不论乔青还是忘尘,都只是他众多儿女之中的一个罢了。有的利用,便是宠溺,没的利用,死活不论!
虎毒还不食子,这样的姬寒,只让人听到齿冷体寒,无数人生生打了一个激灵,再看向天空上那到被魔气缭绕的黑影,只觉如堕冰窖。大长老仰望着天际,一口血忍不住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花花的胡子。
“大长老!”
“大长老你怎么样?”
二三长老纷纷冲上前来扶住他,这个老人满目凄凉,满目悲痛,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几十岁似的,眼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挣扎之色:“族长啊,我姬氏族长啊……”
天上的乔青差点儿没跟着喷血!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叫族长!姬寒被刺激的越深,入魔的程度也越深,那黑气越来越浓郁了起来,连双目之间被他拼命压抑住的理智,都在一点点变得疯 狂起来,挥手之间几乎要带起空间的颠簸,有气流在乔青的四周发出鹰鸣虎啸,乔青咬着牙拼命躲闪着,这些攻势还没实落落地打到身上,可姬寒神力冲撞之下控制 不住的如刃罡风,已经在游走四溢之中,将她逼了个遍体鳞伤!
细小的伤痕遍布周身,火辣辣的疼,眼见大长老还在那儿捶胸顿足显示愚忠。
乔青一咬牙,放下最后一把火:“姬寒!”
她一声大喝!
这两个字响彻天地,不止让所有人都赶忙抬头,也让姬寒目中呈现出了一丝清明。
乔青飞快退后,趁着这一丝清明给自己获取了短暂的喘息之机。姬寒就站在她的对面,双目里血丝和清明之色反复交替着,听她眯着极为缓慢且响亮地问出一句:“寻了这么多年,最后你可知道,那琴族的九天玉到底在哪里?”
“琴族……九天玉……”
“不错,琴族的九天玉!你算计了半辈子,只为琴族这一枚九天玉,你猜猜看,它在哪里?”
众人眸子一亮。
无数的耳朵都跟着竖了起来。
一片寂静之中,乔青嘴角一勾,带着血丝的红唇,勾出一个邪肆又狷狂的弧度:“我告诉你!秦雪落把它还给了裘氏大长老!她哪怕死,哪怕琴族覆灭,都不愿意交给你的九天玉,无条件送给了裘氏大长老,送给了当年你亲手所杀那个男人的父亲!”
“不可能!”姬寒双拳紧握,半空中一个摇晃,整个人受不了打击般的崩溃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嘶哑,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么?他算计来算计去,自以为秦雪落对她爱有多 深恨就有多深,却没想到,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没忘了最开始的那个裘家小子,原来兜兜转转,那一枚他费尽心思却永远得不到的九天玉,在另一个男人那里,哪怕一 早就化为了一杯黄土,得到的却是那么容易……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姬寒屈辱!
这个消息,就如同一只脚狠狠踩上了他的脸,他可以要了那个人的命,也可以要了秦雪落的人,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原来根本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原来他才是那个输的什么都没有的人!
没有九天玉,没有秦雪落,没有裘红丹,也没有姬明霜,他空有一身修为甚至连控制这修为和神力的能力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入魔,眼睁睁看着假面撕开,眼睁睁看着下方无数人嫌恶恶心又大快人心的表情……
姬寒疯狂了!
这一切,在乔青这一个告知之后,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恐怖的魔气,将他最后一丝清明湮灭。
威压以他为中心,不受控制地向着四下里层层弥漫,汹涌的火苗破体而出,将这个浑身沉浸在阴郁黑气中的魔修完全笼罩住。神火的温度一瞬将整个浮图岛都点燃,犹如烧灼似的,众人背上被汗水浸湿,看着姬寒的双目在火焰烧灼之后一点一点移动向了乔青。
哪怕没有了意识,依然第一时间寻到了乔青的所在。
他死死盯着她,杀机毕现!*
第五十六章,姬寒之死。
寂静的浮图岛上空,姬寒和乔青对立而站。
一个遍体鳞伤,一个完全入魔;一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姬氏少族长,一个是已经没有了理智和神智且卑鄙无耻的正牌族长。
这样的两个人,该选哪个?
无数族人的挣扎犹豫之中,大长老颤抖着被鲜血染红的胡子,流下了两行悲痛不已的老泪。老眼闭上,他颤巍巍一咬牙:“姬氏族人听令!”
“是!”
“姬氏族长姬寒,德行有亏,堕入魔修,老夫以姬氏大长老之职在此请开长老会,永久撤销姬寒族长之位,由少族长姬氏乔青继任!”
“大长老?!”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惊骇高呼,谁也没想到,在这一刻,这个老人竟会如此决断。更没想到的是,姬氏这数十万年来首次由长老会罢免族长之责,竟会发生在他们这一代!
氏族大长老的地位缘何德高望重,缘何这一个老人能让姬寒都敬他三分,便是因为这一项特权!当族长德行有亏之时,大长老有权请长老会投票决议,是否继续让 此人继续担当着一族的重任。然而这么多年下来,这特权有归有,早已经成为了一个挂名,也早已经成为了每个人心目中永远不会发生之事。
是以这一刻。
惊讶过后,便是满满的凝重。
罢免一族之长,这样的任务实在太重了!
每一个族人都在看着,不时抬头看一眼上方完全入魔后将乔青逼到毫无招架之力的姬寒,再看看这十几名长老凝重的面容,紧张到连呼吸都凝滞了下来。一片寂静之中,二三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老夫同意。”
“二长老?”
“三长老,你们也……”
二长老叹息一声:“难道你们还指望将姬氏继续交在那个人手里么?哼,入魔……若非做出逆天无德之事,又岂会堕入魔修,成为被魔气所摆布连神智都无的癫狂之人!”
这倒是真的。
东洲的魔修千千万,可除去凤无绝这种天生为魔之人,剩下哪一个走的不是邪魔外道的修炼之路,大罪大恶满身血债之辈?就连那天魔老鬼,年轻的时候也没少沾 了一手鲜血,乃是在最后关头大彻大悟才将没被魔气给侵染了心神。而大部分的人,尽都落了个被魔气摆布不得好死的下场……
这话一出,另有两个长老也苦笑着一咬牙:“老夫也同意。”
有一就有二。
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大长老和二三长老的带领之下,通过这提议的人已经到达了半数整。只要再有一个人,姬寒的族长之位,便会被永久撤销,成为定局!然而这也是不容易的,那些并未同意的长老,显然是属于姬寒的死忠党,尽都是些愚忠之人。
乔青这会儿已是全无招架之力。不,不止她,凤无绝、沈天衣、囚狼、朱通天、眠无忌,雷惊艳,甚至珍药谷的那百多高手,如此多的神尊一拥而上,联起手来, 却对入了魔的姬寒没有丁点的威胁,只让一直关注着这一切的二三长老心下着急。二长老迈出一步:“你们还在想什么,姬寒所为人人有目共睹,少族长罗织的罪名 若是真的,此人就算不入魔修,也不配为我姬氏之主!六长老、七长老、八长……”
“二长老!口口声声为那姬氏的叛徒说话,你居心何在?”一声大喝,来自于正惊慌不已的二公子。
如果说这个时候,有谁正盼着姬寒和乔青同归于尽,那么除了二公子外绝无他人。方才大长老出言请长老会,他惊讶归惊讶,却并不担心,大长老一直对那个死丫 头别有偏爱,这整个姬氏的人都清清楚楚。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竟在不知不觉中,仅次于大长老的两个长老,也为那该死的乔青说尽好话!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
终于眼见着同意者竟到了半数,二公子再也憋不住了,他心急火燎地跳出来,一言打断了二长老的话,瞪着这个老人的目光就像是阻他成为族长的不共戴天的仇 人!二公子指着他目眦欲裂:“乔青离开氏族足足五年,姬氏的大小事务都是本公子代父亲执掌,她区区乔青一回族便是来者不善。与父为敌,是为不孝!当众数落 我姬氏族长诸多罪行,是为不敬!她区区乔青何德何能,此等对氏族不敬对至亲不孝之人,竟也有资格继承我族族长之位?”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只让二长老都哑口无言。
以她的精明,何至于让人指摘出这不孝不敬来,归根到底,是少族长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是姬氏之人啊。
二三长老脸色焦急。
二公子冷笑一声,得意道:“怎么,说不出来……”
“我来说!”后方一句毫无波动的三个字,将二公子大为得意的质问打断。
二公子惊怒回头,看见的,就是大步而来的十三名黑衣人:“姬氏十三卫!”
这十三个人,他自然是分不出来谁是谁的,可若乔青在此,必能一眼看出那领头之人,正是从来不显山不露水排名最末的姬十三。此刻他身上带伤,一条深可见骨的锁链横穿过琵琶骨,每走一步,都是锥心的疼!另外十二人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在众多族人的相让下走到了跟前儿来。
他的脸色略有苍白,看也不看二公子,只将担忧的目光落在半空之中:“你问她凭什么,我告诉你——就凭我十三卫数十万年来,不为氏族,只遵族长!”
“你……你什么意思。”
姬十三却不答了。
整整十三个黑衣人,一齐腾空而上,以实际行动做出了他们的选择!这十三个人,竟全都是站在了乔青那边,与入了魔的姬寒交起手来!下方众人一片哗然,二公 子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为氏族,只遵族长……很清楚了,这数十万年来延续下的传统,只属于族长贴身近卫的十三个人,竟全部都选择了乔青,全部都 认定了她才是下任族长……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当然不知道,十三卫也是人,眼睁睁看着姬寒的所作所为,这 一切又一切,连亲生子女都算计在心,又岂会不让他们齿冷?五年多前,姬十三方一回族,便被姬寒打入了地牢,那一条穿过了琵琶骨的锁链,整整五年多,几乎让 他去了半条命!当没有另外选择的时候,他们只能遵循族规忠心姬寒,可这一刻,姬寒入魔,乔青回归,又有姬十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从中拉拢,到底选择 谁,还需要多加考虑么?
有了姬寒贴身侍卫的表态,剩下的数名长老也动摇了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终于叹息一声,放弃了那等固守的愚忠。
以大长老为先,第一个升上天空加入了战局,紧跟着二长老、三长老,姬氏十几名长老一一升空和姬寒站在了对立一面上。有了这些人的加入,吃力的局面被很好的控制了下来。
神尊八层的姬寒,简直堪称恐怖!
以一人之力对上数百低层神尊,竟只伤了皮毛,而对面的数百人,几乎人人带伤,人人染血!
恐怖的罡风一波波肆虐向四面八方,下头观战的诸多势力已经一退再退,这一整个浮图岛,更是犹如末日般混乱不堪。建筑坍塌,植物粉碎,粉末飞扬,这一个天空之城只短短时间已经不复昔日荣光,怎一个破败不堪?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乔青眉眼发狠,这个时候,九指还不知道躲在哪里,为了一个姬寒已经伤到这种程度,一会儿若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他们就只剩下了任人宰割的份儿!手中霍然一闪,一枚晶体出现在了掌心,乔青捏着这一枚晶体,眼中的肉疼十足明显。
用,还是不用?
这个东西,正是当日知族左长老给她的神力传承,里面封印了那老族长一生的修为。她一早便可以吸收,一直不用,便是为了留着应付天道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因为九指的算计,让姬寒变的不人不鬼,也让她将这个退路只能在这个时候用出!
眼中一抹决断闪过,乔青一脸匪气,大喝一声:“退!”
这一声冲天而起。
正围拢在姬寒四周的众人想都不想纷纷大退,没了掣肘的姬寒再一次将疯狂的眸子对准了众人掩护之后的乔青,他神智不清,只知道这个红衣人就是他的目标!只 知道哪怕是死,也要拉着这红衣人垫背!姬寒飞冲而来,一掌缭绕着森然的魔气,周身是沸腾烧灼的神火,看上去便如同火中恶鬼令人心下发冷。
“来的好!”
同一时间,眼见众人飞退,乔青一咬牙丢出手中晶体!
不错,丢!
这东西,她不吸收,而是作为最强一击和火中恶鬼般的姬寒迎面相撞!
那么小小的一个晶体,呈流线型在半空划过一枚弧度,正正迎着姬寒而去!触碰上体外神火的一瞬,那晶体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咔嚓一声,晶体碎裂融化,其内封印着的神力光芒大放!
此刻已近傍晚,天空之城离着天幕极其的近,那么大的一个夕阳如同触手可及。然而那晶体光芒大放,如同一个光球般将整个天地照耀的一片炽白之色,其内蕴含着的恐怖能量,只让那什么夕阳什么神火集体黯然失色。
众人心惊胆战,再次大退!
后方千万道光芒绽放而出,紧追不舍。
他们一刻也不敢怠慢,就连乔青都是脸色大变:“妈的!跑!”
估计错误。
她只知道神尊九层一生的神力很强,必定将姬寒秒的渣子都不剩,却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跑的再慢了点儿自己也得渣子都不剩!乔青呲牙咧嘴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奔!后方一声爆炸的闷响,蓦地卷起了强烈的狂风!
如同龙卷风一般的狂暴罡风,通天彻地,犹如一记大锤狠狠砸中了乔青的后背!她噗的喷出一口血,借着这罡风余波连退数十米,落地的一刻一个翻滚,看见的,就是在那爆炸之中死死盯着她的姬寒。
是的,死死盯着她。
哪怕这最后一刻,姬寒在死亡的威胁下已然恢复了一瞬清明,他都死死盯着乔青一眨不眨!那怨毒不已的目光,终于撕开了一直以来勉强伪装的慈爱,留下的,唯有滔天的不甘和愤恨!他看着乔青于遥遥远方狼狈地转过身来,眉眼眯着,唇齿微动,轻轻说了一句话。
万岁大寿的贺礼,我送你——上路。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姬寒再也没有了意识,他在乔青的视线中,在无数人的视线之中,被那爆炸生生撕成了碎片,在那一片光球之中湮灭无踪……
茫茫天地之间,一丝儿的声音都没有,唯有这一声爆炸的闷声,不响,不烈,犹如远古巨兽的低低吼叫,犹如同死神发出的一声叹息,物极必反,没有了那等真人耳膜的剧烈惊声,却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缓缓回荡,让人心头骇恐,如遭紧攥。
响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寂静也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十余丈高的风暴将四下里的一切蓦然席卷,造成了几乎是灾难性的场面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地呢喃出声:“死……死了……”
死了。
姬寒死了。
这屹立东洲整整万年的姬氏族长,不是死于修炼顶端的天劫,不是死于寿命终了的正寝,却死在了他荣光不已成为了神尊八层的一刻,死在了万岁大寿上的一枚小小晶体之下,死在了他亲自播种制造的亲生女的手里!众人围攻,世人唾弃,死后连渣子都不剩。
谁能想的到?
没有人。
哪怕此刻一切成为了事实,哪怕那边烟雾散去,露出了空空如也的一片半空,众人也恍如做梦一般的,云里雾里。一片寂静,只有方才那武者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便再也没有了响动。
乔青扶着地面几乎是瘫倒了下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细小的伤痕累积在一起也能掏空一只大象!她借着这片刻功夫调息着,让几乎要干涸的神力在体内游走滋润过每一处伤痕,压下心底那不知是放下了什么,还是堵住了什么,又憋闷,又空落落的感觉。
她仰起脸来,空洞洞地望着那一丝丝落下地平线的夕阳,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苦笑。
凤无绝揽住她的肩,乔青就这么靠了上去:“靠,咋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揉揉她的头发,嘴角一勾,没说话。
这两个人这么静静靠了一小会儿。
被远方一个武者的惊呼声吸引了注意力:“咦,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跟着看了过去,那边灰飞烟灭的地方,正有一个什么东西被埋在尘土里,露出的微微一角,在夜幕降临下发出了亮光。这下子,几乎 是人人眼睛发亮,什么姬寒的死全忘到姥姥家了,姬氏族长呗,死了就死了,死了一个也还有另一个上位,跟他们说到底没多大关系。
可这个东西……
这东西竟能在那般大的爆炸之中幸免于难,必定不是凡品!
轰隆一下子,有反应快的一个激灵就往那边冲去,冲到一半,被一声咳嗽齐刷刷顿住了步子。
“咳。”
乔青笑吟吟看着那些刹住了车的武者们,摸摸下巴,自言自语:“跑的倒是快。”
众人低头含胸虾米一样,恨不能把自己的腿给剁了:“乔青大人,您请,请。”
凤无绝低头失笑,这家伙,吓的人都快尿了。
当然了,不怕也不行,这大爷把她爹都给收拾了,玩儿起他们来,还不是一玩儿一个残!神尊八层啊,那么一个小小的东西丢过去,轰隆一下子就给炸成了碎片,这一整个浮图岛都摇晃着险些没塌了,太恐怖!
这些颤巍巍的小目光投射到乔青的身上,眼见着这大爷笑的不像是记了仇,这才微微放下了心。凤无绝一伸手,把他媳妇给拉起来,乔青拍拍身上脏兮兮的灰土,挎上他的胳膊,往那边亮晶晶的地方走过去。
入目的东西被尘土掩埋了大部分,并不算大,是个类似戒指的玩意儿,碎裂了好几个边角。乔青把玩着这个东西,皱了皱眉:“啥玩意儿。”
“是空间系铸造品。”
这苍老的声音响在她后头,是大长老走过来了。
她唔一声,一扭头,懵了:“噗——”差点儿喷了这老人家一脸。
乔青整个儿笑倒在凤无绝肩头,心说自己念叨了好几年的事儿,总算是圆满成功了。大长老还没反应过来,被她笑的是一头问号,伸出手想摸摸自己的胡子,结果一摸摸了个空!那双老眼顿时瞪囫囵了,跟俩灯泡似的鼓了起来:“老夫的……老夫的……”
四下里哗啦啦笑倒一大片。
看看吧,可怜的大长老,刚才姬寒爆炸时候的余波他躲闪不及,一整片胡子都给风刮了个干干净净。原来长长的引以为傲的白胡须,这会儿干巴巴剩下了一个光溜溜的下巴,看着是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乔青笑嘻嘻地问了句:“大长老,你说这是空间系铸造品?”
老人家很是哀怨地瞪她一眼:“没错,空间系铸造品,一直戴在族……哎,戴在他手上从来没摘过,至于这东西怎么能完好无损,还是得请教一下雷掌门。”
雷惊艳走过来,也是先忍着笑看了这老人一眼,这才将视线定格在了这一枚破破烂烂的戒指上:“咦?”她几乎是见猎心起,一把将这戒指给夺了过来,左左右右看了好一会儿:“奇怪,奇怪。”
乔青扭头问:“怎么个奇怪法?”
“这东西……这个铸造品既然是姬寒随身的铸造品,自然不会是凡品,这是个绝佳的铸造上品!可是即便铸造上品,在神火的侵蚀下也会有所磨蚀,更不用说方才 那等……”她说着,回忆起那般恐怖的爆炸,依旧有些心有余悸:“那等毁灭性的爆发,连神尊八层都要在其中湮灭,更遑论简简单单一个铸造品。可你看——”指 着这戒指的边缘:“显然这戒指根本不足以承受那样的冲击,边缘部分已经脱落了,而且内部也完全呈现出一种粉碎的状态。可是……”
“可是仍旧保持着一个原状!”乔青接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里面的某样东西,无法毁灭,是以让这装载东西的空间系铸造品,也跟着暂时幸免于难?”
这说法雷惊艳显然第一次听:“没错!想来应该是如此,可到底什么东西竟能……”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九天玉!”
夜色之下,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他们的推断,耳朵伸的老长老长,这三个字几乎是立刻激起了一片激动的目光。
乔青无视了这些:“是与不是,打开看看就是了。”
若是平时,一个空间系铸造品唯有主人的意念方能开启,若是强行打开,这东西的护主本性即便自毁,也不会让外来人得到里面的物品。可是此刻不同,姬寒已 死,铸造品就成为了无主之物,微弱的抗拒被乔青以神力压下,意念冲入其中,瞬间就察觉到了里面放着的东西。一切物品都已经完全损毁,唯有一粒白玉做的珠 子,犹自完好无损地悬浮在这一片空间的半空之中。
正是当初柳宗传承之地里得到,又被她天元拍卖上用来嫁祸明霜的那一颗。
像是受到了她身上八个九天玉的感应,这珠子微微一亮,竟是自动从这戒指之中飞了出来。与此同时,远处的囚狼霍然抬头,眼中迷茫到清明到惊惧只在刹那!他盯着乔青手中的戒指,脸色大变,发出了一声急不可耐的疯狂大喝:“不要——”
不要动它!*
第五十七章,天道一魂。
很显然,囚狼想起来了。
那曾经被九指封印起的记忆,在方才的爆炸冲击之下,终于从脑海中破土而出。那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只让他一瞬间猜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可是晚了。
这一枚珠子的飞出,完全不在乔青的控制之内,几乎是他的大喝方方落下,分秒不差,这第九枚九天玉已然出现在了她的指尖。也是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自她心头升腾而起,乔青几乎听见了自己的胸房砰砰跳动!
她一把攥住了手中这枚玉珠!
可是没用!
巨大的吸力,让它不受控制的脱手而出!
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力,仿佛她不放手,这一枚珠子就会连带着她的手掌手腕一同扯断!不可承受的痛楚之下,乔青的掌心发烫几乎是立刻血肉模糊!甚至于,连手腕上的修罗斩都在疯狂的震动着……
“乔青大人?”
“老天!发生了什么事儿?”
“奇怪,那镯子是怎么了,快看!有东西飞出来了!”
是的,有东西飞出来了,自动从乔青的修罗斩中不可控制的一件一件飞出,沈天衣的家传玉佩,穆兰亭那里抢来的半人高玉雕,裘氏阁楼里大长老留下的玉片,害了囚狼一家子的那颗玉沙,穆如笑送给她的龙凤配上的衔珠,二伯拿给她的那一枚玉块儿,几乎有一座庄园那么大的玉山……
最后——
是修罗斩上咔嚓一声,碎裂下来的菱形镶嵌玉石。
连同之前姬寒戒指里的一枚珠子,合共九个!
整整九个!
这一幕造成的震撼,简直比世界末日还要让人惊悚!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揉着眼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是激动不已,又是不可置信:“九个!我没数错!”
“我的天!我的天!那是九天玉……”
“杀了我吧,老子竟然有生之年,看见了九天玉集合在一起?”
或者大,或者小,大如一座山,小如一粒沙,这九枚腾空而起,在夜空之中闪闪发光交相辉映,像是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它们,一眨都不敢眨。心中的震惊到达了极致,反倒让他们平静了下来。
大呼小叫渐渐消失无踪,整个浮图岛上静的可怕!
谁能想的到?
世人相传的九天玉,在东洲神秘了整整数十万年的九天玉,几乎将这个大陆的历史搅动了一个天翻地覆的九天玉,人人做梦都想得到一块儿却连见都少有人见过的九天玉,竟然被乔青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集齐了……
在这一刻!
终于九九相会,九九归一。
那么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关于九天玉的传言太多了,这些将九个玉石完全神话了的传闻,几乎是辨无可辨,没有人能分的清楚真真假假。然而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之中,更为相信的则是——一举登天!集齐九天玉,便可问鼎那踏上云端的无上境界!
那么接下来,乔青大人岂不是……
各色复杂的视线,朝着乔青汇聚而去。
有羡慕的,有期待的,有赞叹的,不论是哪一种,尽都在这一刻表现出了一种无奈之色。这个女人,尚不足百岁啊,甚至尚且不足半百啊,在东洲动辄几千岁几万岁的老家伙里头,她还不过是个刚刚发芽的小嫩苗。
然而就是这么一颗小嫩苗,达到了所有人想都不敢去妄想的高度,所有人只得去仰望的高度。今日之后,连神尊八层的姬寒都死在了她的手里,连一整个上古氏族姬氏都攥在了她的手里,整个东洲,还有谁是她的对手?
整个大陆,整个天下,还有谁敢驳她一言?
毫不夸张的!
乔青已然站在了这东洲的最高之巅!没有之一。
越想就越是感叹连连,然而这些目光没有得到乔青的半分回应,甚至于看见她表情的一瞬,他们集体愣住了。
乔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和众人的期待所不同的,她非但没有惊喜连连得意洋洋,非但没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反倒脸色铁青,像是有什么超出了她的预计。她霍然扭头,将杀气冲天的眸子对准了远处一个方向,那比这夜幕还要黑还要森然还要诡谲的目光,对准了那个方向,一眨不眨,戾气升腾!
那里,是浮图岛的正中间。
巨大的圣地石碑足足数十丈高,那顶端处竟是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脚踩石碑,负手而立。
“咦,是九指!”
“真的是,他怎么会这这里?”
“自从逐风冒险队被乔青大人除名之后,这个人可是就没了消息……我靠,不会是想回来找大人报仇的吧?”
各种各样的猜测,却也有精明一些的看出了端倪。报仇?不可能。九指站在那高处俯视着这里,他的表情在夜幕下不甚清晰,可那一双眼睛却是迸射着灼灼光芒,激动毫不作伪!那激动之中,还透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就如同满意地看着一个终于完成了使命的棋子。
而他,则是那个操控一切的下棋人!
九指轻轻笑起来:“乔青,五年不见,别来无恙。”
乔青也跟着一笑,和嘴角那抹笑容所不同的,是她眼中无上的冷意:“到头来,还是让你算计到了。”
“哦?”九指眉目一动,有些试探性的:“好像不用我再自我介绍了,你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他的身份……
如果之前众人还以为他就是九指,就是那个已经除名的冒险队头子,那么在这一刻,听着他和乔青之间意味不明的谈话之后,就是傻子也不会认为此人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武者!他是谁?众人好奇不已伸长了耳朵,听乔青红唇一动,吐出轻飘飘却犹如惊雷炸响的两个字!
她说:“天道。”
天道……
曾经被乔青问过这一问题的二三两位长老,几乎是立刻抬头!天道是什么,这个问题,几乎萦绕在他们脑中数年之久,自从当日乔青问出后,这就成为了他们想不通的一个心结——鸿蒙开,万物始,天道生——关于天道,他们有过无数个设想,却独独没有想过,它有可能是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无数个人的心中第一时间将这两字否定,然而下一刻,再见乔青眼中认真和警惕,这否定却怎么也说不出了。已经站在了这样高度的乔青大人,又岂会拿着这种事儿胡编乱造?然而九指却摇了摇头:“我还不是天道,不过,马上就是了。”
乔青毫不意外:“你是与不是,还得看我同不同意。”
“你?”他好笑不已地瞧着她:“你太高看自己了,事到如今,早就没有能阻止我的。”这么说着,眸子在那悬浮空中的九天玉上微微一瞥,也不急着去抢去收,全没动作,万分笃定。
乔青只耸耸肩:“不是我高看自己,是你为了诱导我煞费苦心,从翼州到东洲,这么算一算,快三十年的算计了啊。若我没点儿本事,你也不会选了我帮你取代天道。”
这次,却是轮到九指意外了:“取代天道?这我可听不明白了。”
“没关系,你不明白,我来解释。”
“洗耳恭听。”
不止他在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两个人之间打的哑谜只让人云里雾里听不明白,一个大言不惭自己快要成为天道,一个非但不觉耸人听闻反倒跟着他一起疯?如果这两人中的一个不是乔青,这会儿早就有人群起而攻之了……
各种好奇不已的复杂之色中,乔青耸耸肩,终于开了声:“我一直在想,九天玉到底是什么,当初知族圣地的石碑里,天幕碎裂,指的显然就是九天玉,可如果它 就是天道的话,那么那个数量又怎么解释。当时想不清楚,我只当是那老族长的血脉之力坑爹了,施展了半天,只弄出来了个似是而非的抽象图。”
“那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其实里头告知的已经很清楚了,天幕根本就是碎裂成了十块儿,也就是说,代表天道一共分为了十部分。”
“十个天道?”
“不,是天道的三魂七魄。”
九指一直含笑的表情,在这四个字后猛然一僵,一闪而逝只片刻恢复了平静:“这个说不通。按照你的说法,天道分三魂七魄降下大陆,那么九天玉就是其中之九,另一魂呢?”
乔青看他一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说是我?”他指着自己诧异非常,一脸的哭笑不得:“你可别忘了,九天玉早在数十万年前就降下了大陆,而我,乃是万年之前,才方方出生在翼州的。”
“是么。”乔青耸耸肩:“谁说的?”
“那三圣门的地宫……”
“嗯,地宫那两面壁画里清清楚楚告诉我的,可那壁画是谁做的?”
九指的笑容收了起来,夜幕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却也没出言反驳。乔青冷笑一声:“是你,自始至终,我所知道的关于风玉泽的一切,全部来自于那地宫里的两 面壁画。而那个壁画,本身就是风玉泽以自己的名义留给后人看的……哦,不对,是留给我看的。从翼州开始,你便在一步一步误导着我,因为从未怀疑过风玉泽的 身份,是以壁画上的一切我深信不疑!这一些,也不过是你利用了我先入为主的心理,给我早早构建出了一个假象罢了。”
一个何其随遇而安的风玉泽!
以至于到了后来,她不论怎么猜测九指的身份,都因为曾经在壁画上得到的风玉泽的背景,而两相冲突无法合理:“你这一步棋,下的太早了,下在我根本还不知有这棋局存在之前,已经一步一步,将我和天道的对立埋下了伏笔。”
“这么说来,风玉泽的一切都是假的了?那你又怎么解释沈天衣的存在?”
“谁说是假的?”
乔青抬头一笑,绝美到窒息的面容上,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睿智:“忽悠人的技巧,我可比你明白的多,七分真,三分假。天道降世,三魂七魄,其中之九寻到 了这九天玉作为载体,或山,或沙,皆为死物;而你这一魂,却意外成为了这大陆上的某一个人,非但获得新生有了生命,且有了独立的神智,有了人的野心。你开 始算计妄图代替天道本身!”
“继续。”
“可天道三魂七魄虽下,遵循规则的本能尚在,你这存于规则之外的一魂,已经让 它感觉到了威胁。本能之下,唯有将你抹杀!于是那鬼域中的一切其实都是真的,只不过那石碑中的一段段记忆,分明都是属于你!那形形色色妄图离开鬼域的鬼 面,也尽都是你这数十万年来的曾经——你成为了无数的人,无数次想要晋升那圣者之境,却偏偏每一次都被天道亲手扼杀!”
这一段话,分明戳中了九指的痛脚。
他眸光一冷,依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继续。”
“风玉泽的那一段也是真的,最后一次你冲击那个境界,就是用的风玉泽的身份。然而那一次出现了意外,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你神魂逃逸显然慢了一步,让你 一分为二。可是神识大损的同时,显然你也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既然数十万年的努力全部白费,那么便找一个人代替你去对付天道——很庆幸,老子让你看中了。”
“不对!”
九指眉目一亮,一言打断了乔青的分析:“你说我最后一个身份是风玉泽?是在风玉泽一分为二后才想到了利用你对付天道?可是你别忘了,你刚才才说过我从翼州开始就在算计你了。”
此刻的九指,就如同一个较真的孩子,又或者是一个下棋人,竟被一枚棋子猜到了他的全部谋划。他急切地想抓住棋子所说的一切漏洞。乔青却是不急不忙,看着他缓缓地笑了:“这就要归功于你假的部分了。七分真说完了,那三分假你做的高明,一切都是真的——唯有时间!”
九指眉头一皱:“时间?”
“就是时间!那壁画之中显示的一切,乃是风玉泽直到在翼州建立了三圣门后,记录了第一面。待到离开翼州去往了东洲,数千年后,又回来记录了第二面。可实 际上呢?恐怕这壁画根本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你才去绘制的!那所谓的前后距离了数千年的两幅壁画,根本就是你在神魂一分为二之后,想到了对付天道的方法之 后,寻到了我这个倒霉催的之后,才再一次回到翼州一次性绘制,一次性告诉了我一个你塑造出来的风玉泽!”
也正是那个时候。
她第一次和天道之间,产生了敌对。
至于这一直以来,她所以为的天道卑鄙,天道的算计,也许是九天玉里封印着的另外九魂所为,又也许是九指暗中做下的手脚。当她被九指无形中拉到了同一阵 营,天道的抹杀,自然也将她算在了其中。而另一方面,九指既然一直给她营造出一个假象,那么在这其中一路误导着她,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的天道,只是一个遵循规则本能的木偶,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而牵着木偶的线,始终攥在这三魂七魄的手中!
四下里一片寂静。
即便不明白乔青所说的细节,可就这么三言两语之下,这九指就是风玉泽,也就是天道一魂的惊闻,已然让众人如遭雷击!他们怔怔望着九指,又是不敢置信,又是匪夷所思,一种说不出的森凉自脚底升腾而起。
如果乔青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这个人,该是多可怕!
啪!啪!啪!
“精彩!”九指忍不住抚掌连连,三下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无比的清晰:“从头到尾,听起来没有一丝的漏洞。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证据呢?你说我是天道一魂,你说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算计,证据在哪里?”
“没有证据。”
“哦?”
“全是猜的。”
九指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是了,你的那句经典名言,当所有的可能性都全部被否决,那么唯一剩下的一个,哪怕再匪夷所思,也只会是真相。可是你忘了,我曾经也告诉过你一个真相。”
乔青心说这可不是老子的经典名言:“记得,你那番胡编乱造差点儿还真把我给忽悠了。”
“差点儿?”
“你有漏洞。”
不等九指再问,她直接和盘托出:“第一,你曾说过东洲遇见我,只是偶然。可我知道的是,早在杀域开始,那一张身份文碟,便是你属意操办神不知鬼不觉送到了我的手里。这最起码证明了一点,从我一进入东洲的土地,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盯着,甚至更早,早到翼州。”
“还有第二?”
“第二,就是囚狼的记忆了。我一直奇怪的是,囚狼的记忆你为何要篡改封印,又到底在知族圣地里干了什么。”她扭过头,看向囚狼:“哥们儿,你给这装大瓣儿蒜的解释解释?”
“是石碑……”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显然脑海中方方破开的记忆,让他也很不好受。这一幅幅画面,只让他恨自己到无以复加——那所谓的在树洞中激斗受的 伤,根本就是九指亲手所施;那所谓的他以命相救以至虚弱到了极点,根本是他施展了催眠之后的后遗症;那让他完全消失在脑海之中的画面,亦是九指对圣地石碑 所做的改动……
“不,不是改动。”听着囚狼细细的描述,乔青一摇头,否定道:“他一开始想做的的确是改动,他想让我看见该看的,看见一 切他希望我知道的。可是时间不够!重伤垂危的你醒了,左长老即刻赶到,他一方面需要你这‘亲兄弟’增加他的说服力,一方面要赶在左长老之前完成一切!”
“所以呢,我做了什么?”
“你只有时间将那画面中的内容删减!”
不错,删减。
那画面显现的时候,她就曾感到一个地方极其古怪,石碑上的画中画完全消失了,可画面中的老族长依旧趴在那里,好像后面还有一些内容,是他看的见而站在外面的他们却看不见的。很显然,后面还有一些画面,被九指给完全抹去了……
也正因为如此,完全没有篡改过的真实画面,自然让他们看不出端倪来。
又因为少了一段内容,让他们看到最后仍旧似是而非一头雾水。
囚狼狠狠咬着牙,面上是深深的自责之色,乔青一把推上这想不开的哥们儿脑袋——九指此人,以有心算无心,谁又能想的到他身份如此微妙?天道一魂,活了数 十万年,手段多多,底牌无数,这样老谋深算的人出手,他不中招才叫奇怪了:“行了,你这熊孩子把自己绕死算了。没看老子也让他给忽悠了么,没看姬寒都让他 整成魔修了?”
嘶——
别的听不大明白,这句众人可是听的真真的。
姬寒的死还就在一刻之前,那让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入魔之事,原来竟是这个人一手主导?!姬氏族人尽都脸色难看,姬寒再失德,到底是他们一族之长,人死如灯灭,可这九指所为,显然是将姬氏的面子踩在了脚底!
“少族长,别再跟他废话!”
“就是,管他什么九指还是天道一魂。”
“不将我姬氏放在眼里,少族长给他个厉害瞧瞧!”
各种各样的叫嚣之中,九指轻蔑不已地俯视下方,既然从头到尾乔青都猜了个清清楚楚,既然如今九天玉集齐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九指也没了装蒜的必要:“乔青,你很好。老夫纵横大陆数十万年来,如你这样的人物还是第一次见。你没让我失望,九天玉终于被你寻齐了,只是……”
他一顿,掌心对准了悬浮在半空的九天玉,一吸:“你明白的太晚了!”
轰——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闪闪发着光的九天玉齐齐霍然飞起,整整九块儿,竟然朝着一个方向也就是九指的所在飞快而去!速度之快,事发之突然,只让满场的人都愣了一下:“九……九天玉!”
“九天玉朝他去了!”
“快追!”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这九天玉虽是人人垂涎,可到底是乔青一手集齐的东西,谁人也不敢产生丁点儿觊觎之心。当一个人强大到了无可匹敌的时候,会艳羡,会仰慕,却绝对没有了嫉妒的情绪。
乔青,如今代表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哪怕她手持九枚九天玉,哪怕集齐之后也许会晋升到那个神秘的登天之境,在他们的心目中,这是应该的,是她应得的。而除了她之外,其他人?凭什么。就算此 人是天道一魂,就算他说的再天花乱坠,可到底没让他们亲眼看见过此人的强悍。是以当九天玉竟如此轻易便被那九指一吸而去,这浮图岛上的数十万人,代表了整 个大陆所有想法的武者们,齐齐沸腾了……
一道一道的身影,离弦之箭般朝着九天玉紧追不舍!
九指就俯视着这一切,轻轻笑了一下。
那嘴角的轻蔑之意,完全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眼见他们追逐着九天玉,他分毫的担心也无,反倒饶有兴致地望着始终未动的乔青。四目一对,乔青霍然而起,她的速度自不是之前的武者可比,素手在空气中一抓,原地消失的同时也那赤红身影已出现在了九天玉的前方!
手中修罗斩化为一方短刃,朝着其中那从修罗斩上脱落的菱形玉石猛然劈下!
气流破空,这戾气几乎在空气里划出了明烁的火花,她竟是要将这九天玉生生毁掉?众人面色骇然,九指不动声色的目中亦是升起了一丝薄怒,这个棋子,竟敢反 抗?这样的意思毫无保留地传达了出来,九指脚尖一点,凌空消失,再出现时,一掌从波纹中诡异而出,正对着乔青的天灵而去!
而她呢?
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不闪不避!
一边是九指劈向她天灵的掌心,一边是乔青劈向九天玉的修罗斩,她这以命搏命的举动只让九指脸色大变:“乔青,我本不欲杀你,既然你不知好歹,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一番话说的实在可笑。
然而乔青却笑不出来。
她感觉到了。
再一次的,那种极度的危机感充斥心头,让她心跳如鼓一瞬间如堕冰窖!同一时间,手中的修罗斩,这自从翼州开始便跟着她一路披荆斩棘的神品中的神品,这几乎是她所有底牌中最为信任也最为无往不利的本命兵器……
——倒戈相向!*
第五十八章,死了……
倒戈相向!
雪亮的无情的凛然的利刃,毫无预兆地从乔青手中脱手而出,调转方向!夜幕之下,这从来对准了敌人的锋芒反射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寒光,也反射着乔青眼中巨大的骇然之色。目标,正是她毫不设防的心口!
森凉的触感,就这么生生戳上她的心房。
入肉的声音,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一箭穿心!
“噗——”乔青仰天喷出一口血,这修罗斩犹不罢手,脱落了那一枚菱形玉石的它,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神品中的神品,否则别说是穿心而过,入心的一刻乔青就 得命断当下!可即便如此,一个铸造上品,它依旧是当得的。这样毫无预兆的倒戈,这样狠辣无情的穿心,这样速度不减的攻势,一路从乔青的后心猛力透出,将她 的整个心脏给射了个对穿……
赤红的衣衫,转瞬被猩红的血色染了个鲜亮欲滴。
夜幕下她的胸口如同喷泉一般,血注不要钱的在喷溅在地,很快留下了一大滩血泊。这血泊几乎要刺瞎了凤无绝的眼:“乔青!”
“乔青——”
“乔青大人——”
无数的嘶吼同时响起。
无数不可置信的眸子几欲充血!
凤无绝目眦欲裂,疯狂地冲向了跌落下来的乔青,然而和她虚弱下坠的身体所完全相反的,是她眼中那等慑人的森凉!这是她来到东洲,不,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 以来,所受的最重的一次伤。哪怕是早在六岁那一年初到这陌生世界,手中没有任何的力量,小小的身体任人宰割,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几近濒死……
冷。
生生被戳出一个窟窿的胸口透着风。
那湿濡粘腻的血被吹到冰凉,让她如堕冰窖的冷。
全身的无力化为一股匪气,乔青咬着后槽牙在下坠中猛然转身,一把捏住了穿透她胸口的修罗斩的剑柄!这手上青筋迭起,猛然用力,咔嚓,这失去了九天玉降级到了铸造上品的一方利器,就这么在这素手之中,被生生捏碎!
剑柄碎裂,那匕首仍旧想逃。
乔青冷笑一声,嘴角的鲜血映照着她金芒闪烁的黑眸,再一次一把抓住了那剑锋!本就血肉模糊的手掌,被剑锋割裂出一道道血痕,顺着白皙如纸的手臂哗哗流淌着。乔青却仿佛感觉不到疼,感受着修罗斩发出的一声声嗡鸣,如泣如诉,又如同讨饶忏悔……
她笑中冷意更甚。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匕首,碎裂成渣。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终于这全身的力气用尽,一股疲乏之意猛然席卷周身,眼睫不可抑制地合拢在了一起……
凤无绝接住她的时候,连手都是颤抖的:“乔青!乔青!睁开眼!睁开眼,听见没有,我让你睁开眼!”他抱着她,那么的小心翼翼,只怕触碰到她的伤口。怀中的人脆弱的惊人,也冰冷的惊人,让他如堕冰窖周身都冻了个透彻。
一瓶一瓶的丹药喂下去,然而没用。
怀里的人温度越来越低,脸上的皮肤越来越白,她湿淋淋地成为了一个血人,自始至终都在填鸭式的吞咽,直到再也喂不下去了丹药。喂不下去了,凤无绝捏着她 的腮,这动作实在算不上多温柔,然而那从来锋锐无匹的一双鹰眸,里面承载着如同犯错孩童般的小心和害怕,他就那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望着怀里越来越冷,越 来越冰的她……
一滴眼泪,落到她的面颊。
转瞬和喷溅在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分不出了哪里是泪,哪里是血。
凤无绝狠狠闭上了眼。
他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将她深深拥在怀里。一手把她脸颊上脏兮兮的血擦拭干净,一手捂着她尚在汩汩喷涌的胸口,不带任何别样的色彩,那一身脏兮兮的黑红之色染了他满手,顺着指缝滚落下来,他却丝毫都不在乎。那背脊弓着将她拥的仔细,像是她只是睡着了,怕她冷。
这样的凤无绝,只让沈天衣等人布满血丝的眼中,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意……
“不会的,不会的,老子的妹子!”朱通天几乎是立刻就要冲上前,被雷惊艳一把拉住。她红着眼摇了摇头,示意让他静一静,给那边两人多些相处的时间。
“她……她怎么可能……”穆如笑靠上纳兰秋的肩,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落:“是假的吧,是假的对不对?她可是咱们诗意的婆婆,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姬氏的族长,是东洲的乔青大人,怎么可能会……对了!并蒂果!是不是并蒂果!”
穆如笑瞬间弹了起来,惊喜的脸却在看见纳兰秋泛着苦意的目光时,一点点又收起了笑容。
这样的奢望,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大长老,姬氏族人,珍药谷弟子,眠无忌,华留香,甚至于一直看乔青不怎么顺眼的穆兰亭,都忍不住眼睛一亮,又暗淡了下来。那躺在凤无绝怀里生息全无的 人,不是并蒂果。那气息,那修为,那一颦一笑,那哪怕是濒死一瞬都要反手毁掉修罗斩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决绝和狠辣,哪里会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植物系玄兽能演 出的呢?
然而他们还就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一直以来紧随她左右的修罗斩,怎会……
这个疑问,萦绕在他们的心头挥之不去,犹如雾霾般堵的人呼吸困难。可是没有一个人问出声,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的声音打扰到凤无绝。
天地寂静,草木含悲。
唯有他嘶哑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这浮图岛上:“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清醒清醒,啧,这起床懵多少年了也改不掉。”
他说完,便真的放下了她。
将她平放在地面上,凤无绝缓缓站起了身,竟是再也没低头看上一眼,竟是仿佛过一盏茶的功夫,这素来睡醒都得自己呆上老半天的媳妇,也就真的自己蹦跶起来了。他的目光,只对准了九指。
这个时候的九天玉,已经完全失去了表面的形态,不论是山,又或者是沙,仿佛外面的那一层不过是包裹着里面的载体。在触碰到九指掌心的一刻,那些载体齐齐碎裂消散,化为一道道无形的白光,被他吸入掌中!
九指的修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的攀升着。
这速度并不算快,想来这天道之魂,远非神力传承等物那般容易吸收,也远非一朝一夕之间可以完全融合。凤无绝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迈出了一步。
轰!
魔气缭绕,神尊三层!
有了魔气的释放加持,他的修为在原有的基础上连上两层,这样的架势,不用言语众人也明白,他这是要和九指一对一的单挑了。
又一步。
修为再上!
神尊三层到达三层巅峰,他步子迈的缓慢,每一步伴随着修为的飙升,也升起了无上的杀气!那黑色的魔气犹如实质般萦绕着高大挺拔的身躯,目中沉沉冷意如同古井无波,只如同一方远古魔神般让人心下生畏!
九指先前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来,眼中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轻蔑。就如同乔青所说的,早在翼州之时,他就一直在算计着她误导着她,如乔青这般百转千回的九 转大肠,他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算计都是下了大功夫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那人的怀疑,自然也将她周遭的一切都了解到清楚明了。
而凤无绝,这个乔青身边唯一的男人,他又岂会没下上一点儿功夫?更何况,此人还是当年的凤家子孙……
修为高,天赋好,甚至心智都不输那女人半点儿。
可这只是从前!
从前的凤无绝,可称为翼州一大天才,可自从和乔青凑上了一堆儿,此人就远远没有那么出彩了。唯一一段让他惊心非常的时候,又还是在东洲那分别的四年。仿佛一和乔青站在一起,他的锋芒,就被完全收敛,他的巨爪,就被安逸磨平。
然而此时此刻。
九指在他一步步走来的杀气之下,竟是忍不住的心头一跳,那敛住了爪牙的慵懒的雄狮,仿佛再一次出了闸,再一次显现出了兽中之王的霸主风采。那并非磨平而是敛起的厉爪,那般坚定那般从容也那般危险地向着他伸了过来……
一步,一步,一步。
凤无绝的修为攀升,只让人面色骇然!
短短数步之后,这个男人已经以恐怖的实力向他展示了这一点,神尊七层!他竟是在乔青的死讯刺激之下,一跃而上了足有四层之多!九指眸子闪烁,看着终于站定在下方的凤无绝,听他森寒冰冷的仿佛地狱吹来的声音,平定无波地道:“下来受死。”*
第五十九章,是你?!
下来受死……
来受死……
受死……
这一声明明并不激昂澎湃,甚至可以说,只是个简简单单的陈述语调。然而这简单四字中蕴含着的惊天狂妄,只让九指都跟着愣了一下。那原本还升上心头的忌惮,顿时被这一句给激到所剩无几。
“就凭你?”他冷笑一声,眸中怒意升腾:“只待老夫吸收完这三魂六魄,就能成为新的天道!从此整个东洲乃至这两片大陆都在老夫的掌管之下!连乔青都敌不过老夫的算计,就凭你一人,又能拿我如何?”
凤无绝给他的回答,就是没有回答。
太子爷一向实际派,他一个字的唇舌都懒得多费,整个人腾空而上,只以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意思——就凭我!
他来势汹汹,周身黑色的魔气诡异而凶煞,只让九指脸色一凝,不敢怠慢。两道黑色的身影,顿时于天幕上缠斗在一起,同为黑色,在下方众人眼中却是极其容易 区分。如果说终于暴露了身份的九指,给人的感觉是老谋深算的,那黑就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幕布,习惯性地成为他数十万年来一个个身份一个个谋算一个个野心的 遮蔽。
那么凤无绝就是直接的!
那是一道杀气和煞气的结合体!这两种澎湃的戾气甚至盖过了他素来的深沉,宛如一柄远古魔刃,出鞘惊天!
这样的一场战斗,真刀真枪,精彩万分!
别说九指心下大惊,就连下头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凤无绝竟能和这个人打了个不相上下!他的强悍不在于修为,而在于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魄力!几次三番的交锋之 中,但凡他有半分怯意,必定在九指的手底下讨不了好去。可他并不,再险再狠的招数眉头都不皱一下正面相扛,拼了我伤十分拉你八分的狠辣,只让数次可以讨到 便宜的九指都在最后关头咬牙退后……
这么一来,只这气势上,九指反倒还输了不止一分。
“好!”
“凤公子,为少族长报仇!”
“杀了他……”
叫好声一片接着一片,下面众人只恨不得那九指当场丧命,为尚且躺在那里的乔青陪葬!这一场战斗,看到大快人心,淋漓尽致!当然这还只是开始,待到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九指体内天道之魂的融合让他更进一步,凤无绝再打起来,就稍显吃力了。
“咦,凤公子好像后继无力了啊?”
九指几乎是扬眉吐气!
被这神尊七层一路逼迫,他心中的羞恼已然上升到了极点!这么一段时间,那九天玉他也只吸收了一魂而已,然而只一魂,够了!天道一魂,永远不是这些蝼蚁般的武者可以想象,之前在姬氏被姬寒生生抽取神力的屈辱,之前一日比一日消失的修为,只这么一魂已然全部弥补了回来……
这种将力量攥在手中的感觉,只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悍!心中不免开始期待,当九天玉完全被他融合,当旧的天道被他取代,当他从此站在这两片大陆的真正顶峰,当他手掌两片大陆成为这世界之主,当他甚至做到了曾经的天道所做不到的超脱规则之上逍遥秩序之外!
这整个天下,这天地间,还有什么能为他掣肘?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九指皱眉望着已然不敌还无孔不入的凤无绝,眼中一抹狠辣浮现:“既然你找死,老夫就送你下去见乔青!”
一爪,朝着凤无绝狠狠抓去!
这一下,直掏向他的前心,穿透空气的厉爪带出气流如同龙虎咆哮的嘶嚎,端的是速战速决的架势。凤无绝想都不想魔气射出,这浓郁的黑气如同黑夜一般从九指 上方笼罩而下,竟是一种以命搏命的狠劲儿!九指眸子发亮,几乎是狂笑了起来:“魔气?老夫融合了天道一魂,就让你看看天道的力量!”
他不退,也不闪!
这一刻的九指,根本不再惧怕凤无绝这雕虫小技。
然而他的狂笑还没结束,这只手尚且离着凤无绝的前心咫尺之距,却见方才还剑眉紧拧满目凝重的男人,抿成一条线的唇微微一勾。就是这么一勾,一股不好的预感自心头浮现,这预感越来越强,眨眼间已从“中计了”上升到“我命危矣”!
他不知道这区区魔气怎么会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他甚至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没有了乔青的东洲大陆,还有什么能让他这未来的天道心惊胆战!
不对!
乔青!
九指霍然低头,看向下方躺在地面上生息全无的乔青尸体,一个可能性在脑海中噼啪一闪,顿时面色大变!同时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已让他耳边汗毛齐齐竖起,听一声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嗓音如此突兀地发出了一声轻笑:“魔气你不怕,那这个呢……”
“老天!”
“是少族长!”
“乔青大人!大人没死!”
不错,乔青没死!
下面地面上平躺着一具乔青的尸体,正洋洋得意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九指身后,另一个乔青亦是横空出现!那火红的身影撕裂空间而来,一出现就紧贴九指后方毫无设防之地!不等众人想个明白,这兴奋到无以复加的情绪已然将整个浮图岛都点燃。
同时点燃的,还有乔青指尖上一抹神火!
噗——
这细小的轻微的一声,明明带起温度的狂飙,却让九指一瞬如堕冰窖!
四下里蒸笼一般的热,一线火苗将整个天幕染的犹如白昼!映红了每一个武者仰望天际仰望乔青惊喜难当的脸,也映红了九指面上如临大敌的巨大骇然!
他不怕神火,神火再强,对比的也只是凡夫俗子一流,这从天地之间衍生而出的异火,又岂能一把火烧了天道?尤其自姬寒成为神尊八层之后,她的神火再不是天下间独一份儿,一个姬寒奈何不了他,乔青的神火亦是如此。
可他怕的,另有其物!
火苗自后方蔓延而来,只星星点点的那么一线,立刻和兜头罩下的魔气纠缠在一起!
神火和魔气!
这并不是这两样攻击的第一次携手,早在当初万象岛破阵的时候,火焰和魔气的交融就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威力!而那个时候,凤无绝魔气方成,哪里有如今这般犹如无边地狱般的浓郁之黑?那个时候,乔青也并非神火,也全然没有此刻这一火出万火臣服的恐怖温度!
同样的魔气和火焰,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威力叠加,只让凤无绝和乔青同时在心中升起了一丝期待。九指的厉爪眼见就要戳穿凤无绝的心口,那黑红两色噗的一声交缠在了一起,让他的攻势生生一滞!就是这么片刻停滞,够了!
凤无绝飞身而退,一把拉住乔青的手:“走!”
退!
大退!
疯狂后退!
这两个玩意儿是他们发明出来的,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魔气和火焰融合在一起的威力!要是死在了这东西的融合上,那才叫悲剧中的悲剧。两人将速度施展到极致,并肩而退的瞳孔之中,倒映着神火和魔气的一瞬交融……
神火为主,魔气为辅。
那霸道凌厉的火焰虽然只有那么一丝,却在接触到黑色烟气的一刻就占据了主导,滋啦一下,燃烧的更加炙烈!而魔气呢,以一种柔如烟雾的姿态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火焰之中,缠绵着,包围着,融合着,最终黑红交织竟是分不出了你我,完全融为一体!
一个是步步紧逼!
一个则丝丝渗透。
就如同乔青和凤无绝一直以来的相处,你若君临天下,我必相伴左右。一加一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大于二的力量,形成了一种崭新的颜色崭新的能量,那能量呈现着烟雾的状态,没有了火焰的锋芒凌厉,多了一份圆融沉厚。没有了魔气的阴森凶煞,添了一抹平和刚正。
方才还一往无前攻势凌厉的九指,就这么被这烟雾状的能量完全桎梏其内!
他一动也不能动!
乔青和凤无绝落到地面,眯着眼睛和在场数十万人一同望着那边,耳边大长老不能抑制的喘息显示出了无以复加的激动:“那是……那是……”
乔青下意识地扭头追问:“是什么?”
大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目中的骇然和激动简直要跃出眼眶,还没开口,看见乔青的一刹那,眼珠子先从眼眶里掉出来了:“神尊九层!”大长老跟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一个高就蹦起来了:“神尊九层!九九九九……九层!”
“什么!”
“神尊九层!”
“我的妈呀,快看乔青大人!”
刚才乔青出现的一刻,那场面太过紧张凝滞,是以众人光顾着激动去了,谁会去注意她的修为变是没变。可这会儿眼见着九指显然被那团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给锁住了,大长老的一声跳脚惊呼,也顿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地上躺着一个,已经死的透透的。
身边站着一个,竟是咻的一下,一跃进入了神尊九层!
整个浮图岛上数十万的东洲武者们,立刻就被吓的不合适了。两眼发晕,脑袋发懵,腿脚发虚,某处发软,一个个都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股尿意,完全就是被这人 招呼都不打的晋升给吓的!你说你好歹让咱们看着你“咻”,你自己悄默声的直接“咻”,一出现就是神尊九层,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众活见鬼的抗议目光,来自于十数万东洲群众的深深谴责!
乔青这脸皮都被看的有点儿心虚,摸了摸鼻子,心说天大的冤枉,老子真不是故意的。
之前她和九指摊牌出的一切,远非修罗斩倒戈之后才想了个明白,而是在翼州五年!三圣门的地宫之行,那两面壁画让她一个想法跃入脑中,忽然就警醒了这么一个可能!当初她第一次和天道对上,是什么时候?
——地宫获得修罗斩之后!
——经历雷劫的一刻,修罗斩和她心意相通释放出的一段记忆。
可如果,那记忆本非心意相通呢,可如果,那记忆根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呢?如果说风玉泽的一切都可以作假,那么那段有关风玉泽和修罗斩共抗天道的画面,就 一定是真的么?如果那一段画面是假的,是不是说明之前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某人做了假?这两个问题一前一后,相辅相成,忽然就让乔青警觉了起来,她根本就是 陷入了九指一手设计出的圈套内!
再忆及当初修罗斩的认主……
沈天衣曾说过,它偷偷留下了前主人的一部分誓约,一旦两 主相遇,修罗斩便可自行择主!风玉泽还是乔青?一切都掌握在它的手里。当然后来她逼迫修罗斩抹去了风玉泽的印记,完完全全老老实实的跟着了她。可这一切, 是在风玉泽只是风玉泽的前提之下。而如果他是天道一魂,如果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那么修罗斩,会不会以她所不知道的手段存留了下了她完全察觉不到的主仆印 记?
会不会,它根本就是九指一早在自己身边留下的一个退路?
会不会,它随时可能在某一个时分忽然倒戈,让她全无防范给她致命一击?
乔青心下大恸!她当然期望自己所猜测的都是假象,可若是真的呢?这由风玉泽一手铸造出的神品中的神品,若真的只是从一开始就埋伏在自己身边的一个危机呢?她将这一切怀疑压下,回到东洲,便也神不知鬼不觉的留下了一个退路——虚身。
虚身就是另一个她,完完全全的另一个她,即便是修罗斩也是无法察觉的。若她的怀疑为假,她愿意自毁虚身给这共同陪伴并肩作战了整整十年的伙伴赔罪,绝无二话!若怀疑是真的……
“幸亏,幸亏啊!”听完乔青解释的大长老,深深叹了一口气。
众人亦是不免唏嘘,谁能想的到,从她还在翼州只是一个小小菜鸟的一刻,就已经被人设下了这一个又一个的埋伏,久久的算计。就如同她所说的,九指这一步棋 下的太早了,早在她根本连棋局的存在都不知道的时候,早在她还懵懵懂懂悠然度日,这个人,就已经将一双算计的眼睛,盯住了她……
朱通天拍拍乔青的肩,摇着头抽着气赞叹不已:“妹子,这也就是你,换了谁今天都别想能活下来,更不用说你还漂亮的给了他这么一个反击!”
众人齐齐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看向夜幕之上被那新生力量缚住完全动弹不得的九指,心里的后怕和震惊一波一波向上涌来。这样的谋算,换了任何人都得是个含恨陨落的下场,可唯独乔青!恐怕九指才是真正的悔不当初,找谁合作找谁忽悠不好,找了这么一个九窍玲珑心!
后面的一切也不用说了。
哪怕一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可虚身亲自见证了修罗斩的背叛,亲自经历了一剑穿心的痛楚,那心中的悲恸也是可想而知的。虚身被毁,本尊本身就要承受不可磨 灭的代价,当初三圣门圣主都被波及到了重伤闭关,更遑论如今的乔青?当下那一刻,凤无绝的感情也是真心流露,亲眼看着她虚身死亡,亲眼看着她遭受了背叛, 已经可以想象本尊所受到的巨大波及……
另一边的乔青,当下吐血不止,痛苦难当。
凤无绝只恨自己不能陪伴在她身侧,让她独自一个人承受修罗斩的背叛和修为的大损。
“我姬氏血脉,唯有在生死一刻心境大创之际,方有可能涅槃重生。姑爷能在那个时候,因为少族长的痛苦而感同身受,修为大进!恐怕少族长,也是在那个时 候,经历了第八次的血脉觉醒,让自己一举晋升到了神尊九层吧?”大长老摸着光秃秃的滑溜下巴,慢吞吞吐出了这一句猜测,一脸高深莫测世外高人的欣慰之状。
乔青眨巴眨巴眼:“一半对,一半错。”
“嗯?”他白眉毛皱起来。
听她微微一笑,说出后半句:“八次觉醒,还不足以让我晋升到神尊九层。这一次,从头到尾,因为有修罗斩的存在,我和无绝并没有商量过半句。可他能判断出一直以来出现的人乃是虚身,也猜到了后面我的布置。我也从他出手单挑九指,猜到了后面他的配合。”
这番话简直是耸人听闻!
没有商量,只从这种种细微之处,便能猜测出对方的动作?
这叫什么?心心相印都没有这么准的好么。
可看凤无绝和乔青二人笑眯眯的对视一眼,那其中流淌出的一种让人艳羡的默契,没有人不知道这是真的。这一对夫妻一路走来的相依相伴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已 然让他们成为了最好的彼此,默契天成,说是你就是我都不为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心头悄悄流转的一个想法,都让对方了然于胸。
一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乔青朝大长老眨眨眼:“所以这里面,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比如我八次觉醒,这是一早就预料到的,可虚身的死对无绝造成的影响, 却是我之前全没想过的。他猜我会在最后关头现出本尊,给九指一个突然一击,也顺理成章地配合着我。可方才那以命搏命的打法,还是把老子吓了个半死,那最后 关头我撕裂空间而来,完成了第九次血脉觉……”
不用她说完,大长老世外高人的脸已经裂了。
第九次血脉觉醒!
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瞪着乔青,像是在说——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你怎么能以如此淡定的语气告诉我年迈体衰心脏不佳的老人家?
大长老差点儿没让她给吓厥过去,九次觉醒,已经达到了姬氏祖师爷的高度!这也怪不得她这次出现,直接是神尊九层的巅峰修为了!“好!好啊!哈哈哈,好啊!”他笑的开了花,满脸皱纹往不同的方向眉飞色舞着,要不是还有几十万的东洲武者在惊呆,他一早蹦起来翻俩跟斗了!
没错,东洲武者在惊呆。
九次觉醒什么的,他们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再怎么说,这乔青大人吓唬人也不是一两次。可关键是她刚才说什么?八次觉醒,是一早就预料到的?那是不是说, 其实这一切,早在她心目中展现了一个雏形?修罗斩若背叛,会让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一早就已经猜到!可猜到归猜到,她依旧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如果她一早就先一步毁了修罗斩,就不会有后来虚身被灭的发生,也不会经历那般不可估量的结局!到底是修为大跌,内伤沉重?还是死中求生,八次觉醒?这是个未知数,然而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赌上一把!
这说来容易。
可如果失败了呢?
再退一万步说,哪怕她百分百肯定自己不失败,但是要经历一次真真正正的死才能换回的八次觉醒,且觉醒的滋味也不怎么好受……不,何止是不好受,通过圣地 传承获得觉醒已是让人无法承受,于她那般不靠一切传承只凭借自身受到的刺激来觉醒,那更是要经历烈火焚烧生死不得的巨大折磨!
用这样的折磨,博来修为的晋升。
普天之下,有这狠劲儿,有这魄力的,也就眼前这个独一份儿了吧……
众人再一次怜悯不已地看向天幕上的九指,这哥们儿,输得不冤——方才那一刹交锋,背后隐藏着的,是他接近三十年的算计,和乔青拿命拼来的反击!高手之间的博弈,真他妈不是他们普通人能理解的……
乔青和凤无绝也缓缓抬起了头。
如今算是进入了一个僵局,九指虽然被桎梏住了,可那神火和魔气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道。这能量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太 未知了,这个东西的强大他们也太了解了,当年无坚不摧的万象岛大阵,就是被它生生蚕食碎裂了开来。如今升级为了神火和更纯粹的魔气组成的这个,更不是他们 可以想象的威力。
是以——
贸贸然上去,不是个好主意。
站在这里不动,又完全处于了被动。
乔青扭头,看向大长老,想起了之前被歪走的楼:“对了,您认识这个,到底那形成的新的力量是什么?”
老话重谈,大长老从欣慰中回过神来,重新激动不已了起来。他盯着那一团模糊而强大的能量,在无数人悄悄竖起的耳朵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混沌!”*
第六十章,踏破九天。
混沌。
世界初成,天地未开,这世间万物便处于一个混沌之态。当盘古开天辟地,劈开的,即为混沌!从此——轻清之气上浮,有了天;重浊之气下沉,有了地;再有日月阴阳,再生规则秩序……
说白了,混沌便是这世界之本源,之最初形态。
而随着日月阴阳,万物衍生,混沌之气早已消融在茫茫世界不寻踪迹。
这一刻,大长老却说,乔青和凤无绝的神火和魔气形成的,乃是一团混沌之气?
这怎么可能不让众人心惊?!一片不可置信的惊悚之中,乔青亦是眉头紧皱,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她能以神火和凤无绝的魔气相融,除了多年之前的那一次意外融合产生的惊喜效果之外,更多的,还是邪中天转述的知族老族长留下的那语焉不详的几个字:
魔修之死……
乔青相信,这并不是那一句话的完整,后面一定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可这提示已经说明了一点,当年凤家那一辈辈的魔修暴毙,恐怕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恐怕也是因为有什么能让天道顾忌,才会招致了那样的下场。
是什么呢?
魔气!
也正因为邪中天的这一个提示,让她不期然的回忆起当初他们夫妻携手的最强一击!跟着想到了这样的办法,让神火和魔气融合在一起,尝试着用来对付九指。可这一切,她只知其然,并不知所以然。
这一刻大长老的两个字,忽然令她脑海中闪现过什么……
大长老如释重负一般的:“少族长,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你进入姬氏之前,曾有一个祈族后裔来寻过老夫,透露出你将是姬氏未来的消息……”
乔青低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全然没听见他的话。大长老也不介意,到了如今,很多事已经清楚明了,不必再多加阐述。当初那个祈族后裔,恐怕就是如今的 九指了,祈族,和翼州的预言师一般,他们可算未来之数。现在回头想想,那裘氏为了九天玉奔波一生的老族长,到底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得到九天玉?那当初一个个 陨落了的氏族,到底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为九天玉疯狂不已……
说不得,一切都是这九指暗中的阴谋。
更说不得,恐怕连那裘玫也是九指暗中所为,只为了逼迫乔青和天道的最后对立!
“这九指,必定不能姑息,一旦让这么一个阴谋家成为新的天道……”他停在这里,几乎不敢再往下说,也不敢再往下想,一旦让他成为新的天道,这片大陆将会成为个什么模样?大长老眯着老眼,望向天空之中的九指。
这一看,他瞳孔一缩:“他……”
不少人纷纷惊觉望去:“他动了!”
“老天,快看!”
这突如其来的惊呼,立刻将乔青脑中并不成形的一闪而逝给打断,她猛然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天空之中那一团混沌之气正疯狂的扭曲着,好像已经无法桎梏住里面的人,好像九指正要冲破牢笼,逃出生天!
轰——
说时迟那时快,就这么眨眼功夫,那交织在一起的黑红两色已然被完全破开,猛扑向乔青和凤无绝!这冲力让两人噗的喷出一口血,神火和魔气回归,露出了天幕上全然没有了桎梏的九指。
他双目通红,周身似是在其内经历了一场搏斗般的,狼狈不堪。然而脸上的疯狂和兴奋之色,却让人不由心下一沉,暗道不好。九指立于天际,乱发狂舞,疯狂大笑:“区区混沌之气也想制住老夫,痴人说梦!”
乔青的声音冷到她自己都发颤:“你融合了九天玉!”
“哈哈哈哈……”九指笑声更厉,自天幕上席卷下来,仿佛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那些修为稍低的武者脸色一白,齐齐退后三步。更有双手抱头痛苦不已的,蹊跷都流出血来!
强!
比之开始的姬寒,还要强上百倍!
九指也不瞒她,他表现出来的信心,显然完全不把下面的他们当成一盘儿菜:“多亏了你混沌之气的帮忙,加快了老夫融合的速度!如今就是你晋升了圣者,老夫 也不放在眼里!哈哈哈哈……”他猛然抬头,望着天际迸射出灼人的野心:“天道已死,你费尽心思让自己超脱开规则的桎梏,可有想过会产生一个我!你没做到的 事,老夫做到了,从此以后,我才是真正的天道,我才是超脱秩序脚踏规则再无掣肘的天道……”
这一句一句,只让整个浮图岛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还是让他成功了……
还是让他成为了天道……
天道,本是规则秩序的执行者,无情无性,惩恶扬正,公正不阿。本身受到规则和秩序的桎梏,才是保证这一切的根本!可是如今,当天道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当他成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如九指,当他站在了规则秩序之上超脱了一切掣肘,这个世界,只会沦为他的一言堂!
数十万年来的压迫,已经让这个人变得扭曲不堪。
没有人敢想象,当天道为他,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武者,会陷入一种怎么样的境地。
想想看吧,当初天道降下三魂七魄,本为超脱出规则而为,可因为这个阴谋家的野心,散布出了九天玉的传言,游走于各大氏族之间,挑起各个氏族之中的战火,已经将那氏族林立百花齐放的东洲变成了一个什么样子?这样的一个人,将为天道……
绝望的情绪,在浮图岛上一丝丝蔓延着。
就仿佛这昏黑的天幕,只让人心头压抑,满目悲凉……
“不对!”
乔青霍然抬头,紧紧盯着九指。他在这洞悉一切的锋锐目光下,几乎要绷不住了笑容,那僵硬的姿态转瞬即逝,飞快一闪,勉力撑着恢复了平常之色:“哦?哪里不对,老夫倒是不介意听上一听……”
乔青却笑了。
这一笑极美,如同夜下绽放的一线日光,驱散了众人心头压抑的阴霾:“你在拖延时间!你根本还没融合完九天玉!”
一句话落,她霍然腾空,凌厉而快速的攻击直奔九指而去!九指面色大变,之前还狂妄不已号称天道的他,这一刻,竟在乔青的逼迫下第一时间转身飞逃,看见的,就是堵住了他后路的凤无绝。
前有乔青,后有凤无绝。
紧跟着沈天衣、囚狼、柳飞、朱通天、眠无忌、雷惊艳、大长老……
这些东洲大陆上高手中的高手,齐齐飞上天来,将眸子闪烁的九指团团包围。更多的人,一道,两道,纳兰秋,穆兰亭,华留香,眠千遥,龙天,珍药谷的弟子,姬氏的族人,越来越多的人冲上天际,围拢在了包围圈之外,将九指的后路完全封死!
乔青一声令下:“上!”
一字落下,大战开始。
这是一场混战。
整个浮图岛上,数十万的武者齐齐听命,眼花缭乱的神力一道道划破天际,全部的攻击都落向正中包围中的九指。哪怕他们不知道乔青到底看出了什么,哪怕也完全不明白方才那点时间她都想到了什么,可这一刻,她的命令没有一个人发出质疑!
这一刻,她就是这浮图岛上数十万武者的领袖!
这一刻,她可以代表整个东洲!
从来没有一刻,这个麻木不仁的东洲,会有武者摒弃了前嫌摒弃了生死摒弃了利益这般的团结一致,也从来没有一刻,是卑微如蝼蚁的武者敢对所谓天道发出抗议!可是这一刻他们做到了,不止是抗议,乔青的一个字,代表了东洲武者对天道下达的战书!
她带领着这数十万武者,争分夺秒地围攻着九指。
是的,争分夺秒。
方才破开混沌的所为,连她都险些被骗过去,若真的成为了天道,若真的完全吸收了九天玉,以这个人的扭曲和数十万年来的压迫,又岂会还站在这里跟他们废这唇舌?他根本是在拖延时间!
当初天道降下三魂七魄,凭什么认为能逃脱开规则的桎梏?
那知族老族长临终,又为什么会说出了魔修之死这四个字?
很简单,混沌!
混沌先成,后有天地,再生万物、衍规则、有天道——天道若想超脱规则,非混沌之气不可!这三魂七魄降下的初衷,便是为了在大陆上吸收那渺渺无踪的混沌之 气,只有得到了世界的本源,万物的伊始,才能让本就屹立在最高峰的天道,再上一筹。反过来,如果有什么能真正的毁灭天道,那么亦是唯有混沌。
天与地,阴与阳,水与火,正与邪,它是这世间一切分属对立的两极融合体。如果说,凤无绝的魔气能代表了邪之一道,那么乔青的神火,则是万千正道之中的一种。于是二者合一,便产生了一个类似混沌的东西……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乔青,眼中升起了一缕明悟,环视着漫天数不尽的武者数不尽的神力。红唇斜斜一勾,挥起的素手带起独属于神尊九层的强大神力,将这一道道五花八门的攻击全数笼罩在内!
从天幕上向下看去,这个画面极其的壮观,那些尚未攻击到九指身上的神力,一下子被乔青的这一道完全收拢囊括其内,淡若流萤的神力中有细如发丝的神火噼噼啪啪的游走着,一丝丝将这些攻击吞噬其内……
“乔青大人?”众多武者皆是一愣。
一愣之后,再看九指则是完全的惊喜了:“他被困住了!”
没错,九指被困住了!
那一道神力也不知怎么的竟能产生这样强悍的威能,让方才还在众人攻击下游刃有余的九指,脸色大变,满目绝望。那神力笼罩着数十万道的攻击,足足有方圆数丈那么的广,在天幕下犹如一个巨大的光团般,一丝丝收紧,一丝丝将九指桎梏在内……
他在其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脸色扭曲着,急不可耐地嘶吼了起来:“乔青!杀了我,天道将死,这个世界也会毁灭!”
“乔青,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乔青……”
“啊——”
他发出的痛苦的尖叫,一声一声,只让人毛骨悚然。
谁都知道,九指这个所谓天道,气数已尽。
乔青听也不听,直接盘膝坐下。
你问她干嘛?
唔,这不是刚刚明悟了混沌,可以晋升了么……
世界的本源之力在这一刻让她想了个清晰,这种明悟哪里是好相与的?心境上大幅度的升华升华再升华,让她神尊九层的修为都被甩下了一大截!一瞬之间,这完 全不匹配的心境和修为让她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吸纳着天地之间的玄气。无数玄气不要钱似的朝着她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根本就不在她预料之内 的完全充斥在她的经脉之中……
这么下去,她还不得爆体而亡?
乔青被吓了一跳,一点儿也不敢怠慢地盘膝打坐了起来。
天知道,她只是被吓一跳,这数十万的武者直接吓去半条命。大长老半张着嘴巴发出了无比惊骇的一声尖叫:“圣者!圣者!融于天地,等同万物,这是圣者境界!”
大长老可说是如今东洲里,除了九指之外,活的最久的一个老人家了。对于圣者,别人不知道,他又怎会不晓得一点点皮毛?圣者境界,和神阶最大的差别,便是如此。他们完全凌驾于规则之上,等同于天,等同于地,等同于这天地自然间的一切万物。
完全不需要自行修炼,他们的吃喝拉撒甚至睡觉呼吸,都是修炼的过程……
而乔青这时候的状态,根本不是自行吸纳,却有玄气萦绕在她的周身,这不是晋升了圣者的过程,又是什么?大长老被惊喜冲的脑袋发晕,他们姬氏未来的族长,竟然是这大陆上唯一一个圣者?
“老天!老天!”他仰着头望着天,叨叨咕咕没完没了,却忽然发现,四下里一片寂静,惊呼呢?跳脚呢?赞美呢?恭喜呢?
一低头,懵了。
只见以乔青为中心,数十万的武者全部盘膝坐了下去,争分夺秒地修炼了起来。这幅场面何其壮观?大长老只被惊到无所适从,身边修炼中的二长老掀开一点儿眼皮提醒:“大长老,还不赶紧的,黄花菜都凉了!”
大长老一个激灵,迅速坐下,进入修炼。
可不是么,这群小王八蛋把玄气都给抢光了!
等到乔青晋升完毕的时候,只觉身体中前所未有的强大,张开双臂伸个懒腰,差点儿让眼前的壮观场面给吓到把腰给折了!
“我靠,搞什么?”她哭笑不得地瞪了瞪眼,想了想,就明白了过来。圣者境界,让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玄气吸收场,这些玄气自动自觉的汇聚过来,她吸收不完,整个浮图岛上都玄气浓郁的不像话,这个修炼的最佳机会,身为武者自然不可能放过。
乔青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反正自己没用,造福全人类也好。
她笑吟吟地感受着自己如今的境界。
的确如九指所说,一切的规则,纤毫毕现!双目眯起,她的神识蔓延开去,能看见天地间一条条横横竖竖交叉不一的线,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东西,将规则和秩序这样的无形之物具象化了。仿佛她素手一拂,这些既定的规则,便能被打破和毁灭。
等等——
九指!
乔青瞳孔一缩,看向了那神力收拢之中的九指。
如今这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以神力将众人攻击吸纳,把九指画地为牢在那神力包围之中,一丝丝的吞噬,一丝丝的收紧,成为了一片混沌之气。这很好理 解,混沌之气,万物伊始,所囊括的实在太多了,只简简单单的正与邪的结合,仅仅是保罗万象的混沌之气的雏形。而在这里,却是数十万个武者的攻击,五花八门 的武者,有正道,有魔修,有姬氏,有穆氏,也有异域盟众多氏族的后裔,更有一些另辟蹊径的散修武者……
这样,还不是包罗万象么?
而若是平时,本该是水火不相容,正邪不两立,别忘了,她的神火拥有普天之下极为少见的一个属性——吞噬!这吞噬之力成为了一个媒介,让原来不可能相融的诸多对立两极,如此巧妙的水乳叫融,也就真正形成了世界的本源——混沌之气。
而九指,就在这混沌之气之中,只剩下了一个影子。
他十分的虚弱。
乔青一步步走向他:“啧啧,真可怜,所谓天道,死的这么静悄悄,连个观众都没有。”
这一声俯视的调侃,让已经几近透明的九指,猛然睁开眼来。那眼中,即便是模糊一片,可透出的那等不甘和愤恨,依旧惊天!他死死盯着乔青,像是恨不能冲上 来拉着她一块儿陪葬:“你成圣者了?哈哈哈,你成圣者了……可惜啊可惜……可惜我是天道,一旦三魂七魄被混沌消亡,这个世界也将跟着毁灭!乔青,你不是不 相信么,你等着看……你等着看……”
这声音飘渺而来,犹如一个诅咒般,让人极其的不舒服。
乔青就环着手臂冷眼望着他:“天作孽,不可活。”
九指飘飘然的大笑声,始终回荡在天地间,而这声音,却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他的影子,也越来越淡,几乎就要消失了……
乔青一直看着九指。
看着这个蹦跶了数十万年的天道一魂,终于在疯狂的不甘之中,无可挽救的化为了一片虚无。唯有他那诅咒一般的声音,还仿佛响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轰隆——
轰隆——
脚下发出了剧烈的震颤,这一瞬间,仿佛整个大陆都在地动山摇!这震颤突如其来,只让她一个趔趄,险些歪倒。更不用说这些打坐修炼中的武者了,一个个脸色惨白的惊醒过来,满目都是惊恐之色:“怎么了?乔青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乔青勉力站定身形,眯起眼来,只见这天地间的一道道规则之力,正也在疯狂的颤抖着!除了她之外,这端倪没有人能看的见,众人所感受到的,就是大地震颤,空气撕裂,还有骤然暗淡了下来的天幕!
原本蒙蒙亮的天际,一瞬间如同被泼了墨,不见天日的黑,天地含悲,如同一个征兆。
“救命啊!”
“九指说的是真的!”
“乔青大人呢?怎么办?怎么办?”
每一个人都发出了这样的大喊!山崩地裂的声音,如雷贯耳的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倾盆大雨兜头而下,来的毫无预兆!脚下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一道道巨大的裂痕蜘蛛网状蔓延开来,草木齐齐被连根拔起!
无数的声音,惊惧大喊着“我不想死”,无数的武者摇摇晃晃惶惶难安!
这惊恐凝滞的气氛,已然弥漫到了整片大陆……
浮图岛之外。
流沙海上风暴席卷,魔刹原上岩浆倒流,翼州剑锋山崩开裂,鸣凤皇宫摇摇欲坠……
不论是东洲,还是翼州,这两片大陆上都在发生着一桩又一桩的灾难!日月无光,天地昏黑,地面塌陷,风暴漫天,这一个又一个的征兆,无一不昭示着方才九指的那道诅咒——
天道已死。
大陆将亡。
人人面如死灰,人人肝胆俱裂!
人人都在相拥着自己最爱的人,在轰隆响彻疯狂摇动的大陆上默默等死,孩童高高的哭叫,女子低低的呜咽,男人不甘的怒吼,这一片昏黑天幕下,正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
直到一线日光,照亮了他们惊恐骇然的脸。
是的,一线日光!
倾盆大雨忽然就停了下来,天幕上那永无天日一般的黑,忽然就炸开了一道日光!不论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忍不住茫然四顾,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小,那 些巨大的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愈合,原本淹没的海水,坍塌的山峦,自崖底一点一点攀岩而上,以令人无法想象的姿态恢复如初……
时间仿佛发生了倒流。
这灾难一般的场景,正以回放的姿态,一点点重新回复到之前的状况。没有人知道,那原本将东洲和翼州完全隔开的封印,已于方才的震动之中,于死亡之海上碎裂成渣。浓郁的玄气正一丝丝流淌向贫瘠的翼州,用不了多久,这两片大陆,便将合二为一。
人们的脸上犹自被水淹没,分不清是方才的雨水,还是生离死别的泪水,然而这面孔上惊喜的笑容一个个绽放着,映照着缓慢攀升到天际的一方骄阳……
“好了?”
“好了,好了,不用死了!”
“上天保佑,哈哈哈,大陆保住了……咦?快看!那是——”
整片大陆上每一个角落,皆有人发出了这样的一声惊呼,整片大陆上每一个武者,皆循着周围的惊呼仰头看去,那湛蓝天际被骄阳染到红霞弥漫,五彩斑斓地弥漫开去,直到很远很远的尽头……
而那尽头之处——
天幕之上——
正遥遥站着一个赤红的身影。
那一道身影,黑发飘摇,衣摆翻飞,立于天幕之上,让漫天壮丽红霞都成为了她的背景!耀眼的,炫目的,逼人心魄的,高贵如神祗的,只让人忍不住痴迷其中,不能自拔!
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唯有她遥遥俯视着两片大陆,红唇邪邪一勾,慢悠悠却振聋发聩的一声轻笑,飘渺地响彻在天地之间:
“从今往后——我,就是天道!”(全文完)
------题外话------
终于完结了!
终于啊终于……
周末这两天休息一下,番外星期一开始发,先写包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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