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情之纠葛
☆、138 雕虫小技
“阿鸾。”萧铎觉得说什么都是虚无缥缈的,自己不能把她扶正,只能让她屈居侧妃之位,目光微敛,上前紧紧搂住了她。
凤鸾心头掠过一丝酸涩。
从前自己心心念念恨他、怨他,只以虚情假意待之,并不觉得酸涩,可如今打算真的开始试着接受他了,心里……,便开始吃醋了。
再也做不到从前的那份淡定从容,和不计较。
或许,母亲的话是错的?自己就应该和原来一样才对。
萧铎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所想,但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想了想,还是按岳母的法子办比较好,----自己现在给不了她嫡妻的位置,就拼命的对她好,对孩子好,这样多少能够弥补一些。
至于将来,将来……,到了那一天再做决定吧。
萧铎这样想着,以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事儿,如今心中却生出一丝愧疚,总觉得自己亏待了她,对不起她。因为这份愧疚,不免对凤鸾更加怜惜疼爱,也顾不得别人说自己宠妾灭妻,独宠一人之类云云,每天都窝在暖香坞不挪脚。
直到长孙嬷嬷私下提醒,“王爷便是装个样子,好歹也去王妃跟前点个卯儿。”
萧铎不好做得太过,毕竟还要王府后宅的安宁平和,月初去了葳蕤堂,晚上留宿了一夜。第二天下了早朝回来,就急巴巴解释,“王妃身子不好,怕吵,所以我睡的寝阁,她睡的外间。”
自己居然还解释这个?!暗暗骂了一句荒唐,可是不解释吧,又怕暖香坞的小祖宗恼了自己,又和以前一样不理人了。
不知怎地,像是中了她的蛊似的,从头到脚都被她无形的牵引着,生怕有哪一点不合她的意。可是就这样,人家也只是轻轻一笑,“知道了。”
感情这是不信?到了晚上,萧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昨夜没交公粮。
第二天,凤鸾忍不住抱怨道:“属狗的!”昨夜他搂着自己又亲又啃,可没少往自己身上涂口水,拿起一个包子塞了过去,“堵住你的嘴。”
萧铎满意的咬了一大口,“好吃,你喂的特别香。”
凤鸾一直告诫自己要严防死守住内心,不要轻易动情,但是并不拒绝这种小甜蜜,拿了包子逗他,“你叫一声,我再喂你一个。”
“大胆!”萧铎沉下了脸来,“居然敢把本王比作小狗!”他做出一副严厉动怒的样子,可是眼底的柔情,却泄露了他的真是情绪,看起来色厉内荏。
“不吃算了。”凤鸾伸手把包子扔给了多多,“乖乖,你吃。”
多多“嗷呜”一嗓子,叼着包子,然后围着她团团转表示感谢。然后还示威一般看了看端王殿下,表示自己做的更好。
萧铎拿着筷子指它,“你是不是又想变成狗肉火锅了?”
多多未必听得懂人话,但是看得懂表情,见他面色不善慌忙跑了,躲在凤鸾的脚边乖乖的吃包子,一口一口的,看着别提有多乖巧了。
凤鸾不由大乐,又扔了一个包子过去。
萧铎纯粹就是哄她开心,配合表演的,哪能真的跟一只狗计较?加上还要急着去上早朝,匆匆垫了一些就要走,嘱咐她,“你今儿起的太早了,等下消化了,自己去睡一个回笼觉。”
他的眸子晶晶亮,里面的关怀在晨间的烛光中闪着光芒。
凤鸾瞧着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样温馨甜蜜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初,秋风起,天气渐渐变得寒凉,大伙儿都开始换上了夹棉,准备入秋过冬了。
因为之前发生的大事特别多,又紧张,凤鸾一直过着每天忙碌的生活,心下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儿,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特别是前几天,范家吹锣打鼓的迎娶了庶人萧宁,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事儿,王府的下人们也议论纷纷,说起来一个个口水横飞。
凤鸾跟着听了不少八卦,什么皇后陪嫁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但是太后没有赏赐,皇上也没有。太子妃虽然陪了一台嫁妆给萧宁,但心里是不情愿的,完全是被范皇后逼着赏赐的,私下里还哭了一场呢。
听得十分好笑,这些人啊,编排起来真是没边没影儿。
太子妃不仅是萧宁的表姐,还是她的大姑姐,加上太子还没有登基,怎么可能不给婆婆面子?还用等范皇后来威逼陪送嫁妆?太子妃的脑子又不是被驴踢了,肯定一早就准备好了,而且样样都是价值不菲。
毕竟就算皇帝厌恶了萧宁,太子和太子妃也不能对妹妹弃之不管,除了血缘关系和范皇后的原因,太子府还得要仁厚宽和的名声呢。
太子顶着皇帝的压力关爱妹妹,最多被说一句偏袒,要是就冷血不管妹妹了,那岂不是成了无情之人?将来如何能够宽待天下子民?如何善待皇帝留下的后宫和皇子皇孙们?如何容忍曾经得罪过太子的大臣们?这些人就该慌了。
所以就算太子府只是做做样子,也会给萧宁脸面的。
外面那些人都听风就是雨,胡说八道。
凤鸾摇摇头,反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当回事儿。反正心里挺高兴的,一想着萧宁和范老五配成对,想着他们往后鸡飞狗跳的日子,心中就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凤鸾清早和往常一样过去葳蕤堂请安,但是发觉,气氛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端王妃一脸笑吟吟的欣喜,苗夫人含羞带臊的低着头,魏夫人则是一脸跟着沾光的恭喜模样,等等……,她们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好像想起忘了什么事儿了。
端王妃招手道:“阿鸾,快过来,苗夫人有喜了。”
凤鸾心里轻轻的“咯噔”一下,没错,就是这事儿!算算前世苗夫人孩子的年纪月份,就该在几个月前怀孕的,眼下应该已经过了头三个月了。心下滋味儿复杂,像是打翻了调料缸子一样,做不到之前给苗夫人襁褓那时的淡然了。
因为不喜欢这种感觉,努力调整心态,笑容便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阿鸾?怎地发呆了?”端王妃打量着她,心下轻笑,这就脸上挂不住了?还不都是王爷最近待她太好,宠过了头,以为王爷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凤鸾收回心思,努力朝苗夫人笑道:“恭喜你了。”
苗夫人见她神色不比往常,心下也和王妃有了同样的思量,王爷这几个月都独宠她一人,宠得有些……,有些受不得一点委屈了吧?哎哟,自己可得小心点儿。
因而笑得特别恭谦、柔顺,几近谦卑,“要说起来,还得多亏了凤侧妃上次给了昊哥儿襁褓,要不然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连好字都不敢说,“妾身真是……,真是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凤鸾轻轻微笑,“是你自己有福气。”
整个请安过程都是浑浑噩噩的,好歹撑着面子,支撑完了过场,等到离开葳蕤堂以后,笑容就再也挂不住了。
自己和他谈什么感情呢?又不是嫁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
----心里掠过一丝淡淡悲凉,以及自嘲。
凤鸾那颗刚刚打开的心,又被现实狠狠的拍了一下,关上了门,她习惯性的先把自己给保护起来,这样才能避免受到伤害。
回了暖香坞,一直闷闷地不肯说话。
丫头们都知道苗夫人怀孕了,凤侧妃心里不欢喜,没人敢去招惹她,宝珠在旁边放好了茶水和点心,然后便退到了一旁。姜妈妈倒是上前劝了几句,劝不动,又怕一直说苗夫人怀孕,更惹得她伤心难过,只得打住。
凤鸾自己独坐在葡萄架下发呆,呆坐一上午。
王诩在旁边瞧了,不由皱眉。
小姑娘家家的真是心事重,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不就是一个夫人怀了孕么?着也值得生气?想端王萧铎这种人,根本就不可能只守着一个女人,难道还要有一个怀孕气一个,一辈子生气?郁气容易伤肝,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什么毛病了。
心下一面责备她不懂事,不爱惜自己,一面又不愿意看她继续这样下去。
“侧妃见过人表演戏法吗?”他上前微笑道。
凤鸾闻声抬头,眼里露出一丝茫然,“什么戏法?”
“等等。”王诩转身吩咐人,“去掐了几朵花瓣比较多的菊花。”然后笑道:“侧妃只管坐着,瞧好了。”
凤鸾坐在矮矮的竹子躺椅上面,仰面看去。
他的身后是湛蓝的天空,还有白如棉絮一般的云朵,他长身玉立,显得好似一杆碧竹般清雅无尘。大约是因为修炼内家功夫的原因,手指修长漂亮,没有痕迹,金色的阳光从他指缝穿过,衬得那双手宛若冰雕一般雪白微透。
而那朵紫龙卧雪,内里粉紫色,外面勾着金黄色的漂亮边儿,被他轻轻捏住了。
听说表演戏法,周围一群丫头围了过来。
凤鸾静静地看着他。
“起!”不知道王诩用了什么内功,只见他轻轻一转,整朵花就突然散开,恍若天女散花一般落英缤纷,从天空如雨一般洒下。
“啊呀!”周围的丫头们瞧得眼花缭乱,皆是惊呼不已。
甚至就连凤鸾也看得呆住了。
王诩放下了手,温文尔雅的欠身,微笑道:“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侧妃只当是个取笑的乐子罢。”
☆、139 离别
“这是……,这是什么戏法?”凤鸾目瞪口呆问道。
王诩微微一笑。
他还没答,丫头们已经叽叽喳喳插嘴问道:“王公公,刚才到底是怎么弄的?那花好好的怎么会散开啊?”有人感慨,“漫天花瓣雨可真是漂亮,太美了。”还有大胆一些的,再拿了一朵花上前,“王公公,你再变一次戏法行吗?刚才没看清楚。”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附和,都道:“对啦,再变一次,再变一次!”
王诩有心转移凤鸾的思绪,微笑问道:“侧妃还要再看吗?”
她还没有张嘴,宝珠等人就围过来推她,“侧妃,让王公公再表演一次,不不不,再多表演几次。”一个个的,眼巴巴的望着她,恨不得替她做了回答。
“好呀。”凤鸾浅笑道:“那就劳烦王公公再表演几次,辛苦了。”
到这时候再看不出他是在哄自己开心,那就傻子了。原本因为萧铎受伤的心,像是被春风化雨轻轻滋润了一下,感觉……,不那么干裂的疼了。
凤鸾面含微笑恬静的看了过去。
湛蓝天空之下,青瓦白墙,那个碧色的修长身影站在庭院中,花朵在他白玉般的指尖一朵朵盛开,然后绚烂绽放。风吹过,那些五彩缤纷的花瓣纷纷朝着自己飘来,轻柔的好似羽毛一般,扑打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和心上。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哪怕他只是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
或许,他是看自己郁郁寡欢可怜吧。
周围早就已经是欢呼声一片,丫头们都是兴奋起来,一个个叫好,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顿时“噼里啪啦”,整个暖香坞简直热闹非凡。因为声音太大,甚至引得外面打扫的粗使丫头们跑来看,不过已经表演完,只剩下一地的散落花瓣了。
凤鸾看着王诩转了将近十来朵菊花,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隐约能够猜到是内家功夫,而要催动这么多菊花变成花瓣雨,肯定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调息吐气自己又不懂,只担心折腾太久再伤了他的内功。
因而忙道:“够了,够了,今儿就先表演到这儿罢。”
王诩收了手,将她眼里的那抹关切收在眼底,含笑道:“没事,并不累的。”
凤鸾却道:“那也不能一直弄这个。”不好意思表现的太过关心,故意歪道:“我可没有那么多花给你祸害,弄得一地,等下还要人好生打扫呢。”
王诩笑了笑,还真是别扭的小姑娘啊。
宝珠等人都是兴奋不已,忙道:“不要紧,不要紧,等下我们来打扫。”看着满地的花瓣又可惜,“怪好看的,要不留到下午再打扫罢。”
凤鸾笑着起身,“随你们。”她上了台阶,进了屋,心情的确好转不少。
看来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先不说萧铎的为人如何,这世上的男人不都如此吗?三妻四妾,妻贤妾美,然后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是男人们最得意的事之一了。
萧铎宠爱自己不假,可他并没有说过只守着自己一个人啊。
之前魏夫人有孕生子的时候,自己不也没觉得怎样,现在反倒对苗夫人过不去那个坎儿,可见是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罢了,努力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和养好孩子,不要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凤鸾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然后午饭略吃了点儿,消了食,再焚了安神香,自己倒头睡了一觉。等再醒来,恍若春去秋来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把那点情思埋下,继续做完美无瑕的端王侧妃。
“晚上随便弄点清淡小菜。”她吩咐道。
姜妈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不准备点王爷喜欢吃的了?”
凤鸾笑道:“你们傻了?苗夫人刚刚诊断出了喜讯,那是王爷的子嗣,王爷今晚肯定是要过去的,不会在咱们这儿吃饭了。”也不用了,自己这会儿并不想多看见他,让他去陪伴怀孕的小妾罢。
姜妈妈闻言神色一凝,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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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皇帝将上次留中不发的折子翻了出来,“你看看。”
萧铎面色端凝,缓缓打开折子,才看了几行便是目光一跳,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继而又低头下去接着看,一行行字,简直就是触目惊心!而更惊心的是,皇帝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折子给自己看,意思是……,要自己去办这趟差事?
他强压了心中的狂喜,只做沉色,“父皇,你的意思是……?”
皇帝低沉道:“查。”
萧铎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既然折子给自己看了,又让查,肯定是让自己去查了。这是一件对将来局势至关重要的大事,得办好了。面上不敢露出欣喜,皱眉道:“是得查查,免得有人恶意中伤太子殿下。”
“哼。”皇帝鼻子里一声冷哼,露出轻嘲,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萧铎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表现一句关心可以,太过虚伪就不好了。因而又拿起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不过这种事,的确是要查清楚才行,毕竟关系江山社稷大业,不可轻忽了。”他掷地有声保证,“父皇放心,儿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自己因为生母不受宠,母族卑微,一直都是个手无实权的平常皇子。
即便在兵部挂了差事,也算不上要职,手中更没有握着兵权,只不过比年轻的老七萧湛,稍微强那么一点点罢了。
眼下父皇打算委以自己重任,只要办成了,以后就成了父皇的左膀右臂,不再是那个不让人重视的六皇子,而是一个崭新的端王殿下!所以这件大事,就算父皇不特别嘱咐,自己也会殚尽竭虑查清楚的!
御座上,皇帝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有野心、有能力,本身并不逊于任何一位兄弟,可是输在母卑微上头,便被一直压着郁郁不得志。
只要给他一点点机会,就会紧紧抓住绝对不放过!
皇帝在心底微笑,很好。
如今自己年迈衰老了,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震慑臣子和儿子们。自己像是日薄西山的落日,渐渐下坠,绽放着最后一抹余晖。而太子,则是那缓缓上升的朝阳,朝气蓬勃、光辉绽放,渐渐压过自己的光芒。
此时的自己,正是需要几个年富力强有能力的皇子,作为太子的制肘,以便控制朝中大局平衡,拱卫自己的九五之尊位置。
皇帝细细密密的交待了一番,然后道:“退下罢。”
等萧铎走了,又让人传了萧湛进来。
没有密折给他,而是直接道:“最近南边沿海时常有流寇骚扰的折子,当地百姓深受其扰,苦不堪言。你上次随着太子亲征西凉,打过仗,已经有一定的经验。”微微一顿,“所以朕打算封你为镇南大将军,领兵十二万南下,剿灭流寇祸患!”
萧湛抬眼,闪出兴奋向往之色,“父皇!”他的声音比萧铎还要更加响亮,更加清脆,“儿臣自从上次西凉大战回来,就一直赋闲在家,手脚痒得难受,可巧父皇就给儿臣这个差事,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干干净净剿灭流寇,扬朝廷威武!”
皇帝笑了,“好了,你看你兴奋得跟孩子似的。”老七到底年轻,没有老六那么稳重端凝,不过一文一武、一静一动正好,颔首道:“朕准备明儿就颁布旨意,你不日就要出征,先去跟太后和德妃辞行,然后把王府里面安顿妥当。”
这个儿子,还身系着秦家后面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又多一层考虑。
萧湛心里虽然不喜秦家,但面上却从没流露过,反而自然而然的抱怨,“皇祖母又该念叨我了,说出远门要小心,要好生休息,要好好吃饭云云。”一副被太后的娇纵宠溺的模样,带了几分少年性子,“等这一次儿臣凯旋而归,功臣名就,就不会被皇祖母和母妃当做小孩子看了。”
皇帝当然希望萧湛和秦家的人亲,满意颔首,“嗯,你先去永寿宫罢。”
萧湛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走了出御书房,朝着永寿宫方向缓缓走去。
心思微微浮动,自己这次出征一定要胜,要慢慢地在军中建立威望,手握实权,而不是一辈子做秦家的傀儡!将来只有秦家求着自己的,而不是自己被他们随意操控!
萧湛走到外宫和内宫的分界大门,朝着御书房看了一眼,刚才父皇先把六哥叫了进去吩咐,不知道……,他又是领了什么差事?
但不管是什么,六哥,我不会做得比你差的!
虽然今生今世都和她再无缘分,但是自己要站得更高,走得更远,而不是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窝囊废,幸亏当初没选择自己。
暖香坞里,凤鸾忽然打了一个喷嚏,“阿嚏!”
姜妈妈笑道:“看来是有人在想侧妃,侧妃的耳朵都红了。”有心让她高兴,半开玩笑说道:“不是夫人想侧妃了,就是王爷。”
凤鸾淡淡一笑,“那还是让母亲想我罢。”
姜妈妈听了,得,这是还在气头上呢。不敢再提萧铎了,转移话题道:“今儿王公公露得那几手可真是漂亮,真的跟变戏法一样,太厉害了。”
凤鸾听了,不由微微蹙眉。
想到萧铎对王诩有点忌讳,怕等下他回来,丫头们私下嘀咕王诩,再惹得萧铎不快去找他的麻烦。因而叫了宝珠等人,吩咐道:“玩物丧志,等下王爷回来,不许嘴上没捆儿的乱嘀咕糟蹋花的事儿,都安分一点儿。”
众人见她脸色不好,想着今儿苗夫人有孕把她气坏了,都不敢触她的霉头。
“是,不敢乱说。”一干丫头齐声应道。
凤鸾撵了人,自己拿了一卷古词在手里翻看,那些优美华丽的词句,此刻变得晦涩难懂,一个个字都在乱跳似的。
她蹙眉把书扔在了一旁,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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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意气风发的回了王府,刚进门,就有小厮笑道:“给王爷道喜了!今儿大夫来过,苗夫人已经有了三个月的喜脉。”
“苗夫人有孕?”萧铎怔了怔,三个月前时间略有一点久远,自己好像是去过苗夫人那边,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就有喜讯了。
小厮保持笑容,眼巴巴的望着等着赏钱。
萧铎看了看,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扔了过去,然后快步走了。
小厮赶紧拣了银子,掂了掂,可是不小的一块儿呢。心下美滋滋的,只是看着王爷远去的背影,有点疑惑,苗夫人有孕是喜讯没错啊,怎地王爷好像不太高兴?伸长脖子仔细瞧了瞧,哎呦,王爷居然朝着暖香坞那边去了。
可算明白了,王爷这是怕凤侧妃着恼呢。
乖乖,小厮不由吐了吐舌,王爷这是有多偏宠凤侧妃啊?难怪人人都想去暖香坞那边当差,凤侧妃有子有宠又有钱,谁不愿意跟着这样的主子啊?可惜啊,自己是个带把儿的进不了内院,回头想个法子,能把妹妹送去暖香坞就好了。
在小厮瞎琢磨的功夫,萧铎已经走到暖香坞的大门口了。
他驻足,虽然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但……,等下见了她要说点什么呢?这不是哄哄就能好的啊。苗氏有孕,怀了自己的孩子,总不能弄死了逗她开心吧?孩子得养着,得生下来,她心里肯定是不会痛快的。
----没法儿哄。
萧铎有点头疼了。
要说他本心,当然是希望多子多福的,孩子越多越好。但是现在不比前几年,嫡出庶出长的幼的都有了,三儿三女,根本就不缺孩子啊。
虽然苗氏的孩子比魏氏的高那么一篾片儿,但也属于可有可无。
至少来得时间不太合适。
自己和她的感情几经波折,反反复复,好不容易才修复一点点,这还没有修复好,又来一个让她深受打击的喜讯。哎……,这不是折腾人吗?折腾自己吗?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又把自己和她的关系给冰冻一回。
天地良心,这几个月自己都没有睡过别人。
萧铎觉得烦躁又郁闷,还有一点点小冤屈,哪里还高兴得起来?他一直站在暖香坞的门口不进去,脸色又不好,吓得丫头们都低了头。
半晌了,他才一脸凝重的走了进去。
“王爷。”玳瑁站在内院门口,迎了上来,福了福,“侧妃去王妃那边说话了。”
去王妃哪里?萧铎皱眉,想起当初她刚刚进府的时候,为了躲避初夜,也是用了同样的法子回避。眼下她赖在王妃那里不走,自己既不好拉人,也不好哄她,真是……,真是会折磨人啊!
萧铎没奈何,只得又抬脚去了葳蕤堂。
一进院子,刚上前厅的台阶,就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传出来。
惠姐儿嚷嚷道:“不行,不行!凤侧妃你耍赖啊!”
凤鸾笑道:“就许你耍赖,不许我耍赖?”像是拉住了王妃,“你们以为有母妃护着就可以不讲道理?王妃还是我的表姐呢。”她笑嘻嘻的,“不管了,这一把我也要赖一张牌。”
然后又是王妃笑道:“我可真是受不了你们,一群小孩子。”
这样妻妾儿女和睦其乐融融的场景,萧铎以前盼望过,但眼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可是又没法打断。就算自己进去,也不能说她在这边呆着和女儿们玩不对,反倒还要跟着表演和睦,一句体己话都说不上。
他不由觉得一阵胸闷,坐在外面。
有丫头瞧见了他,进去禀道:“王爷来了。”
里面笑声一顿,片刻后,女眷们都走了出来。
端王妃笑道:“王爷几时回来的?怎地在外面坐着?刚才阿鸾过来打花牌,正在和惠姐儿闹呢,我是管不了她们,都乱套了。”
惠姐儿像是和凤鸾混熟了,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上前来,“父王,你快管管凤侧妃。”抿嘴儿笑,“她这么大一个人了,又是长辈,还跟我耍赖呢。”
贤姐儿原本也是在笑,听得这话,轻斥道:“不许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惠姐儿并没有真的责怪凤鸾,继续笑道:“我上一把赖了一张花牌,凤侧妃说可以反悔,原来是为自个儿赖牌做准备呢。”
凤鸾盈盈一笑,“笨丫头。”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呀。”
惠姐儿伸手拔了她头上的金步摇,“我不管,只当你输了,这个步摇是我的了。虽说我年纪小头发少,戴不上,可以留着过几年戴呢。”
“哎哟。”凤鸾揉着头皮,嗔怪道:“头发都给你揪断了。”
端王妃训斥女儿,“没规矩,哪有自己动手动脚的?不像话。”
“没事,没事。”凤鸾反而护着惠姐儿,笑道:“闹着玩儿的,不当真,我并没有生气。”她嘴角弯弯,“不过是一支金步摇罢了,我一早就打算送给惠姐儿的。”
惠姐儿得意道:“对啦,凤侧妃最大方了。”
眼前一副合家团圆欢乐的场景。
萧铎只觉得头痛,拿眼去瞅那捣乱的某位,人家视线根本不接,只顾跟王妃她们嘻嘻哈哈说笑,正热闹的停不下来。不免带出几分气性,自己想好一肚子哄她的话,她倒好,就是不给机会让自己说。
可气也没办法啊,打不得、骂不得,连冷落都舍不得。
凤鸾笑道:“正好今儿热闹,王爷就在葳蕤堂一起用饭吧。”
一句话,就把晚饭的时间都给占了。
然后用完了饭,凤鸾继续拉着贤姐儿和惠姐儿打牌,打得她们都去睡觉了,还是不肯走,说是,“我刚才吃多了点儿,不消化,在这儿陪表姐说说话。”又道:“苗夫人得了喜讯,王爷快过去陪陪她罢。”
这样说了,感觉是自己把人推过去的一样,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继而又觉得自己蠢,蠢到家了!
难道这样就真的不一样了?这样就能说明萧铎爱着自己,是被自己推去苗夫人那里的?苗夫人该怀孕还是怀孕,而他坐拥齐人之福,没有丝毫改变。
萧铎见她呆呆的,心下明白,自己不走,她就会一直赖在王妃这儿。别看王妃面含微笑很是贤惠,只怕心里早就笑掉了大牙,----阿鸾吃醋是小性子的模样,看着很是聪明,实际上又蠢又叫自己心疼可怜。
不想让她再这么强颜欢笑装下去了。
他起身,“你们聊着,我先去浮翠阁看看。”
说是看看,但是只要人过去了,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再回暖香坞,不然就是给凤鸾结仇了。再说苗夫人怀孕,育嗣有功,于情于理也是应该过去的。
最要紧的是,她不想看到自己,自己也不知道这会儿要说点什么。
于是两人都别扭着,萧铎去了苗夫人的浮翠阁,凤鸾在葳蕤堂说了一会儿话,自己闷闷不乐回了暖香坞,然后又是一个人独自呆坐。姜妈妈和宝珠等人轮番进来,都是相劝不敢劝,怎么劝……?不论怎么劝,都改变不了苗夫人怀孕的事实啊。
王诩清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侧妃还没睡,找了一本《无量寿经》给她翻翻。”
红缨拿了佛经进来,按照他的意思展开了,轻轻用镇纸压住,指了指其中一行遒劲有力的小字,然后不言不语告退出去。
凤鸾茫茫然收回思绪,顺着她所指看了过去。
只见上面写道:“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她轻轻念出声,用手指一点点摩挲,反复的看,反复咀嚼,细细体味其中的禅法真意,笑容复杂,“呵,……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是啊,自己的情绪,不论是苦是甜,都只能独自慢慢吞咽下去了。
王诩微微皱眉,因为并不方便插嘴她的心事和感情,只有送上佛经真言给她看,但愿她能自己想得开,解开心结。眼下佛经既然已经给了,便不合适多留,欠了欠身,便要告退而去。
一抬头,却发现她转眸朝自己看了过来。
美人犹如雾里看花一般遥不可及,明眸似水盈动。
她看着自己,眼泪好似圣洁的泉水一般轻轻滑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挂在她优美的下颌,久久不肯坠落。
“砰!”那轻柔细小的泪珠儿,跌落在王诩的心湖,荡起一圈圈心潮不平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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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萧铎直接从浮翠阁赶着去上早朝了。直到快晌午,总算忙完皇帝交待的大事准备,然后又到兵部、吏部周旋了一圈儿,才匆匆回府。
第一件事当然是直奔暖香坞。
除了隔了一夜没见到她,今儿得赶紧哄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件比较着急的事,得先跟她说了。好在今儿她没有赌气再去葳蕤堂,直接进了寝阁,看着身穿鹅黄色细绢云雁细锦衣的佳人,面色平和、温柔似水,不由微微怔住。
不过一夜不见,她就有了某种说不出的细微不同。
“王爷来了。”凤鸾笑着起身,迎接道。
萧铎试图从她的表情和眼里看出什么,却看不出,笑靥如花的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娇柔可人,声音绵绵的,但是却没有昨天那种伤感的气息。
她……,这是想开了?还是死要面子不肯露出来?
不知为何,昨儿她那样赌气耍小性子的样子,虽然叫自己烦恼,但却欢喜。今儿这样云淡风轻了,反倒有点不适应。
自己不免摇头笑了。
这是怎么了?难道还非要两个人赌气才有趣儿?又不是小孩子。
“哎,小傻瓜。”萧铎将她揽进怀里哄道:“不就是苗夫人怀孕吗?也值得你这般牵肠挂肚、揪心揪肺的?她又是什么要紧的人了?我的心里装着的人是谁,难道你不知道?”摸了摸她的心口,“你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凤鸾微笑看着他说,并不打断,等他说完了才道:“我知道的,王爷心里有我,待我至珍至宝,远非别人可比。”
“知道就好。”萧铎在她手上亲了亲,笑问:“你说说,这几个月我是不是没去找过别人?就算王妃那边,也只是过去点卯各睡各的,我都为你守身如玉到这种地步,你还着恼?真是小没良心……”
他满嘴甜言蜜语,脉脉含情,凤鸾却不是很想听了。
但是又不好拒绝,只淡淡道:“我就是一时闹别扭转不过来,睡了一夜,又被姜妈妈她们劝了劝,已经想开了。”继而笑笑,“当初是我给昊哥儿的襁褓与苗夫人的,她是沾了昊哥儿的光,才怀孕的,回头我得找她要谢礼去。”
瞧着光景真想开了?萧铎心下怀疑,不过眼下没空一直纠缠男女之情。
凤鸾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王爷有事?”
“是啊。”萧铎拉着她坐了下来,“皇上让我办差,要去旧都一趟,大概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唔……”他沉吟了下,“你别担心,我会尽量赶在八月十五回来,除了过中秋节,还有昊哥儿和婥姐儿的周岁生辰。”
“你要去旧都一个月?”凤鸾微微意外。
“是啊。”萧铎这会儿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有时间细细哄她,只能尽量安抚,“放心,忘不了你们母子几个的,孩子们的生辰礼也忘不了。另外,我等下会交待长孙嬷嬷几句,有她照看着,王妃那边应该稳得住。”
凤鸾轻轻摇头,“没事,我自己应付的来。”
“娇娇,别怄气了。”萧铎握了握她的手,“我还有事要办,等下去梧竹幽居那边找幕僚商议事情,晚饭不过来,晚上……,估计也不会回来睡。”捏了捏她的脸,“你可不许一个人自己怄气,怄坏了身子。”
凤鸾微笑道:“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萧铎不是很放心,别人还好,但就是觉得她养得娇滴滴的,跟温室花房里养出来的娇嫩兰花一样,自己捧在手里还怕磕了、碰了。眼下一走就是一个月,总是放心不下,自她进府以后,自己可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阿鸾。”搂着她在怀里亲了亲,满目怜爱,“我走了以后,你就在暖香坞里好好的呆着,实在闷得慌,就叫你母亲过来陪着说话。”又许诺,“等我带好东西回来给你。”
凤鸾柔顺的应了,“好。”
“听话,等我回来再好好陪你。”萧铎再三叮嘱,方才大步流星出了门。
☆、140 飞箭
当天夜里,萧铎没有从梧竹幽居回来。
凤鸾自己独睡了一夜,心下只是觉得清净,那一点点空荡荡的不适应,被她忽略过去了。不知怎地,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吩咐道:“等下去葳蕤堂说一声,说我身子不舒服,今儿先不过去请安了。”
宝珠应了,“是。”
玳瑁给她梳头,“侧妃想梳什么发髻?”
“随便,简单点儿的。”凤鸾没有心思打扮,等她梳好头,自己别了一支掐金丝的攒花金簪,再斜戴一朵芍药绢花。然后拿了配套的红珊瑚耳坠,红珊瑚手串儿,起身道:“就这罢,今儿不用折腾了。”
拿了书,躺在美人榻上随意翻着,还是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磨蹭到吃早饭的时候,刚喝了一口粳米粥,梧竹幽居的蒹葭过来了。进门福了福,说道:“王爷一大早就走了,有事,来不及辞行,让奴婢天明过来跟王妃和侧妃说一声。”
这么急?凤鸾有点意外,但没多说,“好,我知道了。”
“奴婢先回去了。”蒹葭再次福了福,欠身告退。
凤鸾看着她清瘦的柳绿色背影,想起她已经不年轻的脸,----能让一个女人情愿耗尽一生青春,发誓不嫁,想来心里自有一番思量。
呵呵,男人身边有太多女人围绕,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比如萧铎,有为他终生不嫁的蒹葭,有嫡妻穆令嘉,有做了在家居士的蒋侧妃,有八面玲珑正怀孕的苗夫人,还有看似敦厚老实的魏夫人,莺莺燕燕一屋子。
前世自己是死得早,要是多活几年,不定有多少美人献给他享用,----自己要是为了苗夫人这种事不痛快,那得不痛快多少次?自己烦恼的、纠结的,全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他对自己比前世更好,所以不知不觉的,想要得更多,特别是这几个月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以至于生出他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苗夫人怀孕,顿时将自己冷冷的打回现实。
----真是多亏她了。
凤鸾摇摇头,撇开那点子不痛快不去想了。
转而拿起了昨天的那本《无量寿经》,经书晦涩,她看不太进去,倒是发觉上面的字很不错。工工整整的小楷,跌宕遒丽、力透纸背,一看就是知道抄书的人,有着常年修习书法的笔力。
王诩自己抄的?真可惜,那样一个人做了太监。
罢镇国公王家也是煊赫一时,比之今天的范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因为靖德太子谋逆一案,被牵连,整个王家都跟着落败了。再想到现如今的太子萧瑛,最后也是牵扯进了大案被废,历史在重复,做太子的大都没啥好下场。
只不过现在离那一天,还有点早。
凤鸾摇摇头,倒是想起昨儿王诩为自己忙活半晌,还没有道谢,便寻思赏点东西。
可他不是丫头,不好赏赐首饰、荷包等物,衣裳料子也不合适,因为仍旧算是御前行走的人,在王府一直都穿着官绿色内监服饰,想了一圈儿都没有合适的。本来想送一套文房四宝,想起萧铎的忌讳,怕给王诩惹麻烦,最后还是算了。
凤鸾叹了口气,自己开小抽屉拿了一锭金子出来。
----轻慢就轻慢罢。
自己又不知道他的喜好,想不出合适的,还是这个最稳妥方便,他拿着金子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倒也不用费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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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诩看着桌子上金光灿灿的那一大块,静默不语。
小葫芦在旁边看得眼发光,“啊呀,师傅,你就转了几朵花,凤侧妃就赏这么大一块金子,啧啧……”喜得搓手,“可以买好些零嘴儿了。”
王诩不作声,顺手把金子收起来装进荷包里面。
小葫芦咽了咽口水,“师傅,你想独吞?”腆着脸道:“昨儿我帮师傅去花园子里掐花,跑得飞快,腿都是酸的,好歹赏我一点零头儿花花。”
“拿着。”王诩还真的摸了一块银子给他。
“哎?”小葫芦觉得他气色有点不同寻常,敛了笑容,“师傅,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就是说笑,不是真的想要……”
“好了,别啰嗦。”王诩觉得他十分聒噪,站起身,身形飘逸的出了门。
小葫芦觉得好看,自己扭着身体在后面学了一学,却怪怪的,不由啐自己,“蠢人蠢相!你这辈子就是一个狗奴才的命,学不来师傅的。”
王诩回头斥道:“别跟着我。”
小葫芦赶紧止住了脚步。
王诩的身份仍然是御前行走的内监,只是“暂时”调至凤鸾身边,其实在王府里面没有规定的差事,也没人管。所以他只要不是去凤鸾的寝阁,暖香坞其他地方,甚至王府其他公共的地方,都是随便去的。
他没有目的走着,闲逛到了暖香坞后面的花园里,站在凉亭里,静静吹风,手上摸向荷包,感受着那块份量不小的金子。
恍惚间,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炎热的艳阳天。
母亲领着自己跪在街道边上,自己小小的脊梁上,插着“卖身葬兄”的木牌。那天特别的炙热灼人,自己和母亲跪了一上午,已经干渴之极,可是为了安葬兄长,只能继续顶着烈日坚持跪下。
有好心人要过来扔碎银子,被知情人劝住,“别乱扔银子,当心惹祸上身!”
“为何惹祸?”
“你看看清楚?”知情人在旁边说道:“这对母子是什么人?那可是犯了谋逆大罪的王家后人,而且还是嫡支的,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赶紧走罢。”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偶尔又有人上来,亦被已经扩散知情的人劝住,自己和母亲从早上跪到下午,连一个铜板都没有讨要到,饥饿、干渴、头晕,自己的身形忍不住晃了晃,几乎快要坚持不住了。
母亲苦涩道:“罢了,人死灯灭,回去找个草席把你哥哥裹了罢。”
就在这时,一群赫赫攘攘的马车队伍过来。
前面有家丁护院开路,后面有婆子健仆跟随,中间是一辆奢华无比的金顶马车,整个街道都被清路,自己和母亲不得不往后挪动。人群里议论纷纷,“哎哟,凤二夫人真是好生气派,啧啧,瞧瞧这阵仗……”
“那是,人家可是嫁进了奉国公府啊。”
奉国公府?听母亲说起,当年镇国公王家才是世家中最矜贵的,凤家、范家、穆家都不能比,更不用说其他官宦人家了。
可惜自己还不记事,镇国公王家就已经满门获罪覆灭了。
最开始的时候,靠着外祖母私下里的救济,自己有母亲和兄长的庇佑,日子还勉强过得。后来外祖母死了,舅舅们都不愿意再惹麻烦,日子越过越潦倒不说,兄长还被人陷害,以至于惹上官司最终死在狱中。
母亲一个千金小姐出身的妇人,哪里能够支撑起一个家?兄长死了,她自己先大病了一场,用光了家里可怜的积蓄,好不容易拣一条命回来,却连安葬兄长的棺材钱都没有了。
那时候,自己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娘,娘你看!”清脆好似银铃一般的女童声音响起,从那华丽马车传出,车帘子后面,露出半张白玉娃娃一般的粉脸,“那上面写得是什么?是卖身什么兄呀?阿鸾不认得那个字呢。”
后面隐约坐着一个神妃仙子般的少妇,拉下车帘,声音凉凉道:“他哥哥死了,要卖了自己给哥哥买棺材。”
“啊呀!”小女孩儿声音怜悯,“他好可怜呀。”
“行了,乖乖的别说话。”
马车“吱呀、吱呀”的缓缓行驶过去,自己憎恶的看着那华丽马车,憎恶那对不知人间疾苦的母女!正在咬牙之际,忽地听见“叮铃”两声脆响,一对小巧的金镯子掉在自己面前,那小女孩儿探头出来,甜甜笑道:“送给你啦。”
旁边的仆妇赶紧让停车,对里面道:“夫人,小姐把金镯子赏人了。”
“你给我坐好!”里面的少妇在训斥女儿,然后不悦道:“赏了就赏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儿?脏兮兮的,难道还要再捡回来不成?走吧。”
母亲赶紧拣起拿一对小小金镯子,连连磕头,含泪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将来我给贵人立个长生牌位……”
凤家的马车继续往前走了。
靠着变卖了她的那对小金镯子,安葬了兄长,没多久母亲死后,又安葬了母亲,----于她而言算不上什么,但对自己来说,却是一辈子不能忘的大恩大德。
自己今生潦倒不济,最后竟然辗转零落成了这步田地。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留在了她的身边,好似冥冥之中注定,要让自己来报答她的恩德一样,偿还多年前欠了他的人情。
王诩以为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并不知道,皇帝安排其实另有深意。
他和凤鸾,还有另外一段不为人知的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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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走了以后的日子,不仅安静,还单调,王府姬妾们没啥好争的,反而都像是送了一根弦似的,彼此相处融洽。说融洽可能不太合适,准确的说,是谁也没心思理会谁,大家也都不爱打扮,就是每天在葳蕤堂见面打个招呼。
凤鸾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倒是省了不少勾心斗角之事。
每天去过葳蕤堂以后,就在暖香坞消磨时间,吃饭、睡觉、陪陪孩子们,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过到月底,总算有点改变了。
因为甄氏的生辰到了,凤鸾得回娘家一趟给母亲贺寿。
姜妈妈为了照看龙凤胎,留了下来,“侧妃放心,不会让外人进暖香坞的。”说起来也是奇怪,萧铎一不在,大家都觉得没人镇场子了似的,多了一份担心。
凤鸾做了细细的安排,让人在暖香坞四下巡逻,她可不想发生类似蒋恭嫔宫里的起火事件,再吓着了孩子们。又把所有人都交待,提前打点了银子,交待道:“你们今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等回来,还有赏钱给大家。”
当然是平平安安才会有赏钱了。
众人心下明白,齐声应道:“是。”
暖香坞正在齐心合力誓师的时候,长孙嬷嬷过来了。
她是萧铎的乳母,在奴才里面身份最高,暖香坞的下人们都给她欠身让路,她进了门说道:“王爷临走前就交待了,说是今儿凤侧妃回娘家去,怕你不放心,所以让奴婢今儿过来坐镇一天。”
萧铎早就做了安排?倒是心细,凤鸾心下轻叹,然后收敛感慨笑道:“正愁没有年长稳重的人看着,嬷嬷来了,我可是放心多了。”
这是实话,长孙嬷嬷可是只忠心萧铎一人的。
姜妈妈毕竟是自己的陪房,权力只在暖香坞内,长孙嬷嬷则是在王府行走都没问题,就算是王妃娘娘见了她,也得给一、二分面子。
萧铎他……,总算还是有点良心,至少记挂着孩子们的。
因而一番收拾,又在暖香坞磨蹭到快晌午才出门,只想赶个饭点儿,然后吃了饭便早早回来。母亲肯定能够体谅自己的难处,无须担心,临走前,再三嘱咐了一遍,还道:“我很快就回来,用不了多会儿时间的。”
她还不知道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不是找上端王府的门,毕竟萧铎临走前也有安排,整个王府戒备的铁桶一般,除非是皇帝要来抄家,不然没人敢闯到端王府里来。
凤鸾今儿的麻烦事儿,在外面。
马车出了王府大门,一路“嘚嘚”朝着凤家稳速前进。前面有王府家丁开道,清了街面,让小摊小贩和行人都暂时回避。两旁和后面亦是跟着持刀弄枪的护卫,把凤鸾的马车围得严严实实,以防突然有人冲过来之类,另外还有健仆和婆子们跟随,一路浩浩荡荡好不气派。
凤鸾琢磨着,今年不是母亲的整十寿诞不会大办,差不多就是亲戚们和相熟的故交好友们,自己回去点个卯,只要是给母亲道贺再陪她说说话儿。原本是一件挺省心挺温馨的事儿,不过想到亲戚们……,穆夫人今儿肯定要过来的,再者长房的二奶奶穆柔嘉也避不开。
想到这对母女,心情便有点稍微凝重不轻快了。
但愿今儿她们别起争执,哼,要是她们敢搅和母亲的寿诞,自己和母亲都是不会客气的!好亲戚不做,那就别做亲戚了。
正在浮想之际,忽地听得外面一声尖锐的声音,“唧——!”,带着说不出的刺耳不舒服,划破空气突兀响起!
这是什么奇怪的声音?凤鸾这一个念头还没想完,就见马车忽地一震,有人踏了上来,直接掀起车帘子,将自己的头按了下去。
惊魂未定之间,听见王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头!”
然后是“叮”的一声,接着“嗡嗡嗡”,扭头一看,一直白羽飞箭穿破另外一头的车帘,直直钉在车窗上面!箭羽还在不停的打颤儿。
“别怕,等我一下。”王诩伸手在她后颈上面一点,令其软到,飞快的把人放在马车里面躺倒,然后身形如电,自己踏着马车便朝对面房梁飞身而去!
整个过程不过转瞬之间,凤鸾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就动弹不得了。
外面已经乱出一团,王府护卫惊呼道:“赶紧围住保护凤侧妃!”又有人喊,“赶紧追上刺客,抓活的!快,快追上去!”
有人要行刺自己?!凤鸾惊骇的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等她醒悟过来,刚才是王诩救了自己,正在一阵劫后余生的后怕之中,又听见外面“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的摔落下来!
有人先是惊喜,“刺客抓到了?”继而失望,“死了?”
“是个死士。”王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不悦,“把这人尸体给抬回王府,容后再做处置。”然后又上了马车,掀起车帘,“侧妃,刚才失礼了。”
凤鸾全身发麻躺在地上,一脸苦笑,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王诩伸手在她脖子后面点了点,然后要扶她起来,结果触手便是软玉温香,以及因为靠得近而散发的淡淡幽香。这是从来没有接触和感受过的,不危险,但却让他心头一跳,顿时像是触电般的松了手。
“砰!”凤鸾的头软软磕在座位上,轻声哎哟,抱怨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要松手,害我磕着了。”
王诩那白皙如玉的脸上,微微泛红,尴尬道:“对不住,刚才是我失手。”
凤鸾看在他才救了自己的命份上,不好多置抱怨之词。只想自己爬起来,偏偏全身像是被人抽了力气,从脖子到肩膀都是麻麻的,胳膊完全抬不起来。不由嘀咕,“怎么我没力气了。”
“刚才我点了你穴道,得缓缓。”王诩看着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再去伸手搀扶于她,而是飞快出去叫了宝珠,“你进去把凤侧妃扶起来,陪她坐着。”淡声安抚了一句,“别怕,刺客已经死了。”
☆、141 隐隐暗流
宝珠惊魂不定,扶凤鸾起来的时候手都发抖,等她坐好了,然后自个儿面色惨白坐在旁边条凳上,结巴道:“侧、侧妃,咱们还要去凤家吗?要不……,还是早点回王府呆着吧。”
“去!”接话的,是坐在马车前面的王诩,他的声音贴着车帘子传进来,“刚才只是一场意外,刺客已经伏诛。侧妃放心,等下沿路会让人更加仔细提前清理,有奴才一直盯着,不会有事的。”
他语气宁静如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奇异力量。
宝珠点点头,身子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凤鸾斟酌了一下,刺客已经死了,王府侍卫也已经有了戒备,还是继续去凤家比较好。反正不管去凤家,还是回王府,自己都要在路上走一段的。要是今儿不去,只会让母亲担心,还会让宾客们议论纷纷,闹得满城风雨。
因为颔首应道:“好,去凤家。”
王诩听她答应下来,心下稍安,就怕她吓破了胆子急着回去。
但是眼下在外面不好细说。
一直等到马车到了凤家以后,进了院子,王诩才道:“侧妃,今儿这件事只怕另有玄机,奴才有话要单独说。”
凤鸾挥退了丫头,“你说。”
王诩目光有如一潭沉水,幽深冰凉,“今儿有人行刺侧妃,背后的人是谁暂时还不知道,到底有何目的也不清楚,所幸侧妃没事,暂且压下不提。”他低声,“奴才担心的是,眼下端王殿下奉旨出京办事,如果有人故意乱传消息,夸大其词,只怕会乱了王爷的心。”
凤鸾一惊,自己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上头来。
王诩又道:“若是王爷听岔了,心慌意乱的,或者风风火火急着赶回来,办坏了差事就不好了。”
“有人想要一箭双雕?!”凤鸾惊骇道。
“所以。”王诩建议道:“侧妃还是赶紧书信一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告知王爷,让他不用为京城的事担心才好。”
凤鸾当即点头,“好,我这就去写信。”叫了宝珠过来,“你去跟夫人说一声,让她先忙着招呼宾客……”沉吟了下,“嗯,就说我的衣裳弄脏了,先回望星抱月阁换身衣裳,等下就过去。”
“是。”宝珠应声去了。
凤鸾领着王诩和红缨等人调转方向,去了望星抱月阁。
因为她是甄氏的独生女儿,出嫁以后,并没有妹妹要来住,所以望星抱月阁一直打扫得干干净净,空置着,和她出嫁之前一模一样。甄氏的意思,女儿不管什么时候回来,望星抱月阁都是她的屋子,这个家始终都有她的位置。
凤鸾熟门熟路的进去,然后吩咐小丫头拿了纸墨笔砚等物,让玳瑁研墨。
王诩站在屋内环顾了一圈儿,入目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每一个布置和摆件,都是精致秀丽无比,就连地上的锦毯,都编织着漂亮的缠枝花图案。书案上头,还放着一个小小挂件架子,上面缀着几个柳绿鹅黄的香囊,想来是她亲手所做,整个房间带着浓浓的闺阁女儿气息。
这……,是她待字闺中之前的闺房。
王诩有点不自在,低垂眼帘。
可是那甜甜的、淡淡的清雅百合香,却像是迷雾一般在整个房间散开,将他笼罩其中,觉得全身三千六百五十个毛孔,都是一阵甜腻味道。
王诩觉得一阵毫无道理的晕眩,叫自己呼吸压抑,想要赶快离开这儿。
玳瑁说道:“侧妃,墨研好了。”
她是一个机灵的,知道主子要写机密要信,招手带着小丫头们退下去。
凤鸾那笔蘸了蘸墨,在肚子里斟酌了一下说词,然后飞快下笔。信里只说有人想要对自己不利,但是对方没有成功,已经伏诛,自己毫发无损让萧铎不用担心。然后说了说王府里最近的事,尽量写得像一封平常的家书。
然后仔细的吹了吹,晾干了,便装进信封,准备抬头喊人送信。
“等等。”王诩伸手拿起了那封信,说道:“这封信,还是交给奴才去办吧。”
“怎么了?”凤鸾不解。
王诩沉吟了一下,含混解释道:“端王殿下奉旨出京,走得又急,办得很可能是机密大事。私下里,只怕已经好多眼睛在盯着端王殿下,想要打探出他的踪迹,侧妃若是让家人送信,反而对殿下有些不利。”
凤鸾反应敏捷,惊诧道:“你是说怕人跟踪送信去处?”
王诩颔首,“而且端王殿下行踪难讲,指不定在什么地方东奔西跑,侧妃这信不一定找得到人,还是奴才往宫里走一趟。”他面色沉沉,“请皇上以八百里加急通过驿站送出去,又快,又无人可以打探。”
凤鸾震惊无比的看着他,----每天送往驿站的信件太多,谁也无法分析,更不可能去每个驿站拦截书信,皇上肯定知道萧铎在什么地方,这样最保险了。
这个道理,自己事后分析当然能够明白。
可是他在短短时间内,就想了这么深、这么多,心思敏捷简直叫人咂舌!
“我明白了。”凤鸾点了点头,然后道:“今儿多谢你,不光救了我的性命,还事事想得妥当细致。”有点感慨,“若不是你救了我,只怕我已经死了。”
王诩断然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像是察觉到一瞬间的失言,忙道:“奴才奉命保护凤侧妃,自然不容有失。”旋即转移话题,“侧妃还是早点进去给夫人拜寿,免得夫人挂念。今儿路上的事,等下侧妃记得和缓一点说,别吓着夫人了。”
“好,我知道的。”
王诩又道:“事不宜迟,奴才这就进宫一趟。”补了一句,“奴才很快就回来,侧妃先在凤府呆着,等奴才回来再回王府。”
凤鸾听着他语气里的关怀之意,和细密周到的安排,……以及温柔?忍不住想要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目光流转不定。
王诩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玳瑁等人围了进来,“侧妃,咱们过去找夫人罢。”
凤鸾站起身来,整理衣襟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修长如玉的官绿色身影,在门上一拐弯儿,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她收回心绪,努力保持和平常一样的气色。
到了海棠春坞见到母亲,先道喜,“女儿恭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了一番客套话,然后尽量自然而然的,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母亲要活个一百岁,一辈子都陪着我。”
甄氏今儿盛装丽服的打扮,光彩照人,闻言笑道:“活一百岁?哈哈,那我岂不是成了老妖精?”
凤鸾浅浅笑了笑,“那我就是小妖精。”
“怎么了?”甄氏眼尖,觉得她今儿气色有点不寻常,琢磨了下,“有心事?听说王府里的苗夫人怀孕了。”她问:“我的儿,你不是还在为这个怄气吧?”
凤鸾心情复杂,摇摇头,“不是。”
甄氏却不相信,劝道:“阿鸾,男人就是这副德性,免不了的。想你那混帐爹当年还发誓,此生此世只我一人,结果呢?还不是照样纳了龚姨娘。萧铎又没跟你说过只你一人,况且苗夫人是早就进门的,哪能拦得住?你呀,别为这种事儿烦心了。”
“依我说。”因见女儿一直不说话,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侃侃而谈,“男人对咱们好呢,咱们接着,不好的只当看不见,要紧的是把自己能得到的抓在手里,那就已经是不错的了。”拍了拍女儿的手,“就像小猫小狗,平常讨你欢心可人可爱,可指不定还要挠你一爪子呢。”
凤鸾原本心事重重的,被母亲逗笑,“行,我不跟小猫小狗计较。”
“你想得开就好。”甄氏笑道:“之前我劝你,好好跟萧铎过日子,可不是让你把心交出去,只是让你不要闹别扭。阿鸾,咱们可以对男人好,可以对他笑,甚至可以偶尔做个小伏低,这些都可以,就是得千万守住自己的心。”
她叹气,“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傻乎乎的。不知道盘算,只知道凭着一腔感情横冲直撞,等自己交了心,男人再变心了,受伤的只会是自己。所以啊,你得好好的给我守住了,别动心,只管和他好好的过日子便成了。”
凤鸾轻轻点头,“母亲说得很对。”
甄氏又道:“何苦为了别人让自己过得不痛快?你且想开一些。”
“嗯,女儿不会固执的。”凤鸾收回心绪,把那些纷乱如麻的心事压了下去,然后说词遇刺的事,“今儿我来的路上,出了点事……”按照王诩的叮咛,稍微润色了一下,“有不知好歹的人朝我的马车射箭,不过射偏了。”
甄氏脸色一变,“有人行刺?”
凤鸾怕母亲惊吓担心,只往轻了说,“兴许是有人想吓唬吓唬我,我没事,就是吓了我一大跳,现在早就已经好了。”
甄氏拉着女儿细细检查一遍,见她毫发无损,方才稍稍放心。
凤鸾为了缓和气氛,笑道:“我没受伤,那倒霉的刺客也已经死了。”
“是谁这么狠毒?!”甄氏放心下来,便是大怒,细细思量了一圈儿,第一个想到便是庶人萧宁,“这么毒辣的事,多半就是萧宁那个祸害做的!”
可惜她却猜错了。
京城另一头,一处悠悠静静的幽雅院落里。
“失手了?”树荫阴影里,一个华服锦袍的矜贵公子问道。
“是。”回话的人一脸紧张,低头道:“不过派去的死士已经服毒自尽,没有任何线索留下,这一点请主上放心。”
那锦袍公子脸色不悦,冷声道:“虽说马车上面有车帘子,不容易一箭毙命,好歹也该受个伤吧?怎么能蠢到失手?!”
属下回道:“凤侧妃身边有个内监功夫很高。”
锦袍公子挥手道:“下去。”他往前,走到了阳光里面,金色光线照在杏黄色锦袍上面,让上面的四爪金龙闪耀不定,仿佛要从袍子上面挣脱出来!他头也不回,自言自语说道:“出来罢。”
假山后,面容冷峻、身量清瘦的肃王走了出来。
“你听到了罢。”太子萧瑛冷笑,“孤早说了,王诩这个人很是麻烦!虽然一早就知道他会武功,但是断断没有想到,竟然能够逼得死士逃不掉,以至于不得不在他面前自尽。”他问:“你想想,这份功夫得高到什么地步?”
“这也罢了。”肃王皱眉道:“本来就没打算一定除掉凤氏,死不死的,只要闹出动静来,让老六知道就行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太子猛然转回身来,目光灼灼,“王诩是御前行走的人,凤氏又没有受伤死去,肯定会把这个消息送到父皇跟前。咱们想要通过凤氏的事让端王府报信,逼出老六的下落,这条计策已经失效了。”
肃王的目光猛地一惊,继而喃喃,“没错。”他有些不甘心,“王诩就那么尽忠凤氏,尽忠老六,大哥怎么确定他会进宫报信?”
太子轻笑,“傻弟弟,王诩尽忠的是人父皇。”
肃王知道自己不如哥哥聪明,但细想想,很快就震惊的领悟过来,“你是说,父皇早就对咱们起了忌讳?因为不方便送御前的人给老六,所以转送凤氏?没错,父皇还保留了王诩御前行走的身份,只怕……,为得就是方便他出入宫闱。”
“罢了。”太子收敛眼里的冷厉,继而浮起一贯的温文尔雅神色,微笑道:“老六的行踪暂时不用打听,父皇已经起了疑心,再让抓到把柄可就不好了。”
肃王眉头紧锁,静默不语。
老六走了以后,太子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探子回来,说是跟踪端王殿下,半路上居然跟丢了!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行踪不明。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不是担心老六被人拐了,堂堂皇子,怎么可能被拐?而是担心他身负机密要事,皇上要瞒着消息,所以让人隐密了他的行踪。
那么,老六是去办什么事儿?查谁?因为不安,所以才想了这么一条计策出来。
本来想着弄死或者弄伤凤氏,前者让老六和凤家断了姻亲,后者算是帮宁儿小小的报个仇。然后还能借着凤氏的事,逼得老六不得不急急赶回京城,就算他能忍住不回京城,王府也肯定会让人送信过去的。
到时候至少知道他去了哪儿,而不是现在这音讯全无,叫人心里不安。
肃王抬头问道:“后面咱们怎么办?不管了?那就这么让老六行踪不定?”
“不然还能怎样?”太子的嘴角浮起一丝轻嘲,说道:“父皇如此防备着,还故意让老七去南边平定流寇,弄得热热闹闹的,为老六打掩护,为得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去处。咱们若是一味的跟父皇拧着来,哪怕父皇查的人不是咱们,也会让父皇生气的。”
肃王点头,“没错。”
太子轻轻叹气,“眼下这种关头,咱们还是宜静不宜动啊。”想到此,低声道:“最近让下面的人都收敛一点儿,别落把柄给人拿住,少给孤惹麻烦!”
而此刻,王诩已经递腰牌进了皇宫,细细回了话。
皇帝得知消息以后,脸色顿时笼罩上一层黑色怒气,好似墨汁,黑得有点可怕,整个大殿内都压抑起来。静默片刻,方才缓缓退却怒色,淡声道:“朕知道了。”然后把书信递给蔡良,“分三份,然后分发三个不同的地方,八百里加急。”
蔡良心下明白,这是一真二假的掩护消息,应声下去。
皇帝不言语,端着茶一口一口的接着喝。
王诩和从前当差一样,默默无声,站在旁边等皇帝开口示下。
良久,皇帝总算放下了茶,“凤氏没有受伤?”
“是。”王诩心里掠过一丝诧异,刚才自己已经说过了,皇帝怎么又问?不过既然皇帝问了,当然要细细回答,“凤侧妃运气好,惊慌之中摔到了,刚刚好让刺客的箭射偏了。”避开自己救人不提,“可惜对方是个死士。”
皇帝听了冷笑,“做毒辣事,不派个死士怎么行?”
王诩低头没有接话。
“好了,你回去罢。”皇帝每天日理万机,不至于在这么点事上纠缠太久,想了想道:“老六不在王府,没人镇宅,你多费心帮他看着几天,等他回来。只是你一个人跑来跑去的不合适,下次回话,让你小徒弟进宫递信即可。”
“是,奴才领旨。”王诩欠身行了礼,告退出去。
皇帝在他身后凌厉冷笑,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这次背后动手的人,----是皇后?萧宁?还是太子?肃王?仰或是安王?别的权臣?虽然太后和凤氏有过节,但秦家很浅,还没有养死士这套手段,做不出这种干净的毒辣事儿。
不过考虑到萧宁才和凤氏结下了仇,也可能是人故意陷害太.子一党,毕竟凤氏出了事,大家第一个想到就是萧宁等人。又或者……,太子正是仗着这一点掩护,所以肆无忌惮?越是危险,他越是大大方方的做了,别人还疑心他是被陷害的,这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皇帝又开始觉得头疼难忍了。
坐在这个最高的九五之尊位置,固然荣耀无比,俯视天下,但却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每个人看着都很可疑,都得防着。自古以来帝王就是孤家寡人,无人可信,因为太多人在觊觎这个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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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诩出了金銮殿,刚走没多远就碰上一个宫里的熟人,打了招呼,“二师兄。”当初进宫做小太监的时候,是同一个老太监师傅调.教的,内监们讲究一个香火情,同门师兄弟便算手足了。
“王公公。”对面那人笑嘻嘻道:“今儿是哪阵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王诩淡淡道:“有点事,办完先告辞了。”
“等等。”那人挡在前面,挤眉弄眼的看向他,“我问你,那凤侧妃是不是真的跟天仙似的?可恨两次我都没赶在御前当差,没看着。”在他胸口上拍了一把,“你小子真是好艳福啊。”
“什么艳福?!”王诩目光中金芒一闪,已然薄怒,“我不过是个太监奴才,被你这话害死不要紧。”一把抓住对方手腕,指尖搭在穴位上,冷冷道:“凤侧妃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与你无冤无仇,你打算血口喷人害死她吗?”
“得,得!我就跟你开个玩笑。”那人赶紧陪笑,“小师弟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这蠢材一般计较,放手放手,留我一条狗命吧。”
这位小师弟的手段是知道的,厉害得紧,实在是不敢惹啊。
王诩冷冷地松开手,目光犹如针芒,一字一顿道:“别叫我再听见第二次!”他没工夫跟人生气,脚步匆匆,出了宫门便直奔凤家而去。
将近晌午,宾客到齐宴席已经开了。
凤家二房的院子热热闹闹的,一片欢声笑语。
王诩不想到女眷堆里面去凑热闹,出门前就跟凤鸾说了,自己和小葫芦随便吃点就行,然后等着回府。结果一进屋子,小葫芦就手舞足蹈的跑了出来,比划乐道:“师傅你看,侧妃让人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
王诩好笑,“你没吃过饭?”走过去,却是微微一怔。
“怎么样?”小葫芦笑嘻嘻的,“师傅你瞧瞧,东西不在多,全都是师傅你爱吃的菜式呢。”他得意,“方才宝珠姐姐专门过来问的,问师傅喜欢吃什么,我就通通都说了,嘿嘿,还趁机说了几个自己爱吃的。”
王诩在桌子前面坐下,看着菜,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自从哥哥和母亲相继死去,这么多年了,孤苦伶仃,为了活着努力挣扎,有谁会关心过自己的饮食喜好?那种亲人自然而然关怀的记忆,被勾了出来,再次浮上自己的心头,叫自己……,有点不知所措。
小葫芦先给他递了筷子,“师傅请。”然后便不客气的夹了一片扣肉,“好吃,好吃!又烂又软又入味儿,还一点都不肥腻。”
王诩夹了一筷子清炒雪笋,放进嘴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相比屋里的这份淡淡宁谧温情,前面宴席上,则是一阵剑拔弩张的气氛,今儿萧宁作为范家儿媳,也过来了。
不是范夫人带她过来捣乱,而是她不请自来。
直接带着随便买的几包贺礼,便在门上递帖子,说是,“范家五奶奶,过来给凤二夫人贺寿。”今儿是宴席热闹的日子,不好撵人,门房只得进去通报了。
甄氏一听,心下便是冷笑,“好啊,快把表侄媳儿请进来。”
☆、142 意外之事
在场的女眷本来笑语盈盈的,听说萧宁要来,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范夫人更是眉头紧锁,心下不悦,这个萧宁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没有带她过来,她居然就偷偷过来!她现在已经不是宁国公主,一个庶人,做为范家儿媳这么不听话,叫自己这个婆婆的脸面哪里放?
本来自己让她这种惹事精做儿媳,就已经是给皇后脸面,现在她萧宁这是给脸不要脸!眼见得众人都朝自己看过来,又不能发作,还得强撑笑道:“这孩子,昨儿还说有些身子不舒服,早上让她在家歇着,居然自己又来了。”
甄氏比她更会说场面话,笑道:“这是你婆婆体谅晚辈,晚辈就更该孝敬你这个婆婆,五奶奶的嫂嫂们都来服侍了,她哪能不来?说起来,五奶奶过门的时候我没有去道贺,今儿见面,可得好好的赏她一个大红包。”
意思是,萧宁来了,是她自己作死不怪范夫人。
范夫人见她把自己的脸面全了,又不埋怨自己,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心下盘算着,既然萧宁来来都来了,自己看着点,让她跟甄氏说两句拜寿的话,就找个机会把她给送回去。
哎……,真是叫人头疼。
可惜范夫人低估了萧宁的惹事能力,后续发展,简直措手不及。
萧宁一脸骄傲走了进来,打扮得倒是光鲜亮丽,一袭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颇为富贵华丽。只是不能再穿公主所用服饰,档次低了点儿,看着更像是豪门少妇,没有从前的那种皇室骄矜之气。
她因为一系列的倒霉事儿,迁怒凤鸾,早就想找茬儿了,可是被贬以后,一直都找不到机会。
总不能直接闯端王府吧?肯定进不去啊。
昨儿听说甄氏做寿诞,知道凤鸾会过来,便也想来,偏生婆婆说什么,“你看着气色不好,明儿不用过去了。”
呸!自己难道没长腿不成?婆婆不让自己来就不能来了。
心下情知今天这种贺喜的日子,自己摆着贺寿的名义过来,凤家的人是不敢阻拦的,眼下不就放自己进门了么?哼,以为自己会蠢得在门口闹事被拦住?她们也太小看自己了。
眼前瞅着甄氏,不情不愿的道了一句,“给凤二夫人贺寿了。”朝丫头招手,示意把随便买的贺礼拿上来。
等一回头,却发现甄氏让人拿了一个垫子,放在自己面前。
萧宁不由一怔。
“好孩子,难为你还想着给表婶道贺。”甄氏一脸感激之色,指了指垫子,“快快磕了头,表婶有好东西赏给你。”
磕头?萧宁除了进范家的门,新婚拜堂的时候不得不给公婆磕头以外,哪里跪拜过别人?可是甄氏拿亲戚长辈的礼仪捏她,道理上是没错的。
在场女眷瞅着这个落魄公主的吃瘪样儿,都是想笑不敢笑。
凤鸾坐在旁边勾起嘴角,可笑!她萧宁又不是多聪明的人,从前不过是仗着宁国公主的身份胡作非为,现在身份没有了,居然还敢跑来找茬?母亲谈笑风生之间,就能把她捏出水来。
萧宁涨得面红耳赤的,不肯跪,又下不来台。转眼看见仇人就在面前,而且还在偷偷嘲笑自己,不由怒火上头,故意阴阳怪气道:“听说端王府的苗夫人怀孕了,恭喜凤侧妃啊。”
凤鸾早就已经过了那个村,去了那个店,把心情给调整好了。
见对方想用这事儿来挑唆自己上火,不由一笑,“是啊,这可是个好消息,把我们王爷高兴坏了。”反正萧铎也不在,随便瞎编,“王爷说了,一大家子就是要妻妾和睦相处,雨露均沾,大家一起开枝散叶的才好。”
萧宁本来以为她会为这事儿生气,至少不痛快,没想到她就这么忍气吞声接了。
正在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听她道:“范五奶奶,听说我那五表哥屋里有不少娇滴滴的美人儿。”范五爷是个眼馋肚饱的人物,通房丫头好几个,“等回头她们挨个儿有喜了,到时候我也给五奶奶道贺。”
萧宁一口气给噎得不行。
表哥兼丈夫的范五爷就是个纨绔败类,吃喝嫖赌无所不为,除了长了一张还算不错的皮囊以外,简直一无是处!最可恶的是,他屋里的那几个通房丫头,一个比一个狐媚子,自己气不过打了两个,他居然还跟自己对吵!
眼下又被人拿来嘲讽,越想越气,准备回去就通通打死方才干净。
只是眼下没空管那些狐媚子,冷哼道:“我们范家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这是怎么说?”凤鸾笑道:“你都恭喜端王府的苗夫人有孕了,我还不能跟着恭喜一句啊?我那五表哥一脸人才、仪表堂堂,招人喜欢,五奶奶可真是有福气了。”
范夫人听她们一直拿着儿子说事儿,咳了咳,“好了,都少说两句。”
这在萧宁看来,自然是婆婆偏向丈夫欺负自己了。
正在恨恨,又听甄氏在旁边火上浇油道:“五奶奶,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她哎呦了一声,“想必是嫌我这赏赐少了,来来,再添一份。”故意气她,从手上拨了一个金戒子下来,扔在了托盘里面,“侄媳妇,快来磕头罢。”
萧宁准备一腔奚落凤鸾的话,等着挑她的火,结果还没有奚落到对方,自己先火冒三丈。偏偏现在没有身份不能随便处置人,气得跺脚,“好哇!你们合起伙儿来欺负我,等着……,我要告诉母后!”
在场众人都是一静,毕竟萧宁虽然没有公主的身份,但范皇后依旧是她的母亲啊。
“罢了。”甄氏故意做出偃旗息鼓的样子,嘴里却道:“虽然你不肯给表婶磕头,表婶也不怪你,该赏的还是照样赏给你。”皇后知道又如何?自己没有错处,难道她萧宁做了范家儿媳,口口声声要给自己拜寿,不该磕个头?挥了挥手,“把东西赏给范五奶奶吧。”
听她一口一个赏字,落在萧宁的耳朵里面,格外刺耳。这辈子除了父皇母后和太后以外,只有自己赏别人,哪有别人赏自己的?“啪”的一下,就把那托盘里的金簪和金戒指给打翻了。
众人都是吓了一跳。
甄氏面色平静如水,含笑道:“既然范五奶奶不喜欢,那就算了,回头赏一个听话的丫头罢。”
丫头?竟然把自己比做丫头?!还听话的?
萧宁简直怒不可忍,她这辈子,根本就不需要琢磨人心和手段,都是仗着身份横着走,眼下被这种绵里藏针气得快要吐血。怒火上头,指着甄氏大声道:“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诰命夫人,也敢在本公主……”
凤鸾打断她,“范五奶奶,皇上已经褫夺你的封号了。”
范夫人听得直皱眉,再这么拌嘴下去不是个事儿,当即喝斥道:“老五媳妇,你少说两句!”找了借口敷衍撒谎,“你昨儿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赶紧出去歇着。”转头吩咐大儿媳,“你去给老五媳妇安排一下马车。”
凤荣娘是未来的理国夫人,身为长媳,平时就帮着婆婆料理中馈之事,上前道:“五弟妹,我先送你出去。”
萧宁啐道:“滚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凤家女!”
凤荣娘一怔,继而尴尬恼怒不已。
旁边的凤大夫人也恼了,----这几位世家的当家夫人身份特殊,皇后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因而并不是很畏惧皇室公主。特别是萧宁连身份都没有了,居然还敢这样当众羞辱自己的女儿,不由冷笑,“范五奶奶说话好没道理,荣娘是你的大嫂,听你婆婆吩咐送你出去,怎地无缘无故骂人?便是皇后娘娘在此,也要讲理。”
萧宁眼见一个两个,都仗着所谓的亲戚关系和长辈身份,来教训自己,不由火气上头,怒道:“呸!你们少在我的面前猖狂,惹恼了我,告诉母后,叫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范夫人听得胸闷,她这是打算把所有的亲戚世家都得罪光?以后自己在公卿权贵圈子里,还要怎么混啊?想叫仆妇拉人,又担心萧宁乱发脾气打人,转头喝斥另外两个儿媳,“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帮帮你们大嫂,把老五媳妇给送出去。”
范二奶奶和范三奶奶赶忙上前,都是劝道:“五弟妹,少说几句。”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想要强行把她给拽走了。
凤鸾抿嘴微笑,静静地在旁边看热闹笑话儿。
萧宁看她这副得意的嘴脸就恶心,指着她道:“你不过是仗着父皇偏心,就敢对我猖狂,真是小人得志!”
环顾一圈儿,只觉在场人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皆是面目可憎。
又想到,若非父皇狠心褫夺了自己的封号,哪里会落到这步田地?不由委屈和怨恨起来,但……,父皇不疼自己了,太子总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不会不管自己的。
是的,自己只要等到将来……
正在一番浮想联翩,发狠之际,范家几位奶奶已经耐不住上来拉人,“好了,五弟妹少说几句,咱们先送你回去。”
“放开我!你们这群该死的!”萧宁拼命挣扎,偏偏嫂嫂们人多,自己挣不开,心头怒血全都悉数涌向头颅,她气极了,恨极了,咬牙切齿发狠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我,等将来太子哥哥登基了,我要你们都不得好死!!”
恍若一声霹雳惊雷,“轰”的响起,在场众人都是惊骇的呆住了。
皇帝现在虽然说不上春秋鼎盛,但也活得好好的。
萧宁口口声声,要等着太子登基以后翻盘,意思是皇帝现在做得不对咯?而且盼着太子登基,岂不是盼着皇帝早死?作死都不是这么作的。
范夫人又气又怒,现在萧宁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今儿在场这么多公卿侯门的女眷,还有丫头下人,根本就封锁不了消息。
等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范夫人不敢想了,气得面红紫涨的,朝儿媳们喝斥,“还愣着做什么?你们是不是没吃饭,都没力气?赶紧把老五媳妇给我送回去!”
范家的少奶奶们顾不得在维持脸面,一个个大家闺秀,竟然跟仆妇似的,强行拉着萧宁出去,----今儿范家的人这丢脸丢的,真的丢大发了。
“放开,放开我!”萧宁委屈的大哭起来,她这辈子,何曾这种羞辱和委屈?心下更是看着微笑的凤鸾恨恨,发狠要她好看,忽地扭头狠狠咬了凤荣娘一口,疼得凤荣娘“哎哟”一声,顿时松了手。
范二奶奶和范三奶奶吓了一跳,都道:“大嫂,你没事吧?”
凤荣娘皱眉,“还好……”
萧宁趁着几个嫂嫂愣住之际,忽地向前一冲,直奔凤鸾而去,拔了头上金簪就朝她脸上扎去,“你让我活得这么窝囊憋屈,我也不让你好过……”
凤鸾赶紧往旁边一闪。
结果萧宁冲得太快太急,扭身想要追她,却刹不住车脚底一滑,整个人都朝凤贞娘身上扑去!只听一个“哎哟”,一个惊呼“不要”,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狠狠摔在了地上。
“贞娘!”凤鸾惊呼道。
红缨等人赶紧上前拉住了萧宁,不敢对她怎样,但是却把她手上的金簪夺了,然后几个丫头牢牢夹着,不让她再动弹。
凤贞娘可是一个大肚子,怀孕六个月,今儿是回来给嫡母拜寿的,哪里料到会有如此飞来横祸?她吓得脸色惨白,声音带出哭腔,“我……,我肚子好痛……”
凤鸾赶忙喊道:“快去传大夫!”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范夫人更是眼前一黑,----早知眼下之祸,当时就该拼着得罪皇后,也要直接把她给绑走送回去的!要是凤贞娘的孩子没了,凤家能善罢甘休吗?就是肃王那边,也会责怪自己没有看好闯祸精萧宁,揉了揉胸口,气得浑身乱抖。
简直……,简直就是家门不幸!
凤荣娘顾不上自己手疼,招呼两位妯娌,再叫上仆妇,不由分说把萧宁给强行架走了。等她再次回来,凤贞娘已经被人抬进了屋子,大夫过来诊脉,摇头道:“脉象有些浮,胎像也不是很稳固……”
“大夫。”凤贞娘的声音带出哭腔,哽咽道:“求求你,一定要保住我的胎儿。”
这种事谁敢打包票?别说她才被萧宁推倒动了胎气,便是没有,谁也不能保证一个孕妇平平安安啊。
大夫急得直抹汗,“在下尽力,尽力。”
龚姨娘更是在旁边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儿啊。”她一个姨娘,不敢抱怨皇后的女儿萧宁,只哭自己女儿命苦,“要是你这一胎有个闪失,可要怎么办才好?天啊,菩萨啊,开开眼保佑保佑吧。”
甄氏一声冷笑。
她的儿?看来又忘了自己是姨娘了。
看在眼下凤贞娘动了胎气的份上,不便多计较,毕竟贞娘回来给自己贺寿,也是敬重自己这个嫡母的意思。只是也懒得再看这里的热闹,更不想掺和,拉着女儿凤鸾的手道:“屋里太乱,让贞娘她们静一静罢。”
凤鸾看了看庶妹,不便多说,摇头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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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好好的寿诞,结果被萧宁闹得不欢而散。
凤鸾陪着母亲过完了寿诞,女眷们都是早早离席,然后和母亲回了海棠春坞,说起凤贞娘的事儿,摇头道:“贞娘是肃王府的人,肃王是不会给贞娘做主的,今儿她被萧宁推了,只能是白推了。”
甄氏不喜欢庶女贞娘,但是比较起来,那个想谋害自己女儿的萧宁更可恨,当即一声冷笑,“她就惹事吧!引得众怒,将来墙倒众人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又细细叮咛女儿,“萧宁居然想要划烂你的脸,以后记得离她三丈远!”
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样的祸害怎么不早死呢?留着祸害人!”
凤鸾嘲笑道:“不是说,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吗?”以前的宁国公主还只是嚣张跋扈,现在萧宁简直跟一个疯子没有区别了。
因为今儿不便久留,说了几句,便起身,“王爷不在府中,丢下昊哥儿和婥姐儿我不放心,先回去了。”
甄氏忙道:“这是正理,你赶紧早点回去。”又叮嘱,“路上千万小心。”
因为来的路上发生了遇刺之事,回去的时候,凤家便多派了几辆马车打掩护,每辆马车都让丫头婆子跟着,叫人不知道凤鸾在那辆车上。在加之一路上,王诩更加仔细的让人清道,就连茶楼酒楼上面,都细细的排查了一遍。
一路平安,顺利回到了王府。
凤鸾想起今儿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不由舒了一口气。
让丫头准备热水,放了药材,然后先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再让人捶肩揉背,正在全身放松,想要迷迷糊糊睡过去之际,外面匆匆来人。
“启禀凤侧妃,肃王府的凤夫人小产了。”
☆、143 担忧
“小产?!”凤鸾听了,半晌都是静默无声。
虽然和贞娘没有姐妹情分,甚至出阁前还闹了一阵别扭,但并没有深仇大恨。自己经历过前世小产的伤心和难过,再想到贞娘,想到她在肃王府艰难的处境,不由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贞娘已经躲过一难,没想到,还是没有躲过,想想她都已经六个月大的肚子,这……,只怕要去掉她半条命吧?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凤夫人有没有事?”
“暂时没有听说凤夫人出事,想来应该还好。”
“那就好。”凤鸾轻声叹息,都是做母亲的人,不免觉得贞娘十分可怜,只是这事轮不到自己来管,摇了摇头,“下去罢。”
宝珠在旁边咂舌,“天呐!凤夫人小产了,真是倒霉。”抚了抚胸口,庆幸道:“亏得今儿侧妃躲得快,没有被她划着脸。”
“那就个是疯子,别提她了。”凤鸾觉得一想起萧宁就倒尽胃口,要不是因为她是皇后生的,动不得,简直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朝着宝珠吩咐道:“封二百两银子,送去肃王府,给凤夫人买点养身子的东西。”
不管如何,在外人看来自己和庶妹都是姓凤的。
但因为不是亲妹妹,关系也不好,药材什么的就不方便送了,还是银子最妥当,只当是体贴她今儿挺着大肚子回来给母亲贺寿罢。
再说了,没准儿将来她还能漏点有用的消息呢。
“二百两?”宝珠有点心疼银子,嘀咕道:“都够小户人家嫁个闺女了。”
凤鸾心里正琢磨事儿,没功夫理她,挥手道:“赶紧去罢。”然后也不睡了,起身叫玳瑁给自己挽头发,穿了衣裳,叫了王诩进来说话,“萧宁把事情闹大了,口出狂言不敬皇上是一层大的,害得肃王府的夫人小产是一层小的,还有就是她咱们到凤家闹事,言语无状也是不合规矩。”
王诩颔首,“是的。”
“我的意思。”凤鸾斟酌说词,“这些事早晚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就不劳烦公公专门进宫回报了,免得皇上知道,倒好像我们专门跟萧宁过不去似的。”
王诩抬头看了过去,她这是……,担心自己口直心快?也太小看自己了。
摇头笑道:“侧妃放心,奴才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啊,我不是说你莽撞。”凤鸾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想着,公公一心想着端王府的人,怕你想替端王府出头就会急着进宫去,真的没有抱怨你的意思。”
王诩目光微凝,她就这么肯定自己会向着她?会风急火燎的进宫去回报?看着她笨笨解释的样子,心里莫名一暖,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凤鸾觉得有点尴尬,转移话题道:“其实萧宁这人顶顶可恶!上次上次她不是拿马鞭子抽你吗?当时吓我一跳。”一脸庆幸之色,“亏得你会功夫,不然抽了还不是白抽了。”
王诩眼里的笑容便更深了,“让侧妃担心了。”
凤鸾没有留意他的神色,脑子里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片刻后,她抬眸道:“今儿我瞧着萧宁怒气冲冲的过来,见我平平安安的,眼里一点惊讶都没有。你说,是不是今儿遇刺的之事她不知情?照这么推论,背后应该另有其人了。”
王诩收回心思,分析道:“第一,今儿行刺的人手段慎密,不像是萧宁的做派;第二,养一个死士不容易,萧宁一个养在深宫的女儿家,应该没有这份能力。第三,据奴才观察,那死士对侧妃的死活不是太在意,一击不中,就离开迅速逃走。”
“嗯?”凤鸾暂时没转过弯儿来,“什么意思?”
王诩微笑道:“意思是,对方的打算是能射中侧妃最好,射不中也没关系,更多的是想闹这么一出乱子。所以,据奴才看来,对方主要还是冲着端王殿下去的。侧妃受伤遇刺,多半会送书信过去,这样就能找到殿下的行踪了。”
“你说的没错。”凤鸾的目光凝重起来,“不管我是死了,还是伤了,甚至像现在一样毫发无损,惊吓之下,都难免会想写封家书告诉王爷。”露出一丝感激,“多亏公公当时提醒我了。”
王诩微笑道:“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凤鸾又道:“照你的分析,下手的人不像是深闺妇人,倒是更像……,更像那些沉浸朝堂多年的政客所为。”
“是的。”王诩眼里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赞许。
凤鸾不免神色更凝重了。
王诩见她蹙眉,说道:“这些事不用侧妃来担心,王爷肯定会处理好的,便是王爷不在京城,奴才也能帮着分担一二。”因为气氛温馨自然,他开个个玩笑,“听说女人心事重,老得快,侧妃还是多想一点开心的事儿。”
凤鸾挑眉看他,“公公还懂女人?”
王诩笑容一僵,脸上浮起复杂尴尬的表情。
凤鸾说完便是后悔了,内监应该最是忌讳别人说这种话题,呸呸呸,自己怎么这般口无遮拦,揭人家的短处做什么?不好意思道:“你别恼,我就是……,就是看公公你年轻,所以……”
哎,真是越描越黑了。
“没什么,“奴才先告退了。”王诩欠了欠身,飞快的转身出去了。
凤鸾看着他急匆匆出去的背影,后悔不已,轻轻拍了拍自己脑门儿,真不该说那句话的!人家救了自己,还没回报,反倒狠狠滴戳了人家的痛脚。
心下十分懊悔,便想着,要怎么弥补一下王诩,但想来想去都没有合适的。
救命之恩,总不能也给一锭金子回报吧?
可他是个太监,自己不能赏首饰,不能赏衣服,也不能赏个丫头跟他成亲,到底要送点什么才好呢?正在琢磨,外面忽地有丫头通传,“王妃娘娘过来了。”
凤鸾下了美人榻,出门迎接,“表姐来了。”
端王妃一脸惊吓的模样,“我才听说,你今儿出门在半路上遇到行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阿鸾,没受伤吧?”
“没有。”凤鸾笑笑,不管她是真关心还是假关心,面上情还是要做的,将主位让给了她,“表姐坐下说话。”说起白天遇刺的事,却不想多说王诩惹人注意,只淡淡道:“今儿那刺客功夫不是太好,射偏了。”
“阿弥陀佛。”端王妃念了一声佛,“多亏佛主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就好。”然后又问:“今儿萧宁去凤家又是怎么回事?听说大闹了一场。”
“何止大闹?!”凤鸾一声冷笑,“她想划烂我的脸,我躲开了,可是贞娘打着肚子没躲开,当时就见了红。本来还想着回去养一养,好歹养住,结果刚才肃王府那边来人回报,说是贞娘已经小产了。”
“这……”端王妃和凤贞娘没什么瓜葛,听着不免皱眉,“凤夫人太可怜了。”忽地想了想,“她身孕月份不小了吧?我记得,得有五、六个月,那可不是要去了半条命吗?哎,真是飞来横祸。”
“是啊。”凤鸾叹息道:“贞娘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哭呢。”
肃王府内,一处幽静的小院子里。
凤贞娘早就已经不哭了。
她那清秀白皙的脸上,挂着两道被风干的淡淡泪痕,而她整个人也像是风干的花朵一般,失去了水分和朝气。静静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把下人们全都撵了出去,手上拿着一枚金簪狠狠的往被子上扎!
一下,再一下,……萧宁,你不得好死!
凤贞娘的眼里全是浓浓恨意,无尽无边,甚至带出几分怨毒之色。
肃王性子太冷,好似一块冰,不论自己怎么捂都捂不化,别的女人也是一样。以前还有一个受宠的郭侧妃,所谓宠,并不是像端王对嫡姐的那种宠,捧在手心里护着、疼着,也就是每个月多去几次,多让她生几个儿子。
而肃王对自己就更冷淡了。
一个月里,好一点儿过来四、五次,不好就两、三次,甚至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来过,反正就是不冷不热。即便来了,也没有多余的话,让自己想献殷勤都没机会,就是上.床,然后做了那事儿,他自己便睡了。
女人么,之于他不过是玩意儿吧。
自己千盼万盼,好不容才怀上了身孕,好不容易战战兢兢到了六个月,眼看再等等就要生产,就这样……,化作一泡血水什么都没有了。
姨娘哭着对自己说,“是个男胎……”
凤贞娘轻声笑了起来,手上握着的金簪更加用力的扎,带着无边无尽的恨意,扎烂了锦缎,扎得一床的棉絮飞出。甚至金簪上面的花枝戳破了手掌心,流了血,也没有让她停下来,恨意大过了身体上的痛楚。
不过等肃王得知消息,从太子府赶回来时,入目见到的又是另外一番场景。
凤贞娘换了一身娇柔的烟霞色衣衫,头发松松挽着,别了一支玉簪,眼圈红红儿的显然刚哭过,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一方擦眼泪的帕子。见了肃王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王爷……”
肃王根本没有功夫怜香惜玉,第一句话劈头便是,“听说今天在凤家,宁儿说了对父皇大不敬的话?到底是怎么说的!”
凤贞娘心下微凉,----和皇子们地位相比,自己别说是小产,就是一尸两命,也是微不足道的。更不用说,萧宁还是太子和肃王的妹妹,是皇后的女儿,自己这次小产只能是白挨了。
脑中念头飞闪而过,嘴上却不敢怠慢,赶紧将今儿凤家的事都说了。
肃王听了,眼中寒芒四射有如飞刀。
良久,他的神色慢慢和缓起来,转头道:“你受委屈了。”难得的温和之色,“你在家好生歇着,本王这就去一趟范家,让宁儿过来给你赔罪。”
赔罪?凤贞娘心下吃惊,可是还没有来得及询问,肃王就已经匆匆走了。
原本以为,肃王肯定是要偏袒萧宁的。毕竟他已经不缺孩子,自己也不是什么身份贵重的人物,没了当然可惜,但肯定不会为一个胎儿去责备妹妹的,至于让萧宁来给自己道歉,更是想都不要想。
估计最多说一句,“你还年轻,往后再生便是了。”
结果居然要去抓萧宁来给自己赔罪?!
凤贞娘心思微转,旋即明白了。
不由冷笑,肃王这哪里是要让萧宁给自己赔罪,分明就是因为萧宁口出狂言,肃王要用训斥妹妹,用以撇清他自己!呵呵,他若是真的关心自己,心疼自己,何以连安抚的话都不肯多说,就急哄哄走了?
要让萧宁给自己赔罪,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啊。
看来自己是沾了萧宁口出狂言的福气了。
凤贞娘正在轻声嘲笑,外面来了一个丫头,回道:“端王府的凤侧妃派人过来看望夫人。”点了点头让人进来,是宝珠,对方替主子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然后留下二百两银子告退。
她看着那轻飘飘的两张银票,笑了笑,肃王对自己的情意还不如这二百两银子呢。
******
肃王直接去了理国公范家,找到萧宁,断然道:“走,去我府上给凤氏赔罪!”
萧宁本来在屋子里发脾气的,正摔了一地的东西。听说哥哥来了,先头还以为是来给自己撑腰的,一听这个,先是怔住,“凤氏?”继而反应过来,是说被自己推倒的凤贞娘,“二哥要我给一个庶女赔罪?!”
眼下她还不知道贞娘已经小产,不由更加愤怒,“她算什么矜贵东西?!”
肃王要和对父皇语出不敬的妹妹划清界限,有意要让妹妹生气,自然不肯提贞娘小产的事,只做一副偏袒爱妾的模样,“贞娘有孕,她身子有娇弱的很,你见了她就该多让着一点,居然还敢动手推她?简直太不像话了!”
萧宁听得目瞪口呆,实在不能相信这是哥哥口中说出的话。
肃王又道:“再者说了,今儿原本是凤二夫人寿诞的大喜日子,你做为晚辈,做为范家的儿媳,过去就该好好给人贺寿,纯心闹事算怎么回事?都是母后平日里太娇惯你了!”
“你……”萧宁气得脖子都红了,指着哥哥,“好,很好!一个个的,都被姓凤的迷了心窍!连自己的妹妹都不顾了!”
肃王一把抓住她,“走!先去给贞娘赔罪,再凤家给凤二夫人赔罪,还有要给端王府的凤侧妃赔罪!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不能再惯着了。”
“你放开我!”萧宁连连跳脚,偏生哥哥力气大得很,挣不脱,外面的丫头们也不敢进来帮忙,眼看一步步被哥哥强行拖了出去,就要被拉去给人做小伏低,不由大喊大叫,“二哥!你不放手,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哥哥!”
肃王听了这话更不肯放手了。
正巧有个丫头捧了甜汤,从台阶下走过来。
萧宁气头上,加之完全不想被哥哥拉去受辱,顺手端起哪玩甜汤,便往哥哥身上狠狠砸了过去,泼了他一身,“放开我!”
肃王怔怔的看着二妹妹,似乎惊呆了,“宁儿,你疯了?”他急着要甩掉身上乱七八糟的汤水菜蔬,往旁边一站,结果脚底踩滑,“扑通”一下,整个人便踏空摔了下去,好不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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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摔倒了?”凤鸾听着直皱眉,不解道:“肃王殿下人高马大的,怎么会被小小巧巧的萧宁给推翻了。”
“是踩在汤水上面滑倒的。”宝珠把听来的消息解释了一遍。
“汤水?”凤鸾想起前世里,太子倒台以后,肃王居然能够干干净净的摘出去,就知道此人不是那么简单,心下冷笑,这一摔,可是让人人都知道,肃王不是偏袒妹妹的主儿了。
罢了,这些事还是留给大伯父和萧铎琢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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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一处偏僻小城。
一连百里加急密报送来,萧铎拆开一看,居然是她亲笔所写的家书!王妃肯定也写过家书的,只不过按照正常的送信程序,被送去了掩人耳目的地方,自己暂时收不到,等收到的时候,自己估计也该差不多回去了。
月光婆娑、竹影幽幽,屋内却是一盏不太明亮的蜡油纸灯。
萧铎展开书信细细看了。
报喜不报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点道理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有人居然行刺阿鸾!照她信上的口气,并没受伤,对方射偏了。但是担心有人跟踪自己,所以辗转用八百里加急送信。免得有人找到自己,或者是听了什么小道消息乱了心绪。
事事妥帖,真不愧是自己的好娇娇。
萧铎出门在外有一段时间了,特别是此处偏僻的很,更感孤单,因为如饥似渴的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想象着她红袖添香的模样,娇软的身段,如花的芬芳,整个人心情都柔软起来。
然后把信收在了怀里,推开门,踱步出去。
月光下,他高大颀长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此刻虽然看不到她,但她若是仰望月色,和自己看到的也是同一轮月亮,----这样的柔情,连萧铎自己都觉得十分肉麻。
不过第二天,端王殿下做了一件更肉麻的事儿。
因为此处附近是一座大大的金矿,让人找了工具过来,然后挑了几块成色不错的金子,“霹雳乓啷”的,准备亲手打一枚发钗带回去给她。买的东西,总觉得少了那么一份真诚心意,自己打的又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铎白天忙正事,下午回来就当即了首饰店的师傅。虽然技巧不够娴熟,但是古朴笨拙,但却自有一番浓情蜜意在里头,端王殿下乐不此疲。
打了好几天,金钗总算初具形状规模了。
萧铎拿在手里端详,觉得不够精致,想着她那娇滴滴又挑剔的样子,只怕到时候送了,还会嫌弃自己手笨呢。不由摇头一笑,自语道:“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想起本王。”
想到此,不由又摸出书信出来看了一遍。
----忽地顿住了。
阿鸾怎么能把书信送进宫去?怎么可能见到父皇说什么八百里加急?能做到这两样的人,就只有……,只有那个在御前行走的王诩了。
萧铎莫名生出一种不安心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珍之重之的宝贝,留在家里,旁边还一直有个人觊觎着,----虽然王诩是个太监,阿鸾对他也没有任何意思,但心里还是感到不舒服。
毕竟王诩长了一副不错样貌,别说女子,就算是男人眼里看着也是顺眼的,而且阿鸾年纪小啊。小姑娘脑子简单,心思浅,回头被王诩哄得只拿他当好人看,什么都信他听他就坏了。
可是王诩功夫不错,还有御前行走的身份,自己不在有他护着阿鸾更加安全。
萧铎琢磨了一下,看来……,自己得尽快早点回去了。
☆、144 拌嘴
萧铎赶在中秋节的前几天,回了京城。
第一件事,当然是风尘仆仆的先进宫回禀皇帝,等到忙完,再回到端王府,已经是落日西坠、彩霞满天,一片五彩斑斓的锦绣辉煌。门上的人一脸欢喜,赶紧吩咐小厮往里面送消息,却被他止住,“不用跑了,本王自己进去便是。”
下人们不解其意,原本这种时候进去报个王爷回来的好消息,顺便得点赏钱,不是常理儿吗?可是没人敢问,都低头齐声应是。
按理说,萧铎应该先去葳蕤堂看嫡妻端王妃的,但他有一肚子心事,径直抬脚先去了暖香坞。到了院子门口一样不让通报,微笑道:“别声张。”一脸好像要吓唬吓唬凤鸾的促狭,丫头们都低头笑了。
他上了台阶,进了内厅,听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听到想象中王诩在她面前奉承逗趣儿的声音,心下松了一口气。继而自己啐了自己一口,今儿这般作为简直是疯了,弄得好像跟捉.奸似的。
可就是按捺不住想要这么做,脑子好像不受理智控制了。
进了寝阁,隔着珠帘瞧见她坐在窗台边,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的投射进来,正正映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比平时要更加白皙细腻,甚至带了一点点晶莹微透的光泽。
因她垂着眼帘看书,一排纤长的睫毛勾勒出漂亮的弧线。
温柔而静谧,淡雅又干净,纤细的手指宛若一把子水葱似的,一页一页翻书,让人看在眼里,不免觉得那被翻的书都十分有福气。
萧铎想象着那柔软素手抚摸自己的感觉,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凤鸾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王爷?”不由笑了,“你几时回来的?怎么外头的人一声儿不吭,我都不知道。”
“都一样,不用起来。”萧铎隔了有一个月没见她,日夜思念的,想得慌,真是比什么都想。伸手抽了她的书,扔到一旁,“让我仔细看看你。”
凤鸾见他把书丢的乱糟糟,伸手摆弄了一下,放平在旁边。
萧铎顺势回头看了看,“什么书这般好看?”带到看清楚书名,不由皱眉,“你怎么看《无量寿经》?这是老太太看的东西,你才多大,花朵儿似的年轻姑娘,看得整天板着脸有什么好的?别看了,回头我给你找几个有意思的话本子。”
凤鸾听了好笑,“难道我看看佛经就老了?胡说八道。”
萧铎见她这副软语娇嗔的模样,真是爱不释手,捧起她的脸,在那嫣红饱满的小嘴上亲了亲,还不解渴,忍不住继续探索进去。她那唇齿之间的清澈香甜,滑落游鱼的小舌,自己这一个月可是日思夜想,不免贪婪的吸住不放。
凤鸾被他纠缠得快要喘不过气,忍不住推他,“唔。”有点小小抱怨,“你是外头来的饿狼啊?没吃肉似的,弄得我舌头疼。”
“就是缺肉。”萧铎在她唇上舔了舔,腻歪道:“好香好甜呢。”
“肉麻。”凤鸾过了一个月清净日子,忽地听到这种肉麻的床.笫情话,不由微微红了脸,好似一朵临水绽放的粉色桃花。有点嫌弃的推了推他,“脏兮兮的,快去洗干净了再说。”
她的意思,是洗干净再说话。
萧铎暧昧笑道:“好,我去洗得干干净净的。”
“呸!”凤鸾好气又好笑,心下琢磨着,这人是不是在外头憋坏了?不对,没准儿在外头睡了多少美人儿,哼哼道:“王爷,有没有什么新妹妹带回来呀。”
“哪儿来得新妹妹?”萧铎想起自己住的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再说,光是路上来回都二十天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小醋缸子,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我这一回来就先看你,王妃那边都还没有去呢。”
为了她,偶尔宠妾灭妻也顾不得了。
因为方才一番亲香,气氛挺好,他满心愉悦到外面吩咐人准备沐浴,然后很快洗完了澡,准备回来亲热一阵,晚点再过去王妃那边点个卯的。正在连廊上面晾头发,忽地听得后小院传来一阵笑声,听起来,人还挺多的。
一定是昊哥儿和婥姐儿再闹笑,好久没见他们,也怪想的。
萧铎把揉头发的棉帕子随手一扔,然后用束带,把头发随意捆在脑后,反正在自己家不用拘泥小节,笑容愉悦的往后院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王诩抱了昊哥儿,轻轻的搂着他打转儿,昊哥儿一阵大笑,“转、转转……”
婥姐儿还在旁边围着,小脸儿焦急,“抱抱,我抱抱。”
萧铎心里一阵波浪汹涌不定。
明明自己走之前,昊哥儿还不会说“转”这个字的,现在会说了,可见最近都在玩这个游戏!她就这么信得过王诩,放心让他陪着孩子们玩儿?自己的儿女,跟一个太监亲近算怎么回事?!
“王爷来了。”有人眼尖发现了这边,福了福。
王诩笑着把昊哥儿放下,指了指,“快叫父王。”
偏偏昊哥儿玩得开心,小孩子一个是不懂事,二是父亲有一个月没回来,记忆已经不那么深刻了。不肯过去,只顾缠着王诩嚷嚷,“转,转……”还滚到他的怀里,就是赖着央求,不肯朝父亲那边过去。
婥姐儿见王诩蹲了下来,也上前去拉扯,嘟着小嘴,“抱抱……”
本来这场面,要是换了孩子们跟乳母们亲近,不算什么,可是换了王诩,就是叫萧铎怒气难平,心里火苗足足蹿得直有三丈高!一个太监,自己没有孩子,就来跟自己的孩子亲热吗?自己的儿女,不是他王诩的儿女!
可这份火气还不能表现出来,太掉份儿。
“你们玩着。”萧铎笑道:“就是听见后院有笑声,过来瞧瞧。”
虽然他没有任何发怒的表情,也没有说任何严厉的话,但是王诩凭着在宫中浸淫十几年的经历,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气氛不同。是因为昊哥儿和婥姐儿不肯过去,所以端王生气了?眼下来不及多想,笑着叫了乳母朱氏姐妹,“王爷刚回来,快抱过去让王爷欢喜欢喜。”
自己也赶忙上前行礼,“王爷一路辛苦了。”
因他过去了,龙凤胎居然也没有闹人,然后在乳母的教导下,喊了“父王”,但是这让萧铎心里更不舒服,脸上还笑着,分别摸了摸儿子和女儿的头,“乖乖玩儿,父王给你们带了好东西,晚点给你们瞧瞧。”
端王殿下披散着头发,形象不雅,不愿意多逗留也是常理,众人都没有留意。
王诩却细细的思量了一下。
他猜到萧铎可能是对自己不满,但想着……,兴许因为自己是太监,所以端王不喜欢儿女和自己玩?再想不到萧铎是在吃醋。
而凤鸾自然也没有想到,在萧铎去沐浴的时候,让人去准备了一些小菜热酒,风尘仆仆多半饿了。反正都先来了,就算萧铎等下要去王妃那边,垫垫也好,还特意让人把菜放在美人榻的小几上,这样面对面的好说话。
不是相思难禁,而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多要和他说。
萧铎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桌子,“你倒是挺快的,就叫人备好热菜热酒了。”在在美人榻的另一头坐下,看了看菜式,都是自己平时喜欢吃的,心里的怒火稍微平缓了点,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凤鸾睨了他一眼,“什么话?我怎么就没良心了。”
萧铎中午是在驿站吃的饭,自然不合胃口,更不用说之前那一个月,简直没有一顿称心如意的。这会儿一看她准备的饭菜,就是食指大动,只喝了两杯酒,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凤鸾在对面抿了嘴儿笑,“天神菩萨,这哪里去了外省办公事?倒像是饿了十天半拉月似的,你慢些吃,当心吃急了胃部舒服。”
这样温温柔柔的关切之语,萧铎听得浑身三百六十五个毛孔都舒泰,像是都被她爱抚过一遍似的,吃起饭来更香了。
凤鸾一直瞅着发笑,等他吃完一碗,又让人盛了一碗,接着却不让他在吃了,“养生之道,不许饥一顿饱一顿的。”亲手给他斟了酒,“再喝几杯,酒也撤了。”
萧铎笑道:“知道娇娇心疼我。”
凤鸾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王府里还是他在的时候更安心一些。
等他吃完,让人把桌上东西都撤了,说道:“王爷回来了,还是先去王妃那边打个招呼,晚上……”犹豫了下,“王爷快去罢。”
“小醋缸子又在吃醋,我还不知道?”萧铎着实想她想得狠了,可以说,这辈子都没有如此想过一个人。以前也有去过外省,并不觉得多想念王府里的女人。偏生眼前这位不一样,就是一个眼神,一句娇嗔,就把自己的魂儿给勾走了。
他这会儿是饱暖思淫.欲,擦了擦嘴,上前一口将她的耳珠含了嘴里,细细的啃噬吮吸起来,还在她脖子和肩膀上的敏感地方,一下下轻轻舔过。
凤鸾顿时身子酥麻倒了半边,真是的……,许久不亲热越发敏感了。
萧铎见她这副软绵绵的样子就欢喜,更加情动,身下那处迅速膨.胀起来,充血硬得不像话,急需找一个地方宣泄一下。他动手解了她的腰带,然后掀了她的裙子,撩起她的腿,便准备接触最后一层障碍,然后缠绵一番。
“哎呀,你真是……”凤鸾没想到他这么猴急,忍不住嗔怪,“才吃了饭,也不怕胃里的东西给倒出来……”
话没说完,嘴边被他狠狠的含住了,使劲吮吸、搅动,弄得她娇喘连连。
“小东西!”萧铎兴致盎然,特别是触手摸着那滑腻腻的肌肤,那熟悉的曲线,觉得再不释放一下,整个人都快要炸了。两人在美人榻上一阵翻滚,调整姿.势,弄得周围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散落一地。
凤鸾嗔道:“到床.上去。”
“娇娇,我等不了……”萧铎情浓意动,将她紧紧的往怀里揉,然而越过她的香肩却看到地上的书,像是佛经,----原本这种时候,他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但是上面的字让他动作一顿,是王诩的字!
再回想起刚才,自己把书随手扔到一边,她却当心肝宝贝似的又放平回去。
----醋海生波,滔天大浪!
“怎么了?”凤鸾原本被他弄得已经情动,浑身软软,见他忽然停了下来,不像以前那样继续怜爱自己,有点羞恼了,“什么意思?逗人玩么?”起身扯了扯衣服,作势就要下去,“讨人嫌……”
“侧妃。”刚巧外面有人喊道:“王妃过来让人问问,是不是王爷回来了?”
萧铎爬了起来,穿了衣服,然后喊了丫头给自己梳头,在屏风后头道了一句,“我先去王妃那边,晚上不过来了。”
凤鸾早就已经整理好了衣襟,虽然被打断有点扫兴,可是她这年纪,又是害羞矜持的女儿家,也谈不上有多么想得慌,停就停呗。自己抿了抿头发,叫丫头进来收拾地上的东西,忽地发现《无量寿经》掉在下面。
心思忽然一顿,刚才他俯在自己身上姿势,应该刚好看到吧?难道是为了王诩的手抄本而不快?不由静默了一阵。
等丫头把《无量寿经》放到窗台上,犹豫了下,自己是不是要收起来再也不看?继而又在心里摇摇头,不好,那样更是叫他起疑心了。
唉,这男人吃醋也没道理嘛。
凤鸾琢磨了下,书还是放在外面,下次自己别太在意应该就好了。
忍不住有点抱怨,真是的……,小心眼儿,要是书是萧湛送的,也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他跟一个太监吃醋无聊不无聊啊?真是自找没趣儿。
虽然抱怨,但到底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往后对待王诩更得谨慎了。
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被他猜疑,回头解释便是,就把他火上头,悄不声儿的拿着王诩下手,----身份地位的悬殊,王诩肯定吃亏,到时候岂不是白白害了他?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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葳蕤堂内,一片灯火通明。
端王妃挺意外的,原本听门房上的人说王爷回来了,又让人打听,说是王爷去了暖香坞,心下不免有点小小失望。好歹也该看了自己,再去暖香坞啊。便想着,让人去暖香坞问个话儿,表示自己这个嫡妻还是关心他的,都没打算他会回来了。
谁知道王爷不仅回来,还来得这么快。
“王爷在暖香坞用过东西没有?”端王妃微微含笑,“没用过多吃点,要是已经吃过饭,就少喝点酒也行。”亲手给他斟了酒,放到面前。
萧铎不想吃东西,却想喝酒,闷闷的连喝了好几杯,才停下。
端王妃打量着他的神色,疑惑道:“王爷这是心情不好?”叹了口气,“王爷走后接二连三的不消停,事情多,好在都已经过去了。”
“接二连三?”萧铎挑眉问道。
“王爷没收到我的信吗?”端王妃诧异道:“就在凤二夫人生辰那天,阿鸾先是遇刺受惊,接着又是萧宁找上门来,大闹了一场不说,还害得肃王府的凤夫人小产,更不用说萧宁的口出狂言,可真是一团乱啊。”
“哦。”萧铎听了,颔首道:“阿鸾遇刺我是知道的,嗯……,是有点乱。”
那意思是后面的事儿不知道?端王妃没好问出口,依照丈夫的性子,他不想让自己知道的,问了也不会认的。只是有点奇怪,按理说,他去暖香坞表妹不可能不说,怎么好似漏了点什么?而且他过来的时间也太快了。
捏着金边汤勺缓缓搅动着汤水,猜测着……,莫非他们拌嘴了?
可是将近一个月都没有见,不正应该好的如胶似漆吗?端王妃想不明白,不过表妹和王爷闹别扭,对自己而言总是好事,不是坏事。
☆、145 天之明月
端王妃已经发现丈夫不痛快了,当然不会傻傻的继续追问,很快掠过这一节,转而说起无关痛痒的话题,笑道:“王爷可算是赶巧,刚刚赶在中秋节前头回来,正好一家子人团圆。”为了试探心中的猜想,顺带说了一句,“对了,十五还是昊哥儿他们的周岁生辰,可得热热闹闹办一场。”
萧铎“嗯”了一声,“是应该大办的。”
端王妃见他对龙凤胎都兴趣不大,心下更加怀疑,等到再晚一些,丈夫居然要留在葳蕤堂过夜,越发证实了之前的那份猜想。
----他们肯定是拌嘴了。
次日早起,萧铎直接从葳蕤堂去了上早朝。
端王妃看着干干净净的床褥,轻声叹气,丈夫这是再也不和自己好了吗?到底是自己年纪大了,再过两年就三十岁,的确是不如表妹年轻光鲜吸引人。
等到姬妾们过来请安的时候,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凤鸾眼下不到双十年华,正是女人一生中最娇妍鲜嫩的年纪,加上天生丽质,随便穿什么都是明艳照人。比如她梳了堕马髻,看起来就是妩媚娇柔好似嫩柳,苗夫人也梳了堕马髻,却总显得有些呆板。
“哎哟。”苗夫人陪着小心道:“今儿倒是跟凤侧妃重样了。”自我埋汰道:“可惜同样儿不同人,侧妃梳什么都好看,我这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凤鸾见她说话都下意识的捂着肚子,心下不由好笑,就跟自己有多歹毒,随时随地都会推她一把似的。不过身处低位份的人怀孕,小心一些,也可以理解,谁让自己是个嚣张跋扈的专宠侧妃呢?孩子又是女人一辈子的依靠。
倒是没空去和苗夫人计较,淡笑道:“你的嘴还是这么甜,招人喜欢。”
苗夫人笑道:“我哪儿有凤侧妃招人喜欢呢。”
魏夫人一直保持着老实敦厚模样,听得她们客套,只跟着笑了笑。
端王妃朝苗夫人问道:“最近感觉如何?可还烧心反胃?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千万别忍着不说,早点叫太医过来瞧了,平平安安的大家欢喜。”
苗夫人忙道:“多谢王妃娘娘关怀,妾身一切都好。”不愿再多说自己的身孕,生怕惹得别人不喜,特别是怕凤鸾不喜,转而笑道:“听说王爷昨儿回来了?妾身今天一大早就想赶着来瞧,到底没有王爷上早朝那么早,还是没赶上。”
端王妃想到丈夫昨儿一回来,就留宿自己这边,不由正了正身姿,笑道:“下午王爷回来,我再叫你们过来见见。”这点子主母的大度她还是有的,然后道:“行了,你们先回去歇着,晚点再来。”
凤鸾懒得再应付这种虚伪场面,便领头告辞。
回了暖香坞,原本之前都在翻《无量寿经》,也不翻了。
其实寂寞深闺没啥好消遣的,她又不喜欢打牌之类的,针线活计更是懒得做。这原是甄氏说的,“女人要紧的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把周围的人琢磨透,又不是那些穷绣娘,做那么多针线有什么用?没听说男人因为女人针线好,就爱得死去活来的。”
凤鸾原本就是一个娇娇女,又懒,宁愿每天窝在暖香坞里,也不肯走动。
要不然,办个花宴找点小姐贵妇过来说话,也是热闹的。
因为不看佛经了,便叫了丫头们过来下棋,然后又去陪孩子们玩儿一会儿,一上午就这么打发了。吃了午饭,到了下午暮色沉沉的时候,听说萧铎回来了,不过人直接去了梧竹幽居。
宝珠陪着小心,委婉道:“说是王爷有事儿。”
哪知道这有事儿,晚上没有过来,接下来几天全都在梧竹幽居过的。
这下子,不仅端王妃和其他姬妾起了怀疑,便是凤鸾也确定了,萧铎肯定是在跟自己闹别扭,----哪有忙得几天几夜不停歇的?况且他才办了差事回来,正该休息,便是忙,那也不耽误睡觉的功夫啊。
再说之前出了好几件大事,他才回来,怎么着也该来问清楚自己这个当事人的,居然找了这么蠢的一个借口,躲在书房不来了。
行啊,忙就忙吧,想拧着拧着吧。
真是莫名其妙!难不成因为王诩给自己找了一本佛经,就成大罪过了?宫里的娘娘们,就从来都不用太监办事儿了?反正自己儿女双全,背后有凤家和郦邑长公主等人撑腰,又没犯错,端王殿下爱咋样咋样吧。
----他不来,自己还不伺候了呢。
******
萧铎的确是在跟她闹别扭,心里较劲儿。
虽然明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可就是不爽。心下发狠,自己这么牵肠挂肚的,为了一个女人辗转难眠,根本就不像个爷们儿!于是干脆赌气在书房睡,可他一个人睡了几夜之后,不但没有消火,反而火气更大了。
再想着,自己在梧竹幽居生闷气肝疼,她又不知道,指不定在暖香坞多乐呵呢。
哼!今儿就去看看那个没有良心的,好好的收拾她!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顺着台阶儿下,摔下手中捏了半天没有用的毛笔,“啪!”,墨汁飞溅,弄得手上一片细碎黑点,却也顾不上便出门了。
他带着一股子怒气冲到暖香坞,可一进寝阁,看着那个跟午后慵懒小猫一样的坏丫头,正躺在窗台边晒太阳,----看她娇柔似花软绵绵的样子,顿时把那一腔发狠揉搓的心思散了,到底狠不下心。
萧铎在水晶珠帘外面站着,因他沉着脸,丫头们都没敢乱喊通报。
正好宝珠是背对这边坐着的,凤鸾也侧身背对躺着,主仆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没有发觉他来。宝珠手里拿着美人捶,给她捶腿,嘴里嘀咕道:“侧妃是不是说什么话,让王爷恼了?”
萧铎心道,看看……,人家一个丫头都发现自己不痛快了。
宝珠又道:“依我说,侧妃就该软和一点儿。或者送个点心过去,或者送个香囊过去,再说几句和缓话儿,王爷不就欢欢喜喜的了吗?何苦两个人拧着?”
萧铎在心里点了点头,这话有理,可恨那小东西就是不过来服软。
凤鸾哼了一声,“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话?王爷忙着呢。”
宝珠却道:“那是王爷忙,反正侧妃是闲着的,又不耽误侧妃你过去一趟啊。”她的语气里带出担心,“要是王爷真的生气了,再也不来怎么办?”
萧铎竖起耳朵,想要听听她是怎么回答的。
凤鸾“呼哧”一下坐起身来,啐道:“你想去你自己去好了,少拿话……”一抬眼看到萧铎在门外面,扭身又躺下了。
宝珠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外面看去,不由惊喜道:“王爷来了。”
萧铎点点头,然后挥手让她退下。
“侧妃,我出去了。”宝珠推了推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可别再闹了呀。”然后乖巧的福了福,自己打起帘子出去了。
萧铎在她背后坐下,静默半晌,才道:“我这几天有点忙。”
“嗯。”凤鸾头也不回,“我知道的。”
她不询问,话头便断了。
萧铎心下恨恨,忍了一会儿气,自己又重新挑了一个话头,“你这几天都在屋里忙什么呢?昊哥儿他们快过生辰了,是不是在给他们准备东西?”笑了笑,“我虽然是去外头办差的,可也没忘了他们,还给带了礼物。”
凤鸾起身坐了起来,抿头发道:“多谢王爷费心了。”
就眼下这气氛,就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萧铎实在问不出,“你想我没有?”,那感觉自己也忒犯.贱了。难道专门喜欢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行啊,一个月不见,这位气性比以前更大,居然连个娇儿都不肯撒了。
她不说话,自己也不会腆着脸再找她说的!他心下上火,便端了茶一口一口的喝。
凤鸾把茶壶给他拿了过来,放在旁边,便自己跑去做针线了。
萧铎更加觉得火冒三丈,----她什么时候是爱做针线的人了?况且自己都主动过来了,她就该服个软儿,说几句好话,难道针线比自己还要重要?可是又不好吵,大男人跟个小女子吵架太掉价儿!不知不觉喝了一肚子的茶水,还没吃饭,就先吃气和茶水吃饱了。
晚饭随便用了一点儿,见她还是淡淡的,不由发狠,一定是自己宠她宠得太过了,才敢这么拿大!满王府里,就是王妃都没她架子这么大!难道自己离了她就活不下去了?非得在她这儿受气不成?越想越不痛快,憋了一口气窝得心窝子疼。
凤鸾让人上了消食茶,递了一盏过去,“王爷消消食。”
自己需要的是消消气!萧铎冷冷睨了她一眼,不悦道:“不用了,我还有事去书房一趟,晚上你先睡罢。”
凤鸾又不傻,当然知道他一下午都在怄气,可是并不打算去哄他,----自己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哄他?只做循规蹈矩的样子起身,“王爷有正事,那先忙着,妾身送王爷出去。”
萧铎呼哧一下起身,高声道:“不必了!”把屋里的丫头们都吓了一跳,他摔了帘子出去,留下珠帘狠狠摇晃不已。
宝珠有点惊慌,“侧妃,王爷这……,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凤鸾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要不你追上去,替我赔个不是?”
宝珠赶忙朝外瞅了瞅,到底觉得不妥当,没敢挪步。
红缨瞅了瞅她,没说话。
“我也不吃了。”凤鸾起身进了离桌,先去院子里面消消食,再去后头陪着儿女们玩耍一通,方才上.床睡觉。反正单独睡了一个月,萧铎走了,没觉得有啥不适应的,床还更宽敞呢。
再说萧铎,怒气冲冲的出了暖香坞的院子。
心中只觉得气不过,自己出门在外,想了她一个月,日思夜想的,还傻乎乎的给她打造什么金簪。一回来,就先来找她,便是祖宗也不过如此对待,她居然没有一点点感动?合着自己好的时候她就好,自己生气,她就可以随便扔到一旁?那自己成个什么东西了?
呸!自己不能是个东西,不对……,萧铎觉得自己气糊涂了。
清朗的月色下,他撵了下人自己往前走,然后在一处拱桥上面停住,夜风幽幽凉凉的吹来,火气渐渐下去。
罢了,本来就是自己做的不对。
根本就不应该为一个女人牵肠挂肚、神魂颠倒的。她是自己的姬妾,又跑不了,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拉倒,用不着这么揪心揪肺的!反倒折磨自己。
王诩再好也只是一个太监,宫里的娘娘们还用太监呢,比如母妃恭嫔,身边不一样有一群称手的太监吗?自己这是吃哪门子的醋?自己怎么就那么在乎她,就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一个眼神,都不愿意落到了别处。
----这是有病!活该自己折磨自己。
萧铎决定做一个没有病的正常男人,不为凤鸾吃醋,还像她没进王府那样,不把女人当一回事,想怎样就怎样,那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啊。
对!王府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她不好了,自己可以找别人啊。
萧铎这样安慰着自己,想了想,蒋氏废了,苗氏怀孕了,就剩下王妃和魏氏了。王妃是个一本正经的性子,且是嫡妻,不好让她做哪些下.作的事儿,就只剩下魏氏还可以用了。
想到此,抬脚去了魏夫人的暗香斋。
“王爷……?”魏夫人别提有多吃惊了,但旋即掩饰住,换上一副欣喜不已的模样,“王爷快进来,妾身让人给王爷准备好酒好菜,吃个宵夜。”
心下嘀咕,前几天王爷一直躲在书房不说,今儿明明听说王爷去了暖香坞,居然又来自己这儿,看来凤侧妃真的和王爷闹别扭了。
当然是和端王妃一样欢喜的,只是不敢流露。
说起来,自己从生产以后就没服侍过王爷,虽说不想争宠,想极力淡化自己和年哥儿的存在,到底不能完全失宠啊。王爷偶尔来一来,当然更好,今儿晚上一定要把王爷服侍得舒舒服服的,叫他心里记着自己的好处。
因而格外殷勤热络,递筷子夹菜什么的,简直恨不得亲自喂到他的嘴里!可惜王爷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闷酒,不肯吃菜,于是便小意儿殷勤的站在旁边,随时随地的给他添酒,动作娴熟,细细说道:“年哥儿最近长得很好,壮壮的,大伙儿都说……”
“别啰嗦!”萧铎根本不想听她聒噪, “哐当”一声脆响,把酒壶扔在地上!然后一把抓了魏夫人,摁倒在榻上,想要证明没有凤鸾别的女人也一样,二话不说,就动手撕罗起来!心中的一腔怒气,总得找个地方宣泄一下。
魏夫人吓了一大跳,这哪里是要鱼.水之欢?简直就像是要撕了自己!王爷从前对自己虽然有些粗鲁,但……,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跟野兽似的啊。
可自己还能怎样呢?便是他等下又打又掐又拧,自己也得咬牙忍住不吭声儿,无论如何得让他把这口气给顺了。心下自嘲,自己这种卑微的宫女,也就剩下这点可以随便作践的好处了。
要是自己连这点都受不了,王爷哪里还肯再来?忍住,一定要忍住。
一副任凭随便□□的温顺模样。
萧铎看着那张温柔敦厚的圆脸,那眉目,那样貌,那卑微的神气,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想要的那人,就好像天上最最皎洁的一轮明月,璀璨无比,光晕却又柔和朦胧,叫自己心甘情愿捧了一颗心献给她。
随便换一个人,难道就是得到了吗?不是的。
心中一腔说不出来的憋屈。
“王爷?”魏夫人见他眼神一会儿一变,冷芒四射,不由有些胆怯,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顾不上羞耻之心,便张开双腿缠了上去,低低道:“王爷……”
“松开!”萧铎推开她,豁然起身,旋即整了整衣襟便抬脚出去了。
根本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魏氏被他扔到一旁,愣了愣,才茫茫然的坐了起来,细细思量,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儿啊?从头到尾的场景过了好几遍,特别是在榻上这段儿,没有……,自己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
继而又是一阵失落,看来王爷就连生气都不想跟自己生,悲喜欢乐、爱恨情仇,都是为了凤侧妃一人而生。
自己算个什么玩意儿?!心下掠过淡淡悲凉,……和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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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出了门,自己一个人坐在湖边的凉亭里面,静静吹着冷风。
从前一直以为她是恋着自己的,喜欢自己的,不是吗?她温柔体贴、聪慧明敏,对自己更是掏心掏肺的关心。之前种种,每次两个人闹别扭,都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所以自己想要做的更好。
莫非……,不是这样的?是自己错了?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她有人哄了,所以有没有自己都无所谓。自己去,她不见得有多么欢喜;自己不去,想来她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失落,竟是可有可无。
萧铎一声轻嘲,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女子心思洒脱了。
为了一个长得好看点的太监吃醋,说出去,只怕要笑掉别人的大牙!蠢啊,端王这人太蠢了,简直比妇人还要蠢一千倍、一万倍!十足的蠢货!
他之前千里奔袭回京身体疲惫,加上喝了许多热酒,秋冬寒凉,水边又生风,就这养不许人靠近的吹了半夜,然后第二天便发烧了。
这下子,满王府的姬妾们都是坐卧不安。
因他昨夜是在梧竹幽居歇下的,轮番儿过去看他。
凤鸾当然也要过去,闹别扭是一回事,他生病再不过去就是没良心了。因为昨儿他先来了暖香坞,后来又去了暗香斋,最后却是在梧竹幽居歇下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他在和自己怄气,所以故意避开了其他人。
但要避开,时间上不免就稍微晚一些了。
这落在萧铎的心里,又成了她不在乎自己的表现,见她进来,冷笑道:“凤侧妃今儿得空过来,稀客啊。”
这副尖酸刻薄的不像大男人说的话,把凤鸾一噎,想着他在病里头,忍了气没有跟他拌嘴。上前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哎哟,额头是有点烫了。”
萧铎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她。
凤鸾原本被他噎得有点生气的,见他变得这么孩子气,反倒气笑了。端王殿下都多大的人了啊,又不是小孩子,还这样……,叫人啼笑皆非。
可是他这么“蠢相”,却让自己感到踏实和安心一些。
因她低头出神没说话,萧铎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便道:“没事便回去,本王想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
凤鸾心思一转,便道:“那王爷先睡着罢。”自己起身出去,然后偷偷的从屏风后面饶了一圈儿,站在床头幔子后面,抿了嘴不吭声儿。
萧铎原是气话,听得她脚步声出去不由一怔,真出去了?!翻身回头看看,哪里还有人影儿啊?顿时心头又窝了一大口气,很好,那丫头真是够狠,自己都病了,她还这么没良心,说出去就真的出去。
他气得睡不着,翻身下.床穿了鞋子就要出门!至于出门做什么也没想,就是气得不想在这屋里呆,把大夫嘱咐静养的话也给丢到脑后,全不管了。
刚走了两步,后面就突然蹿出来一个人,把自己抱住了。
“去哪儿呀?”是她娇滴滴的声音。
萧铎觉得自己应该更有骨气一点儿,当即推开她的,然后抬脚就出门的,可就是下不了那个手,被那点子纤细的力气给缠住了。
凤鸾知道他心里别扭,给他找了一个台阶下,“王爷发烧呢,乱跑什么?”给他顺了顺毛,柔声道:“好了,快回去躺下。”
过了那个气头,也罢了,看在他这么蠢相又孩子气的份上,给他搭个台阶下吧。
两个人总不能闹一辈子别扭,还得过日子呢。
萧铎扭头看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笑意深深,多半……,是在笑话自己!不由沉了脸,又觉得窘迫,努力给自己脸上抹面子,“屋子里闷得很,不透气,我想出去走走散心。”
凤鸾不知哪种真不识趣的,笑盈盈道:“那我陪王爷出去。”
萧铎觉得自己的骨气都给狗吃了,竟然没拒绝,由着她给自己披了披风,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去了。还一路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好生奸诈的小东西的,她这么挽着自己在王府里逛一圈儿,人人都看见了,谁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她哄好了。
到了路口,凤鸾抬头笑道:“王爷走了以后,我给王爷亲手缝制了一件亵.衣,咱们去瞧瞧罢。”不着痕迹的,就把他往暖香坞里面领了。
萧铎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说,“你要是有骨气的大男人,就不该给她脸子,她甩你好几天,你就甩她好几个月,甚至可以一辈子不理她!哪个女人不是一样?要是府里没有中意的,还可以外头买去,何必低三下四的倒贴着她?”
另一个又说,“算了,算了,大男人何必跟小女子置气?吃太监的醋本来就是不对的,顺着台阶,两人以后和和美美的也就是了。”
前头那个骂道:“你这没骨气的软耳朵!”
后头的道:“真丢了她,回头有你一辈子后悔的!”
于是,在端王殿下纠结来纠结去的功夫,还没有敲定主意,人就已经被凤鸾给拽进暖香坞了。然后她让人铺了床,哄得他躺下,又亲手喂了一盏甜汤,堵了他的嘴,再燃了双份的安神香,轻言细语就把发烧的他给哄睡了。
一觉醒来,萧铎感觉精神头儿好了许多。
但心里……,却又一种被人调.戏了的羞耻感!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她略给一点甜头,就浑身发软没骨气的全听她的了。
萧铎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发烧病了,所以才这么反常。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在暖香坞里住下了。
王府的姬妾们知道以后,端王妃叹了一回,苗夫人摇头笑笑,魏夫人则是木呆呆的发了一阵呆,至于蒋侧妃……,谁还管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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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里,暂时又风平浪静下来。
尽管萧铎在暖香坞里面住了下来,可心头的那口气,还没有消。
----心头的疑惑更是没有消。
而凤鸾,把人接回来以后好茶好饭养着,陪着说说话,依她的性子也不可能主动求欢之类,日子还是过得更平常一样。这也让萧铎多少有点不满,他本来生气,加上发烧不舒服,心思自然更重几分了。
今儿一大早的,她陪自己吃了早饭,说了几句话,就蹿到后院半天没回来。
其实凤鸾是因为中秋节和龙凤胎的生辰,怕吵着他,去后面商议琐碎事儿去了。
可要是以前,萧铎可以过去亲自看个究竟,偏生他这会儿头疼脑涨的不想动,还带了几分埋怨,不免想着,她是不是在后面,和王诩一起逗孩子之类。
“添水!”他含着薄怒喊了一声。
丫头们就立在门口的,因他躺着,怕打扰,没人敢进来罢了。听得传唤,宝珠赶忙进来倒水,捧了茶,送到床边,“王爷喝茶。”
萧铎抬手一把抓了过来,结果太急,反倒把茶水给洒了一点儿出来。
宝珠吓了一跳,赶忙去拿帕子过来擦拭,连连赔罪,“王爷……,对不住。”主子不能有错,只能做下人的认了,“都是奴婢不小心。”
萧铎看着她一阵忙活,那纤细的手指和明红的蔻丹,在自己眼前一片乱晃,且那动作又轻又柔,带着说不出的某种意味儿。细细回想平日里,这丫头也总爱在自己跟前乱晃,又喜欢打扮俏丽,----以他端王殿下的身份,什么样想攀龙附凤的女人没有见过?稍稍一试便知道了。
“好了,不要紧。”他声音温暖和煦,“本王自己擦。”状若顺手去抓帕子,却一不小心抓住了宝珠的手,顿了顿,继而抽了帕子出来。
宝珠顿时脸上飞红一片,低垂眼帘,“我……,我再去给王爷倒一盏新茶。”
连自个儿是奴婢都不记得了?萧铎心下一声嘲讽讥笑。
宝珠重新去倒了茶,放在旁边,问道:“王爷还要什么?”她那明亮的杏眼里,分明闪烁着一种叫“希望”的光芒。
呵……,居然还问自己还要什么?
按照常理,她若是个一心一意忠于主子的好奴才,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马上告退避嫌的吗?她却巴不得找点事儿留下来,这就可笑了。
☆、146 对质
“这会儿有点头热。”萧铎温和笑道:“你去打盆水进来,给我擦擦。”
“哎。”宝珠满目欣喜的飞快去了。
萧铎目光凉凉的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床沿上面轻轻敲着,这个背主的丫头留不得了。阿鸾是一个心地良善的性子,估计她不舍得,不如自己提点提点,叫她把这个丫头处置了。
“王爷醒了?”珠帘一动,凤鸾从外面进来,自己倒茶喝了一口,“还当你一直睡着,怕你吵,说等会儿进来的呢。”又问:“感觉好点没有?”
听她如此关切,萧铎之前的不痛快消散了几分。
凤鸾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好像没那么烫了,王爷最好今天晚上能够退烧,明儿八月十五不仅要进宫,还得忙着孩子们的生辰,只怕没有功夫歇的。”
萧铎的逆鳞竖起来的时候,别人不敢碰,但只要凤鸾轻轻一抚就顺了。
他的脸色很快软和不少,只没说话。
“怎么呆住了?”凤鸾正要细细问他,听见身后一串急促脚步声,回头看去,是宝珠打了水站在门口。奇怪的是,她眼里的表情有点复杂,----还没消散的惊喜,以及掩不住的惊讶、失落,像是有什么欢喜的事儿,被自己打断了。
宝珠诺诺道:“侧妃……,我打水给王爷擦脸。”
凤鸾先是不解,擦脸就擦脸,做什么脸色这般奇怪?继而心思微转,加上从前对宝珠就有数,心下大致猜出了七八分来,勾起嘴角,“你放下,我来擦罢。”
宝珠当然不敢跟她争,上前放下,然后看了萧铎一眼才转身离去。
凤鸾瞅着她眼里的那抹失望,和恋恋不舍,不由感到恶心无比。宝珠前世背主陷害三堂兄,这个梁子自己一直记得。若是她今生一直规规矩矩的,或许还能容她,既然她作死,那就只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了。
萧铎见她发呆,担心她没有看穿宝珠的那点伎俩,又不好直说,怕她生气,因此委婉提醒道:“丫头们年纪大了,总留着,有违人和,不如早点择个人家嫁了。”
凤鸾有点意外的看着他。
依照端王殿下的性子,看不上宝珠之流倒是不奇怪,不过主动处置想要勾引他的丫头,可见……,还是为自己着想的。特别是他还怕伤了自己,说的这么委婉,----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倒是把跟他置气的心思软了下来。
萧铎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舍不得陪嫁丫头,因而道:“正巧我书房里有几个小厮要娶媳妇儿,宝珠漂亮伶俐,我挑个好点的人家给她,也不算亏待你的丫头了。”又道:“回头我再给你买几个好的,不比宝珠等人差。”
凤鸾沉吟着,片刻后点了点头,“行,回头找个日子把宝珠给嫁了。”
“你别舍不得。”萧铎不好多说,也没工夫为一个丫头费心思,既然她答应了,便不多问了。想着明儿就把小厮的家底送过来,让她细细的挑,赶紧把宝珠这种烦人精给解决掉,省得留在屋里糟心。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三个小厮的家底情况过来。
凤鸾一一看了,都还不错,反倒觉得宝珠配不上这几个小厮。继而心下冷笑,想来她肯定是不愿意配的,没那个福气,罢了,走走过场便是。
因而叫了宝珠过来,说道:“你年纪是我屋里丫头最大的,又跟我时间最久,所以想给你择一门好亲事,也不算跟了我一场。”
宝珠目光一惊,慌道:“侧妃,奴婢还不想嫁人。”
凤鸾微笑道:“不要紧,只是先定亲下来,回头等过两年你二十了再嫁。”
“不……”宝珠仍然不愿意,可是又解释不出原因来。她低了头,心下飞快思量着,----小姐怎么突然想起给自己订亲了?豁然一阵心惊,糟了,一定是昨天自己太过留恋端王殿下,给她发觉了。
现在看来,她根本就不愿意留自己下来做通房丫头,而是要打发自己走。
不不!王爷分明是看上自己了!只要稍微再努力一下,就能事成,王爷是那般风流倜傥,还痴情不移,且身份矜贵无比,比外头的小厮强一千倍!就算王爷对自己没有对小姐好,多多少少也是有几分怜惜的吧?只要自己得了宠,生了孩子,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到手了。
可是小姐不愿意的话,自己要怎样才能留下来呢?
“怎么不说话呀。”凤鸾笑道:“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挺爽利的,也害羞了。”
宝珠顺着她的话,只做一脸害羞的模样,“这事儿……,还得跟我家里人商量商量,待我先问过爹娘的意思。”
真是放肆!凤鸾心下大怒,她一个卖身为奴的丫头,卖身契都在自己手里,婚姻嫁娶哪里轮得到父母做主?况且萧铎准备的这几门婚事不错,又没有坑她,她却千不情万不愿的,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只是并不拆穿她,笑道:“行啊,回头叫你爹娘过来问问。”
宝珠勉强笑着退了出去。
到了下午,凤鸾在院子里面闲逛的时候,红缨过来低声说话,“侧妃……”她有些为难的提醒,“昨儿侧妃在后院忙活的时候,宝珠一直在里面跟王爷说话。不是奴婢有心挑唆,只是担心……,她大了,或许有什么别的念头了。”
凤鸾扭头看向她,果然还是红缨心细而且尽忠可靠,对她投以赞许的一瞥,然后松开花枝笑了,“没事,我心里有数的。”
“有数?”红缨怕她没有听明白,或者是偏袒陪嫁丫头,犹豫了下,鼓起勇气再次说道:“请侧妃先恕奴婢僭越之罪。”她跪下去,“奴婢觉得宝珠对王爷有心思,整天爱在王爷跟前晃荡不说,还专门找单独的时间进去说话。如果侧妃本来就打算让宝珠做通房丫头,那当奴婢多嘴没说,如果不是,还请侧妃早做安排。”
“你起来。”凤鸾俯身亲手搀扶于她,低声笑道:“今早我就叫了宝珠,说是给她安排一门上好的亲事,先订下来。”
红缨缓缓站起来,“那……,宝珠怎么说?”
凤鸾勾起嘴角,“这会儿我不在屋里,估计她已经去找王爷说了吧。”
“啊?!”红缨大惊,“万一王爷……”不好说萧铎好色,委婉道:“万一王爷看着宝珠是侧妃的陪嫁丫头,心软了怎么办?”
凤鸾淡淡一笑,“不会的。”
不是自己太过自信,也不是早上萧铎的那番体贴让自己相信了他,而是自己十分清楚萧铎的性子,----他最恨背主之人!就算他看上了宝珠,也得自己介绍给他,或者他找自己索要,而不是宝珠背着自己擅作决定。
宝珠这般自作聪明,背弃主人,萧铎是不会给她什么好果子吃的。
******
事实正如凤鸾猜测的那样。
宝珠哪里是要去找爹娘商议,根本就寻着机会,找萧铎求情的,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娇软哀求,“王爷,今儿侧妃说要把奴婢早点嫁出去。虽然是为了奴婢好,可是奴婢舍不得侧妃,不想那么早嫁出去。”她的目光脉脉含情,柔声道:“王爷能不能劝一劝侧妃,让她别急着嫁了奴婢。”
萧铎目光微敛,“你们主仆的事,本王如何做主?”
“王爷可以的!”宝珠听他口气有松动,更欢喜了,心急道:“毕竟侧妃已经做了王爷的姬妾,只要王爷开口,侧妃肯定也是不敢辩驳的。”
“哦?”萧铎双眼微眯,眼底深处闪出危险的光芒。
可惜宝珠太心急勾引他,改变命运,只觉得他目光闪烁似有情意,反倒越发以为是看上他了。“王爷……”她试探着,将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面,娇羞无限,“其实奴婢不只想要留下来服侍侧妃,更想……,更想留下来服侍王爷。”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细若蚊呐。
萧铎眼里露出嘲讽之色,“你想怎么服侍本王啊?”
宝珠害羞低着头,没有看到他眼里的嘲讽,只当他是心动了。可她毕竟是未经男女之事的少女,心口扑通乱跳,却做不出十分出格的动作。心里几番挣扎,若是此刻不给王爷一点甜头,只怕他转眼就弃了自己,不敢兴趣了。
一咬牙,抓住萧铎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结巴道:“任、任凭王爷吩咐……”
萧铎恶心的抽出了手,狠狠给她一记窝心脚,斥道:“下.作东西!以为本王是那等色中饿鬼?见了个女人就走不动道,脑子不会转?真是可笑!”
“王爷……?!”宝珠痛得捧着心口在地上颤抖,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之前都对自己有情意,为何突然就恼了?赶忙害羞忍臊,仰面道:“王爷,奴婢一片真心……”
“你真叫本王恶心!”萧铎将茶盅往地上狠狠一摔,朝外喊道:“来人!”
姜妈妈和玳瑁闻声冲了进来,面面相觑,然后看看宝珠,再看看王爷,想起最近宝珠的一场,皆是有所领悟,眼里皆是一片嫌恶之色。
萧铎冷声道:“宝珠言行无状,冲撞本王,把她给捆到柴房里去!”
宝珠还在哭着求情,“王爷、王爷,饶了奴婢……”
姜妈妈哪里容得她再开口说话,当即掏了自己的帕子,再要了玳瑁的帕子,两下里利索打个结,然后把宝珠的嘴给捆上了。上前“啪啪”两耳光,喝斥道:“不许喊,再喊把你的破舌头给绞了!”
然后两人连拉带拽,出门又喊了婆子,只道:“宝珠砸坏了侧妃心爱的东西,王爷训了她几句,她居然还出口顶撞,先关到柴房里反省反省再说!”
众人都是云山雾里,但是姜妈妈是凤鸾的乳母,没人敢怀疑,赶紧带走宝珠。
等到凤鸾从后面回来,萧铎大致说了两句,“宝珠心坏了,我已经让人捆到了柴房去,等下就叫人牙子,把她卖得远远的再也不烦扰你。”
动作这么快?凤鸾看着他,一时间有点唏嘘感慨。
“怎么不说话?”萧铎也凝目瞧着她,担心道:“莫非舍不得宝珠?”怕她误会,忍不住皱眉解释了下,“你那丫头心太大,想要做本王的通房丫头,她未经你的允许就这般张狂,还跑来找我求情,让我阻止里将她嫁出去,如此背主之人留不得!”
“不,我没有舍不得。”凤鸾轻轻摇头。
萧铎又问:“那是觉得丢了面子?”
凤鸾轻轻易笑,“我又没做丢人的事,有何丢面子?要丢人也是宝珠丢人!”伸手抓住了他,想着他处处替自己着想的关切,软了心肠,觉得两个人闹别扭好傻气,“其实母亲生辰那天,我在街上遇险的事,信里面并没有跟你说全。”
“还有别的?”萧铎挑眉问道。
凤鸾便将当时的情形细细说了,然后道:“当时别提多险了,我是在信里没跟王爷说,是怕王爷担心,其实我的魂都给吓得快没了。”
“你怎么不早说?!”萧铎震惊的看着她,继而一想,不怨她没有早说,要怨就怨自己这几天没有问她,一直跟她怄气。“阿鸾。”他静默了一下,“是我不好,不该只顾自己胡思乱想,而没有先和你把事细问清楚。我还以为你说的射偏了,是偏到马车外面去,王妃那边也不知道……”
她信里写得平平淡淡,王妃说起来,也只是说她受了惊吓而已。
----没想到竟然是这般凶险!
想着她受了惊吓的样子,不免心疼,将人搂进怀里,“阿鸾,对不起。”
凤鸾心里憋了好几天的委屈,这才释放出来,“你不是只顾着自己生气么?”不好直说他是因为王诩,只道:“你自己在外头受了气,就回来拿我当受气包,我这心里也恼了,不想理你。”
萧铎沉默不语。
凤鸾有意把这个脓包给挑破了,委委屈屈道:“你不晓得当时多吓人,要不是王诩反应机敏,拍了一下我的头,差一点我就没命了。”
自己心中坦荡荡的,没啥不能说。
重点是,说起王诩固然会叫他心里不痛快,但若不说,万一事后有人胡乱挑拨离间呢?生出天大的误会岂不更麻烦?与其彼此误会来误会去,还不如当面交割清楚。
“王诩?”萧铎眉头一挑。
这么说,王诩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心里有点不痛快,不过……,比起自己的那点小小醋意,当然还是她的性命更要紧。而且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那么信任王诩,救命之恩,的确是值得信任感激的。
两人搂在一起,都是静默了好久才分开,然后在旁边坐了。
萧铎转头朝着窗台上面看去,那本《无量寿经》还躺在那里,----自己是该觉得她和王诩过从甚密呢?还是相信她心中坦荡荡没有杂念?抬头看向她的眼睛,清澈的好似一汪没有杂质的湖水。
片刻后,他淡声道:“阿鸾,你没事就好。”忍了忍,“别的本王都可以不计较。”
凤鸾听了心里直皱眉,听他这意思,是他大度不计较自己和王诩有瓜葛?而不是相信自己心无旁骛?不行,今儿非得把这件事给捋顺了。
“什么叫别的都可以不计较?”她目光灼灼的问道。
萧铎看着她,不想再提起王诩来扰乱彼此,不过是个太监,摆摆手,“罢了,没什么,往后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罢。”又道:“这次你受了惊吓,好好休养着,至于幕后的人,本王会仔细查出来收拾的!”
“萧铎!”凤鸾眼里绽出碎冰一般的寒芒,“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能说么?就不怕你掖着藏着彼此生出嫌隙?”忍了一口气,“你说了,我也好辩一辩。”
萧铎还是不想开口的意思。
凤鸾一声冷笑,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封信,狠狠摔在他面前,“当初我是怎么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看看这信上的白纸黑字,都写得清楚着呢!”
萧铎看着那封信,不免想起从前彼此恩爱甜蜜的时光。
继而拆开了信,一行一行,一字一句,都是她当时亲笔写下来的,还撒娇让自己亲手用胭脂画了押。当他看到最后那句,“世事变化不定,人心朝夕万变,或许将来之你已不是今日之你,还望勿忘今夜之诺。”
凤鸾声音凉凉,“你想起来了吗?今日还肯践当日之诺吗?”
“阿鸾。”萧铎心中情绪翻涌不定,是啊,当时自己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吗?永远都不怀疑她,相信她,如果有怀疑就面对面的问她,----为何掖着藏着不问?萧铎你这个懦夫,你的勇气去哪儿了?!连问一句都不敢吗?
凤鸾又道:“王爷说清楚了,便是死,也好歹让我做一个明白鬼儿。”
“胡说。”萧铎当即斥道:“不要说什么死啊死的!”
自己哪里舍得让她去死?因为她,自己已经先把自己折磨死了。
☆、147 身世之谜
凤鸾一声冷笑,“王爷分明就是藏了话,对我有芥蒂,却不肯说出来。万一哪天有人信挑唆,让我不幸中招,就那样被害死了也不是不可能。”她幽幽一叹,“可惜啊,说不准到死都是一个糊涂鬼。”
“阿鸾!”萧铎听她说死啊鬼啊的,就是一阵心惊肉跳,一把将她抓紧怀里,“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不怪她,是自己多疑的毛病又犯了,是自己怕受伤害的蠢念头又生出来了。
难道真要一辈子存个芥蒂吗?往后还有何开心可言。
凤鸾下了一剂猛药,“说白了,王爷到底还是心里有我不多,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怕受到伤害罢了。”愤而推开了他,“那我呢?王爷口口声声说爱重我,就不怕我被误会,被曲解,被你伤害了吗?你这个口是心非、自私自利的……”
“阿鸾,我说。”萧铎觉得她骂得对,况且自己好歹比她年长十岁,难不成还要一个小姑娘哄着、捧着?是自己做得不像一个大男人,忍了羞耻,开口道:“我,就是觉得你和王诩太亲近了。他年轻、长得好,年纪又和你差不多,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难免心软……”
“萧铎,你放什么狗.屁!”凤鸾见他终于肯说出来了,劈头就是一顿狠骂,要把他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蛋给骂醒,“王诩他是一个太监,咱就不说了。”继而冷笑,“你说他年轻,长得好看,所以我这个小姑娘就把持不住了?是这个意思吗?你简直就是一个可笑的王.八蛋!”
她骂道:“难道萧湛不年轻?不好看?身份不比王诩尊贵许多?呸!”狠狠啐了一口,“往难听了说,我要是那种无耻淫.奔之人,也该图个齐全人,去图一个太监残废做什么?你脑子里都是进了水吗?”
萧铎怔怔的看着她,不能辩驳。
“哦,我明白了。”凤鸾索性挑开天窗说亮话,抓起窗台上的那本《无量寿经》,狠狠摔在地上,“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因为王诩送我一本佛经,你就疑心?行啊,那我让王诩给王妃也送一本,给苗夫人也送一本,给魏夫人也一本,要被泼污水,大家都一起污了算了!”
萧铎是一个心思很重,且疑心重的人,此刻被她骂了一顿,反而骂开了。
细想想,的确自己这飞醋吃得毫无道理。
她说得对,王诩再年轻再好看,那也是个太监,比不过成王萧湛啊。她连萧湛都看不上,又怎么会看上一个太监?自己不过是心里不痛快,乱吃醋罢了。
“呸!”凤鸾啐道:“我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一个没良心的老男人!”
“阿鸾……”萧铎自知理亏,被骂了不但不生气,反倒如获珍宝,紧紧搂住她不放手,也不要脸面了,“你看上我是对的,别嫌弃我老,回头我打扮年轻一点儿。”陪笑道:“是我错了,仍凭你想打想骂想罚都行。”
凤鸾别开了脸,“少跟我来这一套!每回都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再不敢了。”萧铎忙道:“你看,宝珠她主动勾引我,我都没动心,还替你把人给打发了。阿鸾,娇娇,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是真的。”有点懊悔,有点憋屈,“我要不是在乎你,哪里会这样折磨自己?直接把王诩打死算了。”
“你还委屈了?”凤鸾回头冷笑,“行啊,你有本事就把御前行走的人打死,把我的救命恩人打死!你打啊。”
萧铎的气势完全压下去了,只陪笑,“我就是打个比方,你看你,还当真了。”想着赶紧弥补一下,忙道:“我出去的时候,还给你亲手打了一支金钗……”忽地一顿,那天自己跟她怄气,去湖边凉亭吹风的时候,顺手扔到湖里去了。
这会儿想拿还拿不出来呢。
凤鸾一见他吞吞吐吐就知道有蹊跷,问道:“钗呢?”
萧铎尴尬道:“扔湖里了,等下我让人去捞上来。”
“我不稀罕!”凤鸾已经把事情交割清楚,心中又不快,甩手便摔了帘子出去了。
萧铎想了一下,光是嘴上赔罪没用,太没诚意,忍了低烧出门吩咐人,去湖心亭旁边打捞金钗。眼下秋日湖水寒凉,冻得下去捞金钗的人一个个直哆嗦,一个个都搅和了浑身的泥,简直能不看了。
“捞!捞着了。”有人在水里惊喜道:“奴才捞着金钗了。”然后顾不上泥污爬上岸来,在水边洗了洗,然后小心翼翼捧了上去。
萧铎松了口气,那帕子把金钗给裹了,然后朝高进忠摆手,“赏!”
高进忠赶紧赏了那下人一锭银子,另外给了一锭,“其他下湖的人分了。”然后飞快追上主子,心下嘀咕,这算怎么回事啊?好好金钗,扔湖里做什么?这会儿又大费周章的捞起来,真是……,真是闲的蛋疼。
萧铎巴巴的回去找凤鸾献宝,结果玳瑁回道:“侧妃回凤家送粽子去了。”
这不是送粽子,分明就是赌气回娘家。
萧铎没有多说,让人把金钗仔仔细细洗干净了,然后也出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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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在海棠春坞里跟母亲抱怨,“母亲你说他可笑不可笑?先头吃萧湛的醋还勉强说得过去,现如今居然连个长得好看点的太监,也要吃醋!若不是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想着以后还要过日子,真想一碗茶泼在他脸上!”
甄氏听得“扑哧”一笑,“我的儿,端王殿下真的这般傻乎乎的?倒也有趣。”
“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凤鸾不悦道。
“罢哟。”甄氏乐不可支,“他吃醋,好歹听你解释,这就不错了。”见女儿满脸的不痛快,为了哄她高兴,又道:“还是我们阿鸾聪明,三言两语的,就把王爷的毛给捋顺了。”
心下却是有点忧心忡忡,萧铎忌讳王诩,就算暂时被女儿给安抚住了,不定哪天疑心病又犯了,万一害了王诩……,可是不好。
这边没说多久,萧铎来了。
一进门便道:“阿鸾,金钗找着了。”从怀里摸出东西来,打开帕子,亲手托到她的面前,“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凤鸾斜眼看着金钗,没言语。
甄氏怕冷了场,上前拿了起来细看,只见那金钗并不是十分细致,反倒有点古朴和笨重,这又算是什么好东西?值得端王殿下巴巴的拿来讨女儿欢心?心思一转,抬头含笑问道:“是王爷亲手打造的吗?”
萧铎笑道:“是,就是手艺差了一点儿。”
“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甄氏把金钗别在了女儿头上,笑道:“果然王爷亲手打造的就不一样,阿鸾戴着,比平日更好看了呢。”
萧铎当然知道她是在说场面话,不过还是很感激岳母帮忙圆场,不然她总冷着脸子不解话头,得多尴尬啊。因而晚上留下吃饭的时候,便竭力敬了岳母几杯酒,“凤夫人意思意思即可,本王干了。”
凤鸾当着母亲不好给他甩脸子,再说了,也不想玩什么使小性子,然后打情骂俏的的把戏,只是默默低头吃菜。
吃完了饭,甄氏笑道:“因为天色不早,你们回去罢。”一则是想让他们回去单独相处,二则另外有点心事,因而没有多加挽留。等女儿女婿走了,自己进了寝阁最里间的套屋,犹豫再三,叫了丫头进来,“给我把这把锁砸了!”
王诩毕竟身份特殊,萧铎忌惮他,这事儿还是跟她说一声比较保险。
唉,算什么?自己竟然管起了王诩的闲事,这里头的瓜葛,真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根本就没法梳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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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萧铎低声道:“阿鸾,还在生气呢?”
凤鸾别开了脸,不想回答。
萧铎又道:“你再原谅我一回,好吗?”
“一回?”凤鸾扭头看他,“你自己数数,这都几回了?之前因为萧湛怀疑是一回,你答应的好好儿的;后来因为蒋氏小产又一回,你也口口声声保证。可是现在,你却因为无端端的怀疑王诩,又来这一套。”
“好事不过三,没有下回了。”萧铎有点耍赖的笑着,揽了她的腰,“你就看在我不被宝珠诱惑的份上,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凤鸾轻声嘲笑。
萧铎自己也觉得没脸再这么说,但还是厚着脸皮,“嗯,最后一次。”不想再进行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赶紧说起儿女们,“过几天昊哥儿他们生辰,你想怎办?要是想热闹一点的话,我就多下几个帖子请多点人来。”
凤鸾皱眉道:“要那么多人做什么?”虽然明知道他是转移话题,但儿女们的确是自己十分关心的,“哥儿姐儿还小,不要热闹,就清清静静的府里摆几桌好了。正好他们赶在中秋节做生辰,家家户户都忙,便是太子妃她们过来也不过吃个饭,没有功夫多留的。”
至于母亲,倒不是不想她,而是萧铎对自己回娘家没有限制,三天两头就可以见到的,不至于牵肠挂肚的。
萧铎赶忙道:“依你,都依你。”
正在做小伏低赔不是,马车忽然停住了。
凤鸾才受了上次行刺的惊吓,不免神经质的低了头,还道:“快趴下!”
“怎么回事?!”萧铎眼睛里带出一丝寒芒,一改刚才的柔情蜜意,沉了脸,竖起耳朵听了听,见没动静。赶紧搂紧了她,低声道:“别怕,有我在呢。”
“王爷,对面郦邑长公主殿下的马车。”
大皇姑?萧铎怔了一下,赶紧下车,过去给郦邑长公主见礼,然后让王府的马车队伍挪到旁边,笑道:“请大皇姑先行。”
郦邑长公主瞅着对面的马车,问道:“是阿鸾在里面吗?”
“是。”萧铎回道:“我们才去了凤家送粽子。”
“没良心的。”郦邑长公主笑道:“怎么不记得给我送一份儿?”
萧铎忙道:“等下就送。”
“算了,我不爱吃粽子。”郦邑长公主招招手,“让阿鸾过来。”又道:“既然咱们遇上了,你们就先去我府里吃一回粽子罢。”
萧铎自然是乐意跟这位长辈亲近的,加上能让凤鸾散心也好,当即笑道:“那好啊,等下可得多吃几个再回去。”
先过去让凤鸾带了绡纱帷帽,过来说话。
郦邑长公主的马车十分宽大华丽,几近夸张,招手让凤鸾上来了,然后笑道:“是不是耽误你们小两口亲热了?”
“没有。”凤鸾在马车上欠了欠身,方才坐下。
“怎么了?”郦邑长公主是何等眼见的人,瞅着她,思量了一会儿问道:“是不是小六惹你生气,所以气得回娘家了?他来追你。”
凤鸾诧异的抬起眼眸。
郦邑长公主被她的老实惊讶逗笑了,“我就知道,一准儿是这样的。”继而沉了脸,“你别怄气,等下我就替你教训教训他。”然后问道:“到底为了什么?”
凤鸾怎好说是因为萧铎吃王诩的醋?因而只含混道:“他这人疑心重,脾气大,没事儿就爱摆个冷脸子,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他敢甩脸子给你看?”郦邑长公主皱眉,继而又道:“没事,等会我甩个更大的给他看,替你出气。”
凤鸾原本一腔郁闷,听了这话,不由“扑哧”一笑,“好呀。”
郦邑长公主是大事上不让人拿错处,只要站了规矩,那可是变着花样折磨人,到了府里,就让萧铎站在旁边剥粽子。剥了整整一盘也不让停,只是劝凤鸾,“你一样尝一点点,别吃太多,当心噎住了。”
凤鸾笑道:“多谢长公主殿下。”
萧铎当然知道郦邑长公主是在替她撑腰,可只要她能消气,也认了。看着她那笑靥如花的狡黠模样,就算是捉弄自己,也比冷着脸不理会自己好多了。
心下想着,看来除了凤家,郦邑长公主也可以常来逛逛。
他们是在内厅吃粽子,寝阁就在一墙之隔的后面。正在说笑,忽然听见寝阁里面一阵动静,萧铎不由吃惊喝斥,“什么人?!”当即拔了腰上的佩剑,就要冲进去,却被郦邑长公主叫住了。
“你看你,一惊一乍的。”她笑道:“是我养的猫。”
萧铎松了一口气,歉意道:“因为阿鸾遇刺,弄得我有点过分紧张。”
“我进去看看。”郦邑长公主起身进去,隐约听得她喝斥了几句,“你这淘气的小猫,乱动什么,看把我屋子弄得乱糟糟的……”不一会儿,又出来了,笑道:“小东西淘气,教训几句就老实了。”
“是啊,猫儿淘气。”凤鸾笑了一句,然后低头缓缓咬着粽子,心思微动。
萧铎重新洗了手,继续剥粽子。
“行了。”郦邑长公主的神色略不安定,摆手笑道:“剥一堆,吃不完放着全都坏了。”对凤鸾道:“你先回去,改天我再替你教训小六。”又训斥萧铎,“你再敢欺负阿鸾,我先饶不了你。”
萧铎忙道:“不敢,不敢。”
“这下我可算是有靠山了。”凤鸾巧笑嫣然,掩饰自己心中起伏不定的情绪,之前心中的猜测,再次浮了起来。
郦邑长公主喊了人进来,“替我送小六和阿鸾出去。”
凤鸾和萧铎一起告退出了门。
然后一路在长公主府里向前走,从正门出去,上了马车,刚刚拐了一个弯儿,她便让人停下马车。萧铎诧异道:“你怎么了?”
“我有一件要紧事忘了告诉母亲,急着回去一趟。”
“要紧事?”萧铎不解道。
凤鸾心下十万火急,没空和他细说,“王爷别问,只管骑马带我赶紧到凤家。”甚至不惜利诱,“你应了我,赶紧带我到凤家,咱们之前的别扭就一笔勾销!”和萧铎的那点别扭比起来,自己的身世,重要一千倍、一万倍,必须查个清楚!
萧铎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听她说只要快马带她去凤家,就把误会一笔勾销,顿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天底下那还有比这更省事儿的了?当即给她戴了帷帽,然后要了一匹侍卫用的马儿,将她抱了上去,两人策马狂奔赶去凤家。
凤鸾一下马,便急匆匆的几近小跑似的往里赶。
萧铎在她旁边紧追不舍。
到了海棠春坞门口,凤鸾忽地抬手,“王爷别跟来,我自己进去找母亲有事,你在这儿等着便是!”言毕,自己匆匆进去了。
萧铎只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事叫我。”
高进忠近年来有点身体发福,慢了几拍才追上来,不停喘气。然后更是不解的看着眼前一幕,天神,凤侧妃这架子大的,竟然叫王爷立在院门口等她?哪里还是王爷,简直就是凤侧妃身边的跟班小厮。
再说凤鸾,风急火燎的直接冲了进去,进了内厅,再进寝阁,两个丫头慌忙拦在前面,甄嬷嬷也道:“夫人睡了,侧妃先在外头……”
“滚开!”凤鸾手上拿着马鞭子,狠狠往地上一抽,吓得甄嬷嬷和丫头们下意识的躲开,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进去。寝阁后面,便是那个禁忌之地,她进门便朝衣柜上面看,……锁已经被人砸开了。
“砰!”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上,震得眩晕。
甄嬷嬷冲了进来,一看情形,便知道坏菜了。
凤鸾拣起那把锁看了看,继而笑笑,随手把锁扔到了一旁。她缓缓走了出去,然后把床帐一掀,看着那空荡荡整齐的床铺,淡笑道:“我等母亲回来。”
甄嬷嬷低头不语了。
凤鸾想了想,回过神来说道:“王爷在院子门口,让他去偏厅喝茶等着罢,我和母亲要说点体己话儿。”
甄嬷嬷闻言一惊,但不敢多说,赶忙出去先安置端王殿下。
凤鸾的心思飘飘浮浮的,母亲……,果然是和郦邑长公主有瓜葛的,那么她这十几年见的人,难道都是郦邑长公主?回想当初,母亲说,“那人要见,我能如何?”自己直觉武断的以为是个男人,是母亲在偷人,却没有想过,那人也可以是女人啊。
可母亲和郦邑长公主有什么瓜葛呢?特别是她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死了是要下地狱的……”为何?为何要这么说?如果不是偷.人,又有什么洗不清的罪孽,要下地狱呢?头疼,想不明白。
没多久,甄氏就从里面出来了。
“阿鸾?”她的眼里有着掩不住的吃惊,----自己刚才去郦邑长公主府,并没有出声,女儿是怎么猜到的?她居然回来这里堵截自己。
凤鸾抬眸看向她,“母亲,那猫儿是你吧?”
甄氏不能答。
“母亲若是不说。”凤鸾冷笑,“那我就自己去找郦邑长公主!”
甄氏皱眉道:“你别胡来!”
“难道要我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凤鸾带了几分怨怼,看着她,“母亲你就忍心让我心里存个疙瘩?一辈子都不得解脱?你不说,我是一定会去自己找长公主的。”
“傻丫头。”甄氏轻声叹息,“我就是担心你知道了,心里解不开,所以才一直都要瞒着你。”继而摇头,“罢了,既然瞒不住,那也是你这辈子的命数。”
******
萧铎先是在外面院子门口站着,后来被甄嬷嬷请了进去,在偏厅喝茶,虽然不解凤鸾的行为,但是为了赔礼道歉也肯迁就她。只是等来等去,落日渐渐西坠下了山,星子点点升起,月亮都挂了出来,……这也太久了吧?
“甄嬷嬷。”他道:“你去问问阿鸾,还要多久?”
甄嬷嬷哪敢说她们母女俩都去了郦邑长公主府?只得装模做样进去看了一趟,然后出来陪笑,“侧妃正赖在夫人怀里撒娇呢,王爷再等一等。”
萧铎只好耐起性子继续等,心下想着,她该不会是找岳母告状,正在里面偷偷哭鼻子吧?可那也比对啊,要哭之前就该哭了,何必出去一趟,再杀一个回马枪来哭呢?仔细回想了下,出门,遇到郦邑长公主,她吃粽子,一直都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啊。
唯一有点疑惑的是,郦邑长公主去看了猫儿以后,就懒怠不愿招呼了。
端王殿下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甄氏的闺阁内,会有一条连接郦邑长公主府的地道,更想象不出她们母女在其中穿梭来去,以及那一段掩盖多年的秘密。
不过茶水喝了五、六碗盏,到底耐不住,阿鸾就算哭也该哭完了啊?更别说,只是找甄氏说说话,早就应该结束了。
起身走到门口,喊道:“阿鸾,你说完话了没有?”
里面根本没人吱声儿。
甄嬷嬷更是神色不安,拦道:“王爷,奴婢进去替你瞧瞧。”
难道出什么事儿了?萧铎想着最近接二连三的乱子,不由猜疑,更多的是担心她的安危,----虽然她在自己母亲的闺房里出事太荒唐,但还是要看一眼才能放心啊。
“阿鸾!”他喝了一声,推开甄嬷嬷就要硬行闯进去。
☆、148 揭秘
甄嬷嬷慌道:“王爷不可!”
可她一个奴婢,哪里能够阻止端王殿下?萧铎又是大男人,将人往旁边一推,便直接闯了进去,就算自己被岳母责怪行事莽撞,也得确认她没事才行。
甄嬷嬷从地上爬起来,急得跺脚,飞快跟了进去。
萧铎冲到寝阁里面一看,惊诧道:“人呢?”回头看向甄嬷嬷,“人呢?阿鸾和凤二夫人哪里去了?”
甄嬷嬷张了张嘴,“……”
“王爷怎么进来了?”凤鸾从寝阁后面的屋子里出来,眼睛粉光融滑的,却保持着淡淡微笑,“我和母亲在后面说话。”上前拉了萧铎,嗓子有一点点哑,“走罢,我们先回王府去。”
阿鸾这是躲到后面找母亲哭了?萧铎第一反应,还是以为她因为自己生气,所以委屈找母亲哭诉,面色尴尬的看向甄氏,赔罪道:“夫人放心,我会好好哄阿鸾的。”
甄氏一语不发,转身进去。
萧铎以为她是因为女儿气大发了,想要多说几句,又顾不上,只得先搂了凤鸾在怀里哄道:“你别哭,伤了身子,都是我的不是……”
凤鸾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加停留,抽手出去。
萧铎赶忙跟上去追她。
等上了马车,瞧着她十分不对劲,脸色发白,眼神支离破碎,像是才受了十分巨大的打击,不由问道:“你这是……,因为我怄气哭了?还是别的?”
“别问了。”凤鸾说了这一句,便闭上了眼睛。
萧铎抿了薄薄的嘴唇。
若是别人敢这么不给脸子,他当场就得走人,可她不一样。想着她心情不好,只一路搂紧了她,打算等回了王府,再细细的哄她,多说几句贴心暖心的话儿。反倒埋怨自己,前几天疑神疑鬼的伤着她了。
一路回王府的路上,凤鸾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等进了暖香坞,一进门,便道:“都出去。”声音很轻很细,却带着说不出的寒冷冰凉。
丫头们都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阿鸾?”萧铎心下猜疑不定,这瞧着不像是因为自己生气啊?先头她生气,也没有这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特别是她那幅支撑不住的表情,好似濒临破碎,心疼不已,“你这是怎么了?是我混蛋,不该疑神疑鬼的惹你伤心。”他努力赔罪,“你别哭,伤了自己。若是心里有气难受,只管冲我来就是了。”
凤鸾躺在床上翻身背对,凉凉道:“我想静一静。”
萧铎张张嘴,却没再说话,而是静静的坐在床边守着她。
时间倒转回几个小时以前……
凤鸾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有生之年第二次穿过那条密道,而且还是和母亲一起,最后在地道的另一头,到了郦邑长公主府。
----和她猜测的一模一样。
郦邑长公主却很吃惊,“你们……”她不悦皱眉,“念卿,你怎么把阿鸾从那里带过来?对了……”语气一顿,看向凤鸾,“阿鸾你刚才不是回端王府了吗?”
甄氏嘴角微翘,“她没有,她在我的屋子里等着捉猫。”
郦邑长公主闻言怔住,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刚才阿鸾在这儿,就知道我说的猫是你?”诧异不已,“她怎么知道地道通向我这儿?
甄氏轻笑,“你问她。”
凤鸾听她们磨磨唧唧,还在刨根究底,忍不住愤怒道:“难道都这样了,你们还打算继续对我掩饰?!”死死看着郦邑长公主,“你和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郦邑长公主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甄氏却是轻轻摇头,“我不想再欺骗阿鸾了。”她道:“若是阿鸾完全不知情,也罢了,让她知道一半不知道一半的,那是折磨她。不管怎样,阿鸾是没有错的。”凉凉的看向郦邑长公主,带出憎恶,“错的人是我,还有你,……母亲!”
母亲?!母亲,母亲……
凤鸾身子猛地一晃,快要有点站不住。
母亲喊她什么?喊她母亲?那郦邑长公主岂不就是……,自己的外祖母?不,这怎么可能?自己的外祖母早就已经死了,是甄家的甄老夫人啊。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不然的话,为何事情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可是细想想,从前的很多蜘丝马迹都浮现出来。比如从自己记事起,母亲和娘家的人就不亲,只有做生辰的时候,舅母甄夫人才会过来点个卯。印象中,舅母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好像每次过来,她都只会保持微笑而已。
外祖父死后,甄家的人就来的更少了。
母亲平时亦没有提起关心过。
而自己,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所谓“在嘉州乡下养病”的外祖母。其实是因为母亲长得既不像“父”,又不像“母”,怕被别人揭穿吧?母亲长得既不像外祖父,也不像郦邑长公主,也就是说……,自己真正的外祖父另有其人。
那么,他是谁?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凤鸾豁然心惊的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照这么推测,当初母亲过来见的人就是郦邑长公主,而以郦邑长公主的权势,并没有阻止大伯父设计自己被萧铎救走,甚至……,是默许或者推了一把。
也就是说,他们无法和范家竞争太子、肃王,无法和秦家竞争成王,安王又是一个扶不起来的,所以在自己当年的一桩桩预言后,他们选择了潜龙萧铎。在英亲王死去以后,他们打算用另外一种方式翻盘,那就是……,扶植萧铎,同时献上了自己。
凤鸾觉得一阵反胃恶心,直想吐。
其实前世今生,萧铎对待自己都不算太糟糕。至多是前世冷漠了点,选择保孩子没保自己,今生疑心病重了一点,----在他的女人里面,待自己应该算是好的了。
况且他是皇子,他是外人,就算有私心也并非不可理喻。
可是自己的亲人们呢?他们居然联手起来,把自己当做押宝一样,拱手献给了他们想扶植的下一任帝王!甚至以后他们还可以说,你看,你也享受了荣华富贵,又给凤家带来了好处,多么两全其美啊。
骗子!全都是骗子!凤鸾心中好似犹如刀割一般,痛得难以自抑。
原来前世今生,自己一直都生活在骗局里面!父亲在骗自己,母亲在骗自己,大伯父在骗自己,郦邑长公主也在骗自己,----他们一个个的私心欲念作祟,生下了不该出生的自己,然后再把自己当做一枚棋子,布置他们的棋局!
所谓亲人,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她觉得窒息不能呼吸。
郦邑长公主淡声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已经摸到蛛丝马迹,想必很快就能全部理清了。”她用一种平静的没有波澜声音,告诉自己,“别怪你母亲,当初她是不愿意的,要怪,就怪外祖母罢。”
外祖母?她和大伯父他们强行把自己绑架在夺嫡的路上,以为给点甜头,自己就会对他们感激涕零?感谢他们替自己选择的辉煌人生?然后任凭摆布?!自己没有这样的外祖母,----从前没有,今后和将来也没有!
凤鸾抬起泪眼,冷笑道:“我不会怪我的母亲的,因为她不论如何,心里到底还有一份亲情,一份感情,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良心的人。”她走到香案前,拿走了那串皇帝御赐的奇异佛珠,“你不配得到这串佛珠!”
郦邑长公主神色一惊,伸手道:“阿鸾,还给我!”
“这是你的东西吗?是我的。”凤鸾连连往后退,声调讥讽,“呵呵,莫非你还想仗着长公主的身份来抢?你就不怕我外祖父的在天之灵知道,也不会饶了你,算计他的女儿和外孙女!”她眼泪飞溅,用力拉了母亲甄氏,“……我们走!”
郦邑长公主面色惨白惨白的,眼神溃败,看着她们母女一起出去了。
在那一瞬,竟然完全被她的气势压住,无力再开口。
时空流转回来……
此时此刻,凤鸾正静静躺在端王府的床上。
“你怎么哭了?”萧铎本来是想看她睡着没有,探头过来,却见她一个人默默的泪流满面,不由有点吓着了。赶紧上前搂住她,担心道:“到底怎么了?做什么一个偷偷的淌眼泪?有什么火,有什么气,你都撒出来好不好?你别吓我了。”
凤鸾不言不语,泪水犹如决堤般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她紧紧咬住嘴唇,鲜红欲滴,好似一朵凄迷美丽的雨中繁花。
不!自己不甘心!
前世完全不知情,随着英亲王和凤家一个落败也罢了。今生自己又活一遭,费劲心计要让凤家改变命运,结果改变了,最可怜最可悲的人却是自己啊。
那种被亲人团团围剿算计的心凉,像是冰针,狠狠的钉在自己的身上!
恨……,无边无尽的恨意像是滔天巨浪,在她身边不停翻涌,慢慢平息,然后全都聚集在她的身体外,冻结成了一层保护壳,拒绝任何人。
“阿鸾。”萧铎看着她眼里那种纯粹凛冽的寒意,被刺得很不舒服。
凤鸾看着前方并不存在的某处,眼中的寒芒渐渐收敛,然后慢慢隐藏,直到消失在眼底深处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想起那个一心为着担心凤家覆灭,着急谋划的自己;那个明明被亲人算计,却仍旧因为亲情忍受的自己;还有那个纠结在情爱之中的自己;每一个都是那么可笑,每一个都是那么讨厌!
凤鸾挥挥手,让这一切都消散而去。
----要重新再为自己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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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明,萧铎依旧早早的起来去上早朝。
他下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她安静恬睡着,脸上的表情好似湖水一般静谧,完全没了昨夜痛哭的痕迹。好像哭过那一场,就什么都想开了似的,可是……,她到底想开了什么呢?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跟自己闹别扭赌气这一点,倒是看得清楚。
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罢。
萧铎心里忽地生出一阵柔软,像是被春风一呵,怜惜的替她掖了掖被子,心下摇头好笑,这么大人睡觉却不老实,胳膊都露在外面了。
凤鸾睁开迷蒙的眸子,“王爷起来了。”
“你睡,别说话。”萧铎在她耳畔低低声,“说多就清醒睡不着了。”还顺带帮她掠了掠发丝,又在额头上亲了亲,方才出去。
凤鸾等他走了,也睡不着了。起了床,喊了丫头进来收拾打扮,然后慢悠悠的吃了早饭,方才朝姜妈妈问道:“宝珠卖掉没有?”
姜妈妈不防她突然问起这个,怔了怔,“还没有,昨儿太晚了,正说等下空了去叫人牙子来呢。”
“别买了。”
“不买?”姜妈妈以为她是舍不得宝珠,毕竟宝珠伶俐,又是从小丫头一起跟着长大的,不由劝道:“侧妃这个时候可别念旧情,念不得,宝珠再好,也是一个背主有异心的丫头,留下来是个祸害。”
“放出去也是一个祸害啊。”凤鸾淡笑道。
姜妈妈虽然不是那种阴毒之人,毕竟也在大户人家呆了几十年,略想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侧妃是担心,宝珠出去以后会胡说八道?”
“你觉得呢?”凤鸾反问,轻笑道:“宝珠那种丫头嘴伶俐,又无忠心,我断了她的希望送走她,能不恨我?况且她便是不说,别人也会非议,我为什么把陪嫁丫头送人了,里面到底有何缘故?更不用说,现在外头乱乱的,要是宝珠被有心人买去,威逼利诱,妈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前世里三堂兄就是这样,被她害死的。
姜妈妈吃了一惊,继而道:“侧妃说得对,倒是我想得太浅了,只想着远远的打发了便是,没仔细琢磨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顿了顿,“发侧妃的意思……?”
话音未落,玳瑁从外面快步进来,低头回道:“宝珠在柴房里面大哭大闹,说一定要见侧妃一面,不然的话,她宁愿当场碰死在端王府里。”
“听听,听听。”凤鸾朝着姜妈妈笑道:“她到这步田地了,还敢威胁我?以为让我背一个逼人至死的罪名,就吓着我了。”摇了摇头,“罢了,把她领过来罢。”
然后叫了红缨,细细的吩咐了几句让她去办。
不一会儿,宝珠披头散发的被人押着进来。
“侧妃。”她扑通跪下,哭道:“求你看在我们主仆十年的情分上,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以后……,侧妃让我往东就往东,叫我往西就往西,绝不敢有半个字违逆您的。”
“以后?”凤鸾嘲笑道:“谁跟你说有以后了?”
红缨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个托盘,里面分别放着匕首、毒药、白绫,然后默不吭声儿的放在宝珠面前,继而站到旁边。
凤鸾看着宝珠,轻蔑道:“你不是想寻死吗?选一样罢。”
宝珠何尝想去真的死啊?看着面前东西,再看看她那冰凉的眼神,顿时感到一片无边的绝望,她……,是真的要自己去死!不,不不,心下慌了,连连磕头,“侧妃你饶了我,小姐,小姐你饶了我啊。”
凤鸾根本就不为所动。
饶了她?让自己变得跟前世的三堂兄一样悲惨吗?自己又不是吃错药了。
宝珠泪流满面的哭道:“小姐,我服侍了你十年,陪了你十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就一点点都不念旧情了吗?”
姜妈妈听得心烦,皱眉道:“何必跟这种背主之人啰嗦?侧妃,赶紧把她卖了!”
宝珠无法体会到凤鸾此刻的心情,还不想被随便卖掉。见她不开口,还以为是心里念起旧情,因而仍旧拼命求情,换了称呼,“小姐,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凤鸾心头有一口恶气,冷笑道:“机会?再给你一次爬.床的机会吗?”
宝珠不能辩解这一点,怕她恼怒,有点慌,赶忙解释道:“我、我也是一心为了小姐着想啊。”见她盯着自己看,似在聆听,赶紧在肚子里编词儿,“小姐你和王爷闹别扭生分了,所以……,所以我想帮小姐你固宠。”
姜妈妈和红缨都是听得直皱眉,玳瑁低声嘀咕道:“黑的你也能说成白的。”
宝珠心下恨恨,情知她这是落井下石,却顾不上和她分辨,仍旧朝着凤鸾哭道:“我真的都是为了小姐着想,真的……”
“唉。”凤鸾叹气,“你真是让我把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转头看向红缨,挥了挥手,“就按我刚才吩咐的办罢。”然后叫了玳瑁,“走,我们到后面园子里逛逛,看有什么花可以折回来摆放。”
玳瑁应了一声,主仆二人在外面领着小丫头出去。
宝珠死死的盯着红缨,不安道:“什、什么处置?”
红缨笑道:“你的话真多。”招手叫了两个粗壮的婆子上来,一个禁锢住她,一个捏鼻子捏脸,让她张开嘴,然后便将一碗坏嗓子的哑药灌了进去。
姜妈妈看着宝珠坏了嗓子,稍稍安心,但又追问道:“然后呢?”
红缨回道:“侧妃说了,蒋侧妃那边缺个丫头使唤,正好宝珠又不愿意出去,让她们两个做个伴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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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萧铎回来,想起宝珠还没有处置,问了。
凤鸾一面懒洋洋的翻着书,一面道:“宝珠不想走,我又觉得她嘴巴太大,让她闭了嘴,送到蒋侧妃身边服侍了。”
滴水不漏、干净利落,而且还丝毫不给她留刻薄恶毒的名声。
萧铎忍不住笑着赞了一句,“才别半日,就当刮目相看啊。”
凤鸾朝着红缨挥了挥手,等人走了,然后问道:“上次萧宁捅那么大的一个篓子,害得贞娘小产事小,但说了那等狂妄之语事大,宫里没有什么动静吗?”
萧铎没有和女人讨论朝政大事的习惯,但……,凡事有个例外。只要她肯说话,什么都成啊,坐下细细道:“皇上不能明着为萧宁的一句话发作的。不过,有些东西越酝酿反而越醇厚,就跟酒似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了。”
不仅仅是萧宁的那番忤逆之语,还有太子的一本烂帐,皇上肯定会有动作的。
至于是什么,自己暂时还不知道。
凤鸾瞅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想了想,笑道:“王爷去外面公干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收获?”若非他让某些人急得跳脚,自己又怎么会被人刺杀?想到此处,不由将书扔在一旁,“说起来,王爷还得好好弥补我呢。”
萧铎见她主动提出要求,不由笑道:“你要如何弥补?”
“最近乱得很,出门都叫人心惊胆颤的。”凤鸾云淡风轻说了缘由,然后道:“我想专门养一些侍卫,银子我来出,然后全权都归我来调配行事。”
☆、149 棋有棋路
“你要侍卫?”萧铎问道。
“嗯。”凤鸾淡淡解释,“王府里的侍卫都是效忠王爷,我要调用,一则是他们未必全心全意听我的;二则他们认了王爷是主子,只怕看不上我这个侧妃,觉得低就,心里便会有些想法。”将手上的茶盏一合,“所以,我想自己从下面亲自挑,养一些不嫌弃我这个主子的。”
萧铎沉吟了一下,“你的话有道理。”
他一心只想着要护着她的安全,并不觉得她冒犯,却没想过,要是换做别的女人说这话,只会得他一顿训斥,“妇人养侍卫,简直是异想天开不知所谓!”
所以,这道理也只能是她有道理了。
萧铎不仅同意了她的想法,还琢磨了下,帮她出谋划策,“你若是随随便便从外头买来的人,功夫深浅不知,且不可靠。不如这样,对外就说我要增加王府侍卫,二十人以内,还是不会犯忌讳惹麻烦的。到时候,我先跟他们说清楚是护卫你的,愿意的来,不愿意的咱不勉强。”
心有顾虑,怕她震慑不住外头的人,扯着自己端王殿下的大旗更稳妥一些。
凤鸾听他为自己考虑细致,微笑道:“好呀。”
萧铎又道:“然后我把人大致选一下,具体的你来挑。到时候,王府给他们一份俸禄,你再给他们一份,得了这个肥差,他们自然就知道出力了。”
凤鸾心下轻笑,看看……,其实端王殿下对自己不算糟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对自己的好自己记着,只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为了情情爱爱纠结痛苦不休。往后自己要睁开眼睛,把每一个人都看清楚,----郦邑长公主和大伯父利益优先、亲情靠后,往后自己一样可以。
他们如何对待自己,自己就如何对待他们,而且还要比他们做得更好!
凤鸾收回心思,又道:“王爷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凤鸾心下明白,猜来猜去最是容易胜出误会,反倒不如坦荡荡的摆出来说,端王殿下又不是没脑子不讲道理的人。因而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这支侍卫队伍挑选好了以后,我打算交给王诩统管。毕竟我是妇道人家多有不便,更不可能每天去外面督促侍卫们训练,王诩的身份方便内院外院出入,且是御前内监,足够震慑那些新来的侍卫们了。”
萧铎低垂眼帘不语。
“王爷。”凤鸾斩钉截铁的道:“我需要一个忠心可靠的好奴才,一条好狗。”只有越贬低王诩,才会让他心里的越发痛快,再把他捧着,“这一切,都需要王爷完全信任我、放手给我,才有可能能办成。”
萧铎一阵思量,没错,的确是没有比王诩更合适的人选了。
王诩的御前身份可以震慑新侍卫们,他出入内外院不用避讳,且皇上已经把他赐给了阿鸾,他就必须得忠心阿鸾,没有任何退路。而且以王诩对待阿鸾的态度来看,虽然不知道何故,但就是觉得他不会背叛她。
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那双清澈似水的眸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叫做情愫的东西。不仅没有那种让自己猜疑和抓狂男女之情,就连一点点软弱的柔情都没有,她的确只是想要一个忠心可靠的奴才,而不是在绕什么弯子。
好像……,今日之她已经不是昨日之她。
那个娇滴滴的她已经死去,宛若新生,成了现在这个目光冷静的她,----心下有点感受复杂。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了伤害,所以她不得不自己成长起来,凡事都开始自己一步步打算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愧疚,叹气道:“好,我答应你。”
凤鸾笑了,“那我做个荷包答谢王爷。”
萧铎望着她笑,“好啊。”那个娇软如花的她消失固然可惜,不过自己更喜欢眼前光华璀璨、冷静镇定的她,自己需要一个可以并肩前行的伴侣。轻轻牵起她的手,往后的风风雨雨一起迎接,“阿鸾,我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
清风徐徐,树上桂花飘香浓浓。
凤鸾在后院单独见了王诩,把准备筹划侍卫队伍的事给他说了,又道:“我已经跟王爷那边商量,让你来做统领。”讲清楚免得他觉得差事烫手,“不然总把你拘束在后院里,和一群丫头婆子打交道,实在是太埋没了。”
王诩略带惊诧的看着她,这么快……,就把端王殿下给抚平了。
凤鸾笑问:“可以吗?”
王诩看着那干净清澈的笑容,感觉出她的信任,也笑了,“不辱使命。”
“有件事,我要先跟你道个歉。”
“嗯?”
凤鸾是躺坐在碧色凉椅上的,风吹过,树上的桂花宛若花雨一般纷纷落下。她伸手掸了掸裙子,掸落细碎的桂花,那一袭玉台金盏凌波水仙裙跟着盈动,层层荡漾,恍若一泓湖水泛着烁烁金光。
她垂下纤长的睫毛,静了静,然后才道:“我跟王爷说,我需要一个好奴才,一条好狗。”嘴角微翘,静静地抬头看向他,“与其这话将来由别人传到你的耳朵里,不如现在我先说了。”
王诩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她居然以羞辱自己的方式,放松了端王对自己的隐隐戒备心,呵呵,真是一个聪明的妙人儿。而她此刻坦诚道歉,是因为……,怕自己辗转听到流言会难受吧?整颗心像是被温暖的春风掠过,忽然柔软下来。
凤鸾又道:“上次你对我的救命之恩还没有答谢。虽说大恩不言谢,但那也只是不要啰嗦的意思,默默不吭声儿,就是纯属没有良心了。”语气一顿,“我想了,把我名下的一处宅院和两个商铺拨给你,算作小小答谢。”
王诩皱眉拒绝,“不……”
“你我说完。”凤鸾微笑道:“你不是带着小葫芦吗?你们师徒两个,有时候办事太晚不便打扰王府的人,外头有个宅子,也是方便的。至于在外头办事,哪里不需要银子呢?难道次次都来找我要吗?多不方便。”
“可是……”王诩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想拒绝,又有点不想拒绝。
凤鸾眉头一挑,看向他,“可是什么?我可是你的正经主子。”
王诩瞧着她眼里狡黠的笑意,再说不出拒绝的话,细想想,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自己的确有可能在外面办事,不想闹得王府知道,也有使银子的时候,次次索要的确麻烦,----不知不觉,便顺着她的思路想了。
继而轻轻一笑,“是,奴才遵命,”
凤鸾并不想和他没事儿多呆,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他,“你和小葫芦去看看宅子和铺子。里面是房契和铺子里的伙计卖身契,至于账册等物,还是我来管,经营这种琐碎的事有人去办,你不用费心。”
“是,谢过凤侧妃赏赐。”王诩欠身告退。
凤鸾看着那一抹清瘦孤高的身影。
王诩……,镇国公王家,外祖父……,一段思绪化做无声叹息。
她躺在一片桂花香中,扯了薄薄锦被搭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湛蓝天空,碧绿和明黄相间的桂花树,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享受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
而北院小佛堂里,则是另外一番奇妙诡异的光景。
一身素蓝色女尼缁衣的蒋侧妃,手里拿着佛珠把玩,身边放了一摞摞佛经,不停的打量着新来的同伴。宝珠不是凤氏身边的陪嫁丫头吗?模样俏丽,又牙尖嘴利,是她身边的第一得意人而啊。
怎么会落的和自己一样的下场?居然也剃了头,点了结疤,跑来做尼姑了。
宝珠从上午过来到现在,一直都没动过。
她并不知道前世的恩怨纠葛,只是不甘心,想不明白,就算自己勾引了王爷,可是事情又没成,也算不上罪大恶极啊?为何……,为何一贯娇滴滴的小姐这么狠心,竟然要自己做一辈子的尼姑!
心下更是悔不当初,若是没有存了那种攀龙附凤的念头,凭着自己服侍小姐十来年的情分,凭着自己大丫头的身份,怎么着也能风风光光嫁个体面人家,而不是现在这般生不如死!她眼泪又滚了出来,越哭越伤心。
蒋侧妃在一旁看着,从她进来起,这都已经是哭第五回了。
看着她那蠢样儿,不由想起当初的自己,越看越是心烦!忍不住开口道:“你别哭了行不行?跟蚊子哼哼似的,又没有人听得见,就是哭出一缸眼泪也不管用。”
蒋侧妃在小佛堂里面关了快一年。
最开始和宝珠一样,伤心、愤怒、不甘心,整日整日的以泪洗面,然后企图用绝食威胁凤鸾,结果花样使完都没有用,反倒折腾的自己筋疲力尽。慢慢的,被关的日子一长,也就没有折腾的心思了。
做了没用,还做什么啊?不如省省。
因为送饭的妈妈从来不跟她说话,不折腾以后,她很快就发觉一个人要憋疯了。甚至怀疑过个三、五年,自己不是被关成傻子,就是变做疯子,无奈之下,只好拿起身边的佛经。
看啊看的,总算是找到一种心灵上的寄托和慰藉,渐渐看得下去了。
可这到底是自欺欺人啊。
蒋侧妃本性并不是喜欢念佛的人,一个人没法说话的时候,做个消遣还行。今儿宝珠来了,可算是找到感兴趣的事做了。
她扔了佛经,上前围着宝珠来回的打转儿。
“嗯,让我猜猜你犯了什么事儿?”蒋侧妃顿住脚步,琢磨着,“你惹凤氏生气了,而且还是很生气,才会被这样处置,被关到这儿来跟我做伴儿。唔……,打碎了她心爱的东西?偷了值钱的?不对,不对,这些罪名都太轻了。”
宝珠只顾呜呜咽咽的哭,根本不理她。
蒋侧妃自言自语,“再不就是办坏了差事?出岔子了?那也应该是狠狠打一顿,或者让你将功赎罪,或者把你撵出去才对啊。”坐下来,揉了揉纤细的眉头,“凤氏对你做了和我一样的处置,也就是说……,你犯了和我类似的错误?”
她轻轻一抚掌,“对了,肯定是这样!”
蒋侧妃的眼睛里绽出得意欣喜,看向她问道:“我猜对了,是不是?”好久都没有新鲜事儿了,有点兴奋,脑子越转越快,“凤氏还把你的头发剃了,点了戒疤,明显是想借此毁了你外貌,让你再也亲近不了男人……”
“啊!”她自己一问一答,一惊一乍,“我知道了。”
男人?整个端王府不就只有一个男人吗?凤氏不让宝珠亲近男人,就是不让她亲近王爷咯?心思转了转,宝珠平时就是一个妖妖娆娆的,没错……,肯定是她想勾引王爷被凤氏发现,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哈哈。”蒋侧妃大笑起来,笑得乐不可支,“你也有今天!哎哟哟……”她被关得太久,性子早就已经有些怪异,此刻乐得手舞足蹈的,指着宝珠,“你一个下.作的奴才秧子,居然想爬王爷的床?也不拿镜子照照……”
“啪!”的一声脆响。
宝珠一耳光狠狠闪在她的脸上,怒目以对。
“你敢打我?”蒋侧妃捂着脸,气急道:“你一个下人……”继而想起,自己虽然还剩下一个名分,但也算不得主子了。已经没有丫头婆子可以使唤,又咽不下这口恶气,上前便是一耳光扇回去,“我叫你打我!”
宝珠挡了一下,只被扇到半个巴掌,继而抓住她撕扯起来。
两人谁也不肯绕过谁,推翻了桌子,摔到在地上。你扯了我的头发,我狠狠咬了你的手腕,你踹一脚,我还你一拳,----弄得屋里一阵乒乓乱响,十分热闹。
外面婆子听见了,有人要上前查看个究竟,被同伴拉住,“管得她们呢?不过是狗咬狗,咬呗,只当是给她们活动筋骨了。”
蒋侧妃从前就不用说了,便是宝珠,以前也是凌驾与这些粗使婆子之上的,此刻两人落魄如斯,婆子们心里都是一阵得意快活。
“也是。”被拉住的那个乐道:“咱们只要守好们,不放她们出来咬人就行了。”
拉人的低声道:“凤侧妃可是给了三倍银子的月钱,双份的四季衣裳,还答应赏咱们养老送终的棺材本儿。若是没了她们,咱们那里去找这么好的差事?便是有点聒噪也忍了。
另一个跟着点头,“没错,且好好干吧。”
******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照例是要进宫的,凤鸾去葳蕤堂请了安以后,便留下来,然后等着萧铎和端王妃一起出门。端王妃看了她一眼,听说前几天暖香坞的宝珠犯了事儿,居然被她送到了小佛堂去,想起宝珠平时的俏丽伶俐,不由在心里深深一笑。
看来表妹也有管.教约束不好的时候,被自己的陪嫁丫头爬了床。
心下又是惋惜,可惜王爷竟然对宝珠没有兴趣,不然她们主仆内斗,自己可就要省一大份心了。继而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宝珠都是表妹的陪嫁丫头,被自己人背叛不会好受的,且端了左膀右臂,也算是她的一种损失吧。
端王妃试图在凤鸾脸上找到失望和愤怒,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
凤鸾顺着被注视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下有点了然的好笑。
自己一直都对宝珠有心结,之前没有发作,是因为觉得前世今生是两辈子,不想把前世的恨带到今生来。结果宝珠自个儿作死,加上自己已经彻底硬起心肠,所以便有了灌哑药送小佛堂的处置。
至于说愤怒、生气和伤心,那是没有的,有的,只是利落除掉祸害的痛快。
----注定要叫王妃娘娘失望了。
到了内宫门口,和端午节的流程一样,萧铎去了前面,凤鸾和端王妃进了内宫,先去永寿宫拜见太后,然后再去蒋恭嫔的宫里说话。
现如今秦太后老实多了。
因为上次的事儿,结果牵扯出后来秦家被弹劾,皇上又不给面子,愣是削了秦二老爷的官职。太后好不容易才在很多天后见到皇帝,结果皇帝一见面便道:“母后,朕即便贵为九五之尊,行事亦要顾及天下臣子们的看法,不能不要江山社稷,只护着秦家。”脸色一沉,“朕只是依法行事,母后请不要再多说了。”
秦太后被噎了回去,但的确不能让皇帝不顾江山只顾秦家,只能自己憋气了。
皇帝还道:“以后小辈们的事,后宫的事,都让皇后出面操劳便是,母后只管在永寿宫里享清福,莫要再气坏了身子,叫儿子担心。”
秦太后哪里还听不出儿子的抱怨之意?自己生了一会闷气,却是无可奈何。
所以今儿虽然见到凤鸾了,想起她背后不肯善罢甘休的凤家,想起皇帝都不得不让步,也就没有再没事主动找茬儿了。
秦太后心下冷笑,反正凤氏和太.子党结了仇,让他们慢慢斗去吧。
凤鸾一直低垂眼帘扮柔顺,根本没抬头看。
不知怎地,想到王诩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莫名觉得一阵心安。
是因为天生的血缘关系才会投缘吗?或许是吧。
等到秦太后这边的觐见完事儿,便跟着端王妃往蒋恭嫔那边去,准备一起过去,她是萧铎的亲娘,----不论和她关系再差,也是要做面上情。
正要走,忽地连廊上面一声喝斥,“你怎么走路的?!”
凤鸾抬头看过去,是姑姑凤仪妃在训斥一个小嫔妃,不由走过去询问,“娘娘,出什么事了?”
那个小嫔妃跪在地上,分辩道:“刚才有人碰了嫔妾一下,没站稳,所以才踩到仪妃娘娘的裙子,嫔妾真不是故意的。”
此刻太后跟前的觐见已经结束,内命妇和外命妇都各自散开,有人离去,有着顺着声音打量过来,已有窃窃私语。
凤鸾低声道:“姑姑,今儿是节庆大喜的日子。”
凤仪妃当然知道这一点,大喜日子不宜责罚,且眼前的白美人是自己宫里的,闹起来还是自己没脸,所以忍气抬手道:“算了,你起来罢。”
白美人连声道谢,又一叠声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多谢娘娘宽宏体谅……”却是不敢再凑近了,稍稍退后了几步。
凤仪妃懒得理会她,还有一儿一女等着自己团圆,侧首看了看凤鸾,“你等下给你婆婆请了安,要是不急,就来我宫里坐坐。”言毕,便领着宫人先走了。
凤鸾在她身后福了福,没有多话,转身去追蒋恭嫔和端王妃她们。目光一掠而过,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忍不住驻足回头看去,却只看到梁贵人的一个背影,已经跟着别的嫔妃走了。
前世里,梁贵人有宫嬷嬷在一旁扶持着,生了皇子,一路最后升到丽嫔,成为皇帝晚年的宠妃。今生因为得罪了自己,被郦邑长公主折辱一番不说,还失去了皇帝的欢心,加上宫嬷嬷也被端王妃要走了。
到现在,她仍然只是一个小小贵人。
仔细回想,前世的这一年,她应该已经是梁婕妤了吧?不过那时候自己是宫女,不关心这些嫔妃们,更到不了这儿来,也就不知道前世的今天是何光景。
心下有一缕模模糊糊的不安,似乎……,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等到了蒋恭嫔的宫里说话,心下还在琢磨。
蒋恭嫔这边,有皇帝震慑着,有郦邑长公主跟着压场,还有儿子护着凤氏,重点是连秦太后都消停了,她一个嫔又敢怎样?虽然不喜欢凤鸾,但是明面上,还是做出一幅好婆婆的样子,温和道:“今儿是昊哥儿的一周岁生辰,本宫去不了,给他们兄妹准备了点小东西。”
宫女捧了托盘上来,红缎上面躺着两对带铃铛的小金手镯。
凤鸾心里有事,话不多,微笑道:“多谢恭嫔娘娘赏赐。”
蒋恭嫔见她没有别的话了,心下不喜。自己就算不喜欢她,昊哥儿也是自己的亲孙子,难道还舍不得东西?凤氏就不想想,孩子们还小,是经不起太贵重的东西的,她这样,好像是在嫌弃礼物轻薄似的。
正在不悦,就见凤鸾忽地站了起来,“娘娘,妾身先去玉粹宫一趟。”
端王妃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这么急?好歹也等这边说完话再去啊。
凤氏真是张狂!蒋恭嫔的脸色很不好看,这话还没有说两句,就急着走,不就仗着她有个做妃子的姑姑吗?可又不好不让她去,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挥手道:“去罢。”
凤鸾福了福,便就转身急匆匆走了。
蒋恭嫔在她身后冷笑,“我这宫里可是呆不得了,留不住贵客!”
☆、150 宫闱深深
端王妃虽然乐意看到表妹被训,但这种时候,是不宜去落井下石的。当然了,她肯定也不会为凤鸾打圆场,只是保持微笑不语。
蒋恭嫔觉得两个儿媳,一个讨人嫌,一个木呆呆,偏生女儿升平公主又在怀孕,胎像还不太稳,没有进宫来。不免想起听话乖巧的侄女蒋侧妃,问道:“柔儿现在怎么样了?你可有让人去瞧过?”
端王妃其实并不清楚北小院的事,但不敢说,回道:“挺好的。平日的一应供给并没有短缺,照顾周到,还是和从前是一样的。”
这能和从前一样吗?蒋恭嫔心下恼火,可自己和侄女算计凤氏被抓了把柄,不好替侄女分辩,只能忍了这口恶气。然而忍一时之气不算什么,着急的是,侄女明显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又没有留下孩子,蒋家将来可要怎么办才好?
孩子,要是侄女有个孩子就好了。
蒋恭嫔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好主意。
侄女没有机会再生孩子,但是王府里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自己可以抱一个啊。然后记在侄女的名下,她不能养,自己养,天天给小东西好吃好喝,疼着爱着,等他长大了,自然就亲近自己和蒋家了。
皇帝还算宽仁,上了年纪的宫妃养育孙子已有好几例。自己只要先把孩子的人选给敲定了,儿子那边说通,然后找个机会到皇帝面前求情,应该可以办成。
蒋恭嫔复又高兴起来。
端王妃见婆婆先是气呼呼,后来又是沉默,继而眼里闪出得意的光芒,----不由猜测,婆婆这是不是又恨上了表妹,准备想法子整治她吧?反正自己地位岌岌可危,不插手,但婆婆要算计自己也不拦着,乐得坐享其成。
大殿内,蒋恭嫔和端王妃各有心思,而凤鸾,一路风急火燎赶到玉粹宫。
宫人见是她,赶紧进去通报,“仪妃娘娘,凤侧妃过来请安。”
凤仪妃正在和女儿说笑,听得这个,稍稍有点诧异,自己说让侄女过来说话,不过是一句客套话罢了。今儿是中秋家人团圆的时节,自己正在等着前头儿子回来,侄女也应该等着端王回来,然后赶紧回端王府团聚才对啊。
莫非有事?心下猜疑不定,遂道:“让她进来。”
凤鸾脚不沾地匆匆进来,行了礼,“见过仪妃娘娘,六公主。”然后四下里环顾了一圈儿,没有看到白美人,心下微惊,难道自己来晚了不成?可是又不好无缘无故问起白美人,不由欲言又止。
“怎么了?”凤仪妃不解的看着她,“有事?”思量了下,朝女儿道:“你先去外厅玩一会儿,我和阿鸾说说话。”
六公主今年十四岁,已经是一个十分懂事的明丽少女,笑着道了一句,“行,我去十二回来没有。”冲着凤鸾笑笑,便出去了。
“阿鸾,有事你说。”
凤鸾赶忙开口,“是有关……”
外面又有宫女禀道:“仪妃娘娘,白美人过来请安。”
凤鸾顿时松了一口气,来不及多说,朝着姑姑递了一个眼色,摆摆手,示意暂时没事,然后坐在含笑坐下。
外面进来一个身量娇小的嫔妃,正是之前踩了凤仪妃裙子的白美人,她行了礼,“给仪妃娘娘请安。”一抬眼,发现凤鸾也在,又福了福,“见过凤侧妃。”
凤仪妃今儿只想跟儿女们团聚,然后晚上宴席聚会见见皇帝,就连侄女都不是很有耐心招待,何况是一个小小美人?更不用说,白美人还踩了她的新裙子,本来就有三分恼火,不过是看在节庆日才没有发作罢了。
因而不耐道:“今儿的事本宫不计较,你回去罢。”
白美人一脸战战兢兢,“娘娘,嫔妾是过来赔罪的,还有……”看了看凤鸾,觉得不太方便说,但是又没有胆气让她出去,更怕仪妃不耐烦,只得咬牙道:“其实今儿是梁贵人故意推了嫔妾一把,所以……,所以才会踩到娘娘的裙子。”
凤仪妃脸色猛地一沉,“白美人,无凭无据的话就不要说了!”不是虐的白美人撒谎,她肯定没胆子故意踩自己。多半真的是梁贵人推了一下。
但是这种说辞是虚的,证据呢?
“娘娘,你就不管了?”白美人不甘心的分辨道:“梁贵人分明就是故意要陷害嫔妾,好让娘娘厌恶嫔妾,然后……”
凤仪妃心下厌恶,这白美人是真天真还是别有用心?只管一味的为她分辨,怎么就不想想,凡事得讲一个证据,没证据说破天也没用!若自己真的凭着一面之词,就去找梁贵人的茬儿,倒好像专门和梁贵人过意不去,故意欺负人位分低似的。
因而把茶碗往桌子上狠狠一墩,“你闭嘴!退下。”
“可……”白美人最终还是没敢再说,委委屈屈的起身,咬了唇,“嫔妾告退。”然后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去了。
凤仪妃向侄女抱怨道:“真是的!一个个的简直是没脑子。”又问:“你刚才过来不是有事吗?到底是……”
“姑姑。”凤鸾急急道:“先别说了,快让人悄悄跟着白美人!”
凤仪妃还怒气未平,皱眉道:“什么意思……?”她浸淫后宫十几年,旋即体会到侄女眼神代表危险,赶忙叫了一个心腹太监进来,细细吩咐,“快去。”
“是。”那太监应了,飞快出去安排人。
而外面,白美人一脸忿忿的出了玉粹宫的主殿,她也在这儿住,只不过是后面比较偏远的配殿,一路往自己的住所回去。心中有气,忍不住跟宫女抱怨道:“合着我今儿被人陷害,白白出丑,却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
宫女在她后面,小声道:“美人,你少说两句罢。”
白美人却恨恨道:“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是……”到底没敢说出梁贵人的姓名,“有人作弄我,偏偏……”偏偏凤仪妃也不管事儿,还喝斥自己,心里真是说不尽的委屈,没地方吐啊。
她自己忍了一回气,郁闷道:“罢了,算我倒霉。”
忽地发觉身边有点过于安静,扭头一看,跟着自己的宫女居然不见了!不由吓得大惊失色,赶忙四下环顾,大活人怎么能突然凭空消失?这……,这是怎么回事?往假山后头瞅了瞅,喊道:“珠儿、珠儿你在哪儿?珠儿……”
有人猛地从后面冲了上来,一瞬间,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唔……”白美人拼命挣扎,却喊不出来,那人狠狠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就连呼吸都是困难的,心下惊骇不定,----有人要谋害自己!她拼命的踢腾起来,可惜对方人高马大的,力气沉稳,根本就挣扎不脱。
她眼睁睁的看着,被那人拖到了一个小院子里,最后停在一口水井边!
白美人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这歹人……,要把自己投井!到底……,到底是谁要这么歹毒的害自己?不不,救命啊!自己还年轻,还不想死啊。
那人一声儿不吭,手上换了个姿势,就要把她给扔进井里面。
白美人身子摇晃不定,都已经恍惚看到井口沿儿了,正在绝望之际,忽地听见远处有人大喊,“是谁在哪边?”然后便感觉被人狠狠往地上一推,面朝地磕下,眼冒金星,头晕眼花,然后便是不知人事。
等她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顾不上额头上的疼痛,慌忙朝宫女问道:“我怎么回来了?”
宫女脸色紧张,回道:“是仪妃娘娘跟前的公公送美人回来的。说是当时仪妃娘娘见美人受了委屈,准备赏赐点东西,不料发现有人掳走了珠儿和美人,就赶紧追了上去,看见一个太监要把美人投井,赶紧喝了一声,这才救下美人。”
“珠儿呢?”
“在湖里被人找到了,呛了水,躺在床上呢。”
“落水?”白美人脸色惨白,有人要把自己投井,还顺手把珠儿也一起溺毙?一阵说不出来的害怕,心乱跳,半晌缓过神来,忽地尖叫,“凶手呢?凶手抓住没有?!”
宫女摇摇头,“没有。”
而此刻,玉粹宫里像凤仪妃回话的太监,又是另外一番说辞。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刘二贵?”凤仪妃凌厉问道。
下面的太监回道:“奴才情知追不上他,便绕了路,然后隔在花窗后头看了,人的确是刘二贵没错。珠儿被人堵了嘴,然后扔到了假山后头的湖里,不知道是刘二贵做的,还是这混帐另有帮手,好在被捞上来捡了一条命。”
凤仪妃脸色沉沉的,挥手道:“你先下去。”
凤鸾思量了一下,说道:“姑姑,虽然有人看到是刘二贵下的黑手,可是没有当场抓住他,没有证据,人是不好处置的。而且闹开了,也是姑姑宫里的太监歹毒,残害白美人和珠儿,姑姑脸上一样不好看的。”
凤仪妃眼中寒芒四射,“没想到,我这宫里居然出了内奸!”
“依侄女的意思。”凤鸾建议道:“刘二贵不好处置,也不知道有没有同伙,不如暂且隐忍不发,等找个机会,以便把这些祸害一网打尽。”顿了顿,“毕竟今天这种欢欢喜喜的日子,实在不宜闹出晦气的事,以免……”以免酿成重蹈前世的覆辙。
前世里凤家覆灭以后,姑姑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好过,本来就战战兢兢的,结果在中秋节闹出“辱骂刻薄嫔妃以至自杀”的祸事。皇帝不仅褫夺了她的封号“仪”字,还将其贬为婕妤,可谓无妄之灾。
只不过那时候,自己做了宫女,满心都恨姑姑为什么不救援凤家女眷,为什么和穆夫人一样凉薄?听说了这个消息也不关注,以至于记忆十分淡薄,加上重生以后又过了几年,差一点就忘了这件事!亏得阻止及时。
凤鸾沉思了下,回去以后,得趁着记忆还在,把要紧事都写在纸上做个记号,能回忆多少是多少,免得将来遗忘了。
“阿鸾。”凤仪妃脸上的怒气已经散去,缓和了神色,“今儿的事多亏你了。”
凤鸾却道:“是我记不太清了,倒是差点耽误了姑姑。”
凤仪妃摇了摇头,“这怎么能怪你?一个梦而已,记不清也是难免的。”
凤鸾看着她,想起她听说自己奇怪的梦时,那种平静的神色,----其实姑姑是早就知情的吧?大伯父肯定把计划告诉了她,所以她才会待自己和前世不一样,不再像前世那样高高在上,而是“和侄女特别投缘”。
心下轻笑,这一圈儿的人都把自己蒙在鼓里。
罢了,已经这样了,还是好好的谋划为自己争取更多吧。
******
凤鸾复又去了蒋恭嫔的宫殿,坐了一会儿冷板凳,终于等到萧铎从前面回来,蒋恭嫔跟儿子说了一会儿家常话,眼看都快晌午了,才让人走。
回到王府,门上的人急急回报,“郦邑长公主殿下来了,说是在暖香坞等着凤侧妃说话,还道,让王爷和王妃只管先去忙,不用过去请安。”
端王妃心下轻笑,长公主这哪里是让自己先去忙?分明是没兴趣见到自己,倒是奇怪,今儿郦邑长公主连宫里都没去,怎地巴巴的来找表妹了?罢了,自己不会上赶着去讨人嫌的。
萧铎看了看凤鸾,笑道:“看来是大皇姑有体己话要跟你说,去罢。”
凤鸾微笑道:“好,王爷和王妃先去忙。”
等他们俩先走了,自己领着丫头往暖香坞去。心下明白,不可能一辈子躲着郦邑长公主,再说了,自己并没打算躲着她。
回了院子,让丫头们都在外面候着,然后微笑进去了。
“阿鸾。”郦邑长公主脸色有点憔悴,像是昨夜没有睡好,她毕竟上了年纪,稍微有点憔悴便显出老态,不复平时的保养得宜。而她在凤鸾面前,也散去了那种跋扈凌厉的气势,叹气道:“你心里一定还在恨我。”
“没有。”凤鸾微笑坐下。
郦邑长公主摇摇头,“你不必哄我。”她苦涩笑了笑,“我这一辈子,看着辉煌闪耀的很,其实……,一点都不快活。”相爱的人不能嫁,被拆散,然后强行送去霍连和亲,等到十几年后再度返回中原,再度遇到那人,他却已经遁入空门了。
半生纠葛,物是人非,最终不过是一段孽缘。
想起从小被养在甄家的女儿,想起外孙女,心里深处自然是说不尽的愧疚。可惜自己的心已经被分割太多,给了他,给了在霍连的儿子塔司图,给了兄弟们,更多的是给了自己,……以及权力。
郦邑长公主叹道:“我的确对不住你和你母亲,你要恨,也是应该的。”只是想把话说清楚,“本来先帝这个皇位,就应该英亲王的,被夺走也罢了,最终却叫他因为皇帝忌讳送了性命。襄亲王忍气吞声不作为,我……,却是不甘心的!”
她恨声道:“凭什么用我去和亲换取的边境太平,要用大弟东征西战保下的江山安定,苦头都让我们吃了,好处却都让范家的人摘走了!不仅如此,皇帝还连大弟的性命都不放过!我的心里,全都是恨……”
----被范家人抢走的东西,全都要拿回来!
凤鸾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不置一词。
郦邑长公主说完了,苦笑道:“阿鸾,我就是这么一个满心恨意的人,陷在里面不能自拔,只想复仇,所以对不起你……”
“不用再说了。”凤鸾摇摇头,“不能改变的事多说无益,就那样罢。”
自己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恨,再说就算恨,又如何呢?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对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怎样,况且她虽然算计了自己,但也不能抹去她是自己外祖母的事实,所以恨是没有必要的,不用再纠结了。
心下轻嘲,或许将来还有让她帮忙的时候呢?他们不就是这样对待亲人的吗?物尽其用,自己也有样学样好了。
现如今,打起精神,经营好将来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郦邑长公主抬头道:“阿鸾,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我这样的外祖母,也不指望你能够原谅。”她的声音不是很有底气,“你能把那串佛珠再给我吗?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151 夺嫡路上
凤鸾静默了一阵。
然后起身进去拿出了佛珠盒子,递给她,“拿去罢。”自己已经过了最初气愤痛恨的那一瞬,冷静下来以后,细想想,----自己跟郦邑长公主赌气太幼稚了。且不说这种行为并无实际意义,只说自己为了将来打算,也要和郦邑长公主维持关系,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况且她是自己的外祖母,虽然有算计,但也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自己何必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自己要是真的和郦邑长公主杠上,那还不叫蒋恭嫔和端王妃心里乐开了花?呵呵,自己再也不会犯傻气了。
“你拿去罢。”凤鸾沉淀下起伏的心绪,淡淡道:“我不要了。”
“阿鸾……”郦邑长公主有点吃惊。
原本以为外孙女会跟自己怄气,恨自己,不知道要怎样求情才能打动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佛珠还给自己了。凝目看过去,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面,有着和之前不一样的冷静光芒,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是长大了吗?和当年被父皇母妃宠爱的自己一样,再甜蜜的宠爱之后,父皇毅然的把自己送去霍连和亲,----那一刻,亲人的伤害让自己转瞬长大。
郦邑长公主静默无言,半晌了,才轻轻叹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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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不会真的傻到让郦邑长公主自己来,自己走,一直让人哨探着暖香坞,一听说郦邑长公主出来,就赶忙亲自上前相送。却见大皇姑脸色很是不好,不由诧异,难道是阿鸾顶撞她了?因而送了人,脚步匆匆赶忙来到暖香坞。
“出什么事儿了?”他问。
从昨天离开郦邑长公主府,阿鸾要求急回凤家,后面的一系列情况都不对。凤二夫人变得怪怪的,阿鸾也变了个人似的,今儿郦邑长公主又行为诡异,她们三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不明白。
“没事。”凤鸾微笑道:“就是昨儿我跟母亲拌了几句嘴,把母亲气着了,去给郦邑长公主送月饼的时候,道了几句烦恼。郦邑长公主今儿便来劝我,叫我不要跟长辈怄气,让我改天回去给母亲赔个不是。”
听起来倒也合乎逻辑和情理,萧铎又问:“到底什么事?不如跟我说说,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你总闷在心里也不是个事儿。”
凤鸾如何能说自己的母亲是个私生女?只是他是一番关心自己的好意,不好冷冰冰不理会,只含混道:“是我爹和我娘的一些事,乱糟糟的。”
萧铎眉头一皱,如果是涉及到岳父岳母的隐秘事,就不好问了。况且为尊者讳,她不好说父母的*也是常理,因此没再勉强,而是道:“行,不说也没关系,或者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沉吟了下,“下个休沐日我陪你回凤家,让你和岳母两个好好说和说和,母女俩,哪有隔夜仇呢。”
“嗯。”凤鸾不想再在这上面纠缠不休,转而道:“今儿玉粹宫出了点事儿。”
“出事?”萧铎目光一凌,先是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确认没事儿,然后才问道:“有人为难你了?怎么回事?”
“有姑姑在呢,没人为难我。”凤鸾摇摇头,然后把玉粹宫的事儿说了。当然不能说自己未卜先知,只用了太监对白美人宫女的说辞,“多亏姑姑心地良善,想着打赏东西安抚白美人,才吓走了歹人,不然今儿岂不糟糕?白美人可就变成白死人了。”
“吓着没有?”萧铎担心问道。
凤鸾目光盈盈的看着他,那幽深乌黑的眸子里,关切的光芒掩都掩不住,像是蛛网一样将自己笼罩其中,心头微微一暖。声调不知不觉放柔了一些,“没有,我现在好好儿的呢。”
“那就好。”萧铎坐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转了话题笑道:“好了,先别去想这些烦心事儿。等下是昊哥儿他们的周岁大喜,你育嗣有功,回头好生谢你,今儿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王爷!”高进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急道:“宫中来人传旨!”
传旨?萧铎顿时收敛笑容,不知道是福是祸,赶紧出去。
凤鸾亦是收起心思快速跟上。
好在王府门上的人都是机灵的,一见宫中内监来传旨,便有人跑得飞快禀报。
等他们俩在暖香坞的院子站好,传旨太监刚刚走到门口,手持圣旨,然后站到正中台阶上,高声宣唱道:“端王萧铎接旨!”
萧铎和凤鸾一起跪下,王府下人也齐刷刷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第六子……”那太监展开圣旨,念了一大篇辞藻冗长的官面话,最后道:“……特旨恩赏,享亲王双俸。”
享受亲王双俸?萧铎抬起宽大的衣袖,大步流星上前双手举起,“儿臣接旨。”
那内监把圣旨放到他的手里,笑道:“恭喜端王殿下了。”
“辛苦公公。”萧铎道谢的同时,高进忠就已经把红包给拿了上来,那内监道了一句多谢,便欠身回宫复命去了。
暖香坞的人顿时一阵欢呼。
萧铎笑道:“有赏,都有赏。”心情并没有下人们那么愉悦,更多的是凝重,然后跟凤鸾说了一声,“我去梧竹幽居一趟,午饭宴席再过来。”
他急匆匆走了。
凤鸾目送他出了院子,回到屋子,不由坐下来细细思量,亲王双俸?虽然不是真的封为亲王,但双俸这等恩赏,前世里萧铎是没有享受到的,似乎……,今生的朝局变幻得更快了。
“娘,娘……”昊哥儿被奶娘抱了过来。
虽然已经学会了喊母妃,但是娘是一个字,昊哥儿更愿意喊娘。
大朱氏不好意思道:“奴婢给哥儿穿新衣服,哥儿不愿意,就哄他说穿好了,侧妃会陪他玩儿,所以非要闹着过来。”
“来就来罢。”凤鸾对儿女肯定是有耐心的,微笑朝儿子招手,“乖乖,你自己走过来好不好?”想起母亲说的,这样多做引导,会让孩子更快学会走路。
昊哥儿说话没有妹妹利索,走路倒是稳当,十几步都稳稳的走了过去了。跟小鸭子似的,一摆一摆,然后到了终点,高兴的扑到母亲怀里,“娘……”他咯咯的笑,得意的露出两排小牙,和粉红色牙床。
凤鸾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口水,笑着夸道:“昊哥儿好厉害。”
不一会儿,婥姐儿也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过来。
两个小家伙争着要母亲抱,凤鸾忙着给他们上兄友妹恭的早教课,又有奶娘丫头们在旁边凑趣说笑,暂时顾不上多想朝局,只能先陪儿女们玩耍了。
而东宫里,太子萧瑛将一杯茶拂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亲王双俸?父皇居然赏了老六亲王双俸!还有在南边打仗的老七萧湛,只怕回来也得大加封赏了吧?父皇这么做,分明就是明着捧其他成年兄弟,暗地里贬自己这个太子储君,……好,很好。
天家果然没有父子情。
呵呵,若是自己这个太子人人称颂,权倾天下,父皇的龙椅坐做起来又有何滋味儿呢?因为父皇他要平衡朝局,要掌控天下,所以就不能容许自己太过出挑,所以才会如此作为。
只要皇帝一天没有死,自己就是臣子。
太子是储君,而储君,始终都脱不了一个“储”字啊。
说起来,都怪上次妹妹口出狂言闯出来的祸!父皇一直隐忍不发,今儿就明升暗降的一番平衡,将自己这个太子的权利给削弱了。心下苦笑,老二肃王跑得快,急急的去训斥妹妹,还摔了一跤,倒是把他给撇清了。
人都是有私心的,哪怕是亲兄弟也难保是全心全意尽忠,自己可以理解,却忍不住感到一阵阵心中寒凉。
看来自己还没有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得先当孤家寡人了。
而此刻,萧铎早已到了梧竹幽居。
正在对幕僚们说道:“本王得了亲王双俸,是皇子里面的头一份儿,这是喜事,不过也是一把双刃剑,往后更叫太子忌讳了。”
由凤鸾推荐出来的张自珍,已然成了幕僚头头,说道:“虽然有风险,但是好处还是更大一些。再说了,皇上只怕还有意提携成王,不然南边的事儿,皇上不会派成王殿下出征,这都是有深意的啊。”
“本王知道。”萧铎点点头,又道:“老七在南边捷报不断,等他回来,少说得捞一个大将军当当,回头真是风光的很呐。”
张自珍劝道:“王爷不必羡慕成王殿下,只要能得皇上信任,都是一样的。”
石应崇也跟着附和,“是啊,皇上最近越来越信任王爷了。”
“信任?”萧铎勾了勾嘴角,父皇是想把自己和萧湛打磨成两柄剑,一文一武,然后替他震慑朝堂,压制太子,----所以自己为了博得父皇的信任,只能他想要自己是什么样,就的做出什么样。
但现如今,自己给父皇当剑使没有关系。
一旦太子登基,就会先把自己和萧湛给折断了!所以那件大事一定要图谋成功,否则不是太子亡,就是自己死!
转头看看身边的幕僚手下们,只怕他们还没想这么远,想得都是,自己要如何得到皇帝的信任,争夺实权,以便封个亲王,叫太子将来登基以后亦是忌惮。然而不管是按他们所想,还是按自己所想,文臣能有多大的实权?还得像萧湛一样,慢慢的手握兵权才行,自己不握,也要自己信得过的人握!
或许,可以收买萧湛?不,他只怕不肯屈居自己之下。
萧铎一阵头疼,一阵叹气,“好了,大家以后行事小心谨慎一些。眼下得了亲王双俸是喜事,大家都高兴一点,不必忧心忡忡的,回头本王有赏。”撵了众人,只留下张自珍单独说话,“南边的那几个人,还要你去跑一趟,不论用什么法子,都得给本王把人收罗回来。”
张自珍点了点头,又道:“王爷上次去查的事儿呢?皇上就这么打住了?”
萧铎嘴角一勾,“不然还能怎样?父皇现在只是忌惮太子,并没有打算动储君,眼下用亲王双俸抬高本王的地位,便是削减太子的势力,这种事以后只怕还有。但只要父皇没有废储的心,太子就还是太子,父皇都隐忍了,咱们也得跟着一起忍了。”
要做一把剑,首要的就是绝对听命于主人!
不着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太子一点一点的在父皇心中变得糟糕,只要保持这个势头下去,就终会有彻底溃败的那一天。
----自己有这个耐心慢慢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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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吉时到,端王府里准时开了周岁宴席。
因为龙凤胎的生辰不赶巧,赶在中秋,正是各家各户忙的时候,因而诸如太子妃等贵客都是吃了饭,连戏都没有听,就匆匆辞别回去了。这还是给凤鸾和凤家的面子,不然换个侧妃的孩子做周岁,根本就不可能亲自过来。
凤鸾觉得早点散席更好,孩子还小,又是看戏,又是歌舞的,越是热闹越怕出点什么岔子。宴席应酬完了,龙凤胎也睡午觉去了,只留下母亲甄氏在屋里说话,让人拿了好茶出来招待,“母亲喝茶,消消食。”
甄氏撵了丫头们下去,问道:“长公主上午过来了?”
“嗯。”凤鸾笑容微敛,“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把那串佛珠拿走了。”
甄氏皱眉道:“长公主逼着你要的?”
郦邑长公主是她的生母不假,但是她从小养在甄家,和长公主见面次数有限,其实并没有多少母女情分。倒是女儿是心头肉,除了小时候不爱抱她,没有哪一样是亏待过她的,天天眼珠子似的看着长大,当然更亲近女儿一些。
凤鸾笑道:“不是,我自己给她的。”
甄氏闻言一阵沉默。
和当初自己反抗不了生母一样,女儿也是无奈向权势妥协吗?抬眸看去,却发现女儿面色平静如水,并无任何怨怼,反倒是在嘴角挂起一抹淡淡嘲讽笑意。
心情本来就不好,一回家,凤二老爷就找了过来,说道:“我看王爷对阿鸾爱重的很,如今贞娘小产了,在肃王府的日子不好过,你得空,记得叫阿鸾多帮衬着贞娘,拉她一把……”
话音未落,甄氏便已柳眉倒竖,一叠声质问道:“拉一把?贞娘怎么不说拉阿鸾一把?她平时给了阿鸾什么好处了?阿鸾凭什么要帮她?我劝老爷一句,还是少琢磨这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凤二老爷不悦,“她们好歹是姐妹,一个好了,另一个帮衬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还要收了好处才帮?再说……”他嘀嘀咕咕,“贞娘是因为回来给你拜寿,才会遇到萧宁,是因为萧宁要扎阿鸾,所以才会被推倒小产的。追本溯源,都是因为你们母女而起……”
甄氏气得冷笑不已,喊了丫头,“把龚姨娘叫过来!”
龚姨娘生平最怕过来见主母,心慌慌的,但是又不敢不来,只得硬着头皮进门,低头行礼,“妾身见过老爷、夫人。”
刚一抬头,甄氏便抬手给她一耳光,“你居然赶在老爷面前搬弄嘴舌,说主母的不是!龚氏,谁给你的胆子?!”
凤二老爷急了,“你这人,好好说话便说话,怎么又打人?”赶忙辩道:“你别打龚氏,她没有说过你和阿鸾的是非,我是听丫头说的。”
“呸!”甄氏啐了一口,看着丈夫,手却指着龚姨娘骂道:“我还不知道她?成天恨不得整个人粘在你身上,哪有离开过的时候?哪个丫头敢越过她,在你面前嚼舌根儿?”扭头看向龚姨娘,“跪下,自己扇二十嘴巴子!”
龚姨娘只得赶紧跪下,心里暗暗叫苦。
前段贞娘小产了,自己伤心难过,忍不住在老爷面前哭了几回,哪知老爷居然又在主母这边惹事。每次他们两个不和了,不好动手,挨打的都是自己,抬手“啪啪”的扇自己嘴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凤二老爷气道:“停下!别打了!”
甄氏冷笑,“有种的停下试试!”
龚姨娘是知道老爷和主母的,一个软蛋,一个泼妇,老爷这会儿未必就是多心疼自己,不过是被主母扫了面子罢了。自己赶紧利落的打完二十个嘴巴,做老实状,赶紧让主母消停,免得惹出更大的乱子。只在心里恨恨骂道:“叫你嘴贱!明知道上头那个男人靠不住,多说什么?往后就是憋屈伤心死了,也都烂在肠子里!”
凤二老爷在妻子面前颜面扫地,妾室也只听她的,不由气得肝疼,恨声道:“你这个目无丈夫嚣张跋扈的泼妇!”
甄氏冷冷回道:“哦?那刚才是谁找我这个泼妇商量事儿?是谁求着我这个泼妇生的女儿?”狠狠啐了一口,“你这个不像男人、没有骨头、只会买怨别人的窝囊废!往后别到我的海棠春坞来,滚远点儿!”
“反了,反了。”凤二老爷一口气上不来,气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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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知道父母吵架是几天后的事儿了。
今儿忙得不行,上午进宫在玉粹宫遇事儿,回来见了郦邑长公主,中午龙凤胎的周岁宴,然后陪着母亲说话,下午只堪堪得空休息了一会儿,就天黑了。
晚上是正儿八经的中秋团圆宴,还得盛装出席。
因为孩子们都大了,萧铎让把几个小的都抱了出来,在贤姐儿和惠姐儿的桌子上加了几个位置,让奶娘们抱着小家伙一起赏月。
这原本是他当父亲的一番慈爱,却不想惹出一起小小乱子。
凤鸾今儿累得慌,只想赶紧吃完晚宴然后散席,自己回去舒舒服服泡个澡,便可以享受休息时光了。反正今儿十五,萧铎得去端王妃那边给嫡妻做脸面,自己乐得一个人清净,因而对宴席根本没啥兴趣。
在座的,苗夫人一心只紧张自己的大肚子,根本没空打量别人。
魏夫人则是老老实实的吃菜,腼腆微笑。
端王妃笑盈盈给萧铎斟酒,“恭喜王爷今儿得了亲王双俸的喜事,就连我们脸上也跟着王爷沾光了。”自己举杯饮了,“妾身敬王爷一杯。”
凤鸾等人都跟着道:“恭喜王爷。”
萧铎笑道:“好,好,大家同喜同乐。”
正在一屋子妻妾和睦其乐融融,内屋里的惠姐儿忽然一声尖叫,“哎哟!”她哭了起来,“呜呜,疼死我了。”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萧铎、凤鸾和端王妃,都是急匆匆冲了进去。苗夫人和魏夫人互相看了一眼,前者怕人多太乱碰着了自己的肚子,后者不想惹麻烦,谁都没有挪步。
而里面,已经乱作了一团儿。
惠姐儿捂着耳朵放声大哭,婥姐儿吓着了,也哇哇大哭,接着吓得崇哥儿和年哥儿也哭了起来,就剩下昊哥儿一个愣小子,呆呆看着大家。
端王妃细细一看,惊呼道:“天哪,惠姐儿的耳朵出血了!”
☆、152 小包子们
现场挺混乱的,一大三小四个娃都在哭啊。惠姐儿是抽抽搭搭,“我的耳朵,好痛,好痛啊……,呜呜……”另外三个小的各自乱哭,你哭一声,我也学一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萧铎看着一阵头疼,喝斥道:“赶紧抱到旁边哄好了。”又沉声问道:“惠姐儿的耳朵怎么回事?”
婥姐儿的乳母小朱氏,“扑通”一下跪了,拼命磕头,“都怪我,都怪我没有抱好婥姐儿,都怪我……”因为嘴笨,又害怕,吓得哆哆嗦嗦的不停磕头。
还是一旁贤姐儿年纪最大,懂事些,赶紧解释,“刚才惠姐儿逗婥姐儿玩儿,因为她耳朵上的红宝石坠子漂亮,又靠得近,婥姐儿忽然抓了一把,就把惠姐儿的耳朵给扯了。”心疼的看了看妹妹,“疼得厉害吧?”
原来如此。
屋里一阵静默无声。
端王妃微微蹙眉,要说婥姐儿吧,太小,可要是不说吧,女儿的耳朵不是白白被弄出血了?她咬了咬唇,转头看向丈夫,意思是就等着你公平处置了。
萧铎看着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个受了伤他都心疼。可是小女儿今儿才一岁,就算是她动手的,也不能训啊。于是上前看了看惠姐儿的耳朵,那帕子捂了捂血迹,稍稍放心,“还好没有把耳朵拉破,养几天就好了。”
端王妃一听这话就生气,什么意思?得拉破才算受伤啊?就算婥姐儿不懂事,她的乳母呢?连个小丫头都看不好,难道不是过错?!
凤鸾一看她的脸色不好,忙道:“都是婥姐儿淘气,不老实。”赶紧埋汰女儿,试图把萧铎的偏袒给找补回来,又喝斥小朱氏,“你怎么看着姐儿的?嗯,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小朱氏紧紧咬了唇,心里委屈,是惠姐儿自己非要靠过来的,而且还……
惠姐儿原本哭哭啼啼的,闻言抬头,瓮声道:“不怪妹妹。”孩子的世界比大人们单纯得多,她替婥姐儿分辨,“是我问她耳坠子好不好看的,我不该招她的。”
萧铎松了一口气,端王妃一阵胸闷气短。
凤鸾忙道:“还是婥姐儿淘气,回头我替你好好教训她的乳母,也教导婥姐儿,让她以后手脚老实一点儿。”
正说着,昊哥儿朝惠姐儿伸手,“姐姐,姐姐……”他奶声奶气的,摊开小爪子,露出一小块沾满口水的月饼,“……姐姐,吃。”
惠姐儿看了看,蹙眉道:“我才不要,全都是你的口水。”
昊哥儿年纪太小,被姐姐嫌弃也听不懂,忽地小鼻子抽了抽,“阿嚏!”,打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儿,挂在下面,然后呆呆的望着大家。
“扑!”惠姐儿一下子就笑了,眼圈儿还红红的,却笑个不停,“你看你,简直就是个小呆头鹅,快把鼻涕泡擦一擦,丑死了。”
昊哥儿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见姐姐笑,还以为是夸他,乐呵呵的也笑了。
“呆头鹅,呆头鹅。”惠姐儿哼哼道:“你这个小呆头鹅。”
昊哥儿乐呵呵,“鹅,呃呃……”
惠姐儿笑得更厉害了,“鹅鹅鹅,还曲脖向天歌呢。”
而旁边的婥姐儿,本来是被姐姐的惊呼声给吓哭的,现在看姐姐跟兄弟玩儿,两人笑闹,也跟着起哄笑了起来,“咯咯……”
----屋里紧绷绷的气氛陡然一变。
萧铎放下心来,王妃和阿鸾的争斗就够头疼的,可不想再延续到儿女们身上,因而趁势笑道:“好了,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才好。”又看向惠姐儿,“你是姐姐,肯护着弟弟妹妹很好,回头父王送一套文房四宝给你。”
凤鸾又道:“惠姐儿,我替婥姐儿给你赔个不是,你担待妹妹不懂事。”然后朝小朱氏训斥,“今儿中秋节不兴责罚人,明儿你自己去惠姐儿屋子前跪着,跪她气消了为止!”
小朱氏闯了大祸,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听说只是这般从轻处罚,连连磕头,答应的干干脆脆的,“是,奴婢知错了。”
惠姐儿捂着耳朵哼哼,“父王,我不要文房四宝,我想要凤侧妃屋里的那盆红珊瑚树,又大又红又漂亮,她还在下面放了四颗坠角的夜明珠,天一黑,可好看了。”自己馋了好久了,今儿婥姐儿弄伤了自己的耳朵,应该能要过来吧。
端王妃不料事情瞬间转变成这样,心下郁郁,又不好说,斥道:“你什么时候晚上去过暖香坞了?不要胡说。”
凤鸾笑着解释道:“是下午来的,惠姐儿听说夜明珠映着好看,我让丫头拿棉被封了窗户,让她看了一回。”
惠姐儿连声道:“就是,特别特别好看。”
“行,明儿就让人给你搬过去。”凤鸾笑盈盈道。
原本立在门口准备看好戏的魏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原本想着婥姐儿太小,不好处罚,但是王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处罚了婥姐儿乳母也不错。孩子谁带谁亲,小朱氏一走,婥姐儿肯定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安生。
这么小的年纪,谁知道有个什么风险呢?天天哭闹也烦人不是。
更不用说,凤侧妃和王妃肯定会因此接下梁子,惠姐儿也会讨厌妹妹,这就形成两边对峙的情势了。大人们闹,小孩儿们不和,方才显出自己和年哥儿安分老实,不给王爷添麻烦。
但没想到,芥蒂居然就这么被化解了。
魏夫人失望之余,心中复又升起一点点光芒。不对,今儿王爷这么偏袒凤氏和她的女儿,王妃心里肯定会记恨的,看王妃现在的表情就知道了。
这就好,她们斗得越厉害越好,最好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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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散了,回了暖香坞,凤鸾搂着昊哥儿亲了又亲,“好宝贝,今儿多亏你的那个鼻涕泡了。”当时气氛紧绷绷的,王妃明显不会善罢甘休,要是惠姐儿再跟着一哭一闹,事情只会越扯越大。
昊哥儿也亲了亲母亲,亲了一脸口水。
凤鸾拿拍子擦脸,好笑道:“你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亲亲,亲亲。”婥姐儿扑了过来,觉得哥哥占了母亲老大便宜,自己也要占一占,搂着亲了更多,亲了更久,然后……,亲了一大团口水。
凤鸾嗔道:“行了,你们俩糊墙呢?”因时辰不早,陪着儿女们玩了一小会儿,便道:“不早了,带着哥儿姐儿下去先歇着。”原本想训斥小朱氏几句的,不想破坏中秋节的喜庆气氛,暂且忍住了,要训人什么时候不是训,不必赶在眼前。
等人走了,姜妈妈一脸庆幸说道:“亏得昊哥儿那么一打岔,再加上惠姐儿性子比较爽朗,总算没有闹起来,不然可就麻烦了。”
顾莲收敛笑容,轻叹道:“是啊。”
眼下还不是和王妃撕破脸的时候,消停点的好。
而葳蕤堂内,端王妃正看着人给女儿上药膏,因萧铎也在旁边,满腔的话实在是不好说出来。只得忍气送了两个女儿回去睡觉,沉色道:“早点睡。”紧紧捏了帕子,回去在萧铎面前强作大度,“没事了,惠姐儿是个粗糙的性子,虎头虎脑的,这会儿满嘴都在说红珊瑚树呢。”
萧铎颔首道:“嗯,惠姐儿性子很是爽朗。”
端王妃笑了笑,“是啊,一定是随了王爷。”
爽朗?那叫冒傻气。
可是自己还能怎样?惠姐儿的胳膊肘往外拐,婥姐儿又小,偏偏表妹还是一个惯会哄人的,一棵红珊瑚树就把女儿给哄住了。早知道,自己就该把娘家的珊瑚树要走,省得女儿眼馋别人的东西!
最叫她无可奈何和解不开心结的是,丈夫的偏袒。
居然说“还好没有拉破”,难道非要女儿的耳朵被扯烂了,婥姐儿才算犯错?可即便就是那样,也会说婥姐儿小,不懂事吧。
端王妃觉得心中闷了一口气,出不来。
次日一早,凤鸾请安时便把红珊瑚树给带了过来,又到后面,再次给惠姐儿赔了不是,然后小朱氏跪在门口受罚。惠姐儿得了红珊瑚树,正稀罕,乐呵呵大方道:“别跪了,凤侧妃教训她一顿就是了。总跪在我的院子里,叫人战战兢兢的,我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凤鸾却道:“那就让她跪在后院的角落里面。”她可以大度,自己却不能不让王妃消气,陪着说了会儿话,辞别而去。
贤姐儿看着虎里虎气的妹妹,嗔道:“你这个虎姑娘,耳朵都扯坏了还乐呵呢?”
“哪有烂?”惠姐儿撇嘴道:“是你们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拉破了一个小口子么?养几天就好了。”
贤姐儿抬杠道:“昨儿是谁哭天喊地的?”
“当时是很痛啊。”惠姐儿瞪了姐姐一眼,“既然痛,难道还不许我哭一回?这会儿我能忍住了。”围着那株红珊瑚打转儿,吩咐丫头,“你们快把窗户封上,我要看看夜明珠闪光照着的样子。”
正说着,端王妃从外面进来,撵了丫头,沉色道:“你耳朵不痛了?不说好好儿的去歇着,还在这儿淘气。”
惠姐儿抬头道:“不是很痛啊,不摸,能忍的。”
端王妃一阵气噎,“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冒傻气的姑娘?你被人抓了,反倒替别人辩解,叫母妃想替你出口气都不成,真是……,傻姑娘。”
惠姐儿怔了怔,“婥姐儿是有点手欠,可是……,是我先招她的啊。我指了耳朵上的红宝石问她好不好看,她又不懂事,当然想抢过去玩儿了。”不解的看着母亲,“婥姐儿的乳母已经在后院跪着,不然还要怎么处罚?”
端王妃觉得女儿蠢得没救了,表妹平时拿点小东西哄她,就哄傻了。心下盘算着,或者自己也该像甄氏那样养女儿,只管跟暴发户似的,什么好的、金贵的,都往女儿屋里搬,见多了好东西免得再被人哄着!
不行,得给两个女儿安置好一点的教养嬷嬷,现如今的太纯良老实了。
当初自己是怕忙不过来,教养嬷嬷有别样心思带坏女儿,所以专门挑了老实的,现在看来却是不行,得换两个厉害的才妥当。不然女儿往后也是这般傻乎乎的,郡主又不是公主能分府,嫁去婆家,还不被婆婆和妯娌欺负死啊。
贤姐儿见母亲的脸色渐渐严厉,有点紧张,“母妃……,你别生惠姐儿的气。”
惠姐儿根本没看,早就蹲身下去拨弄夜明珠了。
端王妃冷声道:“不知天高地厚,回头找两个厉害的教养嬷嬷管教你们!”她一拂袖,气闷不已的出去了。
贤姐儿追出去送到院子门口,方才回来。
想起气色大作的母亲,似乎……,有点过于偏激。当时的确是惠姐儿不老成,指着耳朵逗婥姐儿的,小孩子不懂事,手上哪里会有个轻重?一母同胞的弟弟崇哥儿,小时候还抓人呢。
可是妹妹也的确傻乎乎的,凤侧妃丢块糖,她就像小狗似的乐得摇尾巴。
还有父亲的偏袒,昨儿明显是想着凤侧妃和婥姐儿的,就算不责备婥姐儿,也不该说什么没有拉破就好啊。
贤姐儿忧心忡忡的,不合年纪的老气横秋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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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的风波过去以后,大约过了十来天,凤鸾便听说王妃给两个女儿各添了一个教养嬷嬷,专门负责礼仪规矩之类。因为玳瑁比较老实不灵活,现如今打听消息的事儿都交给了红缨,她细细道:“奴婢觉得,这事儿和中秋节脱不了影子。”
凤鸾微微一笑,“大约是王妃觉得惠姐儿太傻气罢。”
红缨摇头,对王妃的做法并不赞同,“太着急了。”便是王妃有这个想法,也该过个一年半载的,找个合适的机会,再给女儿们添教养嬷嬷。这么急,不是傻子都看得出她在针对暖香坞,心里明显没有消气。
不知道是说她雷厉风行的好呢,还是说她傻好呢。
晚上萧铎回来,听说了这事儿果然不悦,但他没有当着姬妾说嫡妻不是的习惯,而当着端王妃也不会说姬妾不好。因为那样,只会加剧王府的妻妾争斗,一般都是以两边安抚为主,因而只是颔首,“知道了。”
凤鸾见他心事重重,随口问了一句,“朝堂上有事儿?”
“不是。”萧铎看着灯光下的她,有一种特有的柔和宁谧光晕,让人心生柔软,不知不自觉就想跟她说说烦恼,“母妃想在王府里面抱个孩子去养。”
凤鸾大惊失色,站了起来,“不行!不管是昊哥儿还是婥姐儿,我都不让!”
“看你。”萧铎笑了,“本王能在你身边抱孩子走吗?”拉她坐下,“放心,是在苗夫人和魏夫人中间选一个。”
凤鸾抚着胸口坐了下来,稍稍放心,又觉得蒋恭嫔真是会折腾,会烦人,只是当着他不好说出来。因问道:“那娘娘是相中了年哥儿,还是苗夫人肚子里的哪个?”
萧铎对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再说已经开头,也没有说半截的道理,“母妃的意思当时苗夫人的孩子更好,毕竟苗夫人出身良家,虽说娘家不怎样,好歹也算是个芝麻绿豆官儿。可是又担心她这次生女儿,要是苗氏这次不是男胎,那就还是先抱魏夫人的年哥儿。”
凤鸾琢磨了下,前世因为蒋侧妃还算比较受宠,又有儿子,蒋恭嫔自然不用如此为蒋家打算。今生蒋侧妃倒了,再也没有生儿子的机会,所以蒋恭嫔打算迂回路线,自己为蒋家养一个听话的孙子。
心下一动,问道:“娘娘的意思,是不是抱走的孩子记在蒋侧妃名下?”
萧铎颔首道:“正是这个意思。”
凤鸾抿嘴不语。
倒不是跟已经完全失宠的蒋侧妃计较,而是……,实在被蒋恭嫔闹得心烦,再说还有另外一层隐忧。不管是抱走魏夫人和苗夫人哪个的孩子,既然夺了人家的孩子,就得补一个吧?那么,萧铎势必会常去吃亏的那个身边,力图让她再重新怀一个。
就算自己不吃醋,那也绝对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形。
----蒋恭嫔还真是会折腾啊。
萧铎眼下还没有想到她这一层,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一办,必定会叫王府不消停一阵,有点心烦,所以跟你说说。”安慰她道:“你放心,肯定不会把昊哥儿给送走的。”
凤鸾笑了,“我当然是信得过王爷的。”
当然信得过了,刚才不过是自己猛地听说想多了。依照自己的身份和娘家势力,萧铎还想往那个位置上爬,便是他私心不偏宠自己,也不可能在爬上皇帝宝座前和凤家翻脸,所以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昊哥儿会被抱走。
所担心的,仍旧是刚才想到的那个问题罢了。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化解?或者拖延几年也好啊。
至少,到时候昊哥儿他们都大一点了。
☆、153 风云变幻
景合宫里,蒋恭嫔正在和蒋夫人说着体己话儿。
“本宫已经跟老六说了。”她在娘家大嫂面前,显得比较亲切随意没有架子,而且笑容可掬,“到时候,就在苗氏和魏氏的孩子里抱一个,记在柔儿名下,然后养在本宫的身边,这样可就两全其美了。”
蒋夫人陪笑道:“是啊,多谢娘娘体恤。”
心下却高兴不起来,女儿不仅失去了王爷的宠爱,还毁了容颜,而且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翻盘,----即便寄一个孩子在她的名下,连养都不能养,又有何乐趣和盼头?不过是死了以后,有个可以摔盆的罢了。
但这番悲凉心思,却是不敢当着恭嫔的面说出来。
蒋恭嫔又道:“你别急,我细细想过了。”拨了拨茶盏,“二房的五丫头今年不是十一了吗?再等个几年够出阁了,就想法子送她进王府做个夫人。她若生的出儿子当然最好,若是不行,好歹还有本宫养的这一个,双保险,总有一处不会落空。”
什么?!蒋夫人闻言大惊,借着拨茶的动作,迅速的低垂下了眼帘,强笑道:“是啊,这主意挺不错的。”
天哪,恭嫔她这样分明是要逼死自己的柔儿!若是二房的丫头送去端王府,做了夫人,再生下一男半女的,岂有不惦记侧妃之位的?到时候柔儿已经失去所有价值,只是碍人眼,只怕不用王妃或者凤氏动手,二房的丫头就该盘算柔儿了!
那自己的女儿算什么?只是一颗被榨干所有价值的棋子吗?等熬到尽头没用了,将来想弃就弃?恭嫔她……,心肠怎么可以这样歹毒?因怕被看到眼里的愤怒,低了头喝了一口茶,苦涩得简直咽不下去。
蒋恭嫔见大嫂低头沉默,心下有点不悦。
真是妇人短见!居然为了一个没用的女儿糊涂成这样!不管是长房的女儿得宠,还是二房的女儿得宠,将来受益的不都是整个蒋家吗?枉费自己费尽心机,在儿子面前说破了嘴皮儿,她不说感激,还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就不想想,她养得那个蠢货一点用处都没有!呸,浪费自己的心血。
心下想到儿子也生气,自己跟他发牢骚,“凤氏越发轻狂,中秋节在本宫这儿凳子都没有坐热,就自己跑了。”儿子嘴上说,“等儿子回去好生教训凤氏。”可那眼神,却分明是没有放在心上,一脸不以为意。
果然是儿大不由娘,儿子天天在外头住着,被那些狐媚子整天吹耳边风,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老六了。再说他封了王,还享受亲王双俸,隐隐有了架子,已经不是自己这个嫔位的母亲压得住的了。
所以自己一定要养个乖孙,好好调.教,才能保证蒋家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可恨娘家大嫂糊涂,居然看不出自己眼下的为难,看不出自己一心为蒋家打算,还是斤斤计较长房和二房之争,呸,真是蠢货!
蒋恭嫔一脸不悦之色,蒋夫人低头不语。
大殿内的气氛有点隐隐不和睦了。
正在此时,外头来了一个脚步匆匆的宫女,进了殿,低声道:“娘娘,玉粹宫那边出事儿了。”
蒋恭嫔目光猛地一亮,“何事?”见宫女欲言又止,遂朝蒋夫人道:“大嫂你先回去,得空再传你来宫里说话,记得告诉家里人,放心,王府的事本宫自有安排。”
蒋夫人早就不想呆了,起身告退。
蒋恭嫔见她一句多话都没有,退得飞快,不由皱了皱眉。只是眼下没空和娘家嫂嫂怄气,转而朝宫女催促道:“快说!”
宫女飞快道:“玉粹宫里抓了两个太监,已经交了慎刑司的人,还传了太医,皇上刚刚赶了过去,现在已经封宫,具体消息暂时传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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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粹宫内,凤仪妃一脸委屈和伤心,朝皇帝诉道:“最近半个月,臣妾觉得头发越掉越多,起初还以为是秋冬到了,爱掉发,可是后来实在是掉得太厉害,才请了太医过来瞧。”她哽咽了一阵,接着道:“臣妾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要这般处心积虑的谋害臣妾,竟然……,竟然在臣妾的头油里面做手脚!”
皇帝脸色沉沉,静默了片刻,问道:“是怎么发现刘二贵和万福不妥的?”
“这就要说到另外一件事了。”凤仪妃将中秋节那天的事细细讲了,“当时因为没有抓住人,且白美人和珠儿都没事,臣妾想着大喜的日子不宜声张,还是等慢慢暗查,有了眉目再向皇上禀告,没想到……”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们竟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忽然跪了下去,哽咽垂泪道:“皇上你想想,要是闹出臣妾辱骂嫔妃致死,然后又头发掉光仪容尽毁,往后还有和面目再见皇上?臣妾一辈子毁了不说,六公主和十二皇子没了娘,何其可怜?臣妾……”
凤仪妃知道皇帝讨厌嫔妃哭得眼泪一泡、鼻涕一泡,只是无声啜泣。
皇帝揉了揉额头,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凤仪妃,再看看旁边帕子上,她收集最近几日掉下来的头发,----足有一小把,简直触目惊心!
想要算计她的人的确歹毒,先是要污蔑她迫害嫔妃,然后又要毁了她的容貌,如果阴谋顺利的话,的确足以让她一辈子失宠了。
“皇上。”大总管蔡良进来回话,脸色难看,“刘二贵和万福都已经招了,两起乱子都是他们联手做的,万福还……,和赵嫔娘娘宫里的一个宫女有瓜葛,两人私底下是对食菜户。”又道:“已经让人去拿那个宫女了。”
“赵嫔放肆!”皇帝雷霆大怒,拍得桌上的茶碗一阵叮当路乱跳。
然而让皇帝更加震怒的是,宫女没有拿回来,那宫女似乎早就提心吊胆着,一见有人要拿她,当场就咬了毒丸自尽了。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头疼欲裂,不是跟宫女生气,而是对安郡王的母亲赵嫔上火,更对范皇后怒不可遏!之前指使赵嫔让小太监撞掉萧湛的荷包,故意引得萧铎忌讳,挑唆两个皇子争斗,隐隐后面就有范皇后的影子。
眼下玉粹宫的这两起无妄祸事,一样和皇后脱不掉干系!
试想赵嫔一个失宠的嫔妃,安郡王又被贬,他们母子正该安安生生以求自保,然后安郡王努力表现加分,试图重新复爵,怎么会自己没事儿找事儿?居然和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凤仪妃过不去。
倒是范皇后,瞅着凤仪妃一天天有子有宠又位分,还有娘家撑腰,另外更有因为萧宁的事嫉恨凤氏的缘故,所以才会连消带打要除掉凤仪妃。
皇帝一阵沉吟,看来自己当初竖立仪妃这块靶子不错,成功的炸出了皇后的心思!
十二皇子才得八岁,自己的身体又是每况愈下,等到将来百年之后,估计十二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皇子。范皇后现在就不能容忍其他皇子,不能容忍其他嫔妃,等自己走了以后,丢下这群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表面贤惠端庄,实则手段毒辣,还推出赵嫔当挡箭牌不污她的双手,更添几分无耻卑劣!
----范家的人太跋扈骄狂了。
皇帝心里转了一百个圈儿,然后做了决策,“赵嫔老了,身体也不好,往后就让送去安郡王府养老。”摘了皇后的挡箭牌,看她下次又要推谁出来?又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冒出来?!眼下留着赵嫔的位分,那是不想让安郡王被人踩到泥泞,但这也是给他们母子的最后一次机会,----再作死,再被人当枪使,就别怪自己心狠!
“皇上。”凤仪妃知道皇帝现在对自己愧疚,趁机道:“其实还有一件小事,中秋那天臣妾的裙子被白美人踩了,白美人说是梁贵人推了她,臣妾想着无凭无据,便喝斥了白美人。这事儿……”她欲言又止,“臣妾知道皇上每天日理万机,不敢用这些小事给皇上添乱,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也不敢隐瞒皇上。”
皇帝眉宇间猛地浮出凌厉之色,皇后她……,又找了梁贵人当小爪牙吗?也对,梁贵人原本有宠,现今被自己冷落,想要复宠,难免会走皇后那边的路子。
“好了。”皇帝颔首道:“朕心里有数。”前面朝堂还有事,不免多留,“仪妃这次你受了惊吓,好生养着,朕得空会过来看你的。”
凤仪妃赶忙擦了眼泪,露出一脸欢喜期待的表情,“是,臣妾得了皇上这句话就够了。”亲自将皇帝送走了,然后回来,这才浑身放松的吐了一口气。
刚才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不能出错的。
很好,这样又给皇后狠狠捅了一刀!
说起来,自己可以反败为胜还得多谢侄女,要不是她提前警示了自己,不仅白美人要遭殃,自己也会接二连三的倒霉。而眼下,皇后和太.子等人就等着皇帝的怒气,慢慢应对去吧!
“来人!”凤仪妃喊了宫女,嫌恶的看着那一小把头发,“赶紧扔了!”
事实上,她早就已经发现刘二贵有问题,一直盯着,自然也就发觉了万福。当万福巧妙的在仪妃的头油里做了手脚,自以为得逞,仪妃却已经是悉数掌握,根本就没有碰那瓶头油。而是让人找了一样的瓶子,假装用了,再把平时掉的头发收集起来,半个月的聚在一起,委实不少,然后把有问题的头油洒在上头。
等太医过来一查,天哪,仪妃娘娘的头发上面头油有毒。
皇帝一瞧,爱妃居然掉了这么一大把头发,还是被人陷害设计的。
反正太医又不可能去扒仪妃的头皮,她轻轻巧巧的,又不让自己受伤害,又让皇帝觉得自己可怜委屈,----只有这样才能狠狠的打击到范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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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嫔被送去了安郡王府?”凤鸾惊讶道。
萧铎颔首,“皇上没有明说是什么缘故,不过大家都纷纷议论,只怕跟玉粹宫去了太医和慎刑司的人,脱不了干系。”他沉吟,“估计和你上次说的乱子有关,只怕还夹杂了其他事,弯弯绕绕的,可是父皇又不愿意声张。”
凤鸾点点头,却想到了前世的事儿。
当时姑姑因为白美人的死,被贬婕妤,然后没隔多久,便传出“凤婕妤仪容不整触怒天威”的消息,结果再次被贬贵人,最终再也没有重获圣宠。看来宫里应该是又出了什么事,但是被姑姑查到了幕后黑手,以至于完全逆转了。
可惜前世自己对姑姑的消息不关心,并不清楚□□,只有等下次进宫的时候问了。
此时的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在宫中发生的勾心斗角,与自己无关,最多是让范皇后因为厌恶凤家人,而多讨厌自己几分罢了。断断想不到,这起波澜一推再推,涟漪越荡越大,最后变成一番滔天大浪汹涌翻腾,浪花打下,将她亦给卷入其中……
“好了,别去多想了。”萧铎安抚她,“父皇的处置一向顾及很多,眼下把赵嫔送出宫外,就已经是在给范皇后那边警告,等于断了皇后的爪牙,往后肯定还会更紧着盯住皇后和太子的。”他嘴角微翘,“这一次,挺不错的。”
----凤仪妃狠狠的打击了范皇后一把。
只要范皇后和太.子党的势力一点点被削弱,一点点被皇帝忌惮,那就是自己将来的机会,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最终将是太.子党的彻底倒台!
凤鸾看着他那幽黑深邃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期望的光芒,----端王殿下这是在期待太.子党倒台吗?今生的进程比前世更快,太子频频出错,范皇后屡屡算计失效,急剧加速了皇帝的猜疑,而皇帝越是压着太.子,太子就越是容易反弹!
反弹到了极端,那就是重复前世谋逆被废的结局了。
不由笑了笑,这里面算是有着自己不小的功劳,因为重生占尽了先机,才会让太.子党们的精心谋划失了效,并且被狠狠反噬!
“你笑什么?”萧铎打量着她,眸子里闪着清澈快意的光芒。
凤鸾这会儿心情好,睨了他一眼,“难道还不许笑?笑笑怎么了?”
“当然可以了。”萧铎笑了,千金难得美人一笑,自己就是喜欢她这副软语娇嗔的俏模样。再说了,自从自己离开京城以后回来,两个人就别扭着,最近事儿又多,一直气氛都不太好,正想找个机会缓和一下呢。
“要不要我给你说个笑话儿?”他道。
“不想听。”凤鸾拿大,扯了帕子在脸上盖住。
萧铎有意和好,也顾不得自己端王殿下的身份了,伸手给她捏肩,“你想睡觉?让本王来服侍你,如何?”娇花一般的美人儿,不敢用力,尽量力气轻柔,心里暗道自己真是没治了,就这么没有道理的宠着她。
凤鸾被她捏了一会儿,睁眼笑道:“行了,捏的我肩膀疼,好丫头,回头赏你一锭银子买桂花油。”
“大胆!”萧铎沉了脸,一脸严肃凌厉之色,继而却道:“两锭如何?”
凤鸾“扑哧”一下笑了。
她明眸盈盈、眉色若黛,天生的人间丽色璀璨无比,笑靥下,更是好似满室繁花绽放一旁,隐隐暗香浮动,叫人心醉迷离。
端王殿下看的眼馋肚饿的,捏着捏着,不知不觉就捏到其他部位了。
凤鸾一把抓住他的魔爪,“你往哪儿捏呢?”
萧铎怕她真恼,先是一顿,继而瞅着她眼里是羞恼,不是厌恶,哪里还会不趁机扑上去啊。低头捧着她的脸就是一顿亲,含住她的唇,她的舌,不让她开口拒绝,亲得她都快喘不过起来,才松开道:“娇娇,你让我往哪儿捏,就往哪儿捏。”
手一滑,便趁势滑到衣襟里去了。
凤鸾推他,“你别闹,等下要吃午饭了。”
“本王不饿。”萧铎已经碰到了一部分柔软,心痒痒的,加上她那种程度的拒绝,明显不是在真的生气,当即俯身下去,低语道:“阿鸾,我想你都一个多月了。”
自己从上次离京办事儿起,就没碰过女人。
本来一回府,就找她准备亲热一番,狠狠的缠绵几回,结果当时因为王诩的原因被打断了。前些日子又是闹别扭,又是她伤心哭了一回,气氛实在不好,这一拖,就拖到中秋节了。
算算日子,自己有一个多月都在吃素。
正常男人怎么会不想那事儿?因而低语哄她道:“就一会儿,很快就好了,我保证只来一次……”去咬她的耳朵,咬得她面红耳赤的好似一朵娇花。
凤鸾不是太有兴致鱼.水之欢,奈何端王殿下太热情,加上不可能真的拒绝他,半推半就之间,便让他得了逞。有些日子没有这样缠绵过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似嵌合在了一起,抵死缠绵。
萧铎一则是素太久馋得慌,二则是想让她也满意,这一战,时间便有点长。第一次他倒是挺快就释放了,因为憋得久了。可第二次,唔……,都到那份上了,哪里还真的控制的住只来一次?第二次不免时间有些久,一直挺着,就是忍住想一直要她,不肯轻易交了自己。
凤鸾原本是想敷衍他一回的。
毕竟想要今后的路好走,就得握住萧铎对自己的宠爱,要宠爱,那就得把他绑在自己的床上,所以想着应付应付,让他出出火也罢了。
哪知道这人没完没了的,不由又羞又恼又急,“你快点,等下还要……”她被他狠狠撞击着,声音支离破碎,“……吃饭,嗯……,你……”
萧铎低声喘息,“就是想你,想……,和你多呆一会儿。”
凤鸾已经在云端之上,连着绽放了两回,浑身绵软,额头上甚至冒出细细的汗,不由拧他,“你……”忽地又是一阵奇妙的感觉袭来,在身下开始绽放,慢慢扩散,整个人都成了一朵绚丽的花,只剩下娇喘连连。
萧铎不免更加卖力,只恨不得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她的身上,一番巫山云.雨。
窗外虫鸣唧唧,屋内一室旖旎春.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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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暖香坞的风光旖旎相对比,理国公府范家,五房的院子里则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萧宁正在院子里面发怒撒泼,要打通房丫头,范五爷不让她打,俩个人吵得面红耳赤的,谁也不肯让谁。
范五爷冷笑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宁国公主?丫头虽然卑.贱,好歹老实稳妥,不用让范家的人提心吊胆的!不像你,处处都连累范家,让范家给你擦屁.股!”
自己本来又要谋划到一个好差事,父亲也使了力气,眼看马上就要得手。
偏偏宫里赵嫔又被打发出来,皇上嘴上不说,明显是记恨上了范皇后,结果那个差事报上去的时候,另外几个公子哥儿都得了,偏偏自己落空!
妈的,都是给萧宁和皇后她们牵连的!
没法进宫去找范皇后理论,只好找萧宁,偏生她一个被废的庶人,居然还在范家喊打喊杀的,呸!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因而又骂了一句,“我他.妈真是倒霉,居然娶了你这么一个丧门星!
萧宁怒道:“谁稀罕嫁给你了?!”
范五爷一声嘲讽,“那你可以自请和离啊。”
“和离?”萧宁气得发抖,“不想过,那也只有我休了你!”
范五爷虽然为人混帐,长得还是不错的,单看外表也是翩翩佳公子一枚,他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整了整衣襟,“行啊,五爷我不跟你计较,你赶紧写休书吧。”
蠢货!休了自己?可笑,跟谁舍不得她似的!
“你……,好大胆!”萧宁噎得胸口发疼,眼前发黑,不是舍不得范五爷,而是母后的叮咛犹在耳畔,“除了范家,你觉得自己还能嫁谁?你以为自己还是公主吗?你能不能让母后和太子省点心,不被你拖累!”
况且说是和离,甚至就算是自己写休书,在世人眼里也是被范家弃了。
----自己现在的境况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范五爷在旁边翘起二郎腿,得意道:“怎么样?娘子,要不要我给你备笔墨?亲自伺候你写休书啊。”
萧宁端起一杯茶就泼了过去,“猖狂!”
“妈.的!”范五爷跳脚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茶叶,在脸抹了一把,不客气的给她回泼了一盏,怒道:“谁他.妈稀罕供着你啊?你敢再动手试试,小爷我可不是那种不打女人的!有本事你爬出范家,看看谁会接着你!”
虎落平阳被犬欺。
萧宁恨得咬碎银牙,气了一会儿,倒是因为丈夫的话,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一个绝妙的好主意。虽然没办法脱离范家,必须得做范家妇,但没有规定要一定伺候在范家受气,自己完全可以搬出去啊。
“我要搬出去住!”萧宁冷哼道:“懒得看你们的鼻子眼睛!受你们的窝囊气!”
她说做就做,在自己的嫁妆银子里掏了一部分出来,没过几天,买了一所靠近繁华街道的现成住宅。然后带着陪嫁的宫女和太监,以及嫁妆,浩浩荡荡搬了过去,然后在门上挂了一个大大的“萧府”。
哼!从此以后再也不看婆婆的脸色,不看丈夫的脸色。
父皇褫夺了自己的封号,不给自己公主府,有什么关系?自己就用银子买一所,只不过没有公主府那么大,那么气派罢了。
萧宁眼下满心的沾沾自喜,得意的紧。半生嚣张跋扈的她并不清楚,在得罪了无数人之后,去掉宁国公主的名头,离开范家的庇护,她在外面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很快,她就会为这个天真的想法而悔恨滔天了。
☆、154 风雨见真情
这天晌午,凤鸾才听到外面的新鲜消息,“萧宁搬出去了?”
“是。”红缨在跟前回话,“据说是前几天在范家和范五爷拌了嘴,气不过,所以就自己出来寻了宅子住。今天上午刚刚搬进去,还在门口放了记挂鞭炮,庆祝乔迁之喜呢。”
“乔迁之喜?喜?”凤鸾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怔了怔,“扑哧”笑出声,“她到底有没有脑子啊?京城里她得罪的人足有一箩筐,现今不是公主,没有公主府,居然还不肯呆在范家,一个妇道人家单独买个宅子,就不怕出点事儿?”
红缨也是好笑,“是啊,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正说着,萧铎从梧竹幽居急匆匆过来。
“萧宁搬出去自己住了,听说没有?”他问道。
凤鸾点头,“刚听说。”
萧铎撵了红缨下去,然后道:“本王已经交待下去,王府的人不准往她的新宅子跟前凑,免得惹上麻烦。”又细细叮嘱,“外人都知道你和她有过节,你最近先不要一个人出门,也不要去凑近打听萧宁的事儿。”
凤鸾看着那他眼里的殷殷关切之意,目光一凝。
不管怎么说,他待自己就算没有十二分的好,但八、九分还是有的。所以不论是将心比心,还是为了自己和儿女们的将来考虑,这个时候,差不多是机会该就着台阶下来了。
因而嫣然笑道:“好,我会嘱咐下人的。”
萧铎一直都在观察着她,细心留意,此刻见她眼里光线柔和了几分,哪里还会不抓住机会?因而坐下笑道:“你上次不是说做个荷包答谢我吗?做好了没有?”
凤鸾从针线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还差一点点收尾。”问道:“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坠子?璎珞的?还是坠几颗玉石?”
“都行。”萧铎根本不在意她做成什么样儿,只想修复彼此关系,拿着荷包,在身上比划了下,“这个就挺好的。”又笑,“你这么懒,一年能给我做一个荷包,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要求款式?”
在这上头凤鸾的确是挺懒的,但她不说自己懒,反而故意笑道:“多得是人想给王爷做荷包,戴都戴不完,哪里稀罕我这个?我在针线上头又是平平。”
女人吃醋太狠男人嫌烦,真不吃醋,他又觉得你不在乎他,所以适量为之。
果不其然,萧铎一听她这副酸溜溜的语气,眼里就亮亮的,眉眼含笑道:“别人做的荷包本王都不爱,就爱你的。”
凤鸾抿嘴一笑,“吃蜜蜂屎了?轻狂。”
萧铎见她眉目盈盈的样子,有点想要搂到怀里来揉搓,却忍住了。总是动不动就缠着她未必讨喜,不如趁着她心情好的时候,再添一把柴火,多多缓和一下关系。转而正色朝外道:“高进忠,去把书房案头的蓝皮册子拿来。”
“什么册子?”凤鸾抬眸问道。
“好东西。”萧铎拉了她,到了外面院子里,让人搬椅子搬屏风,然后道:“你不是要挑二十个侍卫吗?等下你就在后面看着,我陪着你一起挑。”
如此大度?凤鸾看着他微笑不语。
没多会儿,高进忠把预选的侍卫名册拿了过来。
凤鸾翻着上头的人名来历,家中父母,以及有无亲戚做官等等,每一个都写的详详细细,----显然萧铎是让人下了功夫收集的,很是详尽。
他的办事能力一向不错,周密细致,所以这事自己交给他去办很放心。
只不过……,等预选侍卫们分成五个一组进来,细细一看才发现,似乎都长得有点五大三粗?满脸麻子?他这是……,生怕别人长得比他好看?忍不住轻声一笑。
笑过之后,心却慢慢的静了下来。
除了自己敢提出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换做别人,就算是端王妃也不可能,哪有王爷给自家姬妾准备侍卫的?他挑几个丑的也在情理之中,他要专门挑好看的,倒是不正常了。
不管如何,已经是尽他所能护着自己。
“你觉得怎样?”萧铎身上还穿着上玄下赤的朝服,他本身高大挺拔,此刻大马金刀的坐在庭院中间,自有一种威严端凝的气势。他略不自然的咳了咳,“这些人,都是本王精挑细选出来的。”
凤鸾心下觉得,人要知足,别得意的时候就不知道分寸。俗话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处处为自己体贴着想,自己也应该客客气气的。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握了握,莞尔笑道:“挺好的,一看就知道个个功夫厉害、武艺高强,不比王府原先的侍卫差。”
萧铎的眉头舒展开来,----想和她修好关系不假,但若她真的不知分寸,非要嫌弃这些侍卫难看,只怕……,自己心里都过不去那个坎儿。
王诩是太监自己忍了,这些可都是真男人,就算不放在后院里,出门也是跟着她跑的。倒不是说怀疑她要跟侍卫怎样,但自己总不能专挑好看的,让她一出门,就惹得别人议论纷纷。
还好,她一向都知道任性的底线。
因为彼此都肯退一步,气氛自然不错。
两个人有商有量的看了一下午侍卫,最终挑了二十个出来,没选中的,打发了十两银子,免得那些落选的人心生怨气。
如此忙活了一阵,既打发了时间,又让彼此说话更自然了几分。
萧铎心情愉悦,便吩咐,“晚上加菜。”
凤鸾想了想,觉得孩子们现在大了,可以一起吃饭,因此吃饭的时候,便让把两个小家伙抱出来。让他们多跟萧铎接触,多互动,以后的感情才会深。
不一会儿,奶娘抱了两个小家伙出来。
要说小孩儿都跟吹气一般的长,这才周岁过了不到一个月,两个小家伙就好像更懂事了。特别是婥姐儿,小姑娘一般都要比男孩儿早慧,更懂事儿,一进门,就先甜甜的喊,“母妃……”奶声奶气,声调拖的老长。
萧铎笑道:“父王也在啊。”
小家伙以前并不跟着父母一起吃饭,见了父亲,婥姐儿愣了愣,但是很快又欢腾起来,用甜掉牙的声音喊道:“父王……”
抱着她的乳母小朱氏顿时与荣戚焉,只不过之前才惹了事,不敢随便插嘴。
旁边抱着昊哥儿的大朱氏,不甘落后,赶忙敦促道:“哥儿,快喊父王母妃。”先指了指萧铎,“喊父王,父王。”
昊哥儿说话没有妹妹利索,憋了半天,“父、父……”
萧铎摆手道:“别逼他,喊爹也行。”反正在自己的王府里,自己的孩子,不用遵照外头那些虚礼,指了指位置,“让哥儿坐下罢。”
凤鸾看着儿子,笑道:“小笨蛋,是父王。”
婥姐儿在旁边歪着头学嘴,“笨蛋。”年纪太小,学着学着就把语序给打乱了,“父王……,笨蛋,父王笨蛋。”
逗得凤鸾大笑,“知道你嘴伶俐,但也不用埋汰你父王啊。”
小朱氏倒是吓得慌了,忙道:“姐儿,不能乱喊。”
“好了,没事儿。”凤鸾觉得她过分紧张,说道:“不要慌里慌张的,你这样子回头再吓着孩子。”这个乳母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本来还没这么小的,上次给惠姐儿的事吓着了,越发成了惊弓之鸟。
因想着,她总这么畏畏缩缩的,将来不免把女儿也教的小里小气的。于是朝萧铎看了过去,没有言语,但是轻轻低了一个眼色。
萧铎会意,转头温和说道:“没事,孩子童言无忌。”
小朱氏见他不怪罪了,脸色缓和不少,陪笑道:“是呢,是呢,王爷说得对。”站立的姿势也放松很多,----只要王爷偏袒凤侧妃和哥儿姐儿,不怪罪,自己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王爷。”凤鸾很快岔开了话题,“这道白玉虾仁做得不错,是小厨房前几天送上来的菜。”笑了笑,说起些旧日相处琐碎,“是以前你给我请回来的包子刘三,他在府里闲得没事,就捣鼓了一些新的菜式,清清爽爽的,味儿还不错。听说还把方子抄给儿子了,准备再新开一家酒楼呢。”
萧铎听她细细说的家常里短,感觉十分温馨,像是有春风扑水的暖流在流动,让屋子里气氛都柔和起来。他原本冷峻端凝的眉目,也收敛锋芒,微笑道:“好。”
伸手夹了一粒虾仁儿,却是放到了她的碟子里。
暖香坞的下人见惯了王爷体贴,习以为常,要是端王妃等人在此,一准儿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王爷居然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她们并无机会见识。
凤鸾对比前世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明白,自己这里是独一份儿。
因而应景的道了一声,“多谢王爷。”刚要吃,扭头看见儿子眼巴巴的望着,口水都流到下巴上了,不由好笑,“别馋,这个你吃不了。”指了指虾茸和蛋羹,“这两样喂他们吃。”
朱氏姐妹赶忙应了,各自忙着给孩子们喂饭。
凤鸾觉得今儿这样不错,往后养成习惯,每天让儿女们出来露个脸儿,让萧铎天天看他们心中怜爱,让他们天天看到父亲心生亲近,这是两边都有益的好事。
吃完饭,萧铎心情更好了,笑道:“这还真是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
一家人?要是搁在以前,凤鸾必定要和他怄一回气,这哪儿是个家啊?自己和孩子们在王府不过占了四分之一。可如今,她不想在给自己添烦恼,反正暖香坞里自成一统,这里就是自己和孩子们的家。况且说句拿大的话,除了初一、十五他去王府那边点个卯,以及去书房有事,剩下的时间都在暖香坞过了。
人要知足,不能整天自找没趣儿。
凤鸾心情不错,加上打算和萧铎缓和一下关系,到了夜里,两人不免在床.上努力的了好几回,又是弄得一室狼藉。
次日萧铎休沐,清早便是两人一起过去葳蕤堂的。
端王妃瞅着丈夫一脸春风满面的神色,再看看表妹,虽然表情淡淡,但那种细微眼神变化掩盖不住,可以肯定的一点,她没有再和丈夫闹别扭了。
心下叹气,表妹到底是聪明人,知道凡事都得适可而止。
端王妃能看得出来的,苗夫人和魏夫人不是傻子,一样能够看得出来。
前者松了一口气,自己怀着孕,可不想凤侧妃整天沉着一张脸,万一她看自己的肚子不顺眼,那可就糟糕了。后者这则是比王妃还要郁闷,真是的……,王爷和凤氏隔三差五闹别扭,居然没有把感情闹生分,她可真有手段!
凤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静静拨茶,根本不去管别人怎么想的。
----毕竟人心是管不了的。
上面萧铎问起王妃一些日常事儿,人都来了,一直不说话不合适,家常儿女总要找几件事来说说,才是应有的早安场面。
端王妃都一一微笑答了,又说起,“两位新嬷嬷来了以后,贤姐儿和惠姐儿最近学了规矩,乖巧多了。”
她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萧铎一阵不悦。
好端端的,王妃突然给两个女儿增加教养嬷嬷,无非是嫌上次惠姐儿替婥姐儿分辨,嫌她太肯息事宁人。怎么地,非得把两个女儿都教的阴险狡诈,她才满意?就算她觉得惠姐儿天真了些,那也可以她来教导,何必一转脸就添教养嬷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和阿鸾不对盘一样。
这几年,王妃的行事越发走偏了。
他对王妃不满,端王妃丈夫则是更多不痛快。
原本她在王府后宅一人独大,嫡妻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可是自从凤鸾来了以后,她就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儿子被宫嬷嬷看着教养,每天只得一个时辰见面,主持后宅的权利又被长孙嬷嬷架空,不过是一个空架子王妃罢了。
端王妃从被丈夫敬重的云端跌落到今日泥泞,真是想不做怨妇都难。
两人的气场便有点不对付,说不了几句,一个表情冷了下去,一个脸上挂着淡淡哀怨,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冷了。
要是以前,苗夫人还会插科打诨说个笑话,如今她满心都是身孕要紧,那肯在这种时候去插嘴?万一插不好,被罚跪什么的,出事怎么办?因而抿嘴不言。
魏夫人就更不会主动说话了,难为她,仍然保持了一脸敦厚的笑容。
凤鸾觉得这气氛弄得自己浑身不舒服,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走。正在斟酌说词,忽地瞅见外面匆匆跑来一个婆子,立在门口,急声道:“启禀王爷、王妃,庶人萧宁出事了。”
萧宁出事?众人不由都看了过去。
萧铎沉色道:“进来说。”
那婆子赶忙进来,离了主子们有几尺地回话,咽了咽口水,“听说昨夜萧宁的后院火光纵天,十分亮堂,周围几条街的住户都瞧见了。现如今外头都在风传,说是萧府半夜闹了贼……”底下太龌龊的话,没敢出口,不过在场的人足够听明白了。
一个妇人孤身在外面开府,纵使有下人,半夜入贼,这名声也坏了啊。
端王妃吃惊道:“这是怎么说?”继而又觉得有点在意料之内,昨儿听说萧宁在外面住,就觉得她肯定会惹是非,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趁着萧宁刚刚搬出来,才一天功夫就下手了。
凤鸾面色微凝,目光中凌厉光芒四射,“王妃,我先告辞了。”
萧铎也起身,“等等,一起走。”
端王妃见他们俩突然一前一后就这么走,不由噎得怔住,----做什么?连人前的脸面都不给自己留了?!忍不住暗暗咬碎银牙,不耐烦的挥手道:“你们也回罢!”
魏夫人和苗夫人起身告辞,不敢多言。
暗香斋里,魏夫人关了门偷偷好笑,“王爷也太不给王妃脸面了,等着瞧吧,王妃和凤侧妃没完,两人还有得热闹呢。”
而浮翠阁里的苗夫人忧心却忡忡,与翠袖说道:“我咋觉得,咱们王府里就要变天了似的?不是今儿便是明儿,不是今年便是明年,再不就是哪个猴年马月,只怕我得换个人磕头请安了。”叹气道:“哎哟,这墙头都不好站了。”
*******
“有人要陷害我。”凤鸾凉凉道。
几个月前的端午节,蒋恭嫔的宫里忽然起火,当时对外说是意外,但端王妃等人不知情,自己和萧铎、王诩等人都知知情的。正是因为萧宁私下让人纵火,后来又涉及到了秦太后,所以她才会惹怒皇帝,继而失去了宁国公主的封号。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这一场不该起的火让她失去所有。
凤鸾苦笑道:“这还真是坐在家门儿里,祸事都躲不过啊。”
“你别急。”萧铎语调平稳安静,说道:“我去书房和幕僚们商议一下,看这件事怎么一个对策,你等我。”在她肩头抚了抚,“放心,不会有事的。”
凤鸾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分明写着“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撑着”,心下微微唏嘘。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做了他的女人,他都一直是挡在自己前面的,该像男人的时候绝对像男人,从来没有退缩过。
“好。”她微笑道:“我等着王爷回来。”
萧铎背影高大修长,步伐稳重,脚步匆匆的往梧竹幽居去了。
凤鸾笑容微敛,心下飞快思量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捣鬼?当时萧宁纵火的事情并没有被公开,知情者无非是自己这边的人,和萧宁那边的人。皇帝褫夺她宁国公主的封号时,用得罪名是,“忤逆长辈,言语不敬。”
所以说,旁人就算对几件事有联系和猜测,也是不敢确定的。
越想越是心惊,叫了王诩进来,把自己心中的怀疑说了,然后震惊道:“范皇后对女儿萧宁多有偏宠,应该还不会这么心狠,难不成……,是太子或者肃王下的手?那也太狠了。”
王诩摇头道:“不,还有一个人选。”
☆、155 萧宁之死
“你说,……是安郡王?”凤鸾重复了一遍。
“嗯。”王诩分析道:“可能是安郡王,当然也有可能是赵嫔。你想想看,本来赵嫔就是依附皇后过日子的,她能封为惠妃,其中也少不了范皇后的帮衬。所以,她和安郡王一直都是太.子党的爪牙。”
凤鸾点头,“这个我知道。”
王诩又道:“范皇后行事一向不爱亲自动手,之前种种,都是假借赵嫔之手,让她去吩咐下面的人办,所以即便追到源头,倒霉的也只是赵嫔。赵嫔娘家不显,迫于皇后和太.子等人的权威,根本就不敢供出来。”
“我明白了。”凤鸾原本就是聪慧的女子,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范皇后设计了许多次阴谋,最后查不到她身上,皇上动怒发作起来,倒霉的都是赵嫔和安郡王母子俩,他们记恨也是情理之中。”
王诩嘴角微翘,“上次安郡王陪着萧宁去西林猎场,他什么都没做,却因为萧宁的诡计被陷害,以至于丢了王爵。而赵嫔被皇后指使,参与种种阴谋,先是丢了惠妃的位分,继而被皇上撵出皇宫。”他笑了,“你想,这两人能不恨吗?而且他们不仅恨皇后和萧宁,还会因为事情与你有关,继而迁怒到你的身上。”
“所以他们就一箭双雕,让我和皇后、萧宁拼个你死我活。”
“这只是最大的嫌疑和可能。”王诩平静道:“但也不排除别人的可能性,比如深恨萧宁的范五爷,但萧宁名节不保,他头上也是绿油油的一片,这个可能性小。又或者,是和凤侧妃有别的恩怨之人。他们虽然不知道萧宁纵火的事,但是纵火操作起来最简单,轻而易举就坏了她的名声,然后再借着皇后和太.子的手,除掉你。”
范五爷?秦太后?端王妃或者穆夫人?
凤鸾不由一阵苦笑,“照这么说,岂不是草木皆兵人人皆敌了。”
王诩道:“静观其变。”
凤鸾叹气,“刚开始,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你做的手脚,替我除掉萧宁,还想劝你不要冒失惹祸上身呢。现在看来这么乱,这么麻烦,倒是不可能了。”
她这是……,在担心自己?
王诩静了静,忽然敏锐的听见庭院内传来脚步声,顿时欠身,“此事还得细细琢磨一番,奴才先下去了。”他后退几步,然后掀起帘子出去。
凤鸾觉得怪怪的,正在琢磨,就听见门口丫头道:“王爷来了。”
心下顿时有点了然,王诩这是怕单独和自己说话,让萧铎误会吧?思量了下,或许下次叫他进来的时候,把红缨也捎带上用作避嫌?不由皱了皱眉。
萧铎进门,见她皱眉还以为是担心萧宁的事,坐下道:“你别发愁,外面的事我会安排好的。”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没事的。”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结实有力。
凤鸾心中感到一片安定。
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好似浩瀚的大海一般深沉,里面透着关切和包容,以及对自己的丝丝眷恋。之前他总是闹别扭多少有点孩子气,现在沉静下来,反倒更有端凝稳重的男人味儿,让人觉得踏实可以依靠。
而自己在褪去以前的天真之后,更愿意,用理智的态度来和他相处。
“好。”凤鸾微笑道:“我不去担心了。”
然而……,最后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意外之外!
******
皇宫里,范皇后脸上好似笼罩了一层寒霜,凌厉无情道:“把昨天派去劝宁儿回范家的两个嬷嬷带下去,不必留了。”
下面的宫人低了头,战战兢兢。
虽然人人都知道萧宁不听劝,但是出事的是主子,办事的是奴才,眼下又找不到幕后黑手,自然只能让那两个嬷嬷倒霉了。
即便如此,范皇后仍旧怒气难平。
昨儿自己一听说女儿搬出范家的事,就当即派了两个嬷嬷去劝阻,让女儿赶紧回范家,哪有嫁做范家妇自己出去住的道理?不说被公公婆婆嫌弃,被丈夫嫌弃,就是单独一个妇人住在外面,名声也不好听。
断断没有想到,居然……,闹出这种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
女儿已经失去了公主的位分,要是再失去名节,那她还能有活路吗?她现在这个样子,范家能够容得她在回去吗?她回去了,范家的小姐们以后还要不要嫁人?!心下恨恨咬牙,到底是谁做了这个死局陷害女儿!
凤氏吗?!妖妇胆子不小!
没错,此事未必就是凤氏做的,但……,宁儿的一切倒霉都和她脱不了干系!是她害得宁儿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是她间接毁了宁儿。自己饶不了背后设计宁儿的人,同样饶不了凤氏!
除掉她,为宁儿报仇,斩断端王和凤家的姻亲,----必须除掉她!
眼下还不是时候,范皇后先将对凤鸾的恨丢在一旁,考虑女儿萧宁的事。
女儿应该是回不去范家了。自己是皇后不假,还有太子,还有肃王,但是现在情况是,自己和太子依靠整个范家的扶持,不能和整个家族翻脸。而范家,容不得一个名节败坏的儿媳妇,那样毁让整个范家的名声败坏!
那么,女儿还能去哪儿?
范皇后细细想了一圈儿,范家不能容她,自己也不可能把她留在宫里,另外还要赶紧把外面的流言压下去,不然连带自己和太子都要受累!心一点点沉下去,看来……,只有把女儿送到皇家寺庙安置这一条路了。
罢了,毕竟太子的江山大业更要紧,女儿只能弃了。
范皇后心痛的闭上了眼睛,浮现出女儿刚出生的模样,小时候娇憨的模样,长大后任性的模样,----自己为了坐稳皇后的位置,处处克制,时时谨慎,一辈子都过得毫无乐趣。不免在女儿身上放纵了一些,或许……,是自己害了她。
如果自己把她教的更规矩听话一些,不去惹事。不不不,哪怕惹了事也没关系,只要不是骄狂到抱怨皇上,设计太后,女儿是不会丢掉公主封号的!越想越是心痛,越想越是懊悔,女儿就这样彻底毁了。
范皇后早就没有了眼泪,哪怕心中已经是泪流满面,脸上却是干干的。
只有一双眸子中光线盈动,恍若泪花。
“皇后娘娘。”外面传来宫人惊骇发抖的声音,结巴道:“出、出事了。”甚至进了殿不敢走上前,隔得老远,伏在地上回道:“范五爷去找范五奶奶吵架……”因为萧宁没有封号,又不便叫名字,所以宫人在皇后面前都是如此称呼,“结果,范五奶奶她……”
“宁儿怎么了?”范皇后收起伤心和愤恨,恼怒的站起身来,“范老五大胆,难道他还敢当场辱骂宁儿?”见宫人只是发抖,又加重了一分,“他打宁儿了?!”
“范五爷推了范五奶奶,磕破了头……”
范皇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睁到最大,露出不可置信的惊骇之色,“范老五如此胆大妄为?!”继而反应过来,不由大怒:“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传太医啊!”
宫人伏在地上大哭,“来……,来不及了。”
“不,这不可能!”范皇后连连后退,站不稳,弄得桌上的茶碗碟盏一阵“叮当”乱响,接二连三的掉落坠地,摔得粉碎!
宫人惊呼,“皇后娘娘!!”
下一瞬,范皇后狠狠一栽倒在了地上。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之前……
范五爷因为听说了萧宁的风言风语,气得出去喝酒。但是却越喝越烦,越喝越是上火,心里像是有一股子火气压不住,要冲天而出!他发脾气道:“这都他.妈的是什么酒,这么烧心,赶紧换一壶好的来!”
小二赶忙上来换酒,“好叻,马上就来。”
等酒的功夫,楼下上来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客人,像是外地来京城做生意的跑商,嘴里不三不四的说道:“听说范五奶奶的院子有贼造访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哈哈,依我说,别是一个采花贼吧?”
另一个道:“嘿嘿,就算不是采花贼,既然去了,难道还不顺手采一把?”又压低声音,“听说长得不错,再说了,好歹人家以前也是……,哈哈哈,平时可是遇不到这样的好货色啊。”
范五爷听得差点要呕出一口老血。
平心而论,萧宁长得还是挺不错的,而且她以前是公主,更是增加了外人的猎.艳心理。那些人说的话,并非没有可能,甚至就算萧宁是清清白白的,在世人眼里也说不清楚了啊。
旁边的人又道:“可怜那范五爷哟,好大一顶绿帽子戴的正正好。”
“哈哈,简直就是一片绿云盖顶。”
“妈的!”范五爷忍无可忍,今儿不知道怎么了,火气特别大,酒劲儿一股子一股子的往上冲,上前就把桌子和酒菜给掀翻了,捋了袖子,招呼小厮要打架。
结果对方拳脚厉害,反倒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让那些人跑了。
下了楼,街面一群人朝着他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范五爷鼻青脸肿的怒不可遏,翻身上马,直接去了萧宁的府邸,进门便道:“你这个不干不净的丧门星,爷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萧宁反口大骂,“少拿污水泼我!”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拼死也不能娶你。”
“我瞎了眼才嫁给你!畜生!”
“我是畜生?”范五爷揪住她的衣服,心中怒气翻腾不已,狠狠骂道:“小爷自从娶了你就没好事,都是被你连累的,你怎么不去死?你这个贱.妇!”
“啪!”萧宁狠狠给他一耳光,“你敢骂我?”
范五爷被她打得愣了一下,他这辈子,也是养尊处优任性跋扈长大,挨耳光的事儿从来没有,就是被老子教训,也不过是屁股挨一顿板子。这一耳光,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再想起萧宁给他戴的绿帽子,抬手便是一耳光扇回去,“滚!”
萧宁身量娇小,他力气大,顿时整个人被扇到了地上。
想想看,范五爷都没有挨过别人的耳光,以前嚣张跋扈的宁国公主又怎么会被人打过耳光,就连被人弹一指甲的经历都没有。
萧宁懵了,怔了。
等到从疼痛之中回过神来,顿时怒血上头,爬起来指着他道:“你敢打我?”她气得跳脚撒泼,上前便用金簪去划丈夫的脸,“畜生!贱.人!我要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
可她那点力气怎么能杀了范五爷?毕竟男子和女子力气天生悬殊,她刚在范五爷的脸上划了一道,人就被狠狠推开,一时没有站稳,“砰!”的一下,后脑勺重重磕在桌子角上,顿时鲜血汩汩流了下来,顺着衣领滑下。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丈夫,眼里含着无边无际的怨恨和憎恶,却再也没有出声。
范五爷还在气头上面,冷哼道:“想杀我?门儿都没有!”等了片刻,不见妻子出声,也不见她爬起来吵架,不由怪异,“萧宁?”因为从前面看不出伤痕,还以为她是气得怔住了,又怕她再扎自己,不肯过去,不免又僵持了一会儿。
----萧宁还是没有说话。
范五爷张大了嘴,心下猜疑,上前试着在她面前晃了晃,“萧宁?你快起来,别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见她还是不吭声儿,越发觉得不对劲,先试着夺了她手里的金钗,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外面宫人因他们俩吵架不敢进来,听得里面突然安静,纷纷探头来看。
“都滚出去!”范五爷一声断喝,然后心口乱跳的走上前去,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顿时像吓得往后一缩,连连后退!妈呀,死人了,出人命了!
完了,完了,杀人偿命,范皇后绝对不会饶了自己!
范五爷飞快的在心里衡量了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自己赶紧带点银子,远远的离开京城这个是非地!对,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
萧宁死了。
范五爷也没有成功逃走。
因为从里面开始没有动静,宫人进去察看时,就已经发觉不太对劲,早就防着会出什么事,----萧宁出事,倒霉的可都是他们这些宫人啊。
整个小院都被戒严了。
范五爷从后面窗户溜出,被宫人拦住,见他赤眉白眼的急着要走,顿时上来一群宫人围住,仍凭他急得跳脚大人,也一样拦着不让他走。
片刻后,里面传来宫人的惊呼声,“主子,主子断气了!”
这下子更不可能让范五爷走了。
范五爷被人捆的严严实实的,那些宫人想到要陪葬萧宁的下场,对没对他客气,都朝看不到地方招呼,一个个下了死劲儿。
等到范五爷被送到皇宫闻讯时,已经去了半条命!
范皇后的双眼简直要喷出火来,太子和肃王站在旁边,也是冷冰冰的,母子三人都是要撕人一样。皇帝闻讯赶来,亦是脸色阴沉如铁,女儿再不好,也没有被范家欺负至死的道理,----皇家体面尊严何存?!
范家的人很快闻讯赶来。
理国公范老太爷二话没说,就上前狠狠踹了一脚,“畜.生!”然后颤巍巍的跪下磕头,“杀人偿命,请皇上赐范家不肖孙一死!”
范夫人脸色惨白,泪水横流,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范老爷同样抿紧了嘴,不置一词。
只剩下范五爷拼命的磕头,拼命的辩解,“是她,是她先说要杀了我的,又扇我耳光,还用金簪扎我……”以前一直想着找个机会做御前侍卫,混个体面,却没想到今生唯一一次面圣,会是如此场景,吓得涕泪横流,“我不故意的,不是……,只是失手推了她一把……”
皇帝抬了抬手,寒凉道:“鸩酒一杯。”
很快,庶人萧宁被范五爷杀害,范五爷被皇帝赐鸩酒一死的消息,像是雪花片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人人前几天还在讥诮萧宁,笑话范五爷被戴了绿帽子,眼下却都统统噤了声,不敢再说,以免不小心惹祸上身。
三天后,萧宁发丧,皇帝恩旨以公主之礼下葬之。
京城里一片雪白缟素颜色。
凤鸾坐在屋子里翻书,听得外面一阵阵的哀哀悲鸣声,动作顿住,抬眸看向红缨说道:“今儿是萧宁的下葬的日子?外面在发丧?”
红缨点头,“是。”小小声补了一句,“也是范五爷下葬的日子,只不过范家不敢大肆操办,听说只派了几个下人,一大早就送出城去下葬了。”
凤鸾感慨,这两个祸害终于都死了。
只不过心下隐隐不安,担心范皇后因女儿的死迁怒自己,正在暗地里谋划,让人心情放松不下来。接下来的日子,外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引起萧宁之死的贼人依旧毫无线索,范皇后也未见有何动作。
一直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平静之下,总让人觉得有汹涌的激流在叫嚣不停。
----不知道哪天就突然翻出巨浪来。
连着好些天,凤鸾都是心事重重的,除了中间甄氏过来说笑的了半天,脸上一直都没啥笑容,显得郁郁寡欢。
萧铎瞧在眼里,担心她一直这么坐卧不安的下去,先把自己熬坏了。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并不适合带她去街面上晃荡,就连去香洲别院,都觉得不安生,暂时还是呆在王府里安全一些。
至于叫戏班子、杂耍班子也不合适,毕竟自己才死了异母妹妹,还在丧事里。
因而还是在王府找点乐子算了,而且还不能是欢天喜地的事儿,又要有趣,琢磨了一圈儿,说道:“上次那些给你挑的侍卫,你光纸上谈兵,还没有见他们表演过真功夫,正好我下午没事,不如等下叫他们出来练练。”
凤鸾并没有看人表演功夫的兴致,可是看他目光灼灼,一副期待,分明是想找点事哄自己开心。做人不能不识趣,人对你好,就算不用感激涕零,也得给两分情面,因为微笑道:“好啊,吃了饭正好消消食。”
萧铎笑笑,然后叫了高进忠进来安排。
因为怕人多太乱,先叫二十个侍卫在外面两两捉队比试,赢了十个的胜出,然后再捉对比试,又淘汰五个,剩下的五个胜利者才叫进来。没敢在内院舞刀弄枪的,因而改成摔跤,谁先把谁撂翻就算赢。
凤鸾起先是看他的面子,出来坐坐,后来瞧着还算有趣。特别是龙凤胎在旁边看得特别起劲,一阵“咯咯”乱笑,还有丫头婆子们围观鼓掌,气氛十分热闹。笑声传出暖香坞的院子,惹得外面粗使的丫头也来看,一个个都跟着叫好。
众人齐声太过响亮,以至于葳蕤堂都远远听见动静,让人过来打听。
“是侍卫们在比武。”丫头打听了消息回来,说道:“刚才奴婢过去的时候,刚好王爷在下场。”要不是怕王妃等得急,还想多看会儿的,“……所以特别热闹。”
“侍卫比武?”端王妃重复了一句,挥挥手。
心下讥讽一笑,王爷还真是把表妹当成掌中宝啊。萧宁的死,就算不是表妹一手促成,但起因也是和她脱不了干系,估计她自己也在担心范皇后会报复,所以这些天一直告了假,早上都没有过来请安。
表妹给端王妃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王爷不但不怪她,居然还忙着哄她开心?!真不知道表妹用了什么手段,叫王爷这么神魂与授!
心下恨恨,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眉头。
然而叫端王妃郁闷的事还在后头,第二天,凤鸾让姜妈妈过来告了长假,“凤侧妃最近身子不适,等好些再过来给王妃娘娘请安。”
这也罢了,端王妃根本没多少兴趣看到她,不来无所谓。
可是月末过去,到了初一,萧铎就下午过来坐坐,居然说什么,“阿鸾最近精神恍惚不济,晚上睡不好,这段日子我都先不过来了。”
他说的不过来,竟然从十月初到年底腊月一直没来。
端王妃整整的郁闷了两个月,话都吃不下。
本来萧宁去世,气氛就一直比较压抑,今冬的初雪又来得比较早,早早的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以至于从萧宁死后的后面小半年,端王妃都觉得没有一天舒心日子,也没有一天看到丈夫,----是可以找借口去请他,但何苦呢?相对无言更难熬。
端王妃思来想去,自己最近并没有对表妹做什么,不就是给两个女儿请了新的教养嬷嬷吗?丈夫这就恼了,觉得自己泼了表妹的面子了?又或者,因为表妹整天担心范皇后魂不守舍,所以他就要寸步不离?!
真是……,叫自己恶心。
而当女儿们问起,“最近怎么没有见到父王”的时候,更是叫自己无边无际的难过伤心,----丈夫已经成了别人的,自己没有丈夫。
等到端王妃再次见到萧铎的时候,是在年三十的团圆宴席上。
她被冷了几个月,王妃的脸面都给抹干净了,看着丈夫也没什么好脸色,虽然不至于当众甩脸子,但亦是淡淡的,连从前的佯作举案齐眉都没有了。
而萧铎,眼下正担忧明儿凤鸾进宫的事,根本没功夫管别人。
凤鸾自己也是有点担心。
这段日子,萧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自己也我在暖香坞里面没出去,日子倒是过得平静。但是明儿初一进宫朝贺避免不了。首先自己不进宫的话,显得心虚,好像对萧宁的死做过什么似的;其次若是告假,一般来说除了病到起不了床,初一朝贺是不让告假的,开年就生病不吉利。
可是进宫吧,又担心范皇后那边会做点什么手脚。
----这还真是一个难题。
第二天,凤鸾还是跟着一起进宫朝贺了。
☆、156 覆水
哪怕早就做了安排,但是谁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到了内宫和外宫分别的时候,萧铎还是不安,让她身处荆棘虎狼环饲之中,如何能够不担心?再三叮咛和嘱咐,“你就跟在王妃身边,少说话,也不要跟别人走,我尽量早点过来接你。”
接你?旁边的端王妃心中冷笑连连,很好……,丈夫现在眼里只有表妹,彻底没有自己这个妻子了。
萧铎一直在担心凤鸾,哪里还功夫管她是个什么表情?吃不吃醋?视线完全落在凤鸾身上,再次重复,郑重道:“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孩子?凤鸾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关切,再想起最近这几个月他的专宠陪伴,细心照顾,声音不由放柔了些,“知道了,进去以后我就跟在王妃身边,不多走一步,也不多说一句话。”
或许,是自己要求的太多罢。
其实按照规矩来,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侧妃,就算家世好一点,那也是一个“家世好点的侧妃”。正常情况下,他宠爱自己,肯维护自己,经常到暖香坞留宿,就已经达到世俗要求的标准了。
说起来,现在王妃得到的还不如自己多呢。
自己总想着斩断感情,可是却每每都是无法真的斩断。或许,是因为心底深处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总想着若不曾得到,将来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却没想想,其实过程也是一种得到。
他已经对自己很好了,为什么非要执著于他的不好,让自己不开心呢?想到此处,声调不由更柔和了一些,“王爷放心吧,去罢。”
萧铎还是放心不下她,但眼下人来人往的,一直站在不走引人注意,不便久留,只得凝重颔首,“好,你当心一些。”
端王妃在旁边勾了勾嘴角,心下嘲笑。
正在说话,有眼熟的宫人跑了过来,说道:“郦邑长公主已经到了,正在轿子里等凤侧妃过来,还请凤侧妃快些过去。”
萧铎笑道:“有大皇姑陪着你我就放心了。”一脸放松之色,故意掩盖内心对她的担忧,摆了摆手,目送她和端王妃先进了内宫。
凤鸾到了里面,上了郦邑长公主的软轿,请安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郦邑长公主看着她,“别怕,今晚我一直陪着你。”
凤鸾看着她那柔和慈爱的目光,目光微微一顿。就算自己和她有芥蒂,但终归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她是护着自己的,不是来害自己的。眼下有她陪伴,的确安心,自己心里承她这一份人情。
因而道了谢,“多谢长公主殿下关怀。”
“坐罢。”郦邑长公主所用的软轿比较宽大,但两个人坐还是稍显拥挤,不可避免的会挨在一起,“阿鸾。”替她掠了掠耳边碎发,继而微笑不语。
自己和凤渊一起算计了她的婚事,小姑娘心思直来直去受不了,这是难免的,外孙女还年轻,将来还要经历很多风雨。等她将来回头一看,这点磕绊其实不算什么。萧铎并非拿不出手,就算现在功不成、名不就,等到将来凤家把他推上了那个位置,不就是天下第一矜贵人了吗?
至于端王妃,皇后的位置她想都不要想!
就凭她和穆夫人捣的那些鬼,暗地里对阿鸾做的那些手脚,自己早就不能容她,不过是想着现在让阿鸾藏在后面,以免成为风口浪尖的靶子罢了。
软轿往前行了没多久,到了内苑,到此处换了肩舆。
郦邑长公主领头坐在最前面,后面是端王妃、凤鸾,三人一起到了永寿宫,分别给秦太后见了礼。然后郦邑长公主在旁边坐下,端王妃和凤鸾则是站着,周围还有太子妃、成王妃、安郡王妃,以及各府的侧妃。另外半屋子则是一些低等嫔妃,只有嫔位以上和公主才赐有座位。
范皇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扫了一眼。
凤鸾原本站在角落里面,尽量隐藏自己的行迹,被那道眼风一刮,顿时觉得浑身汗毛竖起。那目光怪怪的,像是硬羽毛挠过一般不舒服。皇后肯定是恨自己的,自己知道,但却只能装作不知道。
可能是郦邑长公主的震慑很有用,大半天的仪式走下来,居然风平浪静。
不过想想也不难理解,范皇后就算恨自己,也不会明着来,直接抓人打杀是不可能的。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范皇后会为了太.子党的大局隐忍?又或者,她会选在别的时间地点动手?总之,仪式走完就早点回去好了。
但是早不成,得先去蒋恭嫔宫里呆一会儿,一则拜见,二则等萧铎过来。
不然自己单独一个人走更不妥。
郦邑长公主依旧全程陪护,在景合宫内拨着茶,像是嫌弃茶叶不好,始终拨来拨去都没有喝。蒋恭嫔和端王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并不搭理这边,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合不来,不撕破面皮就行了。
“母妃,大皇姑。”萧铎的声音终于在外面响起。
其实没有等多会儿,他就匆匆过来,凤鸾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听到他的声音,赶忙扭头看了过去,一直提着的心像是有了着落。
她不由一怔。
原来……,自己是如此的期盼着他过来吗?有他在身边才觉得安心?毕竟……,他才是自己名正言顺一辈子依靠的人。想到此,不由喊了一声,“王爷来了。”
萧铎看着她那殷殷期盼的目光,一颗心都化了半边,可是当着别人,还得一本正经绷着脸,轻轻点头,“嗯,前面刚忙完。”
“老六。”蒋恭嫔觉得总算有个可以说话的了,说了几句闲篇,便问:“你府上的苗氏二月里该生了吧?等生了,记得给往宫里送个信儿。”
若苗氏生的是儿子,就抱她的;若不然,就退而求其次抱魏氏的年哥儿。
不是自己着急等不得,而是眼瞅着凤氏已经是一人独宠,听说最近连王妃都摸不着儿子的边儿,更不用说其他人,等下次有姬妾怀孕,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去了?自己可没功夫慢慢等。
萧铎见母亲脸色焦急,心下明白,母亲这是惦记着抱养孙子的事儿。因为苗夫人那边还没有生,并没公开,连王妃都不知道,只之前跟阿鸾道了几句烦恼。眼下不是细说这个的时候,只应道:“是,苗氏生了就派人进宫送消息。”
端王妃也笑道:“只等苗夫人一生,就往宫里给娘娘报喜讯。”
萧铎又陪着蒋恭嫔说了几句,都是一些喜庆话,没说太久,便道:“今儿宫里人多忙乱,儿子和王妃她们先回去,母妃歇着,明儿儿子再来陪母妃说话。”
端王妃心下轻笑,和王妃她们?这会儿倒是记得拿自己当筏子了。
蒋恭嫔则是比儿媳更加不满,这凳子还没坐热,儿子就要走,不就是怕他那宝贝心肝有事儿吗?可见儿子大了都不由娘,全给狐媚子勾引走了。
也怪自己当初没有亲自带他,多托付于长孙嬷嬷,母子感情不够深厚,----不过这能怪得了自己吗?当时生他的时候还年轻,整天巴望着皇帝能多来几趟,好再生下一个男胎固宠,却不想是个女儿。
想到此,要抱养一个孙子亲自抚养的心更强烈了。
蒋恭嫔再次叮嘱,“记得,苗氏生了赶紧送消息进宫。”
端王妃心下微微怪异,婆婆怎地如此关心苗夫人怀孕了?不管生男生女,那都和嫡长不沾边儿,和爱宠也不沾边儿啊。
“好。”萧铎应了,打断了王妃的思绪,“走罢。”
端王妃和凤鸾都福了福,一起告退。
郦邑长公主跟着一起出门,一直到出了宫门,才分别,还叮嘱萧铎道:“最近妖魔鬼怪太多,你小心点儿,别让阿鸾被人给算计了。”
萧铎应道:“大皇姑放心,侄儿心里有数。”
凤鸾福了福,“长公主慢走。”
端王妃对这种局外人的处境感到厌烦,只等郦邑长公主一上车,她就钻到了马车里面,眼不见、心不烦,省得看他们的嘴脸。
丈夫不管自己,行啊,那就权当他已经死了。
反正自己有儿子,养大儿子就好了。甚至恶毒一点的往深远处想,丈夫死了,崇哥儿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端王,自己做了老封君,日子不知道比现在快活多少呢。
端王妃在马车里面闭上了眼睛,心中怨怼。
今儿是正月初一,哪怕王府的侍卫已经在前面开道,但还是挡不住人多啊。因而马车行进的颇为缓慢,而周围各种叫卖声、吆喝声,都是不绝于耳,隐隐还有小孩子的嬉笑打闹声。
端王妃听得心烦,只想早点回去歇着躲清静。
忽地听得外面有人喊道:“哎呀,我看见孔明灯了。”又有人道:“还没有到十五上元节,又是白天,放孔明灯做什么呢?看着也不好看啊。”
孔明灯?端王妃虽然好奇,但是不能掀开帘子伸出脑袋去看,也只有听听了。
“天哪!掉下来了!”
“快跑……”隐约听到这么几句惊呼,马上便是人群大乱的动静,周围全是各种慌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显然已经乱作一团。
端王妃吃惊不已,正要询问,“扑通”一声,一盏孔明灯正好掉在马车前面,火油泼洒,顿时把车帘子给燎了。外面驾车的婆子的衣服也给燎着,一面跳下车,慌不迭的掸自己身上的火,瞅着车帘子燃起,又赶紧不顾烫手扯了车帘子。
婆子惊慌道:“王妃,快下来吧!等下要烧着了。”
端王妃被吓得呆了一瞬,继而醒神,赶忙戴上帷帽出来。
刚下马车,就见丈夫在前面打算掉头骑马冲过来,偏生人多太乱,马儿根本就行不动。他目光焦急,拔出利剑喝斥道:“让开!”被刀剑一吓,加上周围的侍卫拼命帮忙,这才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道路。
“王爷……”端王妃目光殷切的看了过去,喊道:“我在这儿!”
萧铎看了她一眼,匆匆道:“让侍卫护着你,找个僻静的地方躲着!”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直接上了凤鸾的马车,掀开帘子,声音隐隐传来,“阿鸾,你下来,站在我身边……”后面人群声音太吵太乱,听不清了。
端王妃的整个魂也被抽离了。
她忽地笑了起来,“哈,哈哈……”眼里尽是无边无尽的恨意,无边无尽,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恨意浓浓。平时丈夫偏宠表妹自己都忍了,可眼下生死关头,丈夫居然不顾自己这个嫡妻的性命,一心一意只有表妹!
让自己找侍卫护着?找个僻静的地方躲着?他怎么不这样跟表妹说!
或者,丈夫早就存了等自己死,然后把表妹扶正的念头?这个萌芽一生出,就像毒草一样在端王妃心里疯狂生长,再也不能控制。
萧铎,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王妃,王妃别站在这儿了。”旁边的嬷嬷拉她,急道:“刚进到廊子上头躲一下火,不然烧着了。”又喝斥周围的侍卫,“快点护住王妃娘娘!”
就在此刻,萧铎那边的侍卫忽地惊呼,“有刺客!啊……”像是受了伤,一声痛呼之后又喊,“快,保护王爷!挡住刺客……”
端王妃被人护着连连后退,躲到台阶上,被王府的侍卫围在了圈中央,冷冷看着前面的刀光剑影,看着丈夫将表妹掩护在怀中,生怕她受了一丝伤害。
有那么一瞬间,她忍不住想……,让他们都这么被人行刺死了吧。
他死了,自己的儿子就可以做端王了。
表妹死了,自己就更畅快了。
眼下整个街面都乱作了一团,几十盏,不,上百盏孔明灯好似一片巨大星子,从高空不停坠落!里面事先准备了有灯油,溅在地上,火光四射,加上街面酒楼店铺都挂了灯笼,很快就烧成了火红一片。
凤鸾根本就无法思考,整个人被萧铎强行拽着,一面躲避刺客,一面躲避天空中落下的孔明灯,险象环生。有刺客杀了侍卫带着伤冲过来,被萧铎一剑砍下半条胳膊,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倒地不起前拣刀扔了过来!
“不!”她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叮----!”王诩一剑挥了过去,砍掉那刀,“王爷、侧妃速速离开!”
凤鸾被萧铎半拉半抱,跌跌撞撞之中,忽然间……,一盏孔明灯从天而降,刚好要落在自己和萧铎的头上,不由惊呼,“天上有灯,当心!”
人群拥挤慌乱,情势危急,萧铎虽然看见也没法子带着她躲避。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细细想,只知道她若被孔明灯的热油泼中,整个人就毁了。一把将她摁进了自己怀中,然后俯身,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上面,然后用剑狠狠的一拍,想把孔明灯推到远处!
“扑!”孔明灯顿时碎成两半,烂在地上。
萧铎的衣袍却沾了热油,迅速的烧了起来,火烧火燎的灼热疼痛不说,眼下必须赶紧灭掉身上的火,否则两个人一起烧成火人棍。旋即用剑挑了玉版腰带,用最快的速度脱了外袍,掸灭火焰摔开!
“王爷!”凤鸾急了,见他里面的夹棉袍子也烧着了,赶紧爬了起来,摘下帷帽用力拍打,帷帽“呼哧”一下燎起,吓得她赶紧扔了。
萧铎喝斥她道:“走开!”然后迅速的在地上一滚,灭了火,但是胳膊、脖子和背上疼痛难忍,稍微一动作就是撕裂般的疼,更别说拿剑杀人了。
“王诩!”他一声断喝,将她推进了他的面前,“看好她,别让她受伤!”
王诩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但……,还是护住了她。
凤鸾面色惨白,此刻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周围不停有惨叫声响起,王府侍卫众多,加上还有二十个专门保护凤鸾的,对方刺客武功虽然厉害,但是不过四人,最后并没有得手!王府死了两个侍卫,轻伤重伤好几个,最终将四个刺客全部扑灭!原本想要留一个活口问话,但对方明显是死士,看着杀不了、逃不过,就都咬毒自尽了。
而孔明灯也渐渐停下,似乎放完了。
周围虽然东一处西一处火光映照,到底没有火焰从天空落下,至少可以寻个躲避的地方。一个王府侍卫的小头目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禀道:“启禀王爷,我们找到放孔明灯的人,对方要跑,刚被人抓就服毒自尽了。”
----又是服毒自尽!
萧铎眼里绽出火光四溅的光芒,用脚趾头想想都明白,能一口气派出五个死士的人不是等闲之辈!皇后?太子?或者是范家?肃王?别的人,根本就不能拿得出这么大的手笔!更不可能和阿鸾有这么大的仇恨!
“王爷!”高进忠惊呼道:“你的后背被燎起泡了!”
火光浓烟中,萧铎高大颀长的身上穿着一件夹棉内袍,不,应该说是半件,因为已经被火烧了一个大洞,乌黑乌黑的洞里面,露出一溜燎出水泡的紫红色肌肤,从后背蔓延的脖子上,肩膀上,委实触目惊心!
凤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酸涩的疼,----他不顾一切来保护自己,他用身体为自己挡住了孔明灯,他受伤了,他为了自己,撇下猜忌将自己推到王诩的怀里!
那一刻,心里有坚冰一样的东西在融化,泪水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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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萧铎将凤鸾等人送回了王府,连门都没进,便直接骑马进了宫,一副狼狈的样子跪在皇帝面前,禀告道:“五个人都是死士,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儿臣府上死了两个侍卫,伤了六个。”
并不特意提起对方凤鸾,皇帝心里自然有一把秤,用不着自己添油加醋的,只要把当时的情形说清楚就好。
自己没有指望,受一点伤就能够扳倒皇后和太子。
除了这副凄惨惨样,可以加深皇帝对太.子党的厌恶以外,另外还有一层担心,今儿的事不管是皇后动手,还是太.子,----是不是都过于急躁了?难道他们已经不管皇帝的猜忌,一点都不担心太.子的地位?
若只是皇后心中偏激为了萧宁报仇还罢,若是他们已经肆无忌惮,那就……
皇帝一直静默着,静默着。
京城里能有如此本钱的人,没有几个,而太子估计他的储君之位,多半不会为了妹妹冲动,肃王就更不会了;范家要保家族平稳,不会为了一个小爷闹事,而跟凤家过不去,那不符合百年大族的作风。
只有皇后,为了女儿才会行事如此偏激!
皇后太猖狂了!她真的当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连枕边人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她一共养了八个死士,上次行刺凤氏用了一个,这次居然大手笔用了五个,----只消让人到她养爪牙的鹿苑瞧一瞧,便就有大致眉目了。
皇帝传了太医,吩咐道:“给老六把燎泡敷一敷,再把衣裳换了。”
萧铎忙道:“多谢父皇垂怜。”
这边药刚刚敷完,蔡良的小徒弟就从宫外匆匆回来,跪下回道:“启禀皇上,鹿苑只剩下几个宫女和看门人,其余的人都不见了。”
皇帝面无表情,挥手道:“下去罢。”
萧铎敷完药从里面出来,沉吟了下,避开人说出了刚才的顾虑,“人人都知道阿鸾和宁儿有过节,宁儿一死,外头总是有些不干不净的流言,甚至牵扯到了皇后……”他不便直接说自己的嫡母,只能迂回,“可是儿臣想,皇后岂会是那种不懂顾全大局的人?岂会随便迁怒?不论如何,皇后总还是要顾忌父皇这边的。”
皇帝眉头一挑,那皇后若是不顾及自己,岂不是……?顿时静默无声。
☆、157 表白
等蒋恭嫔知道儿子进宫回话,匆匆赶过来时,萧铎已经回王府了。
皇帝轻描淡写道:“老六没事,就是刚才在宫门外受了惊吓,回来向朕禀告。”毕竟不脱外袍的话,看不到里面烧焦的衣服,燎破的皮肤,----儿子挑在这个时候进宫回话,用意很明显,但他的确是被人设计受伤了。
他的那番委婉之词,更是叫自己豁然惊心,难不成又要上演靖德太子的历史?哪怕是怀疑错了,也不得不防。
蒋恭嫔几番斟酌说词,“皇上……”
皇帝此刻心烦不已,没有耐心招呼后宫嫔妃,摆手道:“回罢。”
而萧铎,眼下已经到了梧竹幽居。
身上一片燎泡的确又痛又难受,但眼下不是娇气的时候,忍了痛,和幕僚们聚在一起细细分析。因为身上痛,除了亵.衣是勉强床上的以外,棉袍和外袍都是披着,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里,听着属下们七嘴八舌的商议。
“太大胆了。”一个幕僚分析道:“要么是下手的人太着急,要么就是有恃无恐,可这有恃无恐水就深了,只怕……”看了同僚们一圈儿,“只怕京城要乱,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石应崇插嘴道:“没错,得去跟五城兵马司的人打个招呼,还有京畿两营。”又有点小小郁闷,“可惜王爷在兵部任职才得六年,虽然收罗了一些人,但……,还是觉得不太够啊。”
----的确不够。
这个时候,离前世太子倒台还有四年呢。
张自珍为人比较郑重,思量了许久,才道:“依我看,这事儿还是妇人心思太过着急,那一位……”分别说的是皇后和太子,只不便宣诸于口,“只怕那一位知道,也会埋怨母亲太过急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妹妹,得罪父亲并不划算呐。”
更不用说,还是一个自作孽的妹妹。
萧铎陷入一阵沉思,不知道……,太.子对这么一个总是拖后腿的母亲和妹妹,有没有厌烦?只怕萧宁死了,太子还正好乐得开心呢。
偏生母亲又如此行事,呵呵,想来太.子的心情不会好了。
太子的心情何止不好?简直糟的不能再糟!
怒气冲冲进宫找到母亲,质问道:“母后为何这般沉不住气?非要跟一个小小凤氏过不去?等将来……”
“将来?!”范皇后一声冷笑,“太子心里只有自己的江山大业,将来新朝建立,为了稳固朝廷社稷,只怕一样会去舔凤家人的脚丫子!可惜凤家没有适龄女,不然太子就可以再纳一房夫人了!”
太子皱眉道:“母后这是怎么了?对儿子怨气这般重。”
“你说呢!”范皇后目光铮铮,像是利剑一样盯着儿子的眼睛,“是谁派人去挑唆范老五的?是谁故意让人气他,让他去和宁儿吵架的?若非如此,本宫的宁儿有怎么会枉死?!”咬牙切齿问道:“太子怎么不说话了?说啊!”
范五爷死后,他身边跟着小厮们也难逃一死。
有人痛哭流涕说了当日酒楼情形,急急辩解,“五爷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喝了两、三杯酒,就跟酒上头似的,仍凭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只怕……,不不不,肯定是那酒有问题!至少那几个跑商很有问题,不然的话,怎地那么巧,刚刚好坐在五爷旁边,而且还个个都会拳脚功夫。”咚咚磕头,“都是有人陷害五爷啊!”
这番话,并没有免去小厮们一死。
但却从范夫人的耳朵里,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别说本宫冤枉你!”范皇后猛地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匕首,狠狠摔在太子的面前,“宫人说你送这把匕首去给宁儿防身,对不对?呵,好哥哥啊,是怕范老五气急了,没有凶器用吧!”
太子一阵静默之后,缓缓道:“宁儿拖累我和母后太多了。”
“呸!”范皇后狠狠啐道:“说你就说你,别把本宫也给拉扯上!”一声冷笑,“你现在还只是太子,不是皇帝,你还要靠着母后和范家扶植你,就已经先学会壮士断腕了?就已经学会大义灭亲了?!”
太子淡淡道:“宁儿从前的跋扈惹事且不说,后来她任性搬出去,被人陷害……”顿了顿,“儿子没有做过这种事。宁儿被人陷害名节有损,满京城风言风语,除了一死,让父皇心生怜悯以外,母后还有什么别的好法子?”
范皇后恨声道:“宁儿可以出家!”
“出家?”太子语气嘲讽,“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就算宁儿出家,也一样掩盖不了她名节尽毁的事实,只会让人议论一辈子,还会让父皇厌恶一辈子。”
不如被人害死,引得父皇同情,还能争取一个公主规格下葬。
“所以你就亲手除掉她?!”范皇后怒不可遏。
“皇后娘娘。”宫外有人传话,“皇上传召,让皇后娘娘过去一趟。”
太子神色紧张道:“母后,你看你……”
范皇后早就知道皇帝会找自己问话,但无所谓,鹿苑的人都已经处理了。皇帝怀疑又能怎样?因而冷笑,“怕什么?就算皇上要处罚人,也要凭据!”见儿子一脸忿忿然之色,讥讽道:“你不肯为宁儿报仇,难道还不许我下手?可恨没能除掉那个惑乱人心的妖妇!”
据线报,端王府突然多了一群暗卫,混在人群里面。
----可恨!凤氏等着,早晚要叫她死在自己手里!
太子瞧着母亲的凌厉之色,劝道:“母后还是消停一点罢。”
“够了!”范皇后心下深恨皇帝无情,恨太子无义,盯着儿子的脸看,“你在阻拦本宫的话,信不信,本宫把那柄匕首送到皇上跟前去!让皇上好好睁眼看看,你这个无情无义的虚伪储君!”
太子脸色一白,哪怕明知道母亲不会那样做,只是恐吓自己,但还是闭了嘴。
范皇后狠狠一甩袖子,“放心,本宫一人做事一人当,出了岔子,也不会牵连到你这个储君身上!”啐了一口,“枉费宁儿那么喜爱你这个哥哥。”头也不回,旋即匆匆的出去了。
太子萧瑛在母亲背后叹气。
母亲已经被妹妹的死蒙蔽了双眼,失去了理智,----万一她洗不干净双手,哪能不牵连自己?皇后和太子,自古以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心下沉重无奈,更是说不出的烦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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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坞里,萧铎光了上身趴在床上。
“疼得厉害吗?”凤鸾涂一点药膏上去,他就抖一下,又不吭声儿,心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有点下不去手,“要不……,歇歇再涂?”
“没事。”萧铎扭头回来冲着她笑,“我要吭一声儿,就不是男人!”
你不吭,可你一抖一抖的,我看着也难受啊。
凤鸾心里腹诽,不过眼下是冬天,就算屋子里面有火盆也不能让他一直光着,因而硬起心肠道:“那你忍忍,我动作快一点儿。”
萧铎躺在下面想到,若不是自己背上烂得太厉害,又痛得很,眼下也不失为一种闺房乐趣。只不过,旖旎的心思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被政.治局势占据,不知道皇后这次的行为,会在父皇心中造成怎样的冲击?出于现在自己的位置,是不宜对太.子党打击报复的,只能做出全凭父皇做主的样子。
不行,这样还不够。
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还要再争取更多,但又要不让父皇起了猜忌之心,这事儿且得好好琢磨。不知怎地,眼下局势变化越来越快,总是感觉时间不够用,不能再慢慢的谋划,而是要做出各种局面的应对之策。
“涂好了。”凤鸾松了口气,亲自端了淡盐水过来喂他,“多喝点,别再熬得整个人虚脱了。”因他趴着不方面,只能拿勺子一口一口喂他,没喂好撒出来,又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萧铎看着她眼里的担心,和温柔的动作,忽地问道:“阿鸾,我待你好不好?”
凤鸾一怔,“……当然好了。”
“那你肯不肯对我一样好?”
“会啊。”凤鸾低垂下了眼帘,觉得不自然,转手将碗盏放在旁边,回头道:“你好好躺着,身上难受,别动来动去了。”
“阿鸾,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萧铎坚持说了下去,“我当时想啊,要是你被那孔明灯给烫着,整个人都毁了,你爱惜容貌,肯定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甚至还会想不开……”语调轻缓,好似潺潺小溪水流淌,“所以我拼着自己烫伤,哪怕脖子和脸上留了疤,也要护着你。”
他笑了笑,“那么紧张,我脑子里还闪过一道念头,要是我脸上留疤变丑了,和你站在一起太不般配,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我?阿鸾……”深情和爱恋在他眼里化成了水,波光微动,“……你会嫌弃我吗?”
----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凤鸾摇摇头,眼泪像是水晶珠儿般滚落下来。
“那就好。”萧铎高兴起来,身子一动,顿时撕扯痛得“咝”了一声,又无奈苦笑老老实实趴下了,“真痛。”的确是痛,也有几分想让她怜悯的心思,抓了她的手,“阿鸾,我对你的好,你都不会忘记对不对?”
凤鸾泪盈于睫,哽咽道:“不会。”
“遇到你,我就好像慢慢变了一个人。”
萧铎有时候细想想,自己都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一开始,自己庆幸又得到了一个世家女,还是算计得来的,难免有几分得意,几分轻狂。对她的宠爱主要是因为美色和凤家,以及她本身有趣,国色天香、丽质天成,又娇俏可人,哪个男人会不爱呢?
直到自己为她偏心,为她牵挂,甚至为她吃醋着恼,才慢慢发觉,一颗心早就不知不觉被她抓住了。起初自己还想保持理智的,可后来渐渐保持不了,再后来干脆不要理智了,……只要她。
萧铎自己笑了一阵,“我可真够傻的。”
“不。”凤鸾轻轻摇头,“每个人天生都是自私的,只有爱,只有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心里、眼里都是那个人的时候,才会忘了自己。”
爱?萧铎以前从来不考虑这个问题,爱不爱的,不管是王妃还是姬妾,她们都是要依附自己,讨好自己的啊。既然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又何必劳心劳力呢?所以即便之前对王妃敬重,让她先生嫡长子,也从没有对她牵肠挂肚过。
他想了想,皱眉道:“果然情爱最是误人。”
凤鸾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是,觉悟了?要准备解脱束缚了?
“哈哈。”萧铎见状大笑,伸手在她的鼻子上面刮了刮,语气一转,“不过本王宁愿被你误,心甘情愿被你误,……一辈子。”他情动起来,认真问道:“阿鸾,你愿不愿意被我误一辈子?”
----前世我已经被你误过了。
凤鸾一阵唏嘘。
萧铎微微沉了脸,“你不愿意?”
凤鸾微笑,柔声道:“好了,你先歇会儿。”
萧铎笑道:“嘴上不说,你心里愿意就行了。”
他自动理解成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否则她若真的不愿意,怎么会这样含情脉脉看着自己呢?她已经是自己的人,又为自己生儿育女,自己一片真情献上,她没有道理不喜欢的。
凤鸾微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侧妃。”外面丫头的声音,打断了里面甜蜜旖旎的气氛。
“我出去看看。”凤鸾脚步轻巧的走到门口,去了偏厅,问道:“何事?”
红缨回道:“葳蕤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王妃病了。”
病了?凤鸾心思微动,但是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你下去吧。”然后折回屋子,用委婉的语气说道:“听说王妃有些不舒服,许是今儿外面太乱,让她受了惊吓,所以歇着了。”
萧铎目光微凝,“受了惊吓?她这是不想过来看我。”
因为自己当时没有护着她,所以心生怨怼。
凤鸾心里也是明镜儿似的,当时刺客都是冲着自己来的,离王妃有几丈远呢。不是说她就不能受惊吓,而是不至于吓得病倒,她这是……,心病吧。站在她的角度,萧铎的确是没有管她,只保护自己,心里难受有怨怼也是正常。
不管当时刺客冲着谁,在那一刻,萧铎都是放弃了她。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不愉快了。
凤鸾起身道:“王爷睡一会儿,歇歇,我去看看晚上吃什么。”轻轻的给他盖上了衣服,盖上了被子,然后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等到天黑,进来服侍他吃了点晚饭,重新上了一遍药。
因怕碰着他的伤口,让他睡了寝阁的大床,自己睡了外面,半夜还起来进来看了看,顺手掖了被子。萧铎身上痛,睡眠浅,醒了睁眼看着她,“你往后能够天天对我这般好,我就满足了。”
“不就是掖个被子。”凤鸾淡淡道。
“不一样。”萧铎刚从睡梦之中醒来,褪去白天里的那种凌厉之气,看着她,“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我看的明白。”
凤鸾笑了笑,“又胡说了。”
“阿鸾。”月华如水,照在萧铎线条利落的脸庞上面,好似染了一层糖霜,甜腻的融化开来,“我们已经走过三年的风风雨雨,眼下是第四年了。从今以后,不论要面对什么风雨,我们都在一起好吗?”
一起?凤鸾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想起他几次三番舍身相救,想起平日他对自己的种种维护,再凝视那眼里的深情,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会说的。
她轻轻地道:“……好。”
******
次日请安时,凤鸾特别提着心神,为免因为王妃的心病撞枪口,做好准备,等下就算她冷嘲热讽,也只当做没有听懂。
到了葳蕤堂,大丫头木樨出来说道:“王妃身子不适,在里面躺着。”
凤鸾跟了进去,见魏夫人已经先到了。
过了一会儿,苗夫人挺着大肚子过来。她下个月就要生产,肚子很大,圆圆的,如果不出意外估计还是女儿,一般肚子尖尖才是儿子。
端王妃看了她道:“不是说了,年后你都先不用再过来吗?”她没有上妆,看着的确有几分憔悴病态,声调也懒懒的,“明儿回去罢,别动了胎气,养好肚子顺利生产就是给我省事儿,让我安心了。”
苗夫人有点讪讪,“妾身听说王妃娘娘身子不适,所以过来瞧瞧。”
“还死不了。”端王妃语气不善,又不耐烦,朝苗夫人和魏夫人挥手,“你们没事先回去,我病着,精神不济,想和阿鸾说一点后宅的琐碎事儿。”
苗夫人和魏夫人都是吃惊不已,王妃这是……,要让凤侧妃主持中馈?但是都是不敢多问,赶忙领命告退。
凤鸾则是诧异,中馈之权明明已经在长孙嬷嬷手里,王妃这是从何说起?或者是单独留下自己,找事儿的?但眼下是王府里,王妃要打自己一顿不可能,再说就算她真疯了,丫头们会去暖香坞报信,王诩就在外面,自己喊一声就可以让他进来,自己也不会傻乎乎等着挨打啊。
或许是故意留自己下来,训斥一顿?心下猜疑不定。
端王妃叹了口气,“是贤姐儿的婚事。”指了指椅子,“贤姐儿今年十二了,婚事得早早的筹备,免得将来没有挑好人家,耽误了终生。”
贤姐儿的婚事?算算年纪,的确是应该早早筹备了。
凤鸾没做声,等她下文,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端王妃又道:“我给挑了几户人家,打算相看。”
凤鸾心思转得飞快,王妃并非真的病了,但听她那意思,难道是要让自己帮贤姐儿相看婚事?然后……,再趁机找自己的错处发作?不论如何,自己都不愿意插手贤姐儿的婚事。
好了,自己落不着好处,不好了,全都是自己的错。
端王妃又道:“我看中了……”语气一顿,丫头们挥了挥手,“你们都到门外面站着去,等会儿再进来。”
贤姐儿的婚事未定,当然不能公开,丫头们都回避了。
等人走了,端王妃才道:“我觉得你们家的长房的瑜哥儿就不错。”
“瑜哥儿?”
“是啊。”端王妃微笑道:“你觉得如何?”
凤鸾沉思了一下。
瑜哥儿是大堂兄凤士朝的长子,如果不出错,一代一代传下去,他就是未来的奉国公,配一个王爷之女,的确是门当户对十分般配。可是再合适,凤家也不会和端王妃结这门亲的,不好拒绝,只能委婉道:“要说家世、身份的是可以,瑜哥儿是凤家长房长孙,又是嫡出,只不过……,他要比贤姐儿小一岁呢。”
“那有何关系?”端王妃只顾拖延时间,有的没的扯了起来,“实话与你说了罢,依着我,当然是想让贤姐儿嫁回穆家,可你知道,我大嫂前头两个都是女儿,长子年纪还小,不合适,范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这才相中了瑜哥儿。”
凤鸾昨夜照顾萧铎,本来就没有睡好,再听王妃这般固执己见更是头疼,揉了揉额头道:“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得空,我去凤家递个音儿。”该怎么拒绝端王妃,让大伯父和大堂兄他们想去罢。
端王妃却没完没了的,问道:“你能帮着说说话吗?”笑了笑,目光深渊绵长的看着她,“若是能够结成这门亲事,阿鸾……,你和我的亲戚情分又多了一层。”看着她摇摇晃晃,笑意怨毒,“你说对不对呀?阿鸾。”
凤鸾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本能的想要离开,但却浑身失了力气,只喊了一声,“王诩,进来……”可惜声音太小,紧接着便一阵头晕目眩,栽了过去。
☆、158 悬崖
红缨在外面等着主子说完话,好出来走人,可是等了很久却还不见人,不免觉得有点奇怪。心下估摸着,就算王妃要和凤侧妃说贤姐儿的婚事,也不是说几句罢了,哪能没完没了的一直说呢?更不用说,王妃一直和凤侧妃有隔阂了。
莫不成……,王妃故意避开人好训斥凤侧妃?
心下不安,但是不敢贸贸然进去询问,自己挨骂是其次,主要是不想给主子惹事,因而又等了一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红缨渐渐开始不安了。
不对劲!只觉告诉自己不对劲,可是……,里面并没有任何争执声传出来,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拼着挨骂,也要确认一下。
因而故作放松走上前,对立在门口两个丫头笑了笑,说道:“这么久,只怕凤侧妃该换手炉了。”见她们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上前掀了门帘,往里瞧了瞧,----只见端王妃仍旧躺在床上,主子背对这边,坐在床边,像是两个人在细细低语。
隔着绡纱屏风,看不真切,隐约听到王妃的声音传来,“阿鸾,你别不吭声儿,这件事好歹替我办了,我谢你一辈子……”
主子低着头,没有回答,大约是被王妃用为难的事给问住了。
门口一个丫头扯了她一把,不悦低声,“主子说话,你探头探脑的做什么?凤侧妃在王妃这儿,难道还能少得了手炉?瞎操心!”
红缨见主子人在,松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陪笑道:“是啊,看我心急的,倒是让姐姐们笑话了。”
另一个绿衣丫头劝道:“罢了,她也是小心谨慎罢了。”
红缨见她替自己打圆场,忙笑,“姐姐说得是。”
正说着,另外两个丫头上来,换班儿站门。
前头帮她说话的绿衣丫头笑道:“走罢,咱们去旁边喝口茶,等喝完,你再来接凤侧妃也不迟,就在旁边儿,里面一有动静就能听到的。”
刚才训斥她的丫头道:“人家什么好茶没有喝过?稀罕你的?”说着,一扭身走了。
红缨不便拒绝绿衣丫头的好意,更不想得罪葳蕤堂的人,只得忙道:“姐姐们有好茶赏面给我喝,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买二斤糖糕给姐姐们吃。”去了偏厅,挑了一个正对门口的位置,只要主子一出来,就能看到,一面打起精神说着笑话。
可是等啊等,茶喝了三盏,笑话儿说了几轮,主子还是没有出来。
红缨原本是在宫里混了多年的人,一时被人设计迷了,稍稍一转,就发觉今儿的情形不对劲!那丫头为何不早点喝斥自己?偏偏等自己看一眼,见了主子的背影才来喝斥自己?绿衣丫头平时也见过的,没见对自己有何偏爱,今儿为何突然关照自己?
红缨抬头看向那两个丫头,一个盈盈说笑,一个漫不经心的磕着瓜子,虽然表情都很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很闲,很有耐心陪着自己,根本没有一丝着急的意思,----既然换了班,为何不下去歇着,还一直闲坐在这儿陪自己喝茶?
忽地心里“咯噔”一下,眼下一大早,根本就不是丫头换班的时间啊!
不对,不对!每一个细节都透出蹊跷诡异,事情不对劲了。
特别是想到昨儿出事的时候,王爷只管凤侧妃,根本就不管王妃……,红缨心下惊骇惶恐不已!难不成,王妃丧心病狂不管不顾,直接把凤侧妃在里面谋害了?!毕竟侧妃死了,王爷就断了凤家的姻亲关系,为了王府着想,王爷也很可能压着不会发作王妃的。
这么一想,顿时吓得她魂飞魄散!
一跺脚,根本没有功夫去质问两个丫头,赶紧直接出了侧屋,心下飞快琢磨,打算随便编一个借口让主子出来,赶紧离开。
----天晓得有什么阴谋要发生。
红缨直接冲到门口,喊道:“侧妃!早起你不是跟姜妈妈说,等下要早点回去,预备明天回门的事儿吗?眼下时辰不早了。”
门口的丫头诧异的看着她,说道:“侧妃刚才已经走了呀。”
“走了?”红缨不可置信,自己明明坐在侧屋的门口,难道没看仔细?再说,侧妃走了为何不喊自己?顾不得许多,道了一句,“我没看见,进去瞧瞧。”不等丫头们阻拦,从中间钻了过去,一进门,果然不见绡纱屏风后的背影。
心下不安,鼓起勇气绕了过去,陪笑问道:“王妃娘娘,侧妃什么时候走的?奴婢不知道。”
端王妃原本闭着眼睛的,闻言像是被吵醒,不悦道:“怎么这般没有规矩?没喊就自己进来了!”她的目光陡然一厉,忽地发难,“来人!把这没有规矩的丫头押下去,好好教训一顿。”
外头两个丫头立即冲了进来,还跟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一窝蜂涌上来,都一脸早有预谋的脸色,喝道:“抓住她!”
端王妃喝斥道:“赶紧押下去,关柴房里!”
----弄死在自己的屋子太脏!
此时此刻,红缨一句话都不用再问,情知出事了。
就算真的是自己没看到凤侧妃,她走了,自己不小心闯进来,也不是多大罪。而且王妃要发作自己,直接叫人进来打嘴巴子,打板子,自己都得挨着,根本就用不着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眼下的情况,分明是王妃早有预谋设了陷阱,不仅弄得凤侧妃生死未卜,还要打算结果了自己,以便阻止自己报信。心下飞快一转,自己死在王妃手里,是死;凤侧妃出了事,同样是死。
罢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一搏。
她转身冲到了床上,拔了金簪,直接将床上的端王妃捞了起来,比在她的脖子上,朝着冲进来的婆子丫头道:“过来一步,我就拼个鱼死网破!”
众人都是惊骇不已,慌道:“你……,你不要乱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丫头居然鱼死网破到如此程度!
端王妃更是惊吓住了,这丫头……,疯了吗?表妹身边居然有如此毒辣之人?顿时不复刚才的凌厉,颤声道:“你疯了?快点放开我。”
“请王妃开路。”红缨心里咬牙,----凤侧妃啊,凤侧妃,你可一定还要活着,不说救了一命,至少也别让我白死了。心下愤愤又是悲痛,在宫里逃不过勾心斗角,在个小小王府也要赌上性命,为奴为婢真是可怜可悲!
因为生死未卜,又恨,见端王妃不肯挪步,手上便用了一份力道,“王妃娘娘,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你早不走,我就只好拉着你陪我一起死了。”
端王妃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再说,她自认是玉器,又哪肯和瓦片一切玉石俱焚?连连道:“你别乱来,我……,我跟你出去。”
反正早在红缨第一次进来查看的时候,表妹就叫人送走了,又过了这么久,早就出了王府,快点的说不定都已经出了城,表妹死定了!就算被他们发觉有异,又不知道表妹去了哪儿,还不是瞎找?哼,就连尸首他们也找不到的!
只要等表妹死在外面,王府里就再也没有人和自己争了。
从前是自己太傻,处处退让,处处隐忍,结果换来了什么?不过是换得丈夫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再也没有自己!仔细想想,还不如这样干干净净弄死表妹,就算王爷怀疑又如何?他根本就没有证据!
他失去了表妹,断了凤家的姻亲关系,还敢废了自己和穆家断了关系吗?要是表妹死了,他再废了自己,根本就不会再有世家女嫁进来,所以……,他肯定不敢!
纵使被他一辈子怨恨又如何?自己坐稳了王妃的位置,等着儿子长大,慢慢熬到他死,熬到儿子做下一任端王就是了。
端王妃被迫一点点往外挪步,一道道怨念飞射,一件件对未来的期盼欣喜,使得她的眼光变幻不定,面容颇为狰狞扭曲。
而丫头婆子们更是吓坏了,都是不敢上前,万一逼得红缨伤了王妃,红缨固然难逃一死,闯祸的人也没好下场啊。
于是两边的人僵持着,一面后退,一面前进,出了门。
“王诩!王诩……!”红缨拼命的尖叫,“你快进来!”
王诩毕竟不是丫头,一直都是站在外面连廊上的,正在觉得今儿时间太长了,准备进去催问一下红缨,结果听见她这种声音,顿时心叫不好!第一个反应,就是凤鸾在里面出事了。
冲进去,却发现是红缨拿金簪比着端王妃,她自己泪流满面哆嗦着,----这是什么情况?饶是他素来沉着冷静,一下子,也分析不出来。
红缨大哭道:“凤侧妃不见了。”
不见?王诩上前,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那些婆子丫头,然后直接冲进去找了一遍,根本没人!出来抓住红缨,怒声问道:“你一直在里面跟着,人怎么不见的?!”
红缨浑身哆嗦不停,推开了端王妃,用仅剩下的一点理智说道:“先别问了,咱们赶紧回暖香坞!找到凤侧妃要紧!”
******
王诩将红缨拎着送回了暖香坞,她腿软脚软,已经走不道了。
到了门口,丢下一句,“你去禀告王爷,我去门上打听!”
端王妃就算要谋害凤侧妃,也不会留下证据,不管是死是活,人多半不会留在王府里面,甚至很有可能,会在王府外面下手!至于王府里面,有萧铎寻找就足够了。
暖香坞门上的丫头吓了一跳,“红缨姐姐……?”
“抬我进去。”红缨暗恨自己的腿不争气,手也乱抖,凭着谋杀端王妃的罪名出来报信,这最罪名……,实在是太吓人了。她被丫头架着进了暖香坞,死死掐着掌心让自己别哭,别哆嗦,用最快速度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说了。
“什么?!”萧铎惊得猛地一起来,背后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的疼痛,让他眉目扭曲皱在一起,艰难重复道:“你说……,阿鸾不见了?”
红缨本来回来之前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这一切是自己弄错了,其实凤侧妃人真的已经回来了。哪怕心里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存了一丝希望,直到进了暖香坞,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跟着破灭。
她伏在地上,呜呜哭道:“凤侧妃她……,真的,不见了。”
萧铎的目光像是夜空中的青色闪电,“噼啪”闪着火花,仿佛随时都会劈下来一道,将人劈个粉碎!他强忍了疼痛,自己动手穿衣服,后背的燎泡被扯破了,有液体顺着腰线往下流,也顾不上了。
“王诩回来,叫他赶紧过来回话。”他的声音几欲杀人一般,令人不寒而栗,然后咬牙忍痛,提着剑快步出门。
暖香坞的人见王爷不顾身上燎伤,忽然提了剑,披头散发的走了出来,吓得纷纷躲避不已,她们都还不知道凤鸾失踪的事,都是心惊胆颤,又一头雾水。
萧铎受伤的地方在后背和脖子、肩膀,很疼是真的,但是走路没有问题,他飞快到了葳蕤堂,将剑一拔,剑鞘往地上狠狠一扔!进门便喝斥道:“穆氏呢?!”
没有丫头敢回答他,都躲开了。
萧铎闯进寝阁,不见人,又跑到了后面缀锦阁,……见着了王妃。
端王妃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夹袄,挽了家常发髻,别了几枚玉钗和珠花,一副温温柔柔的家常装束,说不尽的娴静淡雅。而她的怀里,正抱着已经两岁多的崇哥儿,旁边围着贤姐儿和惠姐儿,抬头望了过来,惊讶道:“王爷这是做什么?怎地披头散发就过来了?”将崇哥儿的脸别开,“乖乖,别看。”
一瞬间,萧铎便已看明白了她的意图。
因为自己当时没有管她,只护着阿鸾,她便疯了。
所以趁着自己受伤,躺在床上,然后精心设计了一个陷阱,让阿鸾消失,----她用穆家和三个儿女来赌,赌自己不敢废了她,不敢让儿女们知道自己杀了她。因为如果她暴毙,贤姐儿和惠姐儿势必要恨自己一辈子,而自己,不可能杀了亲生女儿。
到时候谣言满天飞,不光穆家怨憎自己,儿女们也会和自己决裂,甚至皇上追问起来,再被别的皇子大臣攻击,自己和整个端王府都有可能被毁了。
呵呵,真聪明啊。
“父王。”贤姐儿怯怯道:“是……,是谁惹你生气了?”
惠姐儿嘀咕道:“是啊,父王你怎么不梳头发,还提着一把剑,怪吓人的。”
偏生那边崇哥儿正是好动的年纪,在端王妃的怀里扭来扭去,“父王,父王。”奶声奶气的喊道:“父王来了,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嘛。”
还别说,在儿女们面前,萧铎的冷硬心肠的确软了几分,但……,对凤鸾的牵挂却是千万分,----比起被儿女们怨恨,比起穆家的那点姻亲关系,甚至比起被别的皇子大臣攻击,保证凤鸾平安无事胜过了一切!
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是男人吗?!
“高进忠。”萧铎不会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找,冷冷吩咐道:“叫人进来,把孩子们都带出去。”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任何解释。
很快来人,上前道:“郡主,得罪了。”
贤姐儿慌道:“父王,你这是要做什么?母妃,到底……”没等她多问,就和惠姐儿一起被架走了。
端王妃紧紧抱着崇哥儿不撒手,强撑道:“王爷这是做什么?”
萧铎一个字都不想跟她说,直接对宫嬷嬷和乳母等人道:“赶紧把崇哥儿抱走,抱不走,就把你们的脑袋给摘下来。”
宫嬷嬷等人赶忙上前,劝道:“王妃,别叫奴才们为难。”
端王妃到底不敢强行搂着儿子,怕嬷嬷们拉扯,再把儿子给碰着了,这可是她后半辈子的希望,被拉了几下就松开了手。她心里凉凉一片,丈夫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心狠,或者说,他为了表妹什么都可以做。
缀锦阁内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一片安静无声。
“阿鸾人呢?!”萧铎上前一把抓住她,“别跟我耍花样,别说不知道!”
试问哪个王府里面每个侧妃?那个大户人家没个妾室?自己想要宠个姬妾有何不可?自己是没给她嫡妻应有的尊重了,还是没给崇哥儿嫡长子的地位?她只是附属于自己的女人,不是自己的主子,自己凭什么要对她俯首听命?
她有什么资格谋害阿鸾?
想当初,阿鸾居然还救了她,怎么没有狠狠地推着毒妇一把?自己真是瞎了眼!
“不说?”萧铎恨意无边,一剑割破她的手臂,“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多少硬骨头,看你还能撑多久!”又问:“还是不说?”又是利落一剑。
“啊!”端王妃痛得一哆嗦,“啊……”,姐儿脸上,痛得她喘不过气,“你,你竟敢……”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丈夫,原本是愤恨和怨怼的,却被他眼里那种淬了毒的寒冷震慑,气焰压了下去,心底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害怕。
他,真的有可能会杀了自己!
这个猜测一冒出,便将端王妃整个人给击倒崩溃了。
******
萧铎虽然从王妃嘴里问出了凤鸾的下落,但因为不能漫无头绪的去找人,过来逼问王妃,到底还是慢了王诩一步。王诩早已和小葫芦分头打听了几个门,得知了西侧门有人出去,当即便当即要了马提剑去追!
等萧铎忍着伤痛,快马飞奔出王府,王诩都已经顺着马车痕迹出城了。
而此刻,凤鸾被飞速行驶的马车剧烈颠簸所震动,加上熏香的药劲渐渐过去,迷迷糊糊的苏醒过来。睁开眼,先是一怔,自己在端王妃的寝阁里晕倒,然后人事不知晕了过去,现在是……,在马车里面?
视线黑乎乎的,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装进了麻袋里面。
脑子还有一点糊,但大抵也明白了,王妃要把自己送到外面杀人灭口,然后让自己的尸体都找不到,----她疯了吗?萧铎会不会杀她或许两说,母亲和凤家,还有郦邑长公主,没有一个人会饶了她的!
或者,她觉得萧铎会为了跟穆家的姻亲关系,帮她遮掩消息?
毕竟在端王妃心里,并没有想过萧铎夺嫡的可能性,她觉得穆家和凤家在萧铎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所以死了自己,萧铎为了整个端王府的利益,就不会再次葬送和穆家的关系;为了端王府的名声,不敢闹出嫡妻谋杀侧妃的传闻,----然后被迫替她隐瞒自己的死讯?想法子这样过去?
比如王府突然失火,自己被大火烧成了灰烬之类。
萧铎会这么做吗?会吗?凤鸾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因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159 晴天霹雳
凤鸾心下绝望,正在万念俱灰之际,忽地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听说里面那位可是长得倾国倾城,天仙儿一般的人物啊。”
听这语气,至少应该还有一个同伙,但另一人没吭声。
前头那人又道:“等下子动手之前,不如……”一阵淫.笑,“不如让你我兄弟俩出个火,享受享受公侯家的千金小姐,看看是个什么滋味儿。”
那人……,竟然想侮辱自己?凤鸾一阵恶心反胃,想吐吐不出来。
“别没事儿找事儿!”换了一人的声音,教训同伴道:“赶紧到了地方,只接把人一扔就完事了!这种差事是好接的吗?咱们扔了人,赶紧就坐马车离开京城,这辈子都别再回来,否则只怕脑袋搬家!”
前头那人语气不满,“我知道要赶紧走,可那事儿才一会儿功夫,不耽误啊。”
“行!你想死,你自己去。”同伴狠狠抽着马鞭子,像是着急,又有怒气,“到时候我先走了!你自己折腾去吧。”
“别,别地啊。”那淫.笑的人急了,顿了顿,忽地一抚掌,“不如趁着现在还没有到地儿,我现在就进去享用一番,很快的,正好两不耽误。”笑得十分龌龊,“嘿嘿,马三哥要不你先来如何?”
“滚!别烦人!”
“哈哈,那我去了。”
凤鸾惊骇的无以复加,自己不想死,自己更不想被人侮辱了再死!可是……,现在脑子还是晕晕的,身上也没力气,就算想寻死都不能够!不,绝不可以!除了对被人侮辱的恐惧以外,更担心若是受辱而死,等人找到尸体,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自己不仅白死了,还死的羞辱,----若是萧铎找到了自己的尸体,他心里会不会一辈子都是疙瘩?继而厌恶孩子们?若是别人找到,宣扬出去……,那一双儿女们也不用抬头做人了。
这一瞬,对端王妃的恨意简直无边无尽!
----还不如一碗毒药毒死自己。
凤鸾浑身发抖,她试图想要咬舌自尽的,可惜就连这点子力气都没有,眼泪不自控的流了下来,……不,不可以!天哪,谁来把自己一刀杀了?!让自己死了吧。
“嘿嘿……”那淫.笑之人摸了进来,搓手道:“让老子看看,京城第一美人到底长得啥样儿?肯定水嫩水嫩的,一掐一把子水,哈哈……”
外面姓马的突然喝斥,“不好,有人追上来了!”
“啊?!”里面这人赶紧退了出去,“我看看……”大概是扒在马车边往后看,旋即吓了一跳,“妈.的!是有一个人,不过……”还抱有一丝侥幸,“我看那人穿得绿油油的,挺像宫里的太监,或许只是官差呢?”
“放屁!”姓马的狠狠骂道:“大清早的,官差有事也走官道,谁他.妈没事儿在这小路上跑?肯定是来追我们的!”
“一个太监怕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姓马的喝斥道:“赶紧把里面那个一刀捅了!那人要找马车里的娘们儿,不知道她死了,肯定也会先追马车,而不是咱们,到时候咱们赶紧跳车走人!”
可那淫.笑之人有些舍不得,“我们两个都是练家子,还怕他一个太监不成?现在就捅了?我、我还没用……,太可惜了。”
“你他.妈事儿真多,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娘们儿?”姓马的“呼哧”一声拔剑出来起,喝斥道:“你不来,我来!”
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银子已经到手,何必横生枝节?杀了对方又不会多得一份银子,万一杀不了,受了伤算谁的?赶紧走人了事。
就在此刻,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后面骑马狂奔的人,居然站了起来,踏着马镫踏上马背,然后再次借力向前猛地一跃,落地、点水,向前飞跃,宛若离弦的剑一般飞射而来!
“妈呀!快跑,那人简直就是妖怪。”起先淫.笑的人吓得不轻,飞快跳下马车,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滚,然后不顾疼痛,赶紧往左边的小山坡上跑。
下一瞬,就见一柄飞刀从“妖怪”手中飞射而出!
不偏不倚,正正钉中那人后脑勺,“救命……”这两个字,成了那淫.笑之人此生的最后一句话,借着鲜血四溅,整个人扑倒滚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功夫?姓马的惊骇住了。
不仅如此,那太监一面飞速疾奔,一面抬手杀人,居然丝毫没能影响到他的速度!不过几个呼吸,他便已经欺身追近,然后猛地纵身,然后抓住马车框往前一跳,整整落在马车踏板上面!
他身量修长如竹,服色白皙,一双眸子之中寒芒四射。
姓马的赶忙举刀就砍,试图抢占先机。
对方抬剑一挡,格挡住,然后冷冷道:“暂且留你一条狗命,回去招供。”话音未落,便一剑朝下狠狠砍去!
“啊!我的脚。”姓马的一声惨叫,在剧痛中倒在马车踏板上,鲜血如柱,脚筋断裂无法再站起来。心下明白,对方武功太高,自己横竖都是难逃一死,爆喝道:“要死,也拉你们一起垫背!”
因而强忍剧痛,挥刀朝马腿上狠狠砍了过去!
“嘶……”马儿吃痛惊鸣,然后便是没命的胡乱往前跑,一阵横冲直撞。
王诩大惊失色,他自己可以跳下马车,可马车里面还有自己要救的人,不能弃了她不管。因而一剑砍断那人拿刀的手,将其兵刃踢飞摔落山崖,然后飞快掀起帘子,用剑斩断麻绳,将凤鸾捞了出来,打量道:“凤侧妃,你可还好?”
凤鸾泣不成声,“是我……”
下一瞬,意想不到的变故突地横生。
不等王诩把凤鸾从车里抱出来,姓马的那人试图忍痛逃走,结果断了一手一脚,加上马上剧烈颠簸,一滚,正好落在马车轱辘前面!马车猛地一撞,直接将那人碾了一个肚肠横流,但马车也被猛地弹起!
几下里颠簸拉扯中,受伤的马儿受惊乱跑一足踏空,马车急剧倾斜!
“不好!”王诩抱着凤鸾还没站稳身形,刚想跳下,但由于马车已经半边落空,倾斜的太厉害,根本就没有地方受力弹飞。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一手抱着凤鸾,一手抓起马鞭朝最近的一棵歪脖树卷去,紧紧缠绕在树上。
下一瞬,整个马车坠落山崖,他们两个借着缰绳挂在歪脖树上。
凤鸾只觉周围景物四下里乱转,脑子根本就无法反应,唯有凭着本能紧紧抓住他求生,等到发觉自己和他是挂在树上时,顿时惊得魂飞魄散!而更加糟糕的是,那颗歪脖树并不粗,根本无法承受两个人猛地拉扯的冲击,“咔嚓”一声脆响,便拦腰断裂开来,眼看马上就要整个断掉!
她吓得尖叫连连,“王诩,王诩……”
王诩心下苦笑,她以前都是客套的喊自己王公公,今儿倒是头一次喊名字,只不过这景况实在太糟糕了。树马上就要断掉,而下面,却是几十丈高的陡峭悬崖,以及波涛汹涌的湍急河流。
一手抱着她,一手挂着,这本身就已经很吃力,想要带着她一起飞身上去,根本不可能!扔下她,……那更不可能。
难道就这么一起死掉?那也太冤屈了。
“王诩……”凤鸾紧紧抓住他,泣不成声,“你、你……”想让他走,可是低头看一看,那陡峭的悬崖,湍急的河流,每一样都在告诉自己,落下去就肯定是个死!那句“你别管我,快走”,始终都无法说出口。
“咔嚓!”歪脖树又脆脆的响了一下,两人一起往下坠了坠,情况万分危急!
“别哭,你听我说!”王诩飞快道:“等下树断,你只管紧紧的抱着我,然后我们会一起滚落下去,坠入河中。”尽量用平缓的口气安抚她,“没关系的,我会水,你只要紧紧抱着我就好了。”
看运气罢,但愿老天爷能给自己和她都留一条性命。
“王诩,对不起……”凤鸾泪光莹然,那张白皙的脸在面前变得模糊,拼命挤了挤泪水,努力的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或许,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后看到的画面了。
----他是被自己牵连的。
“当心!!”王诩惊呼,随着歪脖树彻底断裂,两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紧紧的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一起从陡峭的斜坡上滚了下去,弹起,飞出,在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之后,然后坠入河中生死未卜。
一个浪头打来,将两个小小黑点淹没在汹涌的江水里……
******
等到萧铎顺着王妃的供述和马车的痕迹追到此地,只看见两具已经毙命的尸体,一个被飞刀射中后脑勺,一个被像是被马车碾烂了肚肠,都是惨不忍睹。
但是除了这两具倒霉的尸体,和地上几点血迹,再无别的,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好像马车和人都凭空消失了。
萧铎脸色铁青,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惊惶恐惧。
不……,她肯定没死,刚才那柄小飞刀是王诩的手段。他既然来了,武功又好,肯定不会被杀人灭口的,不会的!顺着马车的痕迹和血迹往前走,一步一步,然后在车轮印终止的地方停住!
石应崇也跟了过来,看了看,“这是……?”看着下面野草被凌乱碾压过的痕迹,特别是那棵断裂的歪脖树,喃喃道:“马车……,掉下去了。”
妈呀,这还能活吗?不是摔死,也得被大冷天的河水给冻死啊。
可是这话却不敢说出口。
萧铎看着下面那浑浊奔流的河水,汹涌的浪头,想象中王诩和她一起在马车里滚落下去的情景,心一点点的坠如冰窖!他同样明白其中的凶险,但……,他不甘心,转头爆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下去找人!”
此处陡峭无比,根本就没有办法直接下去。
石应崇让人飞快找了几大捆麻绳过来,绑在侍卫身上,然后一个个的落下去沿着滚落的痕迹寻找,又让人赶紧去上游派船,然后沿着河床一直往下寻找。
可惜一番折腾直到夕阳落山,仍然一无所获。
萧铎后背剧烈疼痛,心里更痛,简直像是心被人挖走了一大块,撕裂的疼,痛苦和绝望无边无际的笼罩着他,让他红了眼睛,失去理智,不甘心道:“绳子拿来,本王自己下去找!”
“王爷不可!”石应崇惊呼道。
被萧铎一把推开,自己找了几捆长绳连接起来,一头绑在上面大树,然后一点点的顺着马车滚落的痕迹往下走。路过歪脖树,看着上面吊挂着的马鞭,想象着当时她的害怕和绝望,想着她或许已经活不成了。
那一瞬间,想要把端王妃给彻底撕碎!
“王爷,王爷……”石应崇在上面急得大喊,没法子,只好自己也结绳下来,不敢再劝,只怕着别把主子爷给掉下去了。
可惜即便萧铎亲自下来,也不可能找到什么,就连遗落的珠花金钗都没有。
再往下,野草郁郁葱葱保存完好。
石应崇硬着头皮插嘴,“王爷,看起来下面的野草没有被动过,痕迹到此,应该是就在此处就掉下去河了。”招呼下面强行抓住麻绳停留的船只,然后和主子一起上去,沿着河岸往前一路搜查找寻,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浪汹涌翻滚着,船行飞速,萧铎等人足足往前行走了十几里,再往前,马上都要离开京郊范围了。
这还是其次,重点是眼下是冰寒微消的正月啊。
石应崇被浪花溅起的河水拍一下,都觉得寒气逼人。这……,就算两人是活着落下河的,再着冰冷的河水里泡个十几里的距离,也早就冻僵了啊。
根本……,就活不成了。
理智是这样告诉石应崇的,可抬头看看主子爷那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那好似烧红了的双眼,哪里敢把真话说出口?自己要敢说凤侧妃已经死了,主子爷能立即把自己踹到河里去。
“阿鸾,是我对不起你。”萧铎看着江面白花花的浪头,心痛的道。
----是自己的贪心害了她。
早就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儿。
自己妄想同时得到凤家和穆家,妻贤妾美,和睦相处,这本身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美事儿。要么让她正常嫁给别人,要么留下她,就不能再留着穆氏,----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今日之祸?!
可惜最开始,自己并没有真心真意的替她打算过。
一步一步,等到今天才醒悟已经晚了。
******
一路回去,石应崇飞快说道:“王爷,今儿是初二回娘家的日子,侧妃没有回去,还得赶紧想法子遮掩一下,不然的话……,凤家那边只怕不依。”
“遮掩?”萧铎冷声嘲笑。
王妃大概也是如此作想,认定自己不敢让王府闹出妻杀妾的丑闻,不敢断了穆家的姻亲关系,所以哪怕再恨,都会替她把这件事给遮掩下去。
不,自己不会拼着得罪凤家去维护穆家。
更不会让阿鸾……,白白死去。
死?阿鸾死了?她……,离开了自己?萧铎摇晃不定,原本高大稳重的身形,像是寸寸支离破碎一般,轰然往后倒下!
“王爷!”石应崇忽地一身惊呼,赶忙上前搀扶。
等到大夫过来一番查看,急道:“王爷身上本来就有了燎伤,宜静养,怎地还让王爷出门?不仅如此,身上的燎泡大都被扯得破裂,伤口愈发溃烂,这……,这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你们也太不精心了!”
萧铎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身体疼痛,心更绞痛,脑子里只存了一丝最后清明。
不,自己不能死!阿鸾死了,自己要是再这么不明不白死去,可不就称了穆氏那个毒妇的心吗?对啊,她专门挑在这个时候下手,一则是自己受伤行动不便,二则没准儿就像太医说的那样,盼着自己快死!
毒妇,自己不会饶了她的!
到了半夜,萧铎伤口感染突然发起高烧来。
长孙嬷嬷急得团团转,看着那个自己从小奶大的六皇子,那个人高马大的端王,此刻却是奄奄一息,眼泪忍不住簌簌的掉。
一整夜都守在旁边不敢合眼,老泪纵横。
次日天明,萧铎面色惨白醒转过来,一动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由“咝”了一声,紧紧握拳,强力忍着让自己不要再出声。
长孙嬷嬷守了一夜,正在打盹儿,闻声睁眼一看,忙道:“别动,大夫说了,眼下伤口感染动不得,好好躺着,我让人过来给王爷换药,再吃点东西。”
“来人。”萧铎喊道:“给我穿衣!穿朝服!”
背后的伤口结了疤,又撕裂,反反复复折腾,痛得手抬起来都是抖的,自己是在是无法穿上衣裳,但……,今儿还有大事要办!必须穿戴整齐出门。
“王爷还要穿朝服,去哪儿。”长孙嬷嬷惊道。
萧铎默不作声,让丫头给自己穿好了衣服,戴上了头冠,顾不得整个人还在受伤发烧晕乎乎,强行拿了佩剑和腰牌,径直走了出门。
高进忠在旁边小心跟着,不安又担心,但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你带人去葳蕤堂。”萧铎强行稳住身体,吸了口气,说道:“把穆氏和一干人等都给本王捆了,然后……,去皇宫面圣。”
“去皇宫面圣?!”高进忠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琢磨了下,“王爷这是、这是打算状告端王妃?不不不,王爷不可,这样一来王爷的名声……”
萧铎拔出利剑,冷冷道:“要么你去,要么我砍了你的脑袋让别人去。”
******
端王妃断然没有想到,丈夫居然要带着自己去皇宫告御状!她原本以为,丈夫看在穆家的份上,看在端王府名誉的份上,就算恨自己,也是要为自己的行为遮掩的!甚至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表妹死了,丈夫偷偷的害了自己报仇。
可即便那样,也改变不了崇哥儿嫡长子的事实。
----穆家会护着他,为他请封世子之位。
“不!”端王妃拼命的抓住他的衣袖,惊恐万分道:“王爷你疯了吗?你真的不管穆家?不管儿女?连自己的名誉都不管了吗?若是传出……”传出嫡王妃谋害侧妃的丑闻,整个端王府都臭了啊。
甚至往后一辈子,这都是别人攻击萧铎治理内宅无方的把柄!
“你打的一副如意算盘啊。”萧铎阴恻恻的笑了笑,捏住她的下巴,恨不得此刻就此捏碎,恨声道:“本王为何要杀了自己的嫡妻?为何要弄脏自己的双手?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几次三番谋害阿鸾,甚至算计病重的本王,心狠毒辣、德性败坏,已经不配忝居王妃之位,本王要皇上亲自下旨废了你,赐死你!要你的崇哥儿再也做不成嫡长子!”
“你……”端王妃惊恐万分的看着他,连连后退。
“听清楚了吗?”萧铎恨意无边咬牙道:“你毁了阿鸾,本王就要毁掉你的一切!哪怕牺牲本王的名声,也在所不惜。”狠狠一脚踹了过去,“毒妇,本王要让你死都不能瞑目!”
“不!王爷……”端王妃吓得泪水连连,魂不附体,让儿女们跟自己一起永世不得超生,这不可以!她“咚咚咚”的磕头,磕出了血,哭道:“一切都是妾身的错,你杀了我,杀了我给阿鸾偿命!”
她心中惊骇无比,“你想想穆家,想想穆家啊!没了阿鸾,你已经不是凤家的女婿了,你只有穆家,只有穆家啊……”语无伦次,连顾忌都忘了,哭道:“蒋家根本就扶不上墙,王爷,你不可以没有穆家……”
萧铎一声冷笑,“没了穆家又如何?本王就不是端王了吗?!”一把抓起她,朝高进忠喝斥道:“堵上这个毒妇的嘴,赶紧走!”
没了穆家,自己仍旧还是端王。
没了她,自己却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160 错
自己死了吗?凤鸾眼皮沉重的睁不开,一片漆黑。
可若是自己死了,又怎么会还有神智?痛!好痛啊!全身上下都在痛,自己像是整个人都被弄碎,一个呼吸,一个念头,都牵扯得从里到外的痛。
脑海里,画面不断的被回放……
王诩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会水,你只要紧紧抱着我就好了。”
他表情从容平静,好像不是在面临生死险境,而是像平时和自己说话一样,好像他那次对自己说,“侧妃,你想看表演戏法吗?”
一样的温柔,一样宁静。
“王诩,对不起。”自己泪眼朦胧的紧紧抱住他,泪水倾斜而下,----对不起,是我牵连害了你,是我贪生怕死没有让你走,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当心!”他的脸色终于变了,惊呼道。
下一瞬,两个人一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滑!
他紧紧的搂住了自己,将自己裹在他的怀抱里面,即便这样,疼痛仍然马上就接二连三的撞击而来,后背、腰身、小腿,不停的被粗粝的野草枯枝刮破,被尖锐不平的石头撞到,手上痛得快要抱不住他!
自己都是如此惨痛,可想而知,他挡在外面只会更加惨烈、更加剧痛!
正在自己觉得简直无法忍受的时候,忽然听得“咔嚓”一声,什么声音?!然后自己和他的身形猛地一顿,他痛苦的咬牙皱眉,闷闷的哼了一声,原来是自己和他撞在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
那刚才的声音是……,他的骨头折断了?!
画面变幻快得不容自己思考,只一瞬,那块石头不仅没有让自己和停留下来,反而把彼此一起弹飞出去!自己感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全身漂浮在空中,那种无以复加的惊惶,让自己连疼痛的暂时忘记了。
“要落水了!”他急促的道:“听我的话,赶紧深深的吸一口气,把嘴闭上!”
自己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刚刚吸气闭上了嘴,便是一阵水花浪头猛地撞击,顿时浑身冰凉,正月里的河水寒凉简直浸人心肺,透骨的寒,透骨的痛!是的,那河水冷得让自己浑身发痛,偏偏整个人还在河里,别说离开,就是连呼吸都不能够!
身体像是河里的浮萍一样乱飘,除了紧紧抱住他,什么都做不了。
王诩拼命的往上划,河流湍急不说,还带着自己这么大的一个累赘,即便他本身会水也很吃力,就在自己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听他喝斥道:“赶紧吸气!”
“咳咳……”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冰冷浑浊的河水呛了进来,甚至还尝到了泥沙和水草,真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生死体验。
自己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近在咫尺,那个恍若月华一般清雅的他,却变成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脸上的泥污被河水冲走,露出刚才下滑时的道道划伤,猩红交错,狰狞而凶险。
甚至有一道伤,凶险万分的划破了他的眼睑。
“抱紧我。”王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花中,用命令的语气,凌冽道:“我的左腿可能断了,基本使不上力气,所以……”一个浪花打进他的嘴里,呛咳起来,“所以游起来有点吃力,你要抓紧……”
自己哭道:“我、我抓紧了。”
“别哭!”他喝斥道:“不要浪费身上一丝体力,听话!不然这水这么寒凉,你又不会内功,女子身体……,咳咳,身体虚弱……”一个浪头打过来,彼此又被河水淹没了一回,再次出来,他接着道:“保持体力,不然你坚持不了太久……”
自己紧紧的抿了嘴,咬住唇,努力地把眼泪给生生逼了回去。
他在汹涌湍急的河水里看着自己,艰难微笑,“你要死了,我回去……,该怎么交差?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可别……,把我给害死了。”
王诩……,我欠你的,今生今世要怎么还给你?还不了了。
头又痛了起来,凤鸾的意识再次陷入一团模糊。
其实王诩就在她的旁边,比起她,虽然身受重伤却坚强得多,此刻披着破旧的棉袄半躺在一侧,闭着眼睛,正在一点一滴的调戏体内气流。
自己会水不假,可是当时已经浑身都是伤不说,还断了一条腿,然后还要努力的带着她,说不吃力,那肯定是假话了。再者当时的水实在是太过寒凉,哪怕自己凝气运功抵抗,都有些吃不消,就更别提她了。
不由侧首看了一眼。
她恬静的躺在自己身侧,脸色白得好似一张纸,嘴唇乌紫,哪怕让人给她强行灌了两碗姜汤,旁边又放了火盆烤着,但仍旧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大夫还没来,伸手切了切她的脉搏,还好,性命应该无碍。
当时刚落水的时候,河岸狭窄,江水湍急,等被大浪冲出一段距离后,两边河岸渐渐变宽,水流稍微缓了一些。但即便这样,自己也没有办法凭空抓住什么,还是只能带着她在河水里面拼命挣扎。
可是河水太冷,渐渐冻得自己快要麻木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
而她……,力气已经差不多消耗光。
“别松手!”自己喝斥她,原本应该声色俱厉,却因没有力气而被淹没在河流声音里面,她努力的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最后再坚持了几下,在呛咳中,终于无力的松开了手,眼看就要被水呛得窒息毙命!
情急之下,自己只能撕了袍子,然后将她紧紧的捆在身上,但这如何捆得稳?自己不得不一手搂住她,一手拼命的划水,渐渐地,自己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难道老天爷真的要亡了自己和她,将要命送于此?!当时真是一片绝望。
绝望中,自己看到前方一个小小的渡口。
像是村民们平时用来过河的,旁边还拴着一叶小小扁舟,----现在回想,如果没有那个小小渡口,没有那叶扁舟,只怕自己和她都已经葬身水底了。
将她放上扁舟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自己再也爬不上去。
----差一点就要葬身水底。
“吱呀。”木门被人推开,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进来,领着一个看似卖狗皮膏药的大夫进来,“官爷,这是我们村里唯一的大夫。”
王诩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心下感慨,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命会被一个村野农夫所救,哎……,也算是自己有造化罢。不过看着那个大夫,只怕医术还不如半吊子的自己,因而直接道:“我说几样药材,你那里有什么赶紧配了,送来熬药。”又补道:“回头双倍药钱给你。”
不是舍不得银子,是担心许诺太多,像肥羊,引起别人图财害命的心思。身处外面不得不防,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她。
“是,是是。”狗皮膏药的大夫连连应下,听他说了药材,好在都是一些比较寻常的,除了有一味没有以外,别的都能替换其它同样药效的给凑齐了。
王诩催促道:“快去,多谢了。”
门外又进来一个中年妇人,喜滋滋道:“官爷,我去跟人借了十个鸡蛋,还有红糖,等下都给你们炖了。”风风火火出去炖荷包蛋,一面烧火,一面摸了摸衣襟里面的金戒指,感觉好似喜从天降。
家里正穷得叮当响,揭不开锅,孩子他爹就救了一个官爷和小姐回来。不过是给他们换了一身破旧衣服,熬了几碗姜汤,人家就大大方方赏了一个金戒指。哎哟哟,自己从落娘胎到出嫁,到生孩子,这还是头一回见着金子呢。
等回头去城里换了钱,足够一家子嚼用两年吃饱饭了。
“娘,我也想吃荷包蛋。”
“一边儿去!”
中年妇人手脚麻利的炖好了荷包蛋,都装了,看了看嘴馋的女儿,指了指锅里剩下的碎蛋白和蛋沫,低声道:“汤给你喝了,放了红糖,甜甜儿的。”
小姑娘欢天喜地的拿了勺子,喝锅里剩下的红糖水儿,咂咂嘴,可真好喝啊。
中年妇人端着两大海碗荷包蛋进去,放在炕头,笑道:“炖好了。”看了看自己家炕上的这两位贵客,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啧啧……,真是金童玉女一般的人物,再没见过比这两位更好看的人了。
王诩微笑道:“多谢。”又补了一句,“你们的救命之恩在下记得,只是值钱东西都被河水冲走了,容我回头再做道谢。”
老实汉子忙道:“够了,够了,官爷已经给了一个金戒指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中年妇人说了一句吉利话儿,然后问道:“我看床上的小娘子还没有醒,这……,要等她醒了再喂吗?”
“不。”王诩摇头道:“胃里不进点有热乎气儿的东西,她更撑不住。”刚才躺在炕上已经调息过,恢复了不少,伸手按在她腰身的穴位上,缓缓运功催动,然后在她耳边喊道:“阿鸾,快醒过来。”
眼下这会儿不方便喊她为凤侧妃,免得吓坏村里人。
凤鸾原本是昏昏沉沉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一股暖流从腰身涌入,慢慢的在身体里舒缓开,耳畔更是传来柔和的声音,“阿鸾……”
阿鸾?是萧铎在喊自己吗?他找到自己了?
凤鸾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渐渐清晰,相距不过一尺的距离,是王诩那张清瘦白皙的脸庞,他的眼睛,好似暖暖的三月春风一般,无声无息的温暖人心。是他……,是他保护自己,然后再救了自己吗?可惜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
“阿鸾,你醒了就好。”他微笑道。
*******
金銮殿里,萧铎带着端王妃和一干人等,都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端坐在龙椅里面,不用他们说话也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否则的话,儿子不会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进宫,而且是带着王妃和下人一起进宫。又是什么肮脏不能见人的内宅争斗?先平息了一下心中气流,才道:“说吧。”
萧铎沉声道:“王妃穆氏,心思毒辣、德行败坏,在儿臣伤病之际,以阴谋诡计谋害侧妃凤氏……”一想到她已经葬身水底,话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谋害凤氏?!”皇帝脸色一变,“凤氏呢?”被旁边的蔡良咳了咳提醒,方才察觉自己的失态,继而缓了神色,问道:“……凤氏死了?”
萧铎哽咽难言,“凤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下落不明……”
皇帝的头疼病又发作了,头疼欲裂,----为何他逃不掉一死,他的后人也是难逃悲惨命运?上天待他和他的后人何其不公?片刻后,又忽地震惊回神过来,“凤氏出事是为王妃所害?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萧铎强忍悲痛,把事情起因细细从头说完,然后指着王妃道:“一切都是这个毒妇所为,请父皇下旨裁决!”
“穆氏。”皇帝厉声问道:“你有何话说?!”
端王妃还能说什么呢?拼命抵赖?慎刑司自然有手段叫一众下人开口,与其那样惹得皇帝暴怒,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萧铎冷笑道:“自从儿臣把穆氏迎娶回王府,处处敬重于她,她十年无子,儿臣就十年不让姬妾生育。便是后来凤氏进府以后,儿臣纵有偏爱,也从未损过穆氏的王妃体面,从未打过,从未骂过,反倒是穆氏几次三番心术不正。”
说起早几年穆夫人妖言惑众,王妃的不作为,逼得凤鸾不得不回娘家待产;又说起姬妾内斗时,王妃暗中挑唆蒋氏心生误会,让她针对凤鸾,而王妃坐等尽收渔翁之利;其中种种,难以一一尽述,最不可饶恕的便是这一次,王妃居然下手害了凤鸾!
一桩桩,一件件,多少阴谋黑暗隐藏其中,杀人不见血。
萧铎朝上道:“穆氏趁着儿子病重之时,下此狠手,除了谋害凤氏以外,未必没有气死儿臣的心,待儿臣一死,穆氏所生长子便可请封下一任端王!其用心歹毒简直令人发指!”声音寒凉,“穆氏失德,不配再忝居王妃之位,请父皇下旨废黜!”
皇帝脸色难看,……竟然还不止谋害凤氏一件!额头上忍不住青筋乱跳,再次朝端王妃喝斥问道:“你有何话说?!”
端王妃仍旧紧紧抿了嘴,无言以对。
皇帝冷笑道:“这么说,老六说的话都是真的了!”
儿子对穆氏的深情厚义,在皇子里面是出了名的,即便这样,都没能捂化这个心思恶毒的妇人!居然妒忌内宠,不惜屡屡设计陷害,甚至不顾儿子伤重在床,只顾除掉对手而后快,说不好真有气死儿子的心在里面!如此毒妇岂能再做儿子的王妃?岂能再做自己孙子的母亲?穆氏不能再留了。
但又不免看向儿子,这样一来,固然是废黜了王妃穆氏的位分,然而公开以后,同样会影响端王府的声誉啊。他为了给凤氏报仇,竟然连自个儿的声誉都不顾,这也是个迷了心窍的,想到凤氏,----王氏血脉,总是一辈子和情字纠缠不休。
哎……,连他的这点子血脉后人都又没了。
“传朕的旨意。”皇帝根本就没有多做纠葛,便做了裁决,“端王妃穆氏,心术不正,德行有亏,不念夫妻之情,不顾王妃之尊,妒忌不能容忍妾室,下手迫害,失德之人不能容于皇室为媳……”
“皇上!”端王妃忽然开口,恳求道:“请求皇上赐妾身一死,妾身罪孽,与儿女无关!求皇上赐妾身一死!”
大总管太监蔡良喝斥,“放肆,皇上下旨岂容打断?!”
皇帝根本就没有丝毫表情,继续道:“……废黜穆氏封号,赐鸩酒一壶!”
端王妃头晕目眩的听着,身影晃了晃,正在悲凉无限的绝望中,又听皇帝说道:“未免嫡庶混乱,以至兄弟残斗,穆氏所生子女一概移除嫡出身份!”
站在皇帝处理祸患问题的角度,自有思量。
穆氏已经废了,若是还留着她的儿女为嫡出,便要涉及将来王府的继位问题,等到崇哥儿继位成为端王,又岂能容得下凤氏所生一儿一女?就好比历朝历代废皇后,太子也是要跟着废的,不然太子登基,继位的太后和她的儿女就只有等死了。
所以,即便被牺牲的不是和王家有瓜葛的凤鸾,而是别人,皇帝同样会做如此决定,但因为凤鸾的死,让皇帝的心变得更冷、更硬、更为坚决!他虽然不至于和萧铎一样为了凤鸾气得癫狂,但震怒,却是隐藏在面色平静之下的。
废黜王妃和褫夺嫡系本来就是绑定在一起的,皇帝只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但对于端王妃来说,这却是当头棒击!皇帝居然完全顺着萧铎的意思,不仅废黜了自己,还剥夺了儿女们的嫡系身份,----不,绝不可以!端王妃反正都是一死,且儿女们也跟着一起遭殃,哪里还顾得上规矩?她拼命的“咚咚咚”磕头,哭道:“皇上,皇上……,所有的事都不与孩子们相干啊。”泪水下落,“皇上,崇哥儿是您的亲孙子,贤姐儿和惠姐儿是您的亲孙女……”
“带下去。”皇帝另外还有要事,没有功夫和一个妇人多做纠缠,皱眉道:“老六你留下来,朕有话说。”
“不,皇上……”端王妃还在挣扎,却被两个小太监上前抓住,强行往外拖,她的绝望达到顶点,凄厉叫道:“萧铎!我死了,我的儿女废了,她也一样!哈哈……”几近疯癫一般大笑,“你知道吗?你的心肝是被两个淫.棍带走的,她就算死,也不会死得清白,她的儿女一样不干净……”
“贱.妇!”萧铎愤怒的冲上前去,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打得她嘴角流血,“你够歹毒,行,你以为自己死了就完了?你忘了,你还有三个儿女,他们的母亲险恶毒辣,不配为人.妻,他们……,我萧铎也不认是儿女!”
“你……”端王妃怔住了,自己只图一时口头畅快,却忘了,还有三个儿女啊。看着丈夫几近狰狞的表情,喃喃道:“不,你不敢……,你不敢害了他们。”
萧铎凉凉道:“我不会害了他们。”
端王妃身形一晃,是啊,他肯定不会残害了自己的骨肉,但是……,他只要不闻不问不管,儿女们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啊。已经被夺储了嫡系的身份,再被父亲厌弃,女儿们能嫁着什么好亲事?儿子能娶着什么好媳妇?一辈子又会有什么前途?不,不可以这样!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此时再赔罪祈求原谅,已经不现实了。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毁了自己,和儿女们的一切啊。
端王妃再次想起那个午后春.光,自己和母亲抱怨,说生产之后,萧铎进经常偏宠表妹,越发少来自己的屋里。母亲告诉自己,表妹可能趁着自己身体病弱,等着自己一死,然后被萧铎扶正成为继妃。
错了,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错的。
☆、161 大逆转
正在穆氏神魂俱失的时候,小太监传道: “郦邑长公主殿外求见!”
皇帝颔首,大总管蔡良高唱道:“宣!”
郦邑长公主一身华丽尊贵的朝服,气度雍容、眉目凌厉进来,先冷冷的看了端王妃一眼,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然后款款上前行礼,说道:“启禀皇上,阿鸾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皇帝惊讶道。
穆氏更是一脸不可置信,心里还在期盼,或许……,找到的是一具尸体?自己已经毁了一切,儿女们也毁了,至少、至少要让表妹不清不白的死!要让她和她的儿女们也没有好下场!
可惜接下来,郦邑长公主的话却给她巨大打击,“初一那天,阿鸾和老六在街面上遇险,我就觉得有太多人要算计阿鸾,怕她再出事,因而一直有叫人在端王府周围悄悄留意。”
这……,是真的?穆氏无法相信的死死看着她,不……,这不是真的!
郦邑长公主说道:“昨儿早上,我的人在王府西侧门看见几个婆子出来,运了一个巨大水箱,猜测不妥,便赶紧跟了上去。然后在城外僻静处,瞧着那伙人有马车前来接应,当即上前阻拦,然后飞快回来禀告于我。”她叹了口气,“所幸及时,我这才将奄奄一息的阿鸾救了回来。”
萧铎掐了掐掌心,做出一脸惊讶之色看了过去,“大皇姑,阿鸾在你府上?!你为何不早点告诉侄儿,叫我……”
“你闭嘴!”郦邑长公主虽然是演戏,但是对他的愤怒却是实打实的,根本就无须伪装,怒斥道:“我说了,叫你好好看着阿鸾,不要让她被奸邪小人算计,结果你是怎么看的?!”她的心痛不是假的,眼泪自然而然滚了出来,“你不知道,阿鸾被毒妇穆氏下了毒,几乎丧命,到现在都还是昏迷不醒。”
萧铎也是心痛如绞,颤声道:“阿鸾她……,不,我要去见她!”
----阿鸾,我要到哪里去见你?
“你休想。”郦邑长公主恨声道:“除非你能让阿鸾苏醒过来,让她原谅你,否则我是不会让你接走她的!”
穆氏听得云山雾里,一思量,便了悟过来了。
不对,他们这是撒谎!
他们妄图编造一个表妹被郦邑长公主接走,在郦邑长公主府养伤,然后不幸暴卒的谎言,用以保全表妹的清白和名节!自己失去了一切,他们也休想……
穆氏刚一张嘴,高进忠就把上前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皇帝端坐在龙椅里面静默不语。
穆氏都能猜到的,他当然也同样能够猜到,但是不会揭穿,反而把原本要说的事压了压,配合儿子,“既如此,老六你快去长公主府看看凤氏罢。”
******
郦邑长公主府上当然不会有凤鸾,这一切,的确只是一个谎言,为了保全凤鸾的清白和名节,----同时一干人等也还抱着希望,万一她被找回来了呢?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从长公主府出门,被萧铎接回去了。
只是……,希望渺茫。
不论是萧铎、郦邑长公主,还是凤家,都没有放弃对凤鸾的寻找,可是又是上午过去,沿着江水两岸找了几十里,甚至想着尸身被冲到下游浅滩,一直找出京城外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至于打捞,这又不是沉湖,几十里的江面要如何寻找?
而且因为郦邑长公主已经宣布凤鸾找到,几家人都要装出欣喜庆幸的样子,纷纷赶去郦邑长公主府探病,所以寻找,都是私下叫人偷偷摸摸进行。
“还是没有消息?”郦邑长公主焦急问道。
下人摇摇头,“没有。”
甄氏面色惨白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下人走了,忽然轻声开口,“母亲,为了你的大业,你的仇恨,结果这样葬送了阿鸾。”她问:“你……,满意了吗?”
“念卿!”郦邑长公主痛声道。
“念卿?”甄氏轻轻嘲笑,“起这个名字,是你心里还念着父亲对不对?可他若是九泉之下有知,只怕……,也不会想让你念着他。”
郦邑长公主一样保养极好,眼下像是老了十岁,露出疲惫和老态,她靠在椅子里的软枕上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你当初为何要生下我?”甄氏勾起嘴角,笑了笑,“可能阿鸾泉下有知,也会问我,当初为何要生下她?”她道:“你和我,都不配做人母亲。”
前尘往事,宛若幻影一般如梦如幻倒映出来。
自己从小养在甄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然是却是养尊处优、呼奴唤婢,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极尽奢华。小时候不懂,只觉得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甚至包括母亲一直在嘉州养病,父亲对自己无条件的纵容,一切都没有怀疑过。
直到有一天,眼前的生母要来和自己相认。
----天翻地覆。
原来自己一直都生活在谎言里,名义上的母亲是在回避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对自己溺爱是屈服权势,……假的,都是假的。自己不是什么甄家大小姐,而是……,而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
母亲说,自己若是嫁到小门小户她不能忍受,而且她死了以后,怕自己被婆家的人欺负,所以一定要嫁到奉国公府去。
一开始也还好,直到那天……
甄氏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她站起身,淡淡道:“母亲放心,阿鸾若是真的命理不济死了,也不会孤单的,我去陪她。”
“念卿!”郦邑长公主闻言大惊,
甄氏却是毫无眷恋的出门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而端王府内,萧铎正在被人服侍喝药,后背一阵阵的剧痛传来,哪怕靠在最柔软的垫子上,仍然痛得做一个细微动作都是痛。可是这一切,也比不过心里的痛楚。但他仍然不肯死心,不……,一定会找到她的。
阿鸾,你没有死对不对?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短促困难起来。
----面临失去,才知珍贵。
阿鸾,我们不是说好,以后要风风雨雨一起面对的吗?你怎么可以先我而去,丢下我,让我一个人走完后半辈子?不……,阿鸾,你一定还活着。
今生来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的心再也不会交给别的任何人,所以……,阿鸾你好好活着,好吗?等我,等我把你找回来。
******
“谢谢你。”凤鸾面色苍白感激道。
王诩淡淡道:“原是我份内该做的事。”
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她好得多,但是断了一条腿,也下不了床。这情景让他有点啼笑皆非,自己和她,居然……,躺在同一张床上。没办法,这户农家只有这么一个大炕,下面烧着柴火,暖融融的,别的地方都是冰冰凉的,只能暂时凑合。
和女子躺在一起,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了。
“官爷醒了没有?”
“醒了。”王诩笑道:“大嫂进来吧。”
因为王诩和凤鸾占了人家的大炕,这对夫妇只好带着女儿去了亲戚家挤挤,一大早赶了回来做饭,----虽然不是那种图财害命的歹人,但是盼着伺候好贵人,回头多得点赏钱的心思还是有的,因而格外殷勤。
中年妇人笑道:“我去和面,给官爷和小娘子蒸白面馍馍吃,一会儿就好。”
“这个不急。”王诩摆摆手,说道:“还请大嫂帮忙找点炭,再随便找一块布,我写一封信,然后麻烦大哥给送到京城里去,叫给我的一个朋友。”
昨天等自己醒来以后已经太晚了,来不及报信,今儿的趁早给王府里送信,不然肯定要乱套!但,这个信要怎么送也是大有讲究。
直接派个人去端王府报喜,说侧妃捞上来了,肯定不行。
那势必要牵扯到被人劫持出府,然后落水,名节上面说不清楚的。而且不知道端王妃那边怎样,万一派人送信,再被拦截就更麻烦了。
因而王诩说是写信,实际上只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让那中年妇女拿针线缝了,然后交给救了自己的老实汉子,“你只要把这个……”细细嘱咐了一番,让他拿着信物去找小葫芦,然后再和萧铎商量好,要怎么接人回去。
老实汉子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王诩又道:“事情紧急,你在村里找一辆牛车赶去,不然山路曲曲折折,走路赶到京城都天黑了。”自己和她顺着河流漂下来很快,但要从乡村小路一直走到京城,却是不近的一段距离了。
老实汉子依旧老实点头,“好,我去借牛车。”
王诩怕他舍不得花费,补道:“一应开销包括车费、路上吃食,都算我的,你只要找到我的那个朋友,他肯定会给你银子答谢的,放心吧。”
“官爷放心。”中年妇人抢先笑道:“断不敢误了官爷的差事。”拉着丈夫出了门,千叮咛、万嘱咐,“赶紧去借车,赶紧进城把事儿办好。”小声道:“只要办好了这趟差事,救了贵人,没准儿咱们家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是,是是。”
“你命里就这么一次造化,赶紧去,别耽误了。”中年妇人赶紧推了丈夫出门,然后开始炖荷包蛋,心下想着,不知道这两位是京城那个高门大户的,要是能把女儿送进去做个丫头就好了。
老大老二都在村东头跟着学做打铁匠,可打一年的铁,还不抵不上大户人家里丫头一个月的月银,更不用说,那些丫头还跟着吃尽山珍海味,穿尽绫罗绸缎,给人做奴才也比穷死在这山沟沟里要强,将来再配个体面婚事就更好了。
好歹孩子爹救了他们两个性命,不说赏个金山银山,一点小恩小惠还可以求求的吧?嗯,现在一定要把人伺候好了。
中年妇人在外面浮想联翩,而屋里,凤鸾和王诩却是一阵静默。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哪怕彼此衣服完好,隔盖一床被子,也不可能不尴尬。毕竟王诩就算是太监,但论外形,也的确是翩翩佳公子一枚。不然的话,萧铎之前也不可能乱吃干醋了。
哪怕此刻他脸上到处是划伤,又穿着村夫的灰布衣裳,但那种有如清凉月华一般的湛湛光彩,仍旧遮掩不住。他的眼睛,好似暗夜里的璀璨的星子,能将一切灰暗都彻底照亮,不染一丝尘埃。
不论何时何地,何等狼狈,他都始终宛若雪地里的一杆清雅碧竹。
凤鸾的目光落在打着补丁的棉被上,轻声笑道:“当时我被吓坏了,其实一直想让你快点走的,可就是……”她有点愧疚,“就是贪生怕死说不出口。”
王诩原本清凉的目光忽地一暖,微笑道:“谁会不怕死呢?你能想着……”你能想着我,“想着让我离开就很好了。”
凤鸾抬眸看他,他总是……,总是这么毫无原则的就宽容了自己。并且每次都是用如沐春风的语气,宽解自己,让自己不要因此内疚。一瞬间,那个秘密涌到了自己的喉头间,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说,他不知道还好受一点儿。
说了,只会让他更加难过。
忽然有点明白母亲隐瞒自己的心情,应该也是这样,因为有些秘密说出来,只会让知情的那个人受伤害,不如不说,永远瞒着他一辈子。
王诩他……,比自己更加可怜。
自己好歹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长大,在生活上,养尊处优没有受过薄待,王诩他却零落成泥碾作尘,跌落到那个份儿上。
“咳咳……”王诩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有点脸红,“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饿了?”朝外喊了喊,“大嫂,馍馍蒸好了没有?”
凤鸾心下好笑,少年一般的单纯性子,又这么温柔体贴,忠诚可靠,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哥哥就好了。
唔,其实算是吧。
因为心情好,忍不住打趣了一句,“你还会脸红?”
王诩的脸顿时更红了。
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尴尬之余,有点小小着恼,情绪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话就脱口而出,“那还不是都怪你,一直盯着我看。”
说完不由一怔,自己这是……,在对她抱怨撒娇么?真是窘得无地自容!
那一瞬间,王诩简直恨不得自己被风吹走。
“官爷,小娘子。”中年妇人端着粗糙的大碗,装了几个白白胖胖的馍进来,正好打断了他的尴尬,笑道:“白面馍馍蒸好了。”
凤鸾没觉得王诩的行为有何不妥,反倒觉得他脸皮薄,自己不该开他的玩笑,亲手用筷子给他扎了一个馍,递了过去,“趁热吃,等下喝点水别噎着了。”
王诩强行掩饰住刚才的失言,看着她温柔大方的样子,稍微松缓了点儿,说来也是奇怪,就是不知不觉会被她身上的亲近自然吸引,好像……,自己和她本来就应该是很近的关系。
那个秘密,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无法明白其中的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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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穆氏陷害侧妃凤氏被废赐死一事传开,顿时哗然一片。
整个京城上至豪门贵族,下至百姓走卒,高门大户的后宅里,茶楼酒馆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谈论此事的。因为是皇帝下旨,穆氏的种种罪状罗列清楚,没有质疑,倒是惹得人人惊讶,----原来以前的端王妃,人品竟是这么不“端”,侧妃凤氏真是可怜啊,被王妃害了这么多次,还差一点点送了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福大命大,多亏郦邑长公主出手相救啊。”
人们纷纷这样议论,话传到坤宁宫,范皇后先是震惊了一阵,继而沉色,“事情居然这么凑巧?那凤氏被穆氏算计下毒,不但没有毒死,还刚好没郦邑长公主的人给救了?本宫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穆氏既然要做狠事,不论是掐死毒死勒死,总得看着人断了气儿吧?哪能喂一碗毒药不管死没死,就把人给送走的?况且凤氏又不是傻子,已经和王妃水火不容了,难道还没有防备心,敢吃穆氏屋里的东西?难道被人强灌都不吱声儿?外面的丫头婆子都是死人吗?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蹊跷,不对劲儿。
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范皇后细细想开,直接悄无声息的弄死不太现实,凤氏的人肯定会发觉,凤氏自己也肯定不会就范。那么最好的办法,悄无声息的下个迷药,没有动静的把人给送走,然后勒死,再把尸体偷偷运出去。
不,范皇后摇摇头,这还不够。
凤氏还有两个小崽子呢,其中一个还是儿子,凤家便是为了这个孩子,也不肯善罢甘休的,闹起来,穆氏的王妃之位一样有危险。就会像现在这样,一旦萧铎不肯选择替嫡妻掩饰,等待她便是粉身碎骨!
所以穆氏要做就得做狠一点,叫凤氏完全没有退路。
对了!毁她名节!
如果能让凤氏在外面受辱的话,活着也得再死也一回,死了,她和儿女们一样不清不白,这样才完全没有机会翻盘!
范皇后浸.淫后后宫多年,对于勾心斗角十分熟悉,反复琢磨,反复推敲,很快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凤氏应该是被活着弄出去的,而她盛名广传,人人都知道她是京城第一美人,难说下手的歹人不会再起一点子歹念。反正都要弄死,那些臭男人们还不先占个便宜?这可就称了穆氏的心愿了。
退一步说,即便凤氏没有被人侮辱,只要被人劫持出去的消息一传开,也说不清啊。
范皇后的目光渐渐凌厉,当初不就是有人这么陷害宁儿的吗?!女子的名节和声誉太过重要,毁了这个,简直比直接杀人害命还要惨!
那么照这么推论,郦邑长公主就是纯粹在扯谎了。
哦,自己明白了。
郦邑长公主和萧铎联合演戏,要为凤氏保清白,……但他们休想!宁儿当初是怎么被人一步步害死的,自己要凤氏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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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长公主殿下!理国公家的穆夫人上门求见,说是听闻凤侧妃中毒,要亲自过来给凤侧妃赔罪,请求凤侧妃原谅。”
郦邑长公主目光一冷,“赔罪?!”
穆夫人居然敢过来闹事?谁给她的胆子?!当即下令道:“赶紧派了侍卫过去拦着她,不准进来,就说凤侧妃病重不已惊扰,让她赶紧走。”其实是想说“让她赶紧滚”的,但此时此刻不宜闹事,暂且先忍了。
阿鸾,哎……
郦邑长公主心情沉重,苦涩无比,心里更是说不尽的难过痛心。
不一会儿,又有人过来禀报,“穆夫人不肯走,还在门上大哭大闹,说是一定要亲眼见到凤侧妃,不然的话,谁知道长公主是不是在撒谎。甚至还说,说……”咽了咽口水,低头道:“说是长公主和端王、凤侧妃一起做了局,故意坑蒙了她的女儿,说必定凤侧妃早就跟人……”
“放肆!”郦邑长公主勃然大怒,“赶紧撕了她的嘴!”想了想,下人们不敢撕了穆夫人的嘴,索性亲自冲了出去,指着穆夫人骂道:“你找死是不是?竟然如此胡说八道!”
穆夫人被下人们团团围住,正在跟长公主府的人对峙,她又恨又痛,得知女儿被赐死的消息,令她发狂,“你们做了亏心事,对不起我的女儿!我就是要说,就是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凤氏是个……”
“给我拉开!”郦邑长公主心里的痛不比她轻,再听她乱泼污水,直接让侍卫们开路,冲上前就给对方一个嘴巴子,“来人,给我堵住她的嘴!”
论身份,郦邑长公主比理国公世子夫人高出几阶;论辈分,穆夫人得喊郦邑长公主一声表姨,所以打了也是白打了。
长公主府的侍卫有多,且不是寻常家丁,穆夫人带来的那点子人根本不够看,很快就被侍卫们抓住,塞了嘴,一柄利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让她不敢再动。
郦邑长公主冷声道:“之前你妖言惑众陷害阿鸾,我就想收拾你了。”不过是顾及着一下子弄不死穆夫人,反倒给阿鸾添麻烦,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
穆夫人塞了嘴不能说话,却是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郦邑长公主斥道。
穆夫人露出一种“你们等下就要乖乖受死”的眼神,又是轻蔑一笑。
郦邑长公主讨厌这种目光,正在猜测,莫非是对方还有别的什么阴谋?就见一个下人飞快跑来,禀道:“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到了西门,要强行进去,说是去看望凤侧妃的……”
“什么?!”
穆夫人便从鼻子里冷笑了两声,仿佛在说,马上就有你们好看的了。
郦邑长公主当即喝斥,“赶紧拦住皇后!”然后快速往寝阁奔去,可惜她毕竟上了年纪,走不快,又等不及让人抬肩舆过来,一急,顿时崴了一脚。
慌得一个太监赶忙道:“长公主殿下别慌,奴才背你。”
刚刚赶到内院,就见范皇后带着一群人冲了过来,她是皇后,范家也养了不少能用之人,竟然趁着混乱闯了进来。
两行人在内院门口对峙,撕破脸,竟然开始拔刀子动武!
“皇后,你疯了!”郦邑长公主气喘吁吁,喝斥道。
“哼!”范皇后冷笑,“听说凤侧妃中了毒,病倒了,本宫特意过来探望,怎么长公主还不欢迎啊?”转头一喝,“赶紧给本宫开路!”
“去叫西院……”郦邑长公主刚一开口,被人拉了一把,一个心腹嬷嬷忽地上前附耳低声了几句,她脸色猛地一变,继而佯作着急的模样大喊,“拦住他们!不准任何人往里进去!”
范皇后来这里是做了充分准备的,郦邑长公主又没有再增加侍卫,不到片刻,内院就被她攻陷冲了进去,一行人气势汹汹。
郦邑长公主太监背着自己往前追,在后面怒道:“皇后你这做什么?!你快给我站住!听见没有?”这种毫无意义的喝斥,根本不能阻止皇后的步伐。
范皇后领着人冲进了内院,用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飞快速度,直奔寝阁内,----自己要让凤鸾身败名裂!为女儿报仇!还要让嚣张了一辈子的郦邑长公主,吃不了兜着走!
郦邑长公主一瘸一拐的冲了进来,又惊又怒,“你放肆!竟然未经我的允许,就闯进来,还不赶紧给我退出去!”拼命抓住皇后的衣服,“我再说一遍,你出去!”
范皇后眼见就差最后一步,岂肯罢休?奋力一摔,“让开!”
郦邑长公主趁势摔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呻.吟起来,嘴里怒道:“你居然敢推我?皇后你简直疯了?!”
疯了?马上要疯的人就是他们!
范皇后狠狠一把掀起床帏,“哗啦!”,床帏掀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的眼里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目光凌厉回头,“凤氏根本就没有在你的府上,你和老六一起对皇上撒谎,蒙蔽了皇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恨声道:“本宫要告你们欺君罔上之罪!”
“哦?”寝阁后面,一记年轻女子声音响起,宛若水珠沥沥一般,她问:“那么请问皇后娘娘,强行带人闯入长公主府,打伤公主府的下人,推倒长公主殿下受伤,这些又该是什么罪呢?”
范皇后听到这个声音,惊恐道:“你……,你是人是鬼?”
凤鸾一袭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烟粉色的袄儿,衬得她的面庞有点过分雪白,唇色也淡淡的,出来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她笑,“皇后娘娘既然疑惑,何不上来摸一摸,看看我有没有温度,再看看地上有没有影子。”
----揶揄之色表露无遗。
☆、162 难题
郦邑长公主心下冷笑,也不想想,长公主府是能随便闯进来的吗?若是轻轻松松就能闯起来,岂不是阿猫阿狗都随便来得?自己的日子那都不要过了。
范皇后这是为女报仇心切,加上笃定阿鸾死了,所以才会如此张狂!按说她的计策倒是不错,如果阿鸾真的……,不说真的死了,就算是迟一点回来,也很难掩饰。
幸好,幸好,刚才真是心都要飞出嗓子眼儿了。
阿鸾真是聪明,刚刚从密道过来就能这么快想出计策,让皇后脱不了干系,等下见了皇帝自己再添个枝、加个叶,可得好生说道说道。
“长公主殿下。”凤鸾没有再跟范皇后拌嘴,而是过来,先搀扶郦邑长公主,哪怕知道她刚才是假摔的,到底上了年纪,谁知道有没有真的磕碰着?再说了,就算演戏也要演全套,当即喊人,“快,去抬藤椅来。”
郦邑长公主摸了摸她的手,愧疚道:“阿鸾……”
凤鸾别开视线,微笑道:“长公主殿下慢点儿起来,别再闪着了。”
范皇后还在震惊之中回不了神,为何……、为何凤氏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此?难道一开始长公主就在设局欺骗自己?凤氏居然真的刚巧被她救了?!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凤家有一条密道连接长公主府,凤鸾是从密道里面快速过来的。所以在范皇后看来,凤鸾就好像是一早在里面,因而认定了是长公主故意设计她,心下反倒悔恨,真是不该主动闯进来的。
可谁知道,那种几近荒谬不实的话会是真的?凤氏居然真的被长公主所救!
范皇后用指甲掐了掐掌心,----如果今天凤氏不在长公主府,那么可状告她们欺君罔上,这是大罪!并且还能揭破凤氏既不在长公主府,那么她的名节就全毁了。
到时候,就算皇帝会埋怨自己强闯了长公主府,也是利大于弊,不吃亏。
可眼下这个局面完全逆转,凤氏的确在长公主府,自己却和穆夫人联合做戏,然后强闯了长公主府,还打了府上的下人,“推倒”了长公主,----偷鸡不成蚀把米!依照郦邑长公主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范皇后既然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坐几十年,自然还是有几分能耐,比如能屈能伸,假如跪下认个错就能免去麻烦,肯定二话不说就会做。但可惜,心下十分清楚大姑子是什么性子,自己就算跪下磕头,也不会换得她半分心软,还会成为她嘴里一辈子的笑柄,让全天下都知道皇后给长公主磕过头。
所以只能硬挺挺的强撑站着,磕头和眼泪,还是留着等下在皇帝面前用吧。
郦邑长公主躺在藤椅上面,忿忿道:“走,我要进宫见皇上!”
凤鸾并没有真的中毒,但是在冰冷江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那也不是好受的,至今骨头缝里都觉得冒着寒气儿呢。原本想着回来就好好休息的,眼下说不得,只好跟着她一起,陪着皇后娘娘走一趟了。
而范皇后脸色一沉,情知躲不过。
她是皇后,本来无故出宫本来就是不妥,更没有一直在外面不回去的道理。哪怕明知道即将要迎接一场暴风雨,也得回去,看了看大姑子,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就好好的保持着自己的体面吧。
她整了整衣襟,一副母仪天下的样子率先走了。
郦邑长公主在后面冷笑,“装模作样!”皇后下手多次设计阿鸾,但是次次都让赵嫔当了替罪羊,今儿可算抓到她的把柄,不让她脱一层皮自己就不姓萧!因为没到皇帝跟前,懒得装疼痛,吩咐下人,“咱们也走。”走到院子门口,喝斥道:“把穆夫人给我一起押上。”
凤鸾“嗯”了一声,跟着出去。
刚一出门,就看见端王府的马车急速驶来,和范皇后的凤驾插身而过,然后“嘚嘚”停住,一个穿紫色盘龙纹长袍的高大男子,快速下了车。他的动作牵动身上伤口,剑眉皱起,加上还在发烧病中,身形不如平时那么稳重,竟然晃了晃。
----唯有目光灼灼清澈明亮。
他的目光好似能够穿透一切,径直朝这边投来,却只看得到一个人,目光像是蛛丝一样落在凤鸾身上,声音低哑,“阿鸾!你回来了……”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他在哽噎,以至于言语艰难。
郦邑长公主瞧着不妥,催促道:“阿鸾,你跟老六一起上马车进宫。”
凤鸾一步步的走了过去,温柔微笑,“王爷,我们先上车罢。”她语气平静,好似春风化雨,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之险。
到了马车里,萧铎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这一瞬间,珍宝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冲击着他!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感受她的温度,和熟悉的味道,更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泪花,----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吧?这几天烧热,一直梦见她回来了,回来了。
可是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阿鸾。”他傻傻问道:“你真的回来了吗?我不是在做梦。”
“嗯,我回来了。”凤鸾知道他身上有伤,不敢触碰,只轻轻的环住了腰身下面,在他耳畔细细低语,“六郎,我活着回来了。”她微笑,“你听,除了我,再没有别人会这样喊你。”
“对……,是真的,你说得对。”萧铎有点语无伦次,静静抱着她,想起前几天的悲痛难受,对比眼下的惊喜万分,简直好像一个云端一个地狱!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泪意给压了下去,然后松开了她,“让我仔细瞧瞧你。”
凤鸾便微笑着让他瞧,“看罢,是不是更好看了。”
“好看。”萧铎用手指摩挲那娟美如画的眉目,再次哽噎,在她脸上亲了亲,喃喃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分开,就好像她会一辈子在自己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由苦笑,“我这辈子都没有如此慌乱过。”
从不知道,会为了一个女人寝食难安、魂不守舍,简直好像世界轰塌了半边,日子顿时陷入一片乱糟糟的局面,让自己举步维艰。忍不住再次紧紧搂住她,想把她放进自己的心里,这样才会感到内心安定踏实,而不是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你弄疼我了。”凤鸾抱怨道。
“啊。”萧铎赶紧松开她,笑了笑,“听你一说痛,其实我的后背也痛,这烧伤真是麻烦,好转的太慢了。”其实本来不会好转的如此慢,是他为了寻找凤鸾,反复折腾,让伤口溃烂不少,所以才痊愈的十分缓慢。
“要不……,你先回去躺着?”
“胡说!”萧铎现在是一刻都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别说背后有伤,就是背后插了刀子,那也得跟她一起进宫,“没事的,痛就痛,不管就好了。”
不管怎么会好?凤鸾心下腹诽,不过想到他忍痛陪着自己,心里有一点甜,特别是想到他雷厉风行告了端王妃的御状,毫不犹豫的舍弃一切,站在自己这边,----若不是他真的这么做了,自己肯定不会相信。
至少在前世,一心只有利益的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六郎。”凤鸾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这便是所谓的患难见真情,细细道了一声谢,“皇上对穆氏的处置我都听母亲说了,多谢你。”
多谢你,这一次完完全全站在我这一边,甚至牺牲了你的利益。
萧铎想起穆氏在金銮殿最后说得那几句,心下一阵怨恨,又是担心,忍不住问道:“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忽地从久别重逢的惊喜中冷静,赶紧看了看她,“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凤鸾摇摇头,把当时的情景说了,心下一阵庆幸,一阵事后涌出来的委屈,“差一点,我……,当时想着还不如被毒药毒死呢。”
“穆氏她竟然真的……”萧铎愤怒的握住了拳头,原本还抱着侥幸,期望只是穆氏一时激愤之语,没想到竟然真的找了两个无耻之徒,险些害得阿鸾于万劫不复之地!别说她了,就是自己听起来都是惊险无比,忍不住愧疚道:“阿鸾,对不起。”
穆氏几次三番陷害阿鸾,都是自己压着,为了端王府的体面没做处置,这样变相的也让穆氏更加大胆,无所顾忌,总认为自己为了王府脸面和利益,一定会为她的歹毒做出遮掩!说起来,也是自己纵容了穆氏的行为。
他愧疚的说起这些,后悔道:“我应该早一点就处置她的,而不是……”
“好了,都过去了。”凤鸾抬头冲着他微笑,诚然,他之前是有做得不好的,可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他都已经改过了。自己若是还一味的揪着错处不放,那便是存心给彼此找不痛快,穆氏已废、已死,自己还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呢。
“六郎。”她温柔的道:“过去不必再提,咱们以后好好在一起过日子。”
温柔与体贴,宽容与善良,以及这份知书达理的包容,都叫萧铎感动,自己从前辜负了她的,往后加倍的给她补偿回来。
他爱怜的笑,“阿鸾,……你真好。”
凤鸾娇嗔了一句,“你才知道呀。”
“哈哈。”萧铎闻言大笑,是雨过天晴后的明媚晴朗,搂着她一顿乱亲,“知道,知道,早就知道了。”
一路上,马车里的气氛都是甜蜜旖旎。
“你知道吗?”萧铎低声笑道:“当时小葫芦过来报信,说你还活着,把我高兴的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那一瞬间,简直像把小葫芦放到香案上面供着。”
凤鸾“扑哧”一笑,“小葫芦才不愿意呢,他宁愿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都有数不完的银子花。”
“这个好说,回头忙完我肯定重重赏他。”萧铎也笑了,又道:“我当时就要吩咐人备马车去接你,然后一想,不对,你这会儿‘是中毒在长公主府养病’,不管是端王府还是长公主府,派马车出城都不合适。未免引人注意,只好赶紧让人送消息到凤家,商议了下,还是凤家派郊外农庄上的马车接你。”
“嗯。”凤鸾点点头,“我们家的田庄是不少的。”
萧铎又道:“当时说好了,凤家接了人,就让你母亲去拜见长公主,顺便把你给送过去,然后再让长公主府的人送你回来,就说伤势差不多了。我在屋里掐着时间,急得不行,左等右等,后来实在等不住就出来找你了。”
凤鸾笑笑,“要不是皇后那边耽搁了,我也该回去了。”
因为不想引人注意,当时自己和母亲乘坐了一辆很普通的马车,走到一个拐弯的大路口,忽地看见穆家的马车匆匆擦肩而过。母亲赶紧让人打听,竟然得知是穆夫人去了长公主府大闹,这个时候,自己要从长公主府进去很容易被发现,而再不进去,又怕闹出点什么事儿。
当时还没有想到范皇后会插一脚,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干脆折回去从密道过去。
哪知道自己刚到长公主府的寝阁后面,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抓了留守密室的赵女官去打听,竟然说是范皇后要闯起来。
自己很快明白了这一切,和赵女官飞快商议,然后上演了之前的那出戏。
呵呵,范皇后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的。
******
“还请皇上为我做主……”郦邑长公主哭得伤心,哽咽难言。
范皇后跪在地上一脸恭顺,但却不肯认罪,狡辩道:“臣妾只是听说凤侧妃中毒养伤,所以想过去探望一下。”
郦邑长公主冷笑道:“你会有那么好心?!”
范皇后顿了顿,“其实,臣妾只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中毒。”她编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皇上,宁儿死了,她是臣妾这一生最最真爱的小女儿,心中难免悲痛,所以行为就有点偏激。当时想着……,不知道凤氏是真的中毒还是假的,所以就想去亲自确认一眼,看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少偷梁换柱!”郦邑长公主一下子抓住要点,指责道:“说得好像只是你盼着阿鸾早点死,什么都没做似的。”指着皇后和旁边的穆夫人,“你们两个,不就是以为阿鸾早就死了,我们在撒谎,然后只要揭穿这一点,就可以说她死在外面,四下散播好败坏她的名节吗?”
范皇后淡淡道:“长公主想多了。”
穆夫人也顺着她的话,哽咽辩道:“是的,妾身也是想看看凤氏死了没有。”认了这层罪,总比真实的险恶用心好多了。
郦邑长公主冷笑,“你们以为皇上是三岁小儿,看不懂?”又指着穆夫人,“没准儿当初就是你和穆氏商量的毒计,想要把阿鸾偷偷运出去,坏她名节!却没想到,阿鸾是真的被我救了,你们不甘心,居然还想再来闹第二次,其心可诛!”
穆夫人想起女儿的死,就是心痛,再看着凤鸾活生生在这儿,更是恨得想要亲手撕了她!只是眼下不敢放肆,拼命哭道:“长公主,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郦邑长公主一声冷笑,“行啊,你们不认我也懒得饶舌,皇上心里自然有一把秤。但……”话锋一转,“你们两个强闯长公主府,皇后还推倒了我,这些你们又要作何狡辩?!”
这事儿,范皇后和穆夫人的确无可辩驳。
----总不能说自己不小心走岔道儿了。
皇帝的确不是三岁小儿,皇后的那点子狡辩,不过是她给自己留一份脸面,但是谎言就好似纸一样薄,轻轻一戳就破了。倒是凤氏,居然还能够活着回来,真是……,大难不死啊。
既如此,便给她一个后福压压惊罢。
“传旨。”皇帝还有诸多要事,没有功夫跟几个妇人歪缠,直接做了决定,“奉国公府有女凤氏,系出高门、钟毓灵秀,为人贤淑贞静,脾性端方识礼,且为端王府育嗣有功,特旨册封端王妃,钦此。”
在下众人都是一愣,有点跟不上皇帝的这飞快的思路了。
诚然,穆氏被废赐死以后,萧铎不用纠结,肯定会为凤鸾上请封王妃折子的,但是这一套程序仪式走下来,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几月半年。而且眼下刚死了穆氏,估计还得等等,找个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再提,没想到今儿这么快就直接下旨了。
由于这份恩典来的太过突然意外,凤鸾先是一愕,回过神来赶紧磕头,“妾身叩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实就算有郦邑长公主为自己遮掩,但是还是防不住有心人散播流言,比如范皇后和穆夫人,而皇帝此刻下旨,说自己“贞静贤淑、端方识礼”,那么就是在给自己正名声了。
哼,谁要是再喊胡说八道,抓住一个就可以打嘴,“居然敢质疑皇上?!”
皇上他,是因为外祖父才为自己撑腰的吧。
多年前还未登基的四皇子,和高僧王玄微是至交好友,在当年是一段皇子纡尊降贵、折节下交的佳话,并非什么秘密。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王玄微和郦邑长公主的秘密罢了。
穆夫人震惊无比的看着她,册王妃!皇上居然当场册封侄女为王妃!自己多年前的噩梦变成了现实,女儿折腾了一圈儿还是死了,而且是被废赐死!王妃的位置最终还是腾给了凤氏,早知如此,当时就该掐死她的!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凤鸾看了看,收回视线,对那冰刀子一样的眼神视而不见。
穆夫人正在痛苦的懊悔万分,便听皇帝又道:“理国公世子夫人凤氏,强闯郦邑长公主府,行为失礼、言语不敬,乃理国公世子教妻不严之过。今夺其爵,则令理国公府另择品行端方之子上表,另册世子。”
夺爵?穆夫人一声尖叫,“不!皇上……”
可是太监们哪里能容得了她一个外命妇放肆?又不是皇后,能在后宫里面随便拿捏人的,当即就上前塞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声儿。
其实皇帝这份处置,是给穆家留面子了,好歹理国公的爵位还是在穆家,对穆家本身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换个儿子继承爵位并无太大差别。
但是这对穆夫人来说,差别就太大了!
她一辈子顺风顺水,在娘家是千金万金的大小姐,在婆家是长房长媳,未来名头响亮的理国夫人。现如今皇帝褫夺了穆老爷的世子之位,等于变相的褫夺了她未来的理国夫人封号,----不仅让她后半辈子的美梦破碎,将来还要在穆家看新的世子夫人的脸色,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穆夫人浑身抖得好似筛糠一般,完了,完了,自己的王妃女儿没了,自己的未来的理国夫人封号也没了!一辈子都完了,而且丈夫也不会放过自己的,人生活着再也没有半分乐趣。
她摇摇晃晃,眼前一黑,就此软软的栽倒下去。
旁边的小太监都是机灵的,一见大殿内的情势,就不会扶着这位倒霉夫人,顺势一松手,随随便便让她歪在地上,再也不管。
郦邑长公主狠狠啐了一口,“呸!恶人恶报!”
前头这两件事都好办,皇帝没有任何犹豫,但是皇后……,不是妃子,可以贬个位分做警告的,一旦废后,牵扯的事情就太多太大了。而且单从皇后强闯长公主府,甚至再加上一条推倒长公主的罪名,这么两条,也是不能废后的。
更何况,自己根本就没打算废后。
不是舍不得范皇后,而且朝局不宜动,一动就要乱。
不能废后,但是又不能不给皇后一个警告,----既要让皇后老实了,又要让郦邑长公主满意了,还不能动摇皇后和太子的根基。
这……,还真是一个难题。
☆、163 圣意
端王府内,众人都在为这两天的剧变回不了神。
苗夫人连连拍着胸口,“神天菩萨啊。”她压低声音,与丫头翠袖低声道:“昨儿早起请安的时候,我就说瞧着王妃不太对劲,天哪,哪知道她是要算计凤侧妃,居然给凤侧妃下毒!你说,她是下了毒药还是什么?我要是晚走一步,该不会……”继而连连摆手,“我这心里怕,说说好点,你别跟我搭话儿。”
翠袖的嘴动了动,小声抖道:“奴婢也怕啊。”
“要说也是巧啊。”苗夫人感慨道:“凤侧妃大难不死且不说,居然刚巧送出去就被郦邑长公主的人发现,还给救了下来。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样了?这一次能不能活下来。”
就本心而论,其实并不希望凤侧妃能活下来的。
不然穆氏死了,凤侧妃活着的话,下一任王妃娘娘肯定就是她了。年轻、貌美、盛宠,还有强大的娘家作为后盾,谁都不会喜欢这样一位主母。
而眼下出自理国公家的穆氏已死,听说是被皇帝赐了鸩酒,进宫的时候还是活人,回来就是一具尸体了。穆氏死了,要是凤侧妃再一死,那么将来王爷势必会再另外续弦,而续弦的身份肯定会比这两位低,到时候姬妾们就能松一口气。
然而……,想起表哥说的外面的情势,要是王爷和两个世家都断了姻亲,只怕往后的路不好走。从源头上来说,端王府的日子不好过了,后宅的女人肯定也好不了。要是这么一琢磨,又觉得凤侧妃还是活着的好。
其实不论是她,还是穆氏,这两位世家女都并不难相处,并非刻薄之人。
她们两个拼得你死我活,无非是两人身份家世差不多,难以平衡,像是遇到自己和魏夫人这种不入流的,人家都根本懒得计较呢。
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以前和凤侧妃没有什么交恶的地方。
----除了自己的肚子让她有点不爽。
但是现在穆氏被废赐死,几个孩子也被移除了嫡系。等凤侧妃一旦成为继妃,她所生的昊哥儿就是嫡长子,自己这个不论是男是女,那都差了好几等,应该不会让她心里忌讳吧?若她死了,另说;若她没事,真的后福齐天做了继妃,成了这端王府后宅的正主儿,少不得,自己往后再小心行事一些。
说起来,讨好哪个主母不是一样讨好呢?反正王爷又不了能扶正自己。
苗夫人想通了其中关窍,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我去给佛主上柱香,还是让佛主保佑凤侧妃平平安安的,回来……,回来我给她请安罢。”
暗香斋里,魏夫人也在佛像面前上香,嘴里碎碎念。
她想的和苗夫人有些不同。
压在头上的穆氏死了,只等中毒的凤氏一死,头上的两座大山就都没有了。到时候王爷就算不为穆氏守孝,也肯定会因为难舍凤氏而暂时不娶,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最好王爷对凤氏再长情一点,一辈子都不续弦才好呢。
当然了,那种想法不太现实。
但是只要凤氏死了,王爷为她耽搁几年,自己的年哥儿就长大了啊!然后王爷再续弦一门夫人,不管是谁,都肯定容不下昊哥儿的!或许自己挑唆一下,或许根本不用自己出手,新王妃就会和暖香坞斗得你死我活。
最好是两败俱伤,一命呜呼。
那样的话,自己的年哥儿可就是庶长子了!
等到王爷第三次续弦,继室的身份一低再低,只怕比苗夫人都高不了多少。那时候自己已经侍奉王爷多年,又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还有庶长子傍身,王妃也不敢小瞧了自己!要是能让小王妃生不出身子,或者不孕,那将来的世子之位,不就得落在年哥儿身上吗?
自己是宫女固然不能扶正做王妃,但……,自己的年哥儿也是皇室血脉啊。
只要年哥儿做了王府世子,等王爷一走,自己有亲生儿子撑腰,王妃也得看着自己的脸色行事,那日子真是太美了。
魏氏越想越美好,越想越畅快,简直浮想联翩了半辈子的美好时光。
----好梦从来都是容易醒的。
正在她上香诅咒凤鸾早点死的时候,一道晴天霹雳袭来!丫头沉香飞快进来,大口大口喘气道:“夫人,不好了!王爷、王爷……,领着凤侧妃……,回来了。”
“回来了?”魏夫人怔了怔,然后愤恨的看了看佛像,把香摔在了地上,一脸好梦破碎不甘心的模样,问道:“是坐轿子回来的?还是抬回来的?”
沉香知道主子盼着凤侧妃死,巴不得她病重,可……,低头道:“已经有人见着了王爷和凤侧妃,都、都好好儿的。”
“都好好儿的!”魏夫人一下子跌坐在椅子里,垂头丧气,一脸晦气之色。
然而还有叫她更郁闷到死的事儿。
另外一个丫头跑了进来,慌慌道:“夫人,王爷和凤侧妃刚刚落脚,后面宫里就来人了,宣旨……”咽了咽口水,“宣旨……,皇上亲赐凤氏为王妃。”
“王妃?!”魏夫人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喃喃道:“这么快……”心下苦涩难言,凤氏不仅没死,还这么快就被皇帝下旨册封王妃了。她不甘心,又愤怒,“快去让人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小丫头打听了半天,回来道:“听说是皇后娘娘和穆夫人去了郦邑长公主府,好像是有争执,然后闹到金銮殿皇上跟前,然后皇上就下旨……”底下的话,看着主子难看的脸色没敢再重复了。
皇帝?皇后?郦邑长公主?这些人离魏夫人太远了。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根本无法使力的事儿。自己在椅子里愁眉苦脸坐了半晌,揉了揉胸口,又连着喝了两大碗茶,才总算把神色缓和过来。走到镜子前,努力的练习了几个合适的笑容,然后咬牙起身,“走,去给凤侧妃道喜。”
沉香提醒道:“夫人,暖香坞那位已经是王妃了。”
魏夫人怔了怔,“是啊。”她心中被堵得慌,噎得难受,还要强行挤出笑容,“咱们快点过去给新王妃道喜,别落在苗夫人后头了。”
结果到了暖香坞却吃了闭门羹,丫头道:“王妃身子虚弱,说了,若是两位夫人过来就请先回去,明儿早上再过来暖香坞说话。”
魏夫人忙笑道:“那好,先不打扰王妃娘娘了。”
苗夫人见她把凤侧妃换做王妃娘娘十分顺口,自己也不能落后啊,忙道:“王妃娘娘养好身子要紧,明儿早起我们再过来。”心下啧啧,这往后请安不仅换主母,还得换个地方,----倒是也新鲜。
想来穆氏住过的葳蕤堂,暖香坞这位是不肯直接搬过去住的。
只是没过多久,就传出王爷打算重新修葺正房正院的消息,之后花了一年时间,修葺好了。又因为新王妃喜欢荷花,还在后面开辟了一片小小荷塘,端王殿下亲自提了一块牌匾,叫做“荷风四面”。
以前诸如“缀锦阁”等等名字,也都全部换掉。
----端王府内再无穆氏的影子。
当然了,那是后话了。
眼下凤鸾刚刚泡了个澡,之前在农家洗澡不便,那有许多热水?更不用说熬什么药草和香料,眼下回来好一番享受,愣是多泡了半个时辰,还是姜妈妈怕她被水汽熏到,进去劝了她出来。
萧铎背痛,趴在美人榻上说道:“你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我都怕你化了。”
凤鸾嗔道:“胡说八道。”
红缨正在给她揉头发,心下却是一片庆幸和激动。亏得自己当时拼命一搏,好歹让王诩追上了主子,若是晚点,简直不堪设想!到时候自己不仅主子难逃一死,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啊。
哪里还有现在主子升了王妃,自己给她揉头发的机会?真是老天保佑啊。
“好丫头。”凤鸾抬头朝她微笑,“不用揉了,你先下去,回头我再好生谢你。”然后自己拿了帕子搓头发,继而不管了,躺在美人榻,伸了一个懒腰,“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萧铎好笑道:“你这里还是狗窝?那别人的屋子都不能住了。”招了招手,“你躺那边做什么?快过来。”
凤鸾嘟噜,“我头发还湿着呢。”
萧铎眼睛明亮如星,笑道:“来吧,我不嫌弃你。”
“你敢嫌弃我?!”凤鸾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然后翻身,到里面躺下了,“屋子里暖融融的,感觉好多了。”忍不住朝他诉苦,“你不知道,我在河水里面泡了半拉时辰,那寒气儿一直浸透到骨头里,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变成冰人儿了。”
“知道,知道,我的阿鸾受苦了。”萧铎就是喜欢她这副爱娇的模样,她一冲着自己撒娇,那种说不出的熨帖又回来了,亲了亲她的额头,深情道:“阿鸾,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再也不要那种生离死别的煎熬了。
“那得看你的表现。”凤鸾嫣然一笑,“我都跟陈三娘说好了,其实在乡下种种地、养养鸡鸭,日子也挺不错的。”哼哼道:“你要是待我不好,我去就乡下过,再也不回来了。”
她是开玩笑,萧铎却有些急了,紧紧抓住她的手,“你种地,我也跟你去种地。”
“行啊。”凤鸾笑道:“满脸泥巴浑身汗味儿的端王殿下。”
萧铎嘿嘿一笑,“你不嫌弃就行。”
“我嫌弃。”
“不管了,反正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两人经历一番死生阔别之后,再无聊的话,说起来都是有趣的。
正说着,外面来了丫头回话,“凤家二奶奶求见王妃娘娘。”
“她来做什么?!”萧铎的好心情全给败坏,喝斥道:“叫她滚!”现在一想起穆家的女人就烦,上梁不正下梁歪,娘坏坏一窝,这个凤二奶奶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管她这会儿是哭诉赔罪的,还是来替姐姐骂人的,一概不想见。
“等下。”凤鸾却道:“让她进来罢。”
萧铎皱眉,“你不必勉强自己。”
“没有。”凤鸾解释道:“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娘家嫂嫂,无缘无故拒之门外不好,外面难免议论纷纷。最要紧的是,得把事情给她说清楚了。她信不信是一回事,让她凭空乱想,心生怨气,弄得凤家乌烟瘴气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自己倒要看看,柔嘉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凤鸾挺直了腰身,淡声道:“我问心无愧,不惧怕见任何人。”
******
穆柔嘉茫茫然的站在端王府门口,想着再也看不到长姐,不由悲从中来。
从之前听到长姐被废赐死的消息后,她就一直没有回过神来,----长姐居然对阿鸾下毒?不,这怎么可能呢?!长姐温柔大方、宽容体贴,怎么可能那样恶毒?可这又是皇帝下的旨意,叫人不能质疑。
她不能相信,更倾向是长姐被奴才们给耽误了。
正在她心里为长姐重重辩解和悲痛之中,又听说母亲大闹长公主府,然后父亲被夺了世子之位,母亲病倒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叫穆柔嘉简直快要撑不住,心慌意乱的赶去穆家,母亲躺在床上一直哭,“拿绳子勒死我吧,勒死我……”
父亲二话不说,找了绳子摔在床边骂道:“赶紧死了倒是干净!”
穆柔嘉看得清楚明白,父亲眼里的厌恶和憎恨,若非母亲出身奉国公府,膝下子女又多,只怕父亲都要亲自勒死母亲了。
父亲做了几十年的理国公府世子,又是嫡长,稳稳当当的下一任理国公,就这么被母亲给坏了事,爵位让给兄弟,以后要一辈子靠着兄弟过活。这口恶气,父亲如何咽得下去?这怕后半被子和母亲都是怨偶。
偏生二姐还不体谅的抱怨,“我早说了,叫母亲别去插手端王府的事儿,这下好了,弄得一家子跟着倒霉。”
“你这个孽障!”母亲气得双眼倒插,一口气没提上来又晕了过去。
一家子人仰马翻,忙乱不堪。
趁着这个机会,趁着自己在穆家熟悉方便,避开丈夫凤世玉,悄悄乘坐马车来了端王府,----可是真来了,又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本来若是阿鸾避而不见,自己还可以愤恨的骂几句,但现在……
王府的丫头等得不耐烦了,“凤二奶奶,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若不走,奴婢这就赶着进去回禀王妃娘娘。”
王妃娘娘?穆柔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王妃娘娘”不是说长姐,而是刚刚成为继妃的她,----她说不争,最后还是夺走了长姐的一切!
阿鸾,你这个骗子!
等凤鸾见到穆柔嘉的时候,便是这么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皱了皱眉,“去打盆水过来给凤二奶奶洗脸。”前世里,她曾经为落难的自己求过情,今生却一直远离自己,现在甚至恨上了自己,命数这个东西真是不好说。
不过柔嘉这种性子,天真、简单,叫自己也恨不起来。
让丫头给打了水,她却不洗脸,只是哭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越哭越是伤心,“长姐她人那么好,不会的……,肯定是有刁奴在挑唆她,是别人使坏。”
凤鸾既不管,也不急,静静看着她由得她哭。
等她哭了一段儿,停住了,才道:“柔嘉,你就是为了在我面前哭一场吗?哭完又有什么用呢?”既不是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帮姐姐的,也不是过来投毒下刀子的,跑来自己面前哭一场,算什么?这种天真莽撞的性子,要不是出身穆家,又嫁去了有姻亲关系的凤家,换个地方,没准儿叫人给算计死了。
穆柔嘉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自己跑来哭一场有什么用呢?既不能让长姐活过来,又不能替她恢复封号,什么用处都没有,想恨,客姐姐又不是被阿鸾杀死的,也恨不起来。
自己……,真是一个废物。
凤鸾淡声道:“你回去罢。”自己和她早就不是前世的交情关系了,没有办法做朋友,但也不想和她做仇人,反倒劝了一句,“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凤家的二奶奶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一声清脆喝斥,“穆柔嘉!”
“二哥?”凤鸾听出了来者声音,朝外道:“二哥进来罢。”
凤世玉一身江水海蓝的锦缎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芝兰玉树,只是脸上怒气隐隐,上来便指着妻子骂道:“我好心好意陪你去看你母亲,你却偷偷溜了,然后跑到王府这儿……”朝堂妹问道:“她没说什么不当的吧?”
凤鸾摇摇头,“没有。”
萧铎从里面走了出来。
凤世玉赶忙见礼,“见过王爷。”
萧铎摆摆手,“不必客气。”厌恶的看了穆柔嘉一眼,然后对凤世玉说道:“你是来接人回去的吧?王府忙乱,就不留你们了。”
话音未落,就见高进忠匆匆忙忙过来,一脸喜气笑道:“给王爷道喜,给王妃娘娘道喜。”看了看凤世玉夫妇,也道:“给凤二爷、凤二奶奶道喜。”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有什么喜事能把这一圈儿人都给圈上?
凤鸾问道:“什么喜事。”
高进忠喜气洋洋,说道:“刚刚才得的消息,皇上下旨,擢升仪妃凤氏为正一品的淑妃,连册封吉日都已经挑好了。”再次鞠躬,“给主子们道喜了。”
“啊!”凤鸾欢喜道:“真的!”然后看向堂兄,“这可是个大好的消息,你赶紧回去,大伯父肯定有话要跟你说,快去,快去吧。”
凤世玉也是喜气盈腮,亲姑姑成了正一品的淑妃,的确值得欢喜啊。
穆柔嘉看着众人欢天喜地的脸色,哪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姐姐才刚死去?哪还有人关心自己的母亲已经病倒?哪还有人在意自己的父亲被夺爵?一瞬间,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嫡亲的姨母被擢升为淑妃,也高兴不起来,姨母心里只有凤家和她的地位,就算升了淑妃,也不会帮着母亲和自己的,有什么用?她心中悲痛,更是一番说出的黯然惨淡,被丈夫拉着,神魂皆散的茫茫走了。
凤鸾笑盈盈的,挽了萧铎的胳膊甜甜道:“走,咱们晚上庆贺一下。”
眼下已经夕阳落山,晚霞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绽放,映出一片金光,将整个端王府都笼罩其中,但是……,却照不亮萧铎的脸色。他的笑容变得凝重起来,眼神更是闪烁不定,显然在琢磨事情,敷衍问道:“晚上你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弄。”
高进忠跟着进了门,细声道:“刚才外头奴才没有说完,皇上不仅擢升了淑妃娘娘的位分,而且责罚范皇后闭门诵经三个月,六宫事宜的处理,暂时由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负责。”
“好,我知道了。”凤鸾微笑着,打发了人下去。
心里却忍不住一阵思量,刚才自己只顾着高兴,没有细想,现在把两件事加起来一起想,才隐隐觉得有点怪异。
要是皇帝单纯想要震慑处罚范皇后,只需罚她闭门诵经,然后德妃协理后宫即可,为何突然要擢升姑姑的位分呢?要说自己受了惊吓,被封为王妃,已经是安抚,用不着再加封姑姑啊?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不安心。
----皇帝捧凤家捧的有点过了。
要知道,皇帝本身是十分厌恶英亲王一派的,凤家就算不是英亲王的党羽,也是亲戚,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捧着是为什么?这不有点破坏平衡了吗?以自己看来,皇帝现在不想废太子,所以才会对皇后和太子多次忍让。
而凤家,凤渊正在跟长子和幕僚们讨论此事,讨论了半天,结论就是,“皇上要打算重用端王了!”
因为皇帝要重用端王萧铎,但是又担心再捧出一个麻烦出来,所以才擢升了凤淑妃的位分,----不是给萧铎添助力的,而是让凤淑妃居于高位,生出野心,开始为年幼的十二皇子谋划,甚至凤家也会从支持萧铎,转而变成支持年幼的十二皇子。
毕竟十二皇子的母亲姓凤,是凤家女。
凤渊撵退了幕僚们,揉着眉头,“看来是郦邑长公主和阿鸾走得太近,让皇上开始起忌讳了。”沉吟道:“往后……,咱们家要和端王府保持一定距离。”
凤世朝思量了一下里面的弯弯绕绕,水太深,不放心的问道:“也就是说,咱们家要做出疏远端王府,继而打算培养十二皇子的模样?可……,父亲,咱们家为何不真的支持十二皇子呢?毕竟十二皇子才流着一半凤家的血,萧铎只是外人,扶植他,还不如扶植十二皇子呢。”
“哈哈。”凤渊大笑,“皇上既然还没有打算废太子,那就不能容许别人捧出一个未来太子。不管是萧铎还是十二皇子,都不行!你明白了吗?”
“那咱们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凤渊淡淡道:“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看向长子,“现如今咱们家已经够显赫了,你的堂妹,才得了一个王妃之位,你的姑姑,新封了淑妃娘娘。”笑容变得悠远深刻,“你要记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以后咱们家少去掺和端王府的事儿,少揣度淑妃娘娘的办事儿,才能让皇上放心。”
凤世朝很快领悟过来,回道:“儿子明白了,皇族是皇族,臣子是臣子,各有各的荣华富贵,搅和在一起只会让皇上担心。”
凤渊笑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父亲就放心了。”
凤世朝谦虚道:“全靠父亲指点。”又补了几句,“这些弯弯绕绕,还得跟阿鸾和淑妃娘娘的个信儿,让她们好好的稳住自己的位置,就是最好的谋划了。”
凤渊颔首,“没错,正是如此。”看着窗外初升的皎洁明月,“不知道端王殿下想不想的明白其中道理?他若真是潜龙,就应该有这份悟性才对。”
要知道,不管是仪嫔、仪妃,还是淑妃娘娘,都不过是皇上一句话儿的事儿。
在没有走到那一步之前,一切以圣意为重。
******
次日清晨,凤鸾起来一番梳妆打扮。
按理说,她做为新晋王妃娘娘,今儿应该第一天接受苗夫人和魏夫人请安的,可眼下乱乱的,哪有功夫摆这个谱儿?因而昨儿就打了招呼,说萧铎身上有伤,加上苗夫人有孕不宜走动,所以暂时不用请安。
可是也偷懒不成。
凤鸾心里清楚,眼下有一大把的麻烦要解决,首当其冲的,就是葳蕤堂几个孩子的安置问题,这个十分棘手,一个弄不好,可就都是自己的错了。
正想着,玳瑁就掀了帘子进来,“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淑妃娘娘请王妃进宫一趟说话。”
哦?凤鸾心思一转,姑姑是要跟自己讨论葳蕤堂孩子的问题吗?
☆、164 人心各异
“淑妃娘娘让你进宫。”萧铎问道。
“嗯。”凤鸾换了一身宝石红的对襟大袄,掐白色风毛边儿,衬得她明艳照人、雍容大方,微笑道:“想来是有要紧事儿,我这就进宫去,很快回来。”
“小傻子。”萧铎身体僵硬的爬起来,让人给自己穿了靴子,很快穿戴整齐,“我能自己安安心心躺在府里,让你一个人进宫?”拧了拧她的鼻子,“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没良心?”
凤鸾原本没想着让他陪,但他主动要陪,心里自然甜滋滋的,却故意拧了说,“我哪知道王爷有多少良心?现在看看,好像有那么一丁点儿罢。”
她横了他一眼,顾盼生辉,有一种波光盈盈的明媚之美。
萧铎揽了她低笑,“你怎么能这么可人呢?”趁着丫头们不注意,搂了她的腰,低头飞快的亲了一口,“真香。”
凤鸾抱怨道:“别动,把我的发髻弄歪了。”
丫头们都在旁边抿了嘴儿偷笑。
两人都是羽纱鹤氅的早春装束,裹得严严实实,收拾完毕,一起出门去。
等上了马车,凤鸾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细细一想,哦……,是王诩养伤没有跟在旁边,----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样了?当时他腿折断了,又泡了冷水,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毛病,不然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此时此刻,王诩在凤鸾送给他的小宅院里躺着,身上盖着棉被,旁边放了两个大大的火盆,他仰望蓝天白云,看着开始抽出黄绿色嫩芽的树梢,心情一片宁静。
不知怎地,心下有点莫名的烦躁起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要自己在这小院子里躺几个月?偏偏断了的是腿,不能走动,哪怕断条胳膊也好啊。
小葫芦问道:“师傅,你是不是觉得闷得慌?我给你说个段子吧。”
“不想听。”王诩淡淡打断,旋即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那天的画面再次浮现出来……
因为都已经平安归来,放下了心,此刻细细回想,惊险不是那么记忆深刻,反倒是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她惊慌失措的明眸,眼中的绝望,柔软纤细的腰肢,那种淡淡的馨香气息,在眼前不停地浮现。
她惊慌失措的搂着自己喊,“王诩,王诩!”
她那嫣然一笑,“你还会脸红啊?”
王诩睁眼摇了摇头,觉得不应该去想起这些细节,但却又忘不掉,总是不能自控一般的,不时的翻出来回忆一下。
忽地觉得自己有点卑劣,明明是救人,怎么就生出那种不应该的淡淡眷恋?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她是端王妃,她可是有主儿的,惦记一个不该惦记的人,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更不用说,端王萧铎本来就对自己有点忌讳。
王诩想,如果能过抹去那一块记忆就好了。
可是……,又舍不得,这是人生记忆里唯一的一段明光,像是黑夜里的明珠,哪怕永远都是遥不可及,只要在前面映照着,就有了坚定走下去的理由和力量。
或许,自己可以把这些都埋在心底?永远不见阳光。
这一刻,王诩原本就冰凉寒素的目光更冷了,像是凝冰,折出晶莹剔透的寒芒,让人不能直视,无法窥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而与此同时,萧铎和凤鸾已经到了玉粹宫。
凤淑妃虽然升了位分,但没有太大变化,仍旧一身挺简单的日常装束,只是整个宫殿的摆设和宫人人数,明显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的笑容带着亲近,“别多礼,自家人都过来坐罢。”
虽如此,萧铎和凤鸾还是行了晚辈礼。
萧铎知道她们姑侄有话单独说,客套了几句,便道:“正巧进宫了,我先去给父皇请个安,有好些天没见着父皇了。”不论是做皇子,还是臣子,忠君和孝道是很重要的两条,得时时刻刻表现。
凤淑妃笑道:“去吧。”
萧铎进了宫不能不去跟皇帝打招呼,临走前,再三叮嘱凤鸾,“你等我,说完话哪儿都别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凤鸾温柔一笑,“知道了。”
凤淑妃看着他走了出去,叹了口气,“以前瞧着老六是个石头一样的心肠,怎地遇到你就变了性儿。”笑了笑,“你可真是她命里克星,一遇到你,他就算是冰疙瘩石头也得都给捂化了。”
凤鸾心里清楚的知道她传自己进宫,不可能是为说这个,只是微微一笑。
果不其然,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凤淑妃没说几句,就转到了葳蕤堂的几个孩子身上,问道:“穆氏的儿女们,你打算怎么办?”不等回答,语重心长的先说了起来,“这几个孩子,从前可是王爷的嫡出子女,现在母亲被废,被褫夺了嫡出的身份,很是尴尬不说,且麻烦。你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将来不晓得要惹多少麻烦。”
凤鸾还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微笑道:“姑姑说得对。”
“所以,你一定好安置好他们。”
“嗯。”凤鸾仍旧微笑,一副听话受教的模样。
凤淑妃又道:“姑姑比你年长,走的路比你多,吃的饭也比多,所以道理也知道的多一些。有几句真心为你着想的话,想要交待你,所以今儿特意叫了你进来,免得你年轻不懂事,把事儿办岔了。”
凤鸾忙站了起来,“姑姑请讲。”
“看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凤淑妃笑着拉她坐下,说道:“依我的意思,崇哥儿你肯定是养不亲的,不论你怎么养,将来都会有小人挑唆他的,到时候出力不讨好不说,万一他有个头疼脑热、三灾两病,别人还会以为是你下的黑手。。”
到底要说什么?凤鸾打算先听完再说,点头道:“嗯,是啊。”
凤淑妃见她乖巧听话,露出满意,“所以,崇哥儿你就别养了。”
“别养了?”凤鸾不解,迟疑道:“不管嫡出庶出,崇哥儿都是王爷的儿子,总不好送到外面去吧?那样岂不是更惹得流言蜚语?”
至于掐死无辜幼子这种事,更不可能,自己做不出来。
凤淑妃笑道:“我的意思,不如把崇哥儿送到景合宫去,让你婆婆养。这样名正言顺不说,你又不用沾手,岂不是两全其美?”
凤鸾缓缓抬眸,看向姑姑,目光闪烁不定却没言语。
凤淑妃往椅背里靠了靠,说道:“你也知道,我是你祖母的老来女,足足小了长姐二十岁。从我记事开始,姐姐就已经出嫁到穆家去了,不过逢年过节回来几次,和我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再后来,我进了宫,一次面都没有再见过,彼此间还真谈不上有何感情。”
她悠悠叹了一口气,“阿鸾,我这可不是在崇哥儿说话,更不是在帮穆夫人,而是真心为你着想,怕你年轻不懂事,办了冲动事儿,到时候一辈子的名声都坏了。”
是吗?凤鸾昨天想不明白的谜团儿,终于清晰起来。
皇上擢升了姑姑的位分,正一品的淑妃,超然的地位给她带来的不只是荣耀,还有更多的念想。往深远一点想,要是太子倒台,范皇后被废,说不定会让凤家生出扶植继后的心思呢?那……,十二皇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萧铎就是早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昨儿,才会心思恍惚的吧?可惜那时自己没想明白。
如果真的照姑姑所说,把崇哥儿交给蒋恭嫔抚养,看起来,自己的确是解决了很大一个麻烦,崇哥儿养好养坏都不与自己相干,同时还能得一个能容人的好名声。
可是十几年以后呢?崇哥儿长大了,又是蒋恭嫔一手抚养大的,加上他以前的嫡长子身份,地位肯定比一般庶子要高的多。
那时候,就算崇哥儿自己不争,蒋恭嫔和蒋家也会为他争的,----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萧铎能对起了歹心的穆氏无情,但是能对争夺利益的母亲无情吗?自己和他的母亲对峙上,夫妻情分能经得住几次打磨消耗?
往小了说,十几年后端王府鸡犬不宁。
往大了说,自己和萧铎因此生分毁了夫妻之情。
甚至再高瞻远瞩一点儿,萧铎夺了帝位,到那时候,蒋家为了夺嫡而生出的野心能小吗?他们有一个太后压阵,再在崇哥儿嫡长子的身份上做做文章,势必会搅和出一番腥风血雨。
当然了,姑姑只怕已经不愿意看到萧铎登基了。
----她有十二皇子啊。
“怎么不说话了?”凤淑妃问道。
凤鸾看着小姑姑,只觉得她既不算是凤家的人,也不是穆夫人的好妹妹。她的眼里神色平静,没有感情,她只关心凤家、穆家的各种利益关系,而不是真的关心贤姐儿姐弟几个,更不可能真的为自己着想。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她进宫已经十几年,娘家人基本再也不得见,哪里还真的能有多少感情?在加上宫中的勾心斗角,每日各种算计,所谓的亲情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各种利益的权衡罢了。
甚至想想,前世里她先为凤家求情,应该只是想保住强势的娘家好撑腰,后来见求情无用反被牵连,就再也不吭声儿了。
所以,她对支持萧铎夺嫡的心思,已经开始动摇了。甚至大伯父和堂兄他们,在小姑姑位分水涨船高之后,还能坚持初衷吗?只怕也难讲了。
自己那个“梦”,到底能让大伯父有多么坚定,其实并没有把握。
这么一想,心情便有些复杂沉重了。
“怎么了,……这是?”凤淑妃笑道:“怎么一直闷闷的不吭声儿。”
“姑姑。”凤鸾压下了一腔心思,皱了皱眉,做出担忧模样,“让恭嫔娘娘抚养崇哥儿是不是不太好?崇哥儿若是被祖母养大,将来见了昊哥儿他们,难免会趾高气昂自大的吧?昊哥儿被欺负了怎么办?”
“那怎么会呢?”凤淑妃答的很快,显然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答之词,“现如今,你的昊哥儿才是嫡长子啊,庶出的兄弟,怎么能压到嫡出的头上?不用担心这个。”
凤鸾心下轻笑,的确是不用担心这个。
自己不担心昊哥儿会被哥哥压住,但却要担心,他的哥哥被人挑唆,心思不宁,然后以后兄弟相争,自己和蒋恭嫔婆媳相争,----不论谁胜谁负,端王府都是一片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心下突然觉得想笑,可怜穆夫人,以前还满心期望有个做娘娘的妹妹,给自个儿撑腰。却不知道,这个妹妹已然被皇宫的水浸透,完完全全成为一个标准的后宫娘娘,早就谈不上多少亲情了。
凤淑妃见她没有反驳,以为她答应了,“记住,姑姑这些都是为你着想。”拍了拍她的手,“你将来就会明白其中好处了。”
凤鸾笑笑,只做乖巧听话的模样。
等萧铎来了,两人一起告辞,出了玉粹宫笑问了一句,“淑妃娘娘跟你说什么体己话了?我是不是来得早了点儿?”
“不早。”凤鸾看着他,“咱们回去再说。”
萧铎觉得她有心事,可是看着眼里的温柔和关切,觉得满满体贴,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微笑道:“好,回去再说。”
既然进了宫,那就得去蒋恭嫔那边打个照面。
“给恭嫔娘娘请安。”凤鸾盈盈下拜。
“快起来。”蒋恭嫔笑得客套,让人拿了好茶好点心出来招待,心里却是一阵说不出的发愁,----得了,凤氏成了王妃,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儿媳!可是以前自己和侄女一起算计她,是结了仇的。
她做端王府的王妃,把持着端王府,一辈子都不会让蒋家的人出头的。
可是再看看儿子,一双眼珠子都挂在凤氏的身上,哪里移得开?更不用说,凤家的那位娘娘才晋封了淑妃,这还真是……,叫自己头疼啊。
凤鸾一直低眉顺眼的,萧铎在旁边,可不想去打量婆婆是什么脸色,一个应对不好,就要落不是,还不如装作老实柔顺的模样。哪怕人人都看得出自己是装的,好歹挑不出错处啊。
如此墨迹了一会儿功夫,总算告辞,然后回了王府。
进了暖香坞,萧铎道了一句,“往后你在母亲面前说话,不用那样拘束。”
不拘束能怎样?天真烂漫撒个娇儿?凤鸾心下不以为然,但是也能理解,这种夹在母亲和妻子中间的为难,并不打算继续这个不合适的话题。因而微笑点头,“我先去换身清减一点的衣裳。”
萧铎是一个大男人,没啥换得,就把外面的鹤氅给脱了。
凤鸾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夹袄,鹅黄色的撒花裙子,然后捧了热茶,喝了几口,细细的把凤淑妃的话说了。
“让你把崇哥儿送给母妃抚养?”
“是啊。”凤鸾低垂眼帘,拨着茶,“这事儿,我心里总觉得不是很妥当。”然后又问:“你觉得呢?”
☆、第165章 王府里
凤鸾心里清楚,毕竟自己是依附男人而生的妇人,哪怕萧铎再宠爱自己,自己都不能昏了头脑!要看清楚他的打算,他的底线,在适当的范围内撒娇享受,才是自己应该要做的事,----不为自己,也得为儿女们细细打算。
所以,他的态度很重要。
若是他心中的砝码更偏向于母亲,以及对穆氏念着旧情,说不好就真的会像姑姑建议的那样,把崇哥儿送去给蒋恭嫔抚养。不是说萧铎现在就打算踏着凤家,将来登基以后,就踹掉凤家,然后扶植蒋家的人起来。
但……,只要他稍微没良心一点,就很容易只顾利益,不顾自己。
“崇哥儿留在王府,哪里都不去!”萧铎皱眉道:“以后你少跟淑妃娘娘来往,更别听了她的话就去做,不管说了什么,都记得回来告诉我,免得你年纪小,多听几句就没主意了。”
听了这话,凤鸾顿时松了一口气。
萧铎目光严厉,“记住没有?”
虽然是有点被喝斥和教训的味道,凤鸾却觉得心里甜甜的,“记住了。”他肯无时不刻的维护自己,怎么能不甜?因此底下的话,说起来就畅快多了,“你放心,我会安排好贤姐儿她们的婚事,崇哥儿也会好好养着。”下了保证,“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你为难的。”
“真是一个好娇娇。”萧铎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温柔体贴,想着她一心为了自己打算,只觉得整个心都快要融化了。
凤鸾甜蜜过后,还是有一点心情沉沉,说道:“我总担心姑姑位分太高,就越容易想得更多,只怕……,心思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委婉的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萧铎哪有听不明白的?凤淑妃做了正一品的嫔妃,且家世在四妃里面最好,膝下又有一个皇子,有点什么念头也不奇怪。甚至凤家……,从前打算扶植自己,现如今也难说有没有变化,还真不一定。
正这么想着,就听她道:“六郎,万一凤家也变了怎么办?”
萧铎有一瞬间的怔忪,她居然……,完全站在自己这边?担心娘家人会变心?明亮的笑容从他眼里深处绽放开来,好似一朵璀璨的光芒之花。
他乐呵呵的,“阿鸾,我要怎么爱你才好呢。”
凤鸾正在满心担忧,看着他,“你乐什么?”
“小傻瓜,这些事哪用你来发愁?放心,我心里有数。”萧铎细细说道:“外头的事,千头万绪复杂的很,不是我们说几句就能解决的,回头我找幕僚们细细商议,然后再做各种周密细致的安排。”捏了捏她的脸,“你只要有这份向着我的心,就足够了。”
“也是,我是琢磨不出好法子来的。”凤鸾点了点头,又抱怨,“你这人,手脚怎么不老实?一会儿捏我一下。”
萧铎笑道:“爱你,才想捏你呢。”
----心下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感慨。
这世上,不偏心娘家的女人还真没几个。
像她这样一心一意向着丈夫,为丈夫打算,毫不犹豫说出对娘家人的担忧,只担心自己吃了亏的好王妃,竟然让自己得了。
“阿鸾,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凤鸾被他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啐道:“肉麻!”
萧铎瞧着她这副娇羞害臊的模样,真是爱不释手,觉得怎么爱都爱不够,忍不住调笑了一句,“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都朝外拐的。”
凤鸾啐道:“你的胳膊肘才朝外拐的呢!”
萧铎看着她笑,“我就喜欢你这外拐的胳膊肘儿。”
对比之下,母亲一心挂念着蒋家的利益,废王妃只想着她的地位,一个个的不为自己分忧,都给自己添乱,哪有阿鸾这样全心全意体贴的好处?这样的好宝贝,当然要捧在手里疼一辈子。
要不是背上的伤是在扭动不得,就要先好好的“疼爱”一番了。
“小傻瓜,过来。”萧铎朝她招招手,拉她在自己腿上坐了,搂着她,“你刚才紧张什么?怕我把崇哥儿送给蒋恭嫔养?你对我好,难道我还会狼心狗肺的负了你?我就那么不心疼你?”
凤鸾咬了咬唇,“我只是担心,怕你也变了。”
叫自己如何能够不担心?之前姑姑还一直支持萧铎的,不是也突然变了吗?自私是人的天性,权利是这世间最能蛊惑人的迷药,两样混在一起,稍微私心重一点的人就无法抗拒。
“胡说!我为什么要变?”萧铎做出恶声恶气的样子,威胁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没良心的人?”怕她往后再胡思乱想的,展开她的手心,一下一下拍道:“打你几巴掌,叫你以后长长记性。”
凤鸾被他这番言语举动弄得心酸酸的,又甜甜的。
“以后再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就……”萧铎咬在她的耳珠上,恶狠狠道:“把你这听风就是雨的软耳朵咬掉!”
“哎哟!”凤鸾吃痛,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萧铎看着她这娇憨可人的模样,一阵情动,加上本来就搂在一起的,亲来咬去的不由血流加速,又轻轻的咬了一口,“阿鸾,相信我……”含进了嘴里,嘟哝道:“我也相信你,好不好?”
“好……”凤鸾投降了,“我相信你,你别咬我的耳朵了。”
“那咬别的。”萧铎暧昧笑道。
“不要。”
“女人最爱说假话了。”萧铎笑嘻嘻的,伸手就在她身上捣乱,见她扭来扭去要躲开自己,故意扯谎道:“你别乱动,我背上痛的很呢。”
凤鸾闻言身体一僵,果然不动了。
萧铎背上的确还是痛的,但是已经开始结痂,对他这种大男人来说,并非真的痛到忍不住,而是故意逗她,见她还真的一动不动的,不由乐了。
如此大好机会,要是放过了都对不住自己。
萧铎心下笑得打跌,却做出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唉,咝……,好痛。”他缓缓俯身,埋首在她的胸前,“你别动,千万别动啊。”
凤鸾眼含春水、媚眼如丝,脸上带着几分害羞的潮红之色,扯得她宛若一朵绽放开来的芍药花,好似娇弱的等着被人采撷。“你……”她红着脸细细声,“要不还是等几天,你身上有伤,会痛……”
“那我躺在软软的被子上,你来。”
凤鸾的脸更红了,“胡说,我不来。”
“哈哈。”萧铎大笑,极尽缠绵的调戏了她一番,收了手,“等我伤好了吧。”
凤鸾人都被他弄得酥软了,迷蒙中睁开害羞的双眼,怔怔看着他,“等你伤好?” 有点不可置信,有点抱怨,“你说真的?那你刚才还逗我……”
“不是。”萧铎见她要恼了,俯身过去在她耳畔细细解释,“我这后背有痂,若是动的太厉害就扯着疼,我怕等下弄得不尽兴,让你不舒服。”
凤鸾原本是有点小小抱怨,结果听了这话,脸上“蹭”的一下就红透了。
“快别说了!”她赶紧捂住他的嘴,娇嗔道:“什么都敢说!胡说八道,什么我不尽兴,我不舒服,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萧铎咬了咬她的手指,笑道:“没良心的,我可都是为了你着想。”
凤鸾微笑,只是抿嘴不语。
到了夜里,两人躺在雕花大床上。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大手牵着小手,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透着说不尽的恩爱缠绵,……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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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一觉醒来,窗外天微明,外面还掌着灯,透着影影绰绰的光影景象。借着清晨淡薄的光线,朝萧铎脸上看去,他睡得香甜,不像刚回来那天满脸憔悴和胡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懒蛋。”
萧铎一把抓住她的手,睁眼笑道:“谁懒蛋?!”
凤鸾吓了一大跳,“你这人!”忍不住抽手拍他,“醒了就说话啊,忽然动起来吓我一跳。”又嫌他身体太结实拍痛了手,改为拧他,“叫你吓唬我!”
萧铎只是乐呵呵的笑,随便她拧。
凤鸾不可能真的下狠心拧他,闹了一阵,裹了被子不理他了。
萧铎在被窝里挪动身体,呲牙咧嘴的去搂她,哄道:“好了,不生气。”又说起她的身体来,“你原本就生得娇弱,又在江水里面受了寒气,得多拔几次火罐,给你拔个火罐什么的,可别把寒气给留身体里了。”
凤鸾嘀咕道:“拔火罐弄得后背一圈圈儿的,跟豹子似的。”
萧铎掌不住“哧”的一笑,“豹子?”伸手在她胸口摸了摸,“哎呀,原来本王的床上躺了一头小母豹子!”
凤鸾翻身起来,恶声道:“再胡说,我咬死你!”
“小母豹。”
凤鸾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正在笑闹,外面姜妈妈喊道:“王爷、王妃,是不是已经醒了?预备早饭罢。”
萧铎喊道:“行,多准备点肉。”
“一大早的你想吃肉?”凤鸾不解道。
萧铎笑道:“喂母豹子啊。”
“你欠揍!”两人又在床榻上面闹了一阵,笑够了,方才下来梳洗收拾,然后吃了早饭,一起去看了龙凤胎,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
如今王府的内务事由长孙嬷嬷管着,加上免了苗夫人和魏夫人的早安礼,因而凤鸾一直闲着,并没有其他的事儿。这是萧铎的意思,不光他要养伤,也想让凤鸾好好的调养一段身体,当然是清净养着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
第三天上头,是已故的穆氏吊祭的日子。
穆氏是获罪被皇帝下旨废位之人,没有特旨,是不能大操大办她的丧事的。但是她育有三个孩子,直接找个草席卷出去也不合适,不管是为萧铎的名声考虑,还是为刚做王妃的凤鸾名声考虑,都不可能那么做。
端王府并没有为穆氏披挂缟素白色,但是专门弄了一个小小的灵堂,除了停放穆氏的棺樽,还要预备等下有人吊祭。至少穆家的人是会过来的,而且也要给贤姐儿和惠姐儿一个哭灵的地方。
这天一大早,凤鸾预备早点走个过场,然后离开,免得等下和穆家的人撞上,再乱口舌、生是非,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虽然没有服丧,但还是穿了比较素雅的衣服,头上的珠钗也换做了银饰,算是对死者的一点尊敬。
萧铎穿了一袭黑色暗纹长袍,虽厌恶穆氏,也不至于在穆氏死后,故意打扮的光鲜亮丽大肆庆贺,----十年夫妻情分断了,还得给孩子一点体面呢。
凤鸾刻意的保持了一定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灵堂。
所谓母女连心,就算是穆氏几次三番先对自己下手,甚至要置自己于死地,但对于贤姐儿他们来说,自己永远都是占了她们母亲位置的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种时候,再和萧铎表现亲密只会火上浇油。
萧铎沉默不语,上前看着灵牌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了,才在桌上拿了一叠纸钱,扔进火盆烧了,然后端了酒往里面一浇。然后看了看两个女儿,和年纪太小被乳母扶着的儿子,也没说什么。
凤鸾也是上前拿纸钱,打算同样的程序走一遍。哪知道……,她刚刚弯腰摸到桌面上的纸钱,旁边一直跪着的惠姐儿忽然跳了起来,尖叫道:“我跟你拼了!”
萧铎一声断喝,“惠姐儿,你做什么?!”
红缨等人早就防着会出事,当即上前,两个婆子抱住了惠姐儿,往后拖,惠姐儿拼命挣扎,飞快的抓了一把,“都是你害了母亲,是你……”
“哎哟。”凤鸾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头皮,想要发作,又不好对一个小孩子打骂,只抿了嘴,在旁边皱眉不语。
惠姐儿“哇哇”大哭,“是你,都是你坏了心眼……”
“惠姐儿!”贤姐儿赶紧喝斥了一句,然后红着眼圈儿,赔罪道:“惠姐儿她年纪小不懂事,父王和……,和母妃不要怪罪。”
惠姐儿被旁边的乳母捂着嘴,呜呜咽咽的哭,伤心欲绝。
萧铎脸色铁青,怒道:“如此放肆是谁教你的?当着我的面都敢如此放肆,我要是不在王府,哪你还不翻了天去?”女儿是娇客,不能像儿子那样拿藤条教训,于是喝道:“把今儿在惠姐儿跟前的奴才都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往后你们要是再照看不好姐儿,本王就让你们去地下陪穆氏!”
“王爷,王爷开恩。”屋子里顿时一片哭嚎哀求之声。
贤姐儿泪光莹然的看着父亲,心中悲愤万分。
穆氏?母亲在父亲的心里只是一个姓氏了。
母亲突然成了谋害凤氏的恶人,被废了位分,赐死,----这个晴天霹雳,叫自己和妹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和妹妹吓坏了,想见父亲,可是父亲根本就不过来,也不准许自己和妹妹出葳蕤堂,绝情的好似一个陌生人。
她的心里充满了恨,哪怕明知道父亲有伤,当时凤鸾生死不定,也不愿意去想,只是觉得满心都是化不开的仇恨。
“算了,等下穆家的人该来了。”凤鸾上前劝了一句,“再说这里是灵堂,打得到处血光也不合适,我没事,就是刚才头皮有点疼。”
她越温柔体贴,萧铎不免就越心疼她,“你没事吧?”
“没事。”
萧铎琢磨了下,不想闹得王府人仰马翻的,转而阴沉沉道:“那就明儿再收拾这群无法无天的蠢奴才!”
“不用。”凤鸾摇摇头,然后看向面露得意的惠姐儿,“不用打了,把今儿在惠姐儿跟前的奴才都卖了。”
惠姐儿原本是一面哭,一面得意的,闻言忽地停住了。
凤鸾继续道:“惠姐儿,你目无父母尊长、行为癫狂,是身边的人教坏了你,所以你闹一次,我就卖掉一批,直到一个不剩!你身边的人,都是你从小用惯的,是你们母亲精心挑选出来,都撵完了,那就只好安□□挑选的人了。”
“不!我不让!”惠姐儿愤怒道。
凤鸾不觉得还能和她们姐妹友好相处,只希望井水不犯河水,坚持几年,就把两个姑娘赶紧嫁了人,算是功德圆满。眼下这几年,尽量能让她们安静下来就行,因而继续说道:“我刚才的话,说到做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四两拨千斤就把惠姐儿给压住了。
等到穆家的人过来吊祭的时候,贤姐儿和惠姐儿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闹事。
今儿来的是穆夫人和她的儿女们,以及几个被迫过来的儿媳妇,穆老爷称病没有过来,显得冷冷清清的。出殡的时候,王府并没有安排仪仗队伍,穆家长房也不敢逆着皇帝的意思来,只有几个抬棺材的跟着穆家的人,一起把棺材抬到城外坟地,草草安葬了事。
“贤姐儿……”穆夫人刚要拉着外孙女儿说话,就被穆家几兄弟给拦住。
穆大爷一脸怨怼的说道:“母亲,你真的要为去了的姐姐,毁了我们兄弟姐妹所有人吗?父亲的爵位都没有了,难道我们长房还不够惨?你到底要折腾到何种田地?让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好了!”
穆老爷的世子之位被夺,等于他也没有在继承理国公爵位的可能,心里如何能够不怨怼?不仅对母亲有抱怨,同时更是厌恶姐姐留下的几个孩子,都是一些麻烦精、丧门星!今儿过来,是因为迫于血缘伦理关系上头没办法,论真心还真不想来,眼下只盼早点离开!
贤姐儿到底年纪大一些,懂事得多,知道眼下不能再惹舅舅们厌烦了。赶紧拉了妹妹,说道:“今儿多谢外祖母和舅舅、姨母过来帮衬,我和妹妹、弟弟谢过了。”擦了擦泪,“大家辛苦,都早一点回去罢。”
广昌侯夫人第一个站了出来,“那我先告辞了。”
穆柔嘉还想送母亲回去,凤家的下人却急道:“二奶奶,穆夫人有你哥哥嫂嫂送回去的,别担心,咱们也早些回去罢。”
穆夫人看着犹豫不定的女儿,再看看怨气冲天的儿子和儿媳们,只觉心力憔悴,朝着小女儿挥手道:“去吧,别再管娘家的事儿了。”
风吹过,一片纸钱随着狂风漫天飞舞。
穆柔嘉只觉得满心凄凉无比,哽咽落泪中,被下人们拉着上了马车。从此以后,不仅葳蕤堂的人暂时消停了,穆家长房的人也消停了,当然那是后话了。
而眼下,凤鸾回了暖香坞一直有点迷惑。
等着萧铎去里面躺下了,叫了叫妈妈和红缨说话,问道:“你们觉不觉得,今儿贤姐儿表现有点怪怪的,那居然称呼我母妃?!当时光顾着惠姐儿没注意,后来仔细想一想,她好像的确是称呼我母妃的,对不对?”
红缨点点头,“是,奴婢也听见了。”
姜妈妈想了想,重复道:“好像是说,‘请父王和母妃不要怪罪’,的确是有一点奇怪。”按理说,这个时候贤姐儿和惠姐儿应该恨死了主子,就算崇哥儿不懂事,也不可能那么快改口的。
凤鸾托了腮,沉吟道:“真的只是惠姐儿突然闹起来,发发小孩子脾气?还是贤姐儿跟惠姐儿联合一起,有什么阴谋?可是她们两个半大姑娘,能想出什么?”一双流波妙目微眯,“就怕……,有人在背后挑唆她们。”
虽然疑惑,但暂时没有个眉目,风平浪静的过了好几天。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凤鸾便让人搬了椅子出来晒太阳,正晒得周身暖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来。不由抬手挡了挡光线,睁开眼,“有事?”
红缨低声道:“葳蕤堂的一个小丫头说有要事,需单独回禀王妃。”
“嗯。”凤鸾坐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群摆。
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被领了进来,跪下了,磕磕巴巴道:“启禀王妃娘娘,奴婢瞅见贤姐儿和惠姐儿偷偷摸摸的,在树下埋了东西,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凤氏’,什么‘倒霉’,只怕不是好事。”她哭道:“奴婢害怕,不想被牵连……”
☆、第166章 真凶
“什么?”凤鸾豁然站了起来,脸色一沉,当即吩咐姜妈妈,“带上人,赶紧给我把葳蕤堂封了!所有人全都不许走动。”指了那小丫头,“带她一起过去,看看树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是。”姜妈妈赶紧领命。
凤鸾又朝红缨招手,附耳低声交待了几句。
然后小丫头带路,一行人很快到了葳蕤堂后院的树下,姜妈妈让人开始挖,刚挖没几下,贤姐儿和惠姐儿就闻讯赶了过来。两姐妹站在连廊上,不敢过来,惠姐儿抱住了姐姐的胳膊,脸色煞白,很是紧张的样子。
凤鸾回头看了一眼,惠姐儿竟然哆嗦了一下。
“王妃娘娘!”姜妈妈拿这树枝上前拨了拨,吓了一跳,“这是……?!”
凤鸾往前走了一步。
“王妃别看!”姜妈妈赶忙拦住了她,脸色难看,“是不干净的东西,看了污秽王妃娘娘的眼睛,奴婢让人包起来!”
“不用,我已经看到了。”凤鸾身量比较高挑,已经看到里面躺了个小布偶,上面扎着针,想必贴了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转头看先贤姐儿和惠姐儿,她们盼着自己死。
呵呵,“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啊。
“你们不过来看看吗?”凤鸾回头问道。
贤姐儿和惠姐儿紧紧挨在一起,都不肯挪步。
有胆子做,却没胆子认,回头见了萧铎,两个抱在一起痛哭,说年幼不懂事,便想就这么糊弄过去吧?惠姐儿勉强还算是个孩子,贤姐儿今年十二岁,不小了,都是快开始说亲的年纪了。
凤鸾忍了忍心头火气,拨了拨姜妈妈,“我瞧瞧,上面应该有惠姐儿从我头上抓下来的头发。”不少巫.蛊之术里头,都喜欢弄点头发,弄点人血,呵……,难怪惠姐儿突然抓自己,原来是想要头发啊。
“王妃娘娘!”姜妈妈却不肯让步,坚持道:“别看了,上面的确是有头发。”
“怎么了?”凤鸾觉得乳母举止有些怪异,心下疑惑,非要上前看个究竟,绕了一步就走了过去,蹲□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拿树枝上前一拨,红衣布.偶的下面,居然还有两个小的布.偶!
这是……,连昊哥儿和婥姐儿都不放过?顿时一口热血涌上心头,一阵晕眩!
“王妃娘娘!”
“阿鸾!”萧铎上前扶住她,不知道几时闻讯赶过来的,“出什么事儿了。”
凤鸾气得手上发抖,指道:“你自己看吧!”
萧铎刚刚回到暖香坞,不见凤鸾,听说是急匆匆去了葳蕤堂,就知道有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件叫自己震惊无比的事!忍不住一声爆喝,“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贤姐儿和惠姐儿不想过来,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在父亲的威严下磨蹭过来了。
萧铎喝道:“跪下!”
惠姐儿眼圈儿红红的,憋了一泡泪,抿嘴看向姐姐,显然已经害怕到了极点,正在发抖,又听父亲喝道:“高进忠,去给我把家法拿来!”顿时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姐姐,姐姐救我……”
贤姐儿在旁边默默落泪,小声啜泣,纤细的胳膊搂住了妹妹。
所谓家法是分男女的,男孩儿一般都是打板子,女儿是娇客,就打手心,高进忠飞快的拿了家法过来,递了上去。
“父王。”贤姐儿哽咽哭道:“都是我做的,要打,就打我吧。”她咬了唇,把手伸了出去,“啪!”,才挨了一下就不自禁的缩手。
挨打,对于养尊处优的她来说,是头一次。
萧铎抓了女儿的手,打一下,问一声,“是谁挑唆你们的?说!”实在是被女儿气大发了,用了劲儿,“你今天不说,我就打烂你的手!”
贤姐儿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父王,父王……”惠姐儿大哭道:“别打姐姐了,是我,是我……,是我拉着姐姐做的,是我听人说,这样就可以把人害死的……”
听人说?还真的有人挑唆?凤鸾眉目一凌,怒道:“何人?!”拉住萧铎,“先别打了,听她们把话说清楚。”
惠姐儿却说不清楚,哭哭啼啼,“我听人说,母妃都是让人给咒了,才会犯错,所以、所以……,我就想让……”看了看凤鸾,放声大哭道:“是你害死了母妃,我要为母妃报仇!”
“天哪!”贤姐儿忽地不哭了,一声惊呼,“怎么多了两个小人儿!”
惠姐儿也扭头去看,惊诧道:“哎呀,那两个小的是谁放的?不不,不是我们……”
“多了?”凤鸾看向她们,那一瞬间的神色不似作伪,不由脸色沉沉,“王爷,你听出来了吧?这水太深了。”
是谁告诉惠姐儿,自己害了她的母亲穆氏?又是谁教她诅咒的法子?花树下的布.偶是怎么来的?贤姐儿做的?还是别人偷偷给的?所谓多了两个,又是什么人给埋进去的?一连串不解的问题。
萧铎脸色黑成一片,沉声道:“回去再说。”
******
----事情最后变得扑朔迷离。
据惠姐儿说,她是偶然听两个小丫头说悄悄话。一个说起废王妃穆氏行为失常,以前那么温婉大方的一个人,突然就下毒害人,说不准是被什么蛊术给迷惑了。另一个说,蛊有很多,有让人行为古怪的,有直接害人死的。
前头那个说,自己的继母天天毒打弟妹,要是知道法子弄死继母就好了。
后头的自然就把害人的法子说了。
惠姐儿哭着说,当时隔着花篱,并没有看清楚那两个小丫头的长相,更不知道是哪个屋里当差的,反正就是一无所知。至于人偶的来历倒是简单,两个小人.偶不知何人埋下,大的那个是贤姐儿自己缝制的,然后绑了惠姐儿从凤鸾头上拔下来的头发,写了生辰八字,然后还有一行所谓咒语的小字,一起埋在了树下面。
萧铎一阵怒不可遏,“学女红、学写字,都用到这上头了!”
后来叫了所有葳蕤堂的丫头过来说话,让惠姐儿辨人,她早吓怕了,轮番听了两圈儿,还是分辨不出来。最后没有法子,只能先把整个葳蕤堂封起来,除了几个孩子的乳母以外,其余的人一概禁在屋内。
乳母留下,还是凤鸾提醒的,“再没人陪她们,吓出个好歹来更不妥当。”
不是心疼她们,而是这事儿明显背后还有人插手,万一贤姐儿和惠姐儿有事,对自己一样是很大的麻烦,背后的人就该乐开花了。
“王爷,这人太恶毒了。”凤鸾坐在椅子里面,叹气道:“算计贤姐儿她们,让她们犯下大错,还算计我和孩子们。你想看看,贤姐儿她们弄个布.偶诅咒我,还能勉强控制情绪,加上那两个小的,就算真的不是贤姐儿和惠姐儿放的,我……,我这心里也是一辈子抹不去的疙瘩。”
萧铎安抚她道:“阿鸾,不要担心这些邪.术,都不灵的。”
“不是。”凤鸾摇头,“闹成这样,我是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对待贤姐儿她们,就算当着王爷的面,我也要说,我的心里厌恶她们……,她们诅咒我,还牵连的我的孩子被人诅咒。”苦涩一笑,“你看,那人的计谋就得逞了一步。”
她又道:“当时如果我气急了,难免会发作贤姐儿她们,如果动手打了她们,哪怕只是王爷那样打了掌心,贤姐儿和惠姐儿也会更恨我。于是,那人的计谋又得逞了第二步。”
“我明白。”萧铎目光微凝,冷声道:“王府里有个隐藏在暗处的大祸害,一定要揪出来!然后碎尸万段!”
“还不止呢。”凤鸾轻笑,“那人不禁让我和贤姐儿、惠姐儿互相仇视,还因为没有抓到黑手,不得不把葳蕤堂的人都关起来。若是稍微我气狠一点,失去理智,哪里肯给她们留下乳母?回头两个孩子单独在一起,吓出个毛病,自然……,自然又是被我迫害的了。”
“其心可诛!”萧铎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怒不可遏。
“王爷,王妃娘娘。”红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凤鸾淡声道:“进来。”
红缨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微微俯身,“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萧铎问道。
凤鸾回道:“我想了一个法子,不知道有没有点用处。”心下恨恨咬牙,贤姐儿和惠姐儿固然坏了心肠,到底因为“杀母之仇”,加上年纪小,还有个做出这种举动的理由,而背后那人用心歹毒,无缘无故就设计了一圈儿人,简直就是阴毒之极!
那个人,才是一定要抓住来的!
☆、第167章 意外收获
葳蕤堂内,丫头们都被关了起来,只剩下两个小郡主的乳母在外面,都是一脸灰败之色。小郡主们闹出了巫.蛊之事,受罪的可不只是她们,更惨的是下人们,之前服侍的丫头们,就算不被灭口,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更不用说,这事儿已经让新王妃恨到了骨子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新王妃根本就不用动手杀人,只要耍耍手段,给两位郡主配一门外表过得去,内里苦到心的婚事,就足够折磨她们一辈子了。
两位乳母彼此对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内容,----现如今,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不知道啥时候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而屋里,贤姐儿和惠姐儿一起对坐在床上哭泣,都是抽抽搭搭的。
贤姐儿又是害怕,又是不解,“我们两个分明是躲着人的,当时没人看见,周围还让咱们的丫头远远站着,怎么……”她哽咽起来,“怎么就被人发现了呢?不仅如此,还有人陷害咱们,又多放了两个进去……,凤氏她,不会饶了我们的。”
她低头,看着被父亲打的红肿的掌心,眼泪落在上头,生疼生疼的。
惠姐儿也是哭,“一定是凤氏!她、她派了人跟着我们,不不,她收买了我们的丫头,所以……,啊!”一声惊呼,不哭了,“说不定,那两个小人就是她让人放进去的,故意让父王看见更生气。”狠狠的啐了一口,“呸!她还做戏,假装很吃惊的样子。”
贤姐儿到底年纪大一些,摇摇头,“不会,哪有当娘的咒自己的孩子?”
“那……”惠姐儿根本不明白眼下的局势,心里只是母亲“被人害死”的气愤,以及父亲偏心的怨怼,她并不清楚,以她和姐姐现在尴尬的身份,后半辈子都已经毁掉一大半了。再加上巫.蛊这件事,引得凤鸾心冷,更是毁掉了另外一半,将来的路注定会坎坷艰难,这是这些她都不懂。
此刻还孩子气的沉浸在刚揭破“凤鸾的歹毒用心”,然后又被姐姐泼了冷水的不痛快里,气鼓鼓道:“那也是她收买了我们的丫头,才会那么快发现!我,我要告诉父王,让他……”
贤姐儿摇摇头,垂泪道:“就算真是这样,告诉父王也没用的,我们错的更多。”
她们两个以前生活的太优渥平顺,加上年纪小,并不懂后宅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所以办事都是直来直去。却不想想,既然是有人有心要挑唆她们犯事,就算她们遮掩行踪也是没用,那花树下被动过的新土,稍微一留意就能发现了。
本来呢,如果废王妃穆氏一直好好儿的,她们作为端王府嫡出的郡主,将来自然能配一门好婚事,婆家和丈夫不说放到香案上面供着,也得尊着、敬着,时时事事谦让容忍她们,一辈子富贵荣华衣食无忧。
眼下的情形,她们再想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可就难咯。
其实穆氏泉下有知,应该庆幸崇哥儿年纪还小,而且还是一直被宫嬷嬷照顾着,没有掺和进来,否则崇哥儿的日子也不好过。
缀锦阁内,宫嬷嬷正在止不住的连声叹气。
自己真是阴沟里翻船,老了老了,接了这么一档子不该接的差事,这往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不敢再求荣华富贵,好歹让自己能够寿终正寝吧。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见凤鸾一趟。
“请王妃娘娘放心。”到了暖香坞,宫嬷嬷跪在凤鸾面前表态,斩钉截铁,“奴婢一定把崇哥儿给看好,让他知道王妃娘娘的宽容大度、慈和怜爱,绝对不让他给王妃娘娘惹半分事儿。”又怕自己的意思不够明白,或者没有达到她的期望,赶紧补了一句,“总之,王妃娘娘想让奴婢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
凤鸾拨了拨茶,放下了,“你别想多了。”语调清凉如水,淡淡的,却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威仪,“你以前怎么照顾崇哥儿饮食起居的,今后还是一样。但是他一天天年纪大了,你要让他明白,她母亲是获罪被废而死,不是别人害的,错在他母亲,更要他明白,已经不是王府的嫡长子,不要生出别的心思,更不要跟他两个不着调的姐姐学,弄得王府一团乌烟瘴气!”
“是,奴婢明白。”宫嬷嬷稍微松了一口气,就怕这位主子钻牛角尖,非要直接弄死崇哥儿,自己要是对幼子做了那样的阴损事,将来死了,只怕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还好,还好,这位到底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心中自有沟壑。
说白了,崇哥儿养着也妨碍她什么,养“好”了,还能给她博一个贤惠名声呢。
凤鸾又道:“若是你能把崇哥儿教养好了,那么我也会不亏待的,将来自然给他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而你……”这才是宫嬷嬷关心的重点,是她帮自己照顾好崇哥儿的条件,“我也给你养老送终。”
“王妃娘娘!”宫嬷嬷得了这句保障,顿时热泪盈眶,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伏在地上哽咽道:“请王妃娘娘放心,奴婢必定不会辜负的恩典。”
凤鸾轻轻一笑,“养好了,才有恩典。”
宫嬷嬷擦了眼泪,正色道:“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凤鸾便不再多说,端起茶,一脸送客的表情。
宫嬷嬷急于投靠暖香坞这边,还不肯走,小声问道:“葳蕤堂的事,王妃这边可有什么打算和眉目?要是奴婢能半上忙……”
“不用。”凤鸾摆摆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有需要你的时候,再说罢。”然后又道:“现如今葳蕤堂都已经封起来了,丫头们也关了,就剩下缀锦阁的人还暂时没有动,这些人就交给你来管,别让缀锦阁的人乱走,出了岔子……”看着她笑,“你的恩典可就没了。”
宫嬷嬷顿时神色一凛,“奴婢明白。”
其实不用凤鸾吩咐,她就早已经把缀锦阁给整肃了一番,只不过当着凤鸾的面,不好随便显摆自己能干,----奴才嘛,忠心听话够用就行了。
然后再三拜谢,方才告退出了暖香坞的院子。
一路回去,心下忍不住暗叹,自己当初是跟错了主子啊!穆氏那种人,做贤惠大度的窝囊主母不够格,做有心计有手段的主母又差点本事,最最要紧的是,根本就不会抓住男人的心,失去了根基,如何还能够在后宅立得住?
凤氏牢牢的把王爷抓在手里,待下人宽和,平时谨言慎行从不犯错,手段心计样貌都不差,如何能够不胜出?
要是自己当初跟了这一位,才大有用场,也不至于落到今儿这步田地。
宫嬷嬷摇头叹气回去了,郁闷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庆幸的,总算是给自己求到了一条活路,心下狠狠咬牙,这件事绝对不能办岔了,否则就是粉身碎骨!进到里面看着小小的崇哥儿,才两岁多,要到年底才得三岁。
很好,这个年纪还太记事,就让穆氏和两位郡主从他的记忆里抹去罢。
******
葳蕤堂里一片死寂沉沉,气氛压抑。
丫头们被四个一组的关了起来。
之前给凤鸾报信的丫头唤做杜鹃,是个三等丫头。平时负责给两位小郡主打热水,从水房打了热水提回来,然后放在门口,自有身份更高的丫头,拿进去服侍小主子梳洗或者喝茶,她连内门的门槛都进不去。
论身份,只比扫地的粗使丫头高一篾片儿。
论月银,也只比粗使丫头多二百钱。
杜鹃蜷缩在床上坐着,想着那烫手的一百两银子,够了,够了,足够让两个哥哥都娶上嫂嫂了。而自己是去给新王妃报信的,帮了她的忙,等这个风头过去,应该还会再赏赐自己一点儿。到时候送回家让母亲存着,算是自己的嫁妆钱。听说新王妃一向手脚大方,不知道会赏赐自己多少,五十两?一百两?二百两?至少……,至少也得二十两吧?再加上平日自己攒起来的月银,应该也差不多了。
嗯嗯,只要熬过这一阵风头就行。
杜鹃不停的安慰自己,尽量想一些以后的好事儿,但夜里还是睡不着,正在翻来覆去不定,忽地觉得窗户外有东西一闪而过。心下害怕,连声安慰自己,肯定是风吹的树枝乱晃,……是影子,是树影子。
下一瞬,又一个黑影在窗纸上猛地出现!
“啊呀!”杜鹃吓得大叫,她惊呼道:“鬼!外面有鬼!”
一屋子的三个丫头都被她吵醒,都是睡眼惺忪,一个嘀咕道:“怎么了?半夜三更瞎叫唤什么?”一扭头,看见窗户上的影子,“妈呀!鬼啊!”
“有鬼啊,有鬼!”
“天哪。”
另外两个也吓得叫了起来。
一屋子的丫头包括杜鹃都拼命往后缩,个个害怕不已,毕竟穆氏才死了不久,说不准魂魄还没有散走,在王府里面飘荡呢。
一个胆大的说,“不行,没准儿是人装神弄鬼,我、我要出去看看!”走了两步又害怕,回头喝道:“你们跟我一起去啊!”
“不不不,我不敢的。”
“我也不敢。”
杜鹃做了亏心事更害怕,不想去,可是又想趁着有人出去瞧瞧,确认不是鬼,因而咬了咬牙,“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互相对视壮了壮胆,牵着手,一起去开门。
只听“吱呀”一声,门一开,忽然就有一团蓝幽幽的火冒了出来,掉在了大胆丫头的脑袋上,吓得她失声尖叫,“啊!什么东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发就已经被燎掉了一小片!
屋里的两个丫头更是吓得搂在一起,哆嗦哭了起来,“有鬼,真的有鬼……”
杜鹃也给吓懵了。
看着对方那被燎掉的头发,想想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鬼火,再探头往门外看看,什么都没有,退进屋瞧瞧,鬼影子也不知道几时消失了。
----顿时被一种恐怖的气氛笼罩。
“怎么回事?!”
“半夜三更还让不让人睡觉?”
下人们的后罩房是连成一排的,丫头和婆子们纷纷涌了出来,一个个询问,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都是惊骇无比。
片刻后,红缨带着人过来了。问清楚情况,朝身边的人递了眼色,“把这屋子给封上了!”不封上,鬼火的机密就会被人发现,然后喝斥杜鹃几个人道:“你们都给我搬出来,换一间屋子住,不许再绕嘴饶舌的说有鬼了。”
可是流言哪里禁得住?第二天,葳蕤堂内还是议论纷纷。
更蹊跷的是,那个被鬼火燎了头发的丫头,忽地毫无缘故就病倒了。起先是恶心反胃想吐,再后来是吃不下东西,熬了两、三天,眼看着人都变得蜡黄蜡黄的了,不定啥时候就要断气,最后只好被移了出去。
这下子,私底下的流言就更多了。
有说是穆氏怨气不散的,有说是穆氏要回来报仇的,也又说是小郡主受了委屈,穆氏要杀了真凶的,总之流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然后蹊跷的事还没有停下来。
跟着杜鹃同住的一个胆小丫头,这几天吓得门都敢出,就躲在屋子里,反正现在也不用服侍主子,几乎整天都缩在被窝里不肯下来。结果这天晚上去上恭桶,尿了起来,回头一看吓的摔倒在地,妈呀,尿怎么变成蓝色的了!
她慌里慌张,哭着爬出去喊道:“鬼,鬼在恭桶里面……”
杜鹃和另外一个丫头听她说了蹊跷,壮着胆子过去看,尿还是黄黄的,哪有变成蓝色?杜鹃又吓又气,怒道:“你胡说八道!肯定是你自己看花了眼。”
“我没有,呜呜,刚才真的是蓝色……”
第二天,胆小丫头也病倒了,跟之前那个丫头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下子,葳蕤堂里的流言更加汹涌不定了。
而遇到鬼的人也更多,今儿这个说自己看到了鬼,明儿那个也说自己撞倒不干净的东西,不断有人病倒,被抬出去。
不出几天功夫,整个葳蕤堂就被一片鬼混气氛笼罩。
杜鹃的屋里病倒了三个,就剩下她自己一人,吓得整夜整夜的睡不踏实。每天都在不停的安慰自己,不是的,不是有鬼,这些事情一定是凑巧,不会有鬼的!她心中忽地灵光一闪,或许是有人装神弄鬼呢?新王妃想要查出真相,所以故意吓唬人,然后好让自己不打自招!
对了,一定是这样的,自己不要相信就好了。
她连着折腾了几天没好生睡,这天夜里,终于支撑不住睡得比较沉,正在睡得香甜之际,忽地被一阵奇怪的响声惊醒。
什么……,什么声音?杜鹃眼皮沉沉的,听着声音,像是什么硬物摩擦,发出怪怪的“咯咯”声,十分刺耳。
忽地心头一惊,不对!
屋里就剩自己一个人了,哪儿来的声音?她猛地一睁眼,居然看见废王妃穆氏站在自己跟前,脸色惨白发青,眼圈儿和嘴唇乌紫发青,还挂着一抹乌黑的血迹。
天哪,穆氏可不就是被赐鸩酒而死的吗?!鬼,真的有鬼!
“你害了我的女儿……”穆氏鬼魂的声音十分沙哑,粗噶难听,带着说不出的阴森森之气,她走了过来,一阵阵明显的寒气也逼了过来。
杜鹃不由瞪圆了眼睛,想要跑,可是全身却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完全动不了。
“你害了我的女儿,要你偿命。”穆氏鬼混伸出手来,也是惨白发青,指甲乌黑又尖锐,一点点伸向杜鹃的脖子,“我杀了你……”
杜鹃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手逼紧,惊慌摇头,“不,不要……”可是力气软的,就连头都摇不动,在被那双鬼手触碰的一刹那,顿时感觉冰凉刺骨,“不!”她放声大哭道:“不是我,是蒹葭,是蒹葭让我做的……”
“啪!”穆氏鬼魂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将怀中和袖子里的冰块扔掉,朝外喊道:“快点来人!带去暖香坞!”
立即涌进来一群丫头婆子,上前将杜鹃捆了个严实,勒住嘴,免得她咬舌自尽什么的,然后两个婆子抬着,一起去了暖香坞。
******
“是蒹葭,蒹葭给我了我一百两银子。”杜鹃跪在地上哭诉,“她跟说,反正事情不是我做的,是小郡主做的,不与我相干。到时候,只要我去王妃娘娘跟前报信,王妃娘娘就不会怀疑了。”
凤鸾凉凉问道:“她什么时候给你的银子?可有人看见?”
杜鹃泪汪汪的摇头,“没人看见……”
“可有信物?”
“没有。”
凤鸾坐直了身体,看向萧铎,“王爷,这要怎么定罪?无凭无据的,总不能就凭一个丫头之词,冤枉了蒹葭罢。”
自己倒不觉得蒹葭有多清白,做不出来,而是担心萧铎不相信。
毕竟蒹葭跟了萧铎有二十年时间,半仆半友的,而且站在萧铎的立场,蒹葭是绝对不会去害他的,----就好比要自己怀疑姜妈妈,一样很难。
萧铎眼里的目光闪烁不定,脸色阴沉。
“是她,真的是她!”杜鹃情知事情败露,只求赶紧定案自己速死,免得牵连家里的人被处置,跪着哭道:“就连当时在花篱后面说的那些话,也是蒹葭教我的,全部都是她指使的……”
“这个也是你?倒也对。”凤鸾点了点头,问道:“你的同伙是谁?”
“同伙?”杜鹃摇摇头,“没有同伙,是我一个人学了两个人说话。”怕不能取信于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静了静,然后学起了当天说话的样子。
“前头的王妃娘娘死得蹊跷啊。”
“是啊。”
杜鹃一人分饰两角,说不看人,听声音还真的是两个人在说话,“平时多么温婉大方的一个人,又怜悯下人,又宽和大方,怎么会突然就下毒害人呢?说不准是被什么蛊术给迷惑了。”
她又变了声音,“蛊术有很多种……”
“够了!”萧铎一声爆喝,“把她的嘴给我塞上!拉下去打死!”
“王爷是打算杀人灭口吗?”一记怨愤的女声响起,清脆刺耳,珠帘后,洗去脸上妆容的穆柔嘉走了出来,恨恨道:“一个丫头,王爷也舍不得了?!”
她和废王妃穆氏长得很像,加上化成惨白凄厉的女鬼模样,当时那种情形,杜鹃根本就不可能分辨的出。然后还在衣服里、袖子里,到处绑了冰块,一双手也是才从冰水里泡过,所以触摸杜鹃那一瞬,就让对方绝对真的是鬼了。
“柔嘉。”凤鸾禾眉微蹙,“王府的家务事不用你来管了。”然后吩咐红缨,“带着凤二奶奶去后面歇着,明早儿安排马车送她回去。”
穆柔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在这种时候,仍然不忘维护端王的体面,难怪王爷处处都维护她、向着她,难怪姐姐斗不过她。心下悲伤哀凉之际,不禁想到,或许自己也该像阿鸾学一学,才会在凤家过得轻松一点儿。
“凤二奶奶,这边请。”红缨领着人下去了。
高进忠等人也都退下,给主子腾说话的空间,屋子里一阵静默。
“阿鸾。”萧铎握了握她的手,她的维护自己看在眼里,当然也记在心里,“我没有舍不得蒹葭,只是不明白,她让你和葳蕤堂斗来,能得到什么?她只是丫头,并非本王的姬妾,连通房都不是。”
凤鸾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武断,直接处置蒹葭,而是肯认真的思量,不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总算……,和以前不一样了。继而微微一笑,“王爷这是当局者迷,丈八灯台照亮别人,照不到自己。”
“何意?”萧铎凝目看向她。
凤鸾解释道:“就好比姜妈妈之于我,她肯定是忠心的,不会害我,但是却不能保证她为了在我身边第一人的位置,而陷害红缨、玳瑁等人啊。”轻轻点出了最关键的那一句,“每次王爷在后宅感到心烦的时候,就会去梧竹幽居了。”
萧铎的目光猛地一亮。
凤鸾又道:“蒹葭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子女将来,甚至一直坚守底线不做王爷的女人,所以这让王爷产生了误解,以为她没有别的念想。”话锋猛地一转,“但恰恰相反,她有,而且比一般的人更执着,更简单,她只要能够呆在王爷身边,常常看到王爷就够了。”
轻轻勾起嘴角,“因为……,她爱慕王爷。”
“她敢?!”萧铎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顿时怒道:“本王不需要一个丫头来爱慕!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凤鸾轻轻讥讽一笑,“正是因为高攀不上,情知无法和其他姬妾相争,所以才会把标准尽量降低,只求常伴身边,不求其他啊。”
萧铎喝斥,“来人!”叫了高进忠进来,却又一顿,----现在叫了蒹葭过来,她肯定也是不会承认的,但不处置更不可能!不论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冤枉她,但只要有搅乱王府后宅的嫌疑,有破坏自己和阿鸾感情的可能,就都不能留了。
爱慕?细想蒹葭平时的种种举动,体贴的举止,温柔的眼光,以前只觉得是一个丫头应有的规矩,现在却觉得一阵恶心。
高进忠在旁边低垂脑袋,不敢出声。
萧铎的手指在桌面上前敲了敲,沉吟了一阵,说道:“明儿一大早,把葳蕤堂的丫头婆子们都送到四平庄院,让蒹葭先过去帮忙看着,就说事关重大,找别人本王不放心,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安排一下。”
高进忠忙道:“奴才明白。”
不就是先稳住蒹葭再慢慢查她吗?依自己说,何必这么麻烦?王爷舍不得蒹葭,看起来好像也不是,舍不得就不会动了。
哦……,王爷这是要给王妃查一个清楚明白。
唉,这两人真是折腾。
萧铎转头,又对凤鸾说道:“不是我舍不得她,而是要把事情查清楚,让咱们之间没有任何误会,处置的干净利落!”
凤鸾心下一片了然,微笑道:“王爷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如果萧铎只是因为宠爱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没有证据就处置蒹葭,那不过是一时的宠爱和冲动,将来难保他不会后悔,觉得当初太娇宠自己。而只有查清楚了,证明蒹葭的确是个祸害,自己和他的感情才永远都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真的能查出来吗?
******
----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在蒹葭去了四平庄院的第四天,王府暂时没查出新的线索,但是却有人来到王府找蒹葭,门上的人飞快来回,“有人找蒹葭,看着像是一幅赖汉模样,说是蒹葭的舅舅,找外甥女有点事情。”
“蒹葭的舅舅?!”凤鸾猛地想起以前的一些旧事,叫来红缨,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然后挥手道:“这件事一定要办好了!不能出岔子。”
红缨神色一肃,“是。”
蒹葭的舅舅胡三是一个赖汉,没本事,只知道混日子,以前就常找蒹葭打秋风要银子使。上次那笔大的银子不少,原本足够吃喝个五、六年,结果手痒赌了几把,很快就用完花光了。
没办法,只好又从外省摸了回来。
胡三搓手跺脚的等了半天,里面出来一个婆子,说道:“不巧的很,蒹葭姑娘现在不在府里了。”
“啊?那她去了哪儿?”
“过来说。”那婆子招了招手,领他到了旁边,低声附耳道:“蒹葭怀了王爷的孩子,王爷怕王妃娘娘容不下她,所以先送到庄四平庄院去养胎,等生了,再把母子俩一块儿接回来。”
“啊?!当真。”胡三听了大喜,搓手道:“这是好事儿啊。”等外甥女生了王爷的儿子,就能扶做夫人,就算没运气生个女儿也能做个姨娘,往后岂不是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享受不完?真是太美了。
早就劝外甥女要多勾.引王爷,使劲儿爬床的,她一直不听,这会儿年纪大了总算是想开了,还好,还好,总算赶上趟儿了。
那婆子道:“我这可是看在新夫人的份上,才告诉你的,回头胡三爷有了好处,记得多打几回好酒给我吃就够了。”
“没问题,没问题!”胡三连连打包票,拱了拱手,兴冲冲的飞快跑了。
到了庄子上,被人领着去了一个干净的农庄小院子。
胡三兴冲冲的等着外甥女出来,然后一看,果然是穿金戴银打扮整齐,身边还跟着好几个丫头婆子。啧啧……,好家伙,这不就是姨奶奶的派头吗?看来外甥女这是要发达了。
蒹葭领了这趟差事心下有点不安。
然而细想想,那件事的确虽然有点冒险,却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被抓住,凤氏总不能对每个丫头都用刑逼供吧?她无凭无据自然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应该只是王爷对葳蕤堂的人不放心,叫自己过来帮着照看几天的,事情只是碰巧了。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点不安,但还算沉得住气。
倒是舅舅的出现,让她有点气急败坏,忍了气,撵了跟前的人才到:“我不是给够你安置的银子,让你去外省吗?你又回来做什么?”
“没银子了。”胡三腆着脸,“蒹葭,你再接济接济舅舅。”
“我没有!”蒹葭一则是生气,二则出来在外的确没有带银子,忍不住恼道:“你快走吧,别再来烦我了,没银子!”
胡三知道自己有点过分,再三央求,又是作揖,又是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但是嘴皮说干了,外甥女都不肯再给银子。不由恼了,“好哇,你现在体面了,有身份了,就牛气了是不是?也不想想,以前是谁给你跑腿儿办事的……”
☆、第168章 二月里
“舅舅!”蒹葭怕他嘴里乱嚷嚷惹出祸事,赶紧打断他,忍了气退让一步,“你先回去,等我在庄子上忙完了,再给你凑点银子。”
胡三都已经没饭吃了,哪里还能等?以为她这是搪塞之词,哼道:“等你忙完了?等你忙完都什么时候了?怀胎十月生孩子,等你忙完少说也得半年,那会儿你舅舅我都饿死了。”
“我生孩子?”蒹葭不解问道。
“舅舅面前,你还要撒谎瞒着吗?”胡三只当她是紧张怕别人听见,压低声音,“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伸出手来,“不说多了,先接济舅舅几十两银子,好歹让我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你知道什么?”蒹葭皱眉道:“你到底在满嘴乱说什么?”
“行行,不说你的事儿。”胡三以为她是要保密,不多说,加上眼下只是急着要银子,连连伸手,“你给钱,我就走人。”
蒹葭烦躁道:“我说过了,现在手头没有银子。”
胡三不乐意了。
外甥女都搬出来养胎了,难道王爷还能不给她银子花?还能亏待了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分明就是在跟自己打马虎眼儿,有些恼怒,但是想着外甥女马上就要高升,自己将来求她的机会多着,忍了忍,嬉笑道:“你就可怜可怜舅舅罢,多少给点儿。”
“真没有。”蒹葭有点火大,自己已经给过他一大笔银子,就是让他远走高飞,不要再回来晃荡,眼下回来了不说,还讹上自己了。还有,他刚才说的十月怀胎又是怎么回事?皱眉问道:“你到底说什么生孩子,什么怀胎?”
胡三不耐烦了,“你还装?不就是仗着你怀了王爷的骨肉,就跟我牛气了吗?你都马上要做新夫人了,还差银子?舅舅也不白要你的,以后你找人办事儿,不还得舅舅才信得过吗?也不想想,上次……”
“舅舅!”蒹葭一是要打断他,二是要问他,“谁跟你说我要生孩子了?!”
“门上的一个婆子说的。”
蒹葭低头琢磨了一下,难道葳蕤堂出了事,撵了太多人,王爷怕别人非议,所以借口说是自己生孩子?那也不合适啊。
还是说,只是其他丫头婆子的胡乱猜测。
“好了。”胡三一路啃了好几天的干烧饼了,实在没有耐心,“你先随便给我点儿,我去吃点好东西,剩下的我改天再来找你。”又笑了笑,“我去给你买点好东西,补身子,你好好养胎。”
蒹葭冷冷道:“我没有怀孕。”
“没有怀孕,你带这么多人住在庄子上?”
蒹葭张了张嘴,不好说葳蕤堂的私密事儿,只道:“王府有事,我暂时过来看一看人的,过几天就回去了。”从手上拔了一对金镯子下来,递给他,“你拿着这个,赶紧走,再也不要回京城来。”厉声警告道:“这是最后一次!”
“哦,我明白了。”胡三一脸恍然大悟之色,眯着眼,“你马上要发达了,要做王府新夫人了,就不想和以前的破事儿有瓜葛,怕我给你惹麻烦是吧?所以巴不得我死在外头,一辈子都不找你,对不对?”
“什么夫人!”蒹葭听他胡说八道就来气,更想快点撵人走,冷笑道:“当初咱们是说好的,银子我是给够了的,现在我又给了你一对金镯子,别不知足!”
原本胡三能要到一对金镯子,虽不十分满足,但也马马虎虎能凑合一段儿了。但眼下得知外甥女要做新夫人,加上她口气不善,哪里甘心就这么被一个晚辈骂了,再放着大把银子不要,灰溜溜的走?他冷哼道:“你厉害,行!你这么欺负舅舅,就别怪舅舅不认你这个外甥女!”
“你到底想要怎样?!”蒹葭怒道。
“给银子!”胡三把金镯子收进了怀里,哼道:“有财大家发,别想这么点东西就打发我!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的那些秘密都抖出来,要是叫王爷知道,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
“怕了吧?”胡三哈哈大笑,“所以说,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听话,不然舅舅我落不着好处,你也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你敢!”蒹葭快要被他气疯了,低声怒道:“你身上背着人命,你找死吗?!”
胡三先是一怔,然后跳脚,“与其等着饿死,不如拉着你一起死!小丫头片子,忘了小时候是谁给你饭吃,是谁……”
“砰!”外面的门被人狠狠踹开了。
红缨带着几个粗壮婆子进来,指着喝斥道:“一起拿下!”
******
蒹葭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被任命过来看押葳蕤堂的丫头婆子,事实上,自己才是被看押的那一个!而之前几天的风平浪静,不是王妃没有怀疑,而是故意让自己放松警惕,----最可恨的就是,舅舅突然出现自己被他气昏了头,说错了话。
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胡三不过是一个色厉内荏的赖汉,加上已经失言,王府自有手段叫他招供,一样刑具还没用完,就倒竹筒豆儿似的全说了。
最大的一桩,便是当初凤鸾在娘家生产完,带着刚满月的龙凤胎回王府时,结果路上惊马的那一次。蒹葭知道马房小厮常给马儿喂糖,悄悄给了糖,说是提前喂喂马儿会老实一点儿,免得路上惊动,吓着凤侧妃和龙凤胎可就不好了。
马房小厮哪里会怀疑蒹葭?她可是王爷身边的第一红人,书房大丫头,嘴里连声道谢,就真的老老实实喂了马儿吃糖。没多久有人来送消息,说他娘病重,赶紧告了假回去看娘,结果半路就被胡三推进了井里,死无对证。
“好手段啊。”凤鸾坐在上面听得冷笑,“那次我从凤家回来的时候,原本王府也是备了接孩子们的马车,若非我母亲提前准备,让哥儿姐儿换了马车……”哪怕时隔两年想起旧事,仍然心惊肉跳,愤怒道:“到时候就算把你千刀万剐,也换不回我的孩子!”
蒹葭低头闭嘴不语。
凤鸾忍了忍心中怒火,厉声道:“而且当时是穆氏负责王府马车的安排,我的孩子出了事,岂有不恨她的?岂会不一辈子都和她斗个你死我活?”
蒹葭情知今日难逃一死,笑了笑,“有何关系?你的孩子没出事,你还不是一样把穆氏给斗死了。”
姜妈妈喝斥道:“你放肆!”
凤鸾摆摆手,“不必与她计较。”然后冷声道:“你还害得王爷也受了伤,用心险毒,行为疯狂,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那是意外。”蒹葭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再说了,那还不是因为你,勾.引的王爷忘了自个儿,王爷是为了你才受伤的!”
凤鸾被她不可理喻的逻辑气笑,“你不做歹毒事,王爷又怎么会牵连受伤?就好比你这次挑唆贤姐儿她们行诅咒之事,同样是丧尽天良,只怕有你又要说,是贤姐儿她们自作孽,与你无关了。”
蒹葭神情偏执几近疯狂,阴恻恻道:“你除掉了蒋氏,你废掉了穆氏,苗氏和魏氏叫你压得喘不过气。你是王爷的专房独宠,王爷就连办事都宁愿窝在暖香坞,一个月也在梧竹幽居呆不了几天。我……,只是想平时多看看王爷,若是后宅不乱,他怎么肯来?我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凤鸾第一次听说这种“逼不得已”,被她气笑,“逼不得已你就害人?谁逼你了?谁说王爷是你的,一定要去梧竹幽居了?你不觉得自己痴心妄想可笑吗?你手段毒辣、算计无数,居然还为自己找借口!”
“看来王妃早就怀疑我了。”蒹葭阴冷一笑,带着临死之前的最后疯狂,“是在小厨房婆子服毒自尽的时候?还是魏夫人怀孕的消息传到凤家的时候?是不是,早就对我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凤鸾知道她这是要让自己生气,偏不让她得逞,淡笑道:“我为何要生气?等你死了,我会赏你一副棺材板儿的。”
“是,我难逃一死。”蒹葭笑容诡异,“可是……,当年让穆氏怀孕摔倒的人,却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王府里的阴毒之人可不只我一个,我知道,但是……”她怨毒的一笑,“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要你日日夜夜寝食难安,被人盯着,一辈子都……”
“贱.人!”萧铎从外面快速进来,上前便是狠狠一脚踹过去。
蒹葭在地上滚了几滚,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铎刚从书房过来,就听说蒹葭被人带回暖香坞了,情知必定有进展,没想到一赶来就听到这种种怨毒,竟然都是蒹葭做的!这个毒妇,平时在自己跟前装出一幅清雅温柔、与世无争的模样,原来如此心肠歹毒!
比起穆氏、蒋氏,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蒹葭伏在地上,慢慢仰头,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她在凤鸾面前逞强,见到萧铎却是含泪哽咽,“王爷,只有我对王爷是最真心的,为了王爷,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们有二十年的情分……”
“放肆!”萧铎一声断喝,嘲讽道:“你见过主人和小猫小狗讲情分的吗?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和本王说情分!”
蒹葭脸色惨白,她不信,这二十多年的付出,竟然换不来他一丁点儿动容?自己这一辈子,在他心里连个影子都留不下?不,不会的!
他至少,忘不了自己的死吧。
蒹葭哽咽道:“王爷,只要能多陪伴你一刻,我是什么下场都不后悔!就算死在王爷面前,我也不后悔……”
“别叫本王恶心了!”萧铎上前,一脚踩在她的脸上,“你死在王府,弄脏了王府的地!”转身喝斥高进忠,“把她拖下去,在外面找个地方处置了。”声音寒凉的补了一句,“……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这是要自己永世不得超生吗?蒹葭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不甘心的含泪喊道:“王爷!你不可以……”话音未落,便被上前抓她的婆子们堵住了嘴,只能发出闷哼声儿,然后被拖了下去。
在端王府里隐藏了好几年的幕后黑手,终于被揪出来,一场大戏落下帷幕,按理说应该大家高兴的。可是萧铎的脸色黑沉沉的,带着一副“生人随便靠近就是死”的意思,撵了所有下人,独自静坐。
凤鸾瞅着他,心下大抵明白他在生气什么,就好比姜妈妈他们背叛了自己,肯定也是恼火,而不是兴高采烈除掉歹人了。
不过身边的人会背叛自己吗?一个个想过去,忽地想到了王诩,他在宅子里养伤好些天了,也不知道养得如何,改天让人过去问一声吧。
还有蒹葭说的另有其人?又是谁?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萧铎一直黑着脸,黑着脸吃饭,黑着脸洗漱,最后黑着脸上了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闷闷问了一句,“阿鸾,是我识人不清。”
“这怎么能怨你?”凤鸾知道他心情不好,搂了他,“就好比我也不会怀疑姜妈妈一样,她从小奶大我,理所应当的对我好啊,所以就会觉得她是一个好人。自然不会想到她会去害红缨、玳瑁她们,也不会想到她会算计你,这些……”替他揉了揉紧皱的眉毛,“都是人之常情啊。”
----都是人之常情。
萧铎虽然知道她有安慰自己的成分,但是听她这么温温柔柔的劝解自己,而不是埋怨自己,原本沉闷的心豁然一下开朗起来。真好,自己的阿鸾真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娇娇,你还是一朵解语花呢。”
凤鸾搂着他,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亲,然后俏皮一笑,“这就是这次你第一时间相信我,……的奖励。”
萧铎翻身把她压下,“我来好好奖励你。”
共同经历了一个不小的风波,让两人感情更近一步,算是应祸得福吧。
******
蒹葭很快被按照萧铎的意思处死,挫骨扬灰。她不过是一个丫头,就算平时身份体面点,但也还是奴才,她的死,连一个小涟漪都没有荡起来。
端王府依旧和以前一样平静。
几天过后,萧铎决定把葳蕤堂重新修葺一番。毕竟葳蕤堂才是正房正院,凤鸾既然做了王妃,往后当然是要去正房住的。因为担心她不喜欢原来的布局,以及穆氏留下来的记忆,所以打算彻底翻修,门上的匾额,里面的摆设物件全部重新换一遍。
两人商量了一番,觉得开辟一个小小荷塘挺不错,以后就改叫“荷风四面”。
萧铎最近的日子都在暖香坞住着,每天早朝,下朝回来陪陪凤鸾,看看儿女,然后商议一下修葺正院的事儿,过得平静而悠闲。
日子一晃,很快到了二月春光里。
苗夫人和前世的命运轨迹一样,生了女儿。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凤鸾刚刚做好了一个墨绿色的水纹荷包,用小银剪子绞掉线头,朝着红缨问道:“这个荷包好看不?”
☆、第169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好看。”红缨笑着打趣,“其实就算王妃就算缝一块布,王爷也会说好看的。”
凤鸾莞尔一笑,“行,下次给他缝块布。”
红缨笑道:“听说苗夫人生的小郡主挺漂亮的。”
----潜台词是她没有生儿子,是喜事。
凤鸾当然不会盼着苗夫人生儿子,哪怕是庶出,也是闺女更放心,不过这种事心里想想便是,表露出来太不合适。因而笑了笑,“那不错啊,昊哥儿以后又多一个漂亮妹妹了。”
眼下萧铎背上的烧伤已经好了,又开始了每天上早朝的生活,这会儿不是在朝堂上忙着,就是在兵部忙着。到了晌午才回来,一进门,就听说苗夫人生了个女儿,应了一声,“知道了。”
凤鸾微笑道:“正等你,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萧铎对一个夫人生的女儿兴趣不大,说道:“不急,等下吃了饭再去。”然后朝她笑着说起别的,“马上不是三月里了吗?三月踏青,正好带你出去玩玩儿。”
前面几个月先是自己受伤,再是她遇险,然后死了穆氏,死了蒹葭,一直都是气氛沉沉,正好现在趁春天出去散散心。
凤鸾是比较好动的性子,听他愿意陪自己出去,当然高兴,“行啊,等你挑个休沐日的时候,咱们出去乐呵一整天去。”想了想,“哎哟,不行。”
“怎么了?”萧铎一面吃着点心,一面喝着茶水。
“我们都走了,孩子谁管啊?”
萧铎闻言手上一顿,倒也是。以前好歹有个穆氏在王府看着,现在阿鸾是王妃,总不好丢给两个姬妾照看孩子,可是又不想扫了兴。因而思量了下,“不如这样,回头我们出去的时候,先去凤家,把孩子放在你母亲那边,晚上回来再接。”
“这个主意不错。”凤鸾顿时眉开眼笑,竖起拇指夸道,“还是你有主意,等下中午多让你吃几块肉,奖励你。”
萧铎凑近了,低低道:“晚上呢?”
“呸!”凤鸾啐了一口,起身道:“我去看看中午吃什么。”跑到后面陪孩子玩了一会儿,才回来,然后一起吃了午饭。
两人又喝了一阵消食茶,萧铎才道:“走罢,去苗夫人那边瞧瞧姐儿。”
凤鸾其实是没有太大兴趣要看的,自己儿女都有了,别人的有啥稀罕啊?不过是走走情面罢了。到了浮翠阁,见了苗夫人的女儿,顺口夸了两句,“姐儿长得好,小脸儿饱饱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苗夫人扎了红绸带躺在床上,气色还不错,笑着接口,“王妃娘娘喜欢姐儿,不如赏姐儿一个名字罢。”
“我起名?”凤鸾闻言一怔,旋即明白她是想替女儿讨个好儿。有主母起的名字压着,下人们看也会敬着几分。顺水人情做做也是无妨,因笑道:“叫珍姐儿怎么样?如珍似宝,将来好做王爷的掌上明珠。”
萧铎侧首看她,今儿这么贤惠大度想得开?不吃醋了?还是等着回去以后,再慢慢跟自己吃醋?不由看着她笑了,“名字起得不错。”
哪个男人不喜欢贤惠大度的女人呢?就算只是做做情面,也比绷着脸好啊。
苗夫人原本只是想讨个好儿,凑个趣儿,心下揣度王妃未必肯赐名的,就算赐也不见得是多好的字,没想到起了一个不错的名儿。
“多谢王妃娘娘。”她真心实意的欢喜道:“这名字真好。”她念了几遍,“珍姐儿,珍姐儿,哎哟,妾身觉得十二的分合心意呢。”
凤鸾勾起嘴角,笑了笑,“你喜欢就好。”珍姐儿这个名字,前世是苗夫人自己给女儿起的,当然和她的心意了。
魏夫人在旁边也是恭喜不断,笑道:“珍姐儿这名字好啊,真好。”
----真好,苗氏生了一个女儿!
然后众人说了一会儿话,都陆续走了。
“夫人。”奶娘抱了珍姐儿过来,放在旁边,“看看,姐儿长得多讨喜啊。”
女儿讨喜有什么用?苗夫人挥了挥手,“我累了,你们好生照看着姐儿。”自己躺在床上失望的叹气,盼着生儿子,结果还是生了一个女儿啊。
不是自己讨厌女儿,而是……
眼下的王妃可不是从前的王妃,专房独宠,王爷根本就不往别人屋里去,----就算有一天王爷对凤氏腻了,想换别的口味,那时候自己也老了啊,只怕是没有机会再怀孕了。
不免忧心忡忡的,又失望,自己在屋里长吁短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然而到了下午,苗夫人就庆幸自己生女儿生对了。
“夫人!”丫头快步跑了进来,慌张道:“才得的消息,恭嫔娘娘要把年哥儿给认在蒋侧妃名下,然后抱进宫里亲自抚养!王爷,王爷已经答应了。”
“啊?!”苗夫人大惊失色,----自己刚刚生了女儿,恭嫔就过来抱年哥儿,只怕之前是想抱自己的这一个吧?天哪,亏得这次生的不是儿子,不然可就惨了。
“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念佛,庆幸道:“多谢菩萨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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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斋里,魏夫人哭得昏天暗地的,“我的年哥儿,年哥儿……”可她再哭也拦不住过来抱孩子的人,高进忠过来没人敢拦,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抱走,不由淌眼抹泪的追了出去。
年哥儿“哇哇“大哭,小手乱舞,“姨娘,姨娘……”
儿是娘的心头肉,魏夫人顿时好像被割了肉一样,心痛道:“年哥儿!”
高进忠不悦道:“魏夫人,奴才劝擦一擦眼泪,别哭了。年哥儿能记在蒋侧妃的名下,又能被恭嫔娘娘抚养,那是他的福气,再说王爷都准了,你再哭,也不能改变什么,只会惹得王爷和恭嫔娘娘生气罢了。”
言毕,招呼着人带着年哥儿和奶娘走了。
福气?魏夫人浑身发抖,哭泣不已。
如果年哥儿只是名义上记在蒋侧妃名下,还勉强算得福气。
毕竟蒋侧妃就算失宠,但是好歹位分比自己高,蒋家再不入流,也比自己没有娘家要强。可是恭嫔要抱进宫里养啊!自己再也看不到年哥儿,他又小,将来根本不会记得自己的,不会有半分母子情分!等于把一个儿子送给蒋家了,自己膝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
不,绝不可以!
魏夫人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状况,上午还在庆幸苗夫人生了女儿,下午就要面临母子分离的痛苦,她把指甲紧紧嵌进了掌心里,----心下飞快琢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化解这场危机!对了,王府里那么多孩子,恭嫔娘娘可以抱别人的啊!别人的,别人……,昊哥儿不行,还有一个崇哥儿。
对啊,崇哥儿可以!
凤氏肯定一早就想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送给恭嫔养,然后再在恭嫔哪里出点事儿,不就一干二净了吗?对,就是这样!
自己只要把这个道理说给凤氏听,她一定会明白过来的!
她擦了擦泪,飞快去了暖香坞,跪在凤鸾面前诉道:“王妃娘娘,年哥儿还小,不懂事,不如让崇哥儿得了这份福气罢。”
凤鸾知道她肯定舍不得儿子,瞧她哭得可怜,安抚道:“抱养年哥儿是恭嫔娘娘的意思,哪能说改就改?再说了,年哥儿记在蒋侧妃名下,又养在恭嫔娘娘身边,难道不比跟着你强些?你别这么哭哭啼啼的了。”
魏夫人哭道:“可是妾身看不到年哥儿了。”
“不会的。”凤鸾既然做了主母,当然还是要负责安抚后宅,尽量柔和道:“逢年过节,年哥儿生辰,我跟王爷商议一下,接年哥儿回来在王府里过,一年里总有几次见面的机会。”
魏夫人听了面色稍微缓和,但继而又是摇头,“不,一年几次见面,年哥儿是不会记得妾身的,也不会和妾身亲近的。”
姜妈妈斥道:“你别得寸进尺!”
魏夫人铁了心要让儿子养得和她亲近,将来都听她的,凤鸾的那点甜头,根本就安抚不了她,抬起泪眼道:“王妃娘娘,年哥儿是奴婢这种卑微身份生养的,怎配送去给恭嫔娘娘抚养?还是崇哥儿身份更高贵一些……”
“行了!”劝了她半天,凤鸾也不耐烦起来,冷笑道:“都是庶出,有什么高贵不高贵的?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又道:“还有‘卑微’这两个字,魏夫人不要用在年哥儿身上!你卑微,年哥儿可是王爷的骨血,皇室血脉,况且如今他的母亲是蒋侧妃,还有恭嫔娘娘抚养,哪里卑微了?你不必再啰嗦了,回去吧!”
“王妃娘娘,你听我说。”魏夫人见她不为所动,要撵自己走,不由急了,“就算不管年哥儿的出身,但是崇哥儿的身份太过尴尬啊。王妃娘娘养在身边也是麻烦,甚至很有可能……,可能养成后患,何不送到宫里去呢?”
凤鸾眉头一蹙,目光凌厉的看了过去。
魏夫人怕再耽搁就来不及了,等年哥儿出了王府,哪里还能够要得回来?顾不得主母的脸色难看,一狠心、一咬牙,低声急道:“娘娘你想……,若是崇哥儿养在恭嫔娘娘身边,皇宫和王府隔得这么远,有个三灾两病的,也不与王妃娘娘相干,岂不省心了?将来……”
“你放肆!”凤鸾当即喝斥道:“你不仅胡言乱语诅咒崇哥儿,还有攀诬恭嫔娘娘之嫌,回头王爷知道也不能饶你!”吩咐身边的人,“魏夫人神智不清、胡言乱语,赶紧帮她送回暗香斋去,好生静养!”
“娘娘,王妃娘娘!”魏夫人拼命扭动挣扎,不甘心,哭喊道:“妾身都是为王妃娘娘您着想啊……”还没说完,就被人堵了嘴,闷哼着说不出话来了。
红缨皱眉道:“赶紧的,把她押走!”
魏夫人不肯走,可是却敌不过两个粗壮婆子的力气,被强行拖出了门槛,扭头看向凤鸾,----那个年轻貌美的端王府继妃,目光冷静、清亮,隐隐含了一丝薄怒,有着废王妃穆氏不能比拟的凌厉气势!
忽地一瞬明白了。
凤氏不肯听自己的,肯定是她已经想好办法处置歪崇哥儿,再把年哥儿也送走,将来在恭嫔那里出事,正好不与她相干,王府里就只剩下她生的昊哥儿了!难怪自己说破嘴皮,她也不听,真是好狠毒的心思和算计!
魏夫人越想越是怨恨,眼神淬毒一样。
凤氏一进府,就让整个端王府不得安宁,她先毁了蒋侧妃,然后又除掉了废王妃穆氏,并且自己爬上了继妃的位置!现在……,她是打算腾出手来,收拾剩下的姬妾们吗?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这个生了庶子的夫人,所以容不得年哥儿,容不得自己!等除了自己,再除掉苗夫人,她要把这王府都肃清!
休想!自己不会让她得逞的!
*******
屋里面,凤鸾正在一声冷笑,“为我着想?”扭头看向姜妈妈,问道:“我瞧着像是好糊弄的傻子吗?她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哄住我,替她出头了!”
自己疯了,才会为了魏夫人去得罪蒋恭嫔呢。
等晚上萧铎回来,说与他听了,然后笑道:“魏夫人可不是气疯了吧?竟然说出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好像我存了什么黑心,要偷偷掐死崇哥儿似的。她还口口声声,是为了我着想,真是可笑!”
萧铎静默了一阵,叫了高进忠进来吩咐,冷声道:“你去告诉魏氏,她要是再敢口出狂言,就不用在暗香斋呆了,正好去北小院佛堂跟蒋侧妃做个伴儿!”
凤鸾瞅着气氛不好,换了话题,“年哥儿去宫里可还习惯?恭嫔娘娘可喜欢?”
萧铎喝了一口茶,“母妃挺喜欢的,至于年哥儿……”想起他被刚送去的时候呜呜咽咽的哭,等自己从兵部忙完,再去看他时,已经在搂着佛手乐呵呵玩了。不由摇头一笑,“小孩子,又不懂事,一会儿就玩开了。”
凤鸾听了不以为然,年哥儿是魏氏亲手带大的,乳母基本只负责喂奶,白天估计还能玩耍,夜里肯定是要哭闹找母亲的,蒋恭嫔肯定有的头疼。算了,反正这些也不与自己相干。其实依自己的意思,当然还是魏夫人养着年哥儿好,可蒋恭嫔是萧铎的母亲,他都得敬着、顺着,自己也只能跟着他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比起年哥儿被拔高身份的那点不痛快,以及蒋恭嫔和蒋家以后的麻烦,还是和萧铎的情分更要紧,自己不能本末倒置,因而暂时撇开了。
而苗夫人身份不显,生的又是女儿,不论洗三,还是满月酒,都是象征性的办了几桌而已。苗夫人的娘家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官儿,娘家嫂嫂过来,只觉得浑身手脚都没地方放,因而么次都是陪笑几句喜庆话,吃了饭,便早早的告辞了。
至于魏夫人,除了在年哥儿被抱走的那天有点失常,之后都很老实,----至于是萧铎的训斥起了作用,还是真的想开了,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日子悠悠静静一晃,到了三月。
萧铎上月里就说好陪凤鸾出去踏青,这天刚好休沐日在家,头天便让人准备好了马车,然后用了早饭,准备带着龙凤胎一起先去凤家。
哪知道刚要出门,还没走,宫里突然来人了,“皇上传端王殿下进宫一趟。”
萧铎应了,“好,马上进宫。”然后折回身来,为难的看着凤鸾,“不知道宫里是什么事,我尽量早点回来,咱们先去香洲别院吃早饭,然后再玩会儿也够了。”
“正事要紧。”凤鸾上前给他整了整袍子,微笑道:“你忙你的,今儿去不成,过几天再却也是一样的。”
“嗯,我快去快回。”萧铎拍了拍她的肩,不敢耽搁赶紧去了。
凤鸾有一点小小失望,看着昊哥儿和婥姐儿,上前蹲下,皱鼻子道:“怎么办?你们父王今天可能没空了。”
婥姐儿正在和哥哥抢枇杷玩儿,看了母亲一眼,又回去抢了,“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她口齿清晰,说话伶俐,气势更是十足,看起来不像妹妹倒像姐姐。
昊哥儿不干,拼命的往自己怀里扒拉,嘟着嘴道:“我的……”
婥姐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的!”
昊哥儿吓了一跳,没站稳,结果一个屁股蹲儿坐下去了。大约是摔的有点疼,顿时哇哇哭了起来,“母妃,妹妹坏,妹妹坏……”
婥姐儿笑着去拉他,“哥哥,起来。”
一个拉,一个不让拉,两个人参娃娃扭来扭去,逗得一屋子的人欢声笑语。
凤鸾原本小小的郁闷也叫打散了,跟着笑了起来,乐道:“你们两个的性子真是生反了。”忽地觉得门边好像有人,不由回头看去,瞧见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竟然是王诩,诧异道:“王……,公公,你几时来的?”
王诩听得她语气一顿,不再喊自己的名字,心下掠过一缕说不出的失落,但是面上表情没有变化,微笑道:“刚来一会儿。”
凤鸾下意识的去看他的腿,可惜被袍子挡住了,“这还不到三个月吧?可以走路了吗?你还是别逞强,多歇一段时间也没关系的。”
听她关切,王诩的眸子瞬间变得明亮起来,解释道:“不能太用力,慢慢走路还是可以的,不要紧……”
正说着,昊哥儿和婥姐儿两个你追我赶,跑了过去。
凤鸾赶忙上前一挡,“别跑,去旁边玩儿。”一手搂了一个,“乖乖,咱们到后面去玩儿。”回头看了王诩一眼,“你先回自己屋子歇着,孩子们闹人,等下不小心就把你给撞了。”说完,领着孩子们到里屋去了。
“好。”王诩看着她,心里好似有温暖的泉水淌过一般。
果然……,自己还是应该早点回来的,哪怕什么都做不成,就这么干站着,也整个人都安宁下来,不似在外面宅子总是焦躁不安,一颗心始终漂浮在半空中,没个着落,叫自己坐卧不安。。
“王公公。”红缨上来问道:“是不是腿脚不方便,我去叫小葫芦进来扶你?”
“不用。”王诩收回视线,出门前,转身的时候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抹纤细袅娜的身影已经穿过珠帘,看不见了。
不过知道她在就安心了。
******
萧铎一直忙到下午才回来,见了凤鸾,歉意道:“实在走不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儿看来是没法出门了,等下次吧。”
凤鸾的那点小郁闷早散了,“没事。”说起儿女们的小趣事给他听,然后亲自服侍他换了衣裳,顺口问道:“事情要不要紧?麻烦吗?”
萧铎沉默了一阵子,才道:“老七不是在南边剿灭流寇吗?这一去大半年了,先头还算顺利,最近……”朝局政事不好细说,“遇到了点麻烦。父皇的意思,是要我帮着调度一下军备物资,以及处理一些别的琐碎事儿。”
凤鸾听这意思,每个十天半拉月肯定弄不完,甚至更长,情知最近是肯定没法出门了,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俏皮一笑,“王爷只管忙自己的,我……,吩咐厨房给王爷准备好吃的。”
“阿鸾。”萧铎望着她明媚俏皮的笑容,感受着她的温柔体贴和善解人意,满心都是熨帖,紧紧握了她的手,“我……”想说点柔情蜜意的话,又觉得说出来,感觉就被风吹散了,于是什么都不说。
只是将她怀里搂着,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口,“等我忙完。”
这一次,萧铎整整忙了一个多月。
等他再次闲置下来有时间,已经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时节了。这个时候,踏青肯定是过去了,但是四月里桃花开得好,正巧香洲别院中了半院子的桃花,因而便和凤鸾商议道:“咱们在桃花树下吃烤鹿肉,也很不错。”
“好呀。”凤鸾托腮望着他,嘟噜道:“皇上今儿可别再叫你进宫了。”
“哈哈……”萧铎大笑,捏了捏她粉嫩莹白的脸颊,低声道:“大胆!居然敢说父皇的闲话,等晚上……,我再好好的收拾你。”
凤鸾睨了他一眼,“呸!什么事儿,你都能扯到那上头去。”
萧铎笑道:“小傻子,爱你,才喜欢和你做那事儿。”
“你再说?”凤鸾扬起拳头,威胁道:“再说,等会儿就不让你吃鹿肉了。”
“是。”萧铎乐呵呵道:“谨遵王妃娘娘之命。”
两人在屋里耍了一阵花枪,又腻歪了一阵,才被凤鸾推着分开整理衣服,然后带着孩子出了门。因为不放心把孩子放在家里,打算先拐到凤家一趟,把孩子留在凤家然后再出门,----毕竟龙凤胎才得一岁多,还不合适去郊外。
出门的时候,萧铎才发现王诩跟在马车旁边,不由目光一顿。
王诩搬回王府养伤已经一个多月,因为凤鸾这边没事,便让他多养养,平时并没有叫他在跟前当差。在她看来,除了出门或者进宫这种场合,其实平时都没王诩什么事儿,既如此,何不叫他多休息一段儿呢?人家的腿,可是为了救自己才断的。
而王诩知道萧铎有点忌讳自己,自然也不肯轻易凑到跟前去,没事惹人嫌了。
所以这一个多月,萧铎根本就没有撞见王诩,上了马车,不由问了一句,“王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腿伤好了吧?”
“应该好了吧。”凤鸾没太留意这个,说了几句,“他前些日子回来,我想着反正没事儿,就让他在屋里多养一阵,年纪轻轻,落下毛病就不好了。”然后又笑,“等下我要亲自烤鹿肉,一准儿好吃。”
萧铎“嗯”了一声,见她对王诩没什么兴趣,自然安心,但其实心底一直都有几句话在盘旋,----当日的情形到底如何?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决定不问了。
阿鸾又不会水,不用问,也知道是王诩在水中救了她,要保住她的性命,两人自然少不了搂搂抱抱。别说王诩是个太监,便不是,自己也不应该再就纠结这种问题,所谓嫂溺叔援,事从权宜,没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如果自己问了这个,难免让彼此生出芥蒂,那是存心不想好好过了。
萧铎把心思压了下去,想着等下她在旁边烤肉,自己看着,然后她亲自端到跟前来,再让她喂,一片旖旎缠绵的风光。越想越是愉悦,不由笑道:“行啊,今天的鹿肉好不好吃,就全看你的了。”
他并不知道,即将开始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一天。
☆、第170章 风云变
出嫁的姑娘里头,像凤鸾这样经常有丈夫陪着回娘家的,实在不多,----不过她上面没有婆婆管,中间有丈夫心疼体贴,别人只有偷偷艳羡,嫉妒不来的。
此刻她正在屋子里陪母亲说话,既然来了,总不好丢下孩子就走。
甄氏看着女儿,肤色莹润、气态神闲,眉眼间含着淡淡笑容,和生活舒服透出的恣意舒展,满意点头,“看来王爷待你不错,气色好。”
凤鸾笑道:“就那样罢。”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甄氏戳了女儿额头一下,继而叹道:“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次好好的活着回来,王府里没人再压着你,做了继妃,王爷待你又是一心一意,这就是你的后福。”握着女儿的手摩挲,“你的婚事安定,我这悬了几年的心也可以放下来了。”
凤鸾歉意道:“是女儿让母亲担心了。”
“怪不得你。”甄氏笑容微敛,“当初咱们是没有办法了,吃了亏,胳膊拧不过大腿,才让你去王府做侧妃的。这几年,你受了多少委屈?经历了多少风浪?我这心一直就悬在嗓子眼儿……”
她正说一些母女间的体己话,牢骚絮叨,外面忽然有了细碎动静,丫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二奶奶过来了,说是要跟王妃娘娘道谢。”
甄氏皱眉,“还让不让人清净?!”
“母亲别恼。”凤鸾微笑劝了一句,“像是为了王府里之前那件事,的确是柔嘉出了不少力,再者,她只怕还担心贤姐儿她们的安置。既然来了,我跟她说几句,也好让她和穆家的人放心,免得她们乱想,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甄氏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况且女儿的话有理,不耐起身,“你与她说几句罢,我出去陪昊哥儿他们玩儿。”又笑,“我闲着,正好有两个小家伙过来玩,挺好的,往后你再出门,还把孩子带过来。”
凤鸾笑道:“只要母亲不嫌他们吵。”
甄氏嘴里犹笑,“吵?你小时候更烦人。”说罢,自己跨门出去,根本就不理站在门口的穆柔嘉,径直走了。
凤鸾道了一声,“二嫂,你进来罢。”
穆柔嘉跟着进门,然后看了站在内门前的王诩一眼,----听说这个太监功夫厉害的紧,阿鸾去哪儿都带着他,特别是……,被姐姐设计出事以后。想到这儿,心中真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凤鸾等下还要出门去春游,没有时间慢慢说,而且更不想和她多聊,直接开门见山道:“想必你是担心贤姐儿她们的安置,穆夫人也是担心。今儿我就说几句明白话,崇哥儿年纪还小,我让宫嬷嬷照看着,以前是怎样的衣食起居,以后还是怎样,只要他敬着我这个母亲,我就把他按儿子养。”
潜台词是,崇哥儿若是有了忤逆的行为,自然也不会手软了。
穆柔嘉眉头一皱,但是也没有话可以反驳。
凤鸾又道:“至于贤姐儿和惠姐儿,就更好办了。诚然,她们闹出那档子事儿,我这心里是不痛快的,但她们是王爷的女儿,是上了皇室玉牒的郡主,你们不必信,只要信我为了自己名声好了,不会刻薄她们的。”
当然也亲近不起来,而是厌恶。
“她们的婚事怎么办?”穆柔嘉问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想过了。”凤鸾只想快点把这些撕罗清楚,不再和穆家的人拉拉扯扯,勾起自己不愉快的回忆,说道:“她们的婚事,不论我怎么安排都不会落好的,所以……,你们来安排罢。”
让穆家的人来安排贤姐儿和惠姐儿的婚事,算是自己对她们最大的宽容,同时也是撂下了一个大包袱。除非自己存心想坑她们,否则以她们俩现在的处境,是挑不着什么好亲事的,到时候别人肯定要说自己刻薄,何苦出力不讨好呢?不如丢开手。
让穆家的人接手,一则显得自己贤惠大度,二则将来她们过得好不好,都怨不得自己,亲亲外祖母安排的婚事,能害了她们吗?过得好是她们有运气,过得不好,那是她们自己不会过日子,总之不与自己相干。
穆柔嘉闻言怔住了。
阿鸾她……,这么轻易的就放过贤姐儿和惠姐儿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凤鸾微微不悦,“说句难听的,我可不是你母亲,无理搅三分,得理更是不饶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踏在脚下。”轻轻笑了笑,“可是算计人也是要力气的,还弄得自己怨气丛生,何苦呢?我有自己的好日子要过,那有空整天去算计别人?只要别人不招惹我就行了。”
这一番话说的十分尖锐刻薄。
穆柔嘉的嘴角动了动,却又无可辩驳,自己的母亲的确就是那样的人。
“好了,我今儿还要出门。”凤鸾开始撵人了,“二嫂请回罢。”看在儿时玩伴和前世的情分上,缓和了一句,“改天得空再叙。”
穆柔嘉静静站着,低垂眼帘,“阿鸾。”她的声音漂浮如云,“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姐姐虽然主动算计害你,但你活着,她却死了,父亲的爵位也没了,母亲更是伤心的病倒了。”她摇摇头,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我没有办法不恨你,这辈子都恨你,不过……,还是感谢你放过贤姐儿姐弟几个,多谢了。”
她忍不住捧住了脸,痛哭起来,“如果、如果当初我能劝住姐姐就好了。”
凤鸾勾了勾嘴角,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如果,况且即便有,王妃的心思也不是穆柔嘉能劝住的,不过是她天真的一厢情愿罢了。
“阿鸾!”凤世达的声音在外响起,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看了看堂妹,又看了看在旁边呜咽的嫂嫂,抬头问道:“二嫂有没有跟你说难听的话?哼,趁着二哥出门不在,又过来欺负人了。”扬了扬拳头,“当心我的拳头!”
凤鸾看着他,再看着在旁边痛哭的穆柔嘉,……忽地想起小的时候。
有一次穆柔嘉淘气,揪了自己头上的珠花不还,自己恼了,堂兄也是这般冲了过来威胁她,稚声稚气的,“你再不把珠花还给阿鸾,当心我的拳头啊,我的拳头可是很硬的,打人很痛,一会儿叫你哭鼻子!”
穆柔嘉气得跺脚,“好了不起吗?我也有哥哥的,我有三个。”
可是吵嘴不久,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又凑在一起吃窝丝糖了,都是糊了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吵嘴再和好的日子,不会有了。
凤鸾觉得心里不舒服,朝堂兄道:“二嫂没说什么,正好你来了,陪着二嫂一起回去罢。”顿了顿,“我也该出门了,下午给你带桃花回来插瓶。”
凤世达这才放下拳头,咧嘴一笑,“行啊,顺便给我带两包黄婆家的脆皮豆,再要一份马记的葱花蹄筋,切薄薄的片儿,记得多放一点辣子。”
凤鸾笑着点头,道:“行,我给你带双份儿的。”
她还不知道,这一出去,暂时是没法给堂兄再带小吃回来了。
******
上了马车,萧铎发觉身边人有点兴致不高,方才去见凤渊了,并不知道穆柔嘉过来说话,因而问道:“怎么恹恹的?”
“没事儿。”凤鸾歪在他的身上,不想说那点点陈年旧事的感慨,转而道:“马车里面闷得很,王爷说个笑话给我解闷儿吧。”
萧铎“哧”的一笑,“我成了给你解闷儿的了。”
“哎哟哟。”凤鸾故意夸张道:“多少人想凑到王妃娘娘我跟前,给我解闷儿,都没看上眼,今儿把大好的机会给了你,别不知道珍惜啊。”
“哈哈。”萧铎还没说笑话,先被她逗得笑个不停,“行,行,的确是好大的一个机会。”他笑得有点止不住,“哈哈,小的这就给王妃娘娘讲笑话。”
马车晃晃悠悠,隔音效果几乎等于没有。
王诩跟在旁边骑马,虽然听不太清她细细声说了什么,但是王爷爽朗的笑声,她的娇笑声,却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心中有点替她高兴,她开心,当然好了;可是又一点淡淡失落,她的这份开心,永远都不会和自己有关系。
继而又是失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之前在宫里一个人冷冷清清,跟个孤鬼似的,心里了无牵挂,不也每天行尸走肉般的过了吗?现在虽然不敢妄想太多,但是就这么一直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过得好,看着她的幸福美满人生,也差不多算是体会了一遭罢。
特别是,她对自己那份像亲人一样的淡淡关怀,有这一点温暖就够了。
眼下正是四月里,春光末尾,夏初至,放眼望去,便是蓝天白云万里晴空的,叫人的心情都跟着澄澈起来。到了香洲别院,这是端王府修葺布置的最好的一座别院,里面遍种桃花,灿若粉霞、灼灼明艳,东一簇西一簇的盛放开来,仿佛一个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
“这里好。”凤鸾一进院子就露出笑靥,语气真诚,“我喜欢这儿,回头夏天搬过来消暑多呆几天。”往里面深处走近,到处都是粉艳艳的明媚桃花,风吹过,铺天盖地的下了一场桃花雨。
将她笼罩其中,衬得她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萧铎驻足凝望,赞道:“人比花娇。”
王诩看着那个身穿高大的紫袍男人走过去,搂住了娇小的她,两人站在桃花树下相得益彰,画面美得毫无瑕疵。他微微侧转身体,走到旁边,俯身拣了几瓣坠落在地的桃花瓣,----自己这种畸零之人,还是和手里的残碎花瓣更相衬一些。
那边完美无瑕的旖旎风光,不与自己相干。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丫头和婆子们去搬了烤肉用的工具、岔子和炭火,然后一些琐碎的酱料刷、铁丝网等等,还有腌好了切成片的鹿肉,以及悬挂在旁边的一整条大大的鹿腿,一切准备就绪。
凤鸾上次和萧铎烤鹿肉,运气不好,撞上捣乱的宁国公主吃了一肚子气。今儿在自家的地盘上,下人们都是奉承不已,就连端王殿下,也是乐呵呵的在旁边打下手,众星拱月一般的被捧着,可就自在快活多了。
“再要一点盐,一点点,我说一点点!”她声音拔高,有了几分不客气。
偏生萧铎完全平日的冷峻威严,只是好脾气的笑着,一面找了签子,想把多余的盐给剃掉,结果粘上去都烤化了,哪里剃的掉?扭脸看了看她,“别心疼,这块咸了我也吃。”
“就让你吃!”凤鸾狠狠瞪他,“咸的你等下喝水,也得吃光。”带了几分一直被人呵护的娇纵,“我烤了好久,手抖酸了呢。”
王诩在旁边远远的看着,微微一笑。
只有彼此两情相悦,才会言行举止如此随意自然,好不拘束,不会担心说错一句就生分了,更不会因为对方做的不够好,就真的嫌弃,而是选择了宽容和迁就,互相包容在一起的情分真让人羡慕。
----甚至有点小小的嫉妒。
“嗯,咸也咸的入味儿。”
“我尝尝,唔……”凤鸾一口吐了,“太咸了。”把那块鹿肉给扔了,“算了,算了,等下吃完了,你去烤就好了。”
萧铎低声笑道:“多谢王妃娘娘体恤。”
王诩去了旁边看桃花,想折一支,但是又没有地方放,总不好等下拿着桃花招摇过市,配着一身官绿色的太监服饰,岂不成了街边一景?还是罢了,就这么看看就好。
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口这边。
有人过来了!对方还是一个太监?王诩吃了一惊,心下正在猜测对方主子是谁,安王?肃王?还是……,皇上派来的?念头不过一瞬,对方已经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哎哟,快让开。”
“师兄?!”王诩认出了来人,也是和自己一样身份的御前内监,以前开自己和王妃凤氏的玩笑,还被自己骂过一顿。不过今儿,师兄看起来没有时间开玩笑,连脚步都不曾停下,就急匆匆过去了。
----肯定是宫里出了急事。
王诩匆匆跟过去,心有不安。
“端王殿下。”那太监上前撵了下人们,然后低声道:“皇上急召进宫,奴才找到王府,不料殿下已经出来,又急匆匆的追到这儿,已然耽搁不少时间,还请殿下速速动身!”
这么急?萧铎脸色微变,不由问了一句,“可知详细?”
太监苦笑道:“端王殿下别难为奴才了,奴才只知道皇上在里面大发雷霆,然后就让奴才出来传召殿下,哪里知道是什么事?别耽搁,赶紧走罢。”
“好。”萧铎刚要走,扭头看见旁边的凤鸾,“我急着进宫,侍卫们都要快马飞鞭带走,马车跟不上。你先在香洲别院呆着,我会让人去王府禀报一声,再增派侍卫过来接你,自己先别乱动。”
不怪他谨慎,实在是被几次惊吓给吓够了。
凤鸾忙道:“你去吧,我会在这儿等着侍卫们来接的,放心好了。”又道:“我自己还有二十个侍卫,香洲别院这里也有人,没事的,快去。”
“别出去。”萧铎再飞快的交待了一句,看了一眼,脚步匆匆走了。
他走了,凤鸾也没了吃鹿肉的兴致,挥了挥手,“你们吃罢。”反正香洲别院这里东西都是现成的,好比小一号的端王府,干脆领着丫头进去找地儿歇息,等着王府增派侍卫过来就回去,不用再玩儿了。
王诩跟在后面,一起进了里面内院守着。
凤鸾进了屋,细细回想了一下,前世的这个时候没有出什么大事啊,又或者……,今生和前世变化不一样了?比如自己,以及萧宁、穆氏、穆柔嘉、贞娘等等,其实命运和前世都不一样了。
莫非是皇后又生事了?算算时间,之前禁足三个月的皇后,已经解禁,六宫之权虽然变成了和淑妃、德妃一起协理,也算还了一部分权给她。
不对,内宫的事,不至于让皇帝急召萧铎。
凤鸾揉了揉额头,真是越想越乱,一团乱麻。算了,等下王府侍卫一来,自己就赶紧早点回去罢。叫了王诩,“你让小葫芦去外面哨探着,见了王府增派的人,就赶紧过来禀告。”
王诩欠身,“王妃放心,奴才这就让小葫芦去看着,不会误了。”
凤鸾又吩咐红缨,“你去收拾收拾东西,等下早点走。”
******
萧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皇宫,单独见到皇帝,急问:“父皇,出了何事?”
皇帝脸色阴沉好似下雨,将一本奏折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萧铎拣起奏折,一目十行飞快看完,不由大惊失色,“太子殿下竟然和巢州王私下勾结?”顿了顿,“那现在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坐在龙椅里,脸色僵硬,“朕处处顾念父子之情,哪怕他和皇后屡次犯错,仍旧以国本不可轻易动摇为信条,再三教导警训他,并没有动废储的念头,他却……”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朕再容忍下去,只怕连朕都要不得善终了。”
萧铎闻言心头一跳,继而……,隐隐生喜。
父皇既然把“废储”二字说了出来,自然就是动了念头,要废储了。
巢州王是当年跟着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所封的三个异姓王之一,其余两个都已经老死病死,儿子继承绝望降一等为郡王,加上诸子分辖属地,已经不成气候了。唯独巢州王跟开国皇帝时,年纪轻,当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到现在才刚过花甲之年,据传精神硬朗、身体矍铄,大马金刀雄风依旧不减当年。
巢州王为人有些张狂不安分,一直为朝廷忌讳,但他手握西南重兵,加上属地所处地势险要,朝廷的意思,只要他不扯根旗杆造反都忍了。再忍个十来年,等巢州王寿终正寝,底下诸子将爵位一分,自然也就不足为患。
可他现在居然跟太子萧瑛勾引在一起,这就令人警醒了。
皇帝神色一肃,决断道:“等下朕就让人封锁坤宁宫,你和龙禁卫大将军分头领兵行事,一个去东宫捉拿太子,一个去肃王府防止动乱,然后将那个忤逆不忠之人给朕带来,朕要亲手处置他!”
萧铎沉吟道:“五城兵马司和左右京营也得布置,万一……”万一太子要拼个鱼死网破,少不得,是要有一番兵刃相见的血光了。
皇帝见他办事沉稳,点点头,“已经布置了。”
萧铎又问了一些琐碎细节,一一安置,都觉得没有问题了,方才放心,然后奉旨领命出去。他在兵部任职,对龙禁卫和左右京营的人都很熟悉,一切安排顺利。然后领兵围剿东宫之前,先问道:“五城兵马司那边准备妥当没有?!”
“已经妥当。”有人回道:“早在端王殿下出宫之前,就有人传旨给五城兵马司的张栋、赵振平等人,领兵驻守四方城门,现如今应该已经戒严了。”
萧铎点了点头,赵振平算是自己养了多年的人了,有他在,心里感觉更加踏实。
一切都准备好了。
“王爷,赶紧出发吧。”
“上马!”萧铎志得意满,满腔一举功成的坚定信心,刚要扬鞭策马,忽然脸色风云大变,“糟了!”阿鸾还在外头,城门一封,不知道王府去接应她的人,是出去了还是没出去,但……,算算时间,都是来不及回城的。
等下捉拿太子,不定会激起什么兵戎相见的反弹,……顿时一阵惊骇不定。
怎么办?现在要再出城去接她不可能,甚至连打开城门都不可能,可是就这么在大乱之前让她留在城外,又是难以抑制的心惊肉跳,……千万不能出事。
☆、第171章 地狱同行
“怎么还没有来?”凤鸾呼了一口气,有点焦躁,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像是某种不吉利的预感,直觉告诉自己,很可能要出大事了。
这种时候,当然还是躲在王府里面安全一些。
稍微庆幸的是,亏得今儿把孩子给送到了娘家,有母亲看着,总算能够稍微安心一点。不然要是留他们在王府,萧铎进宫了,自己眼下又回不去,那还不得急死啊?不过王府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来?难不成萧铎急匆匆的,忘了?
王诩一贯从容淡定的神色,也有点不淡定了。
他道:“王妃,我到外面去看看。”
凤鸾坐不住,跟着他一起出去。然后才明白,他所谓的“到外面去看看”,竟然是顺着墙根一路飞檐走壁,最后飞上了房顶,站在香洲别院的最高处往远处眺望。看他单薄的身形站在房顶上,衣袂翻飞,不由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朝上喊道:“上前怪危险的,你赶紧下来!”
清风起,桃花浓,王诩一身碧色长衫随风飘舞不定。
“不好!”他在高高的屋顶上低语了一句,飞快闪身下来,“王妃快进屋!”
凤鸾不明所以,但是见他脸色大变知道不是好事,赶紧跟了进去。
王诩朝红缨快速道:“赶紧去找一身丫头的衣衫,给王妃换上,再给我找一身小厮的衣袍过来。”见红缨吃惊愣住,喝斥道:“赶紧去!”
红缨慌张张飞快去了。
凤鸾脸色大变,惊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诩眼里闪着惊动的光芒,但说话还是有条不紊,又吩咐玳瑁,“你给王妃散了头发重新一遍,梳最简单的丫头发髻。”像是太过焦急,竟然直接动手把凤鸾拉到镜子前面坐下,帮着把头上的珠宝首饰都给拔了下来。
“王诩……”凤鸾的声音透着惊惶不定,看着镜子中的他,“你别吓我。”
“王妃娘娘。”王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简略说道:“奴才在房顶眺望,发现山下已经被人包围,那种包抄的架势,绝对不会是王府派来的人。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乱子,但是早做准备,以备等下方便逃脱出去。”
“包抄?”凤鸾看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脸色都白了,惊骇道:“什么意思?谁会无缘无故包抄香洲别院?”脑子里乱作一团,完全没有头绪。
王诩沉声道:“这个就不清楚了。”
玳瑁梳头的手都是抖的,一脸害怕,小声道:“王公公,等下……,等下我们都要逃命吗?啊,要怎么逃啊。”
“你们留下。”王诩已经琢磨过了,说道:“不管山下的人是为何故包抄,肯定都是听说了王爷和王妃在山上,是找他们的,现在王爷走了,就是生王妃有抢劫的价值了。”正好红缨拿了衣服回来,一起说道:“等下你们换上普通丫头的装束,混在院子里面,万一被抓了出来,就说王爷走了,王妃去后面桃花园赏花了。”
----尽量转移视线拖延时间。
小葫芦一路飞奔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师傅,不好了,山下好像来人了。”然后看着屋里的动静一怔,“你们这是……?”
王诩根本没空管他,催促凤鸾,“王妃赶紧进去换衣裳,快点!”然后自己拽了小葫芦去旁边,一面换衣裳,一面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你自己去找套衣服换,等下机灵点儿,别怪师傅不管你,王妃出事,你和我一样活不成。”
这是借口,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可能让她出事。
“师傅……”小葫芦觉得腿都软了。
“你过来。”王诩招手,然后附耳低声,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待了几句,“等下看准时机,记住没有?”
“记、记住了。”小葫芦咬紧牙关,拼命点头。
王诩催道:“快去!”然后想了想,又飞身出去扯了几把桃叶,然后放在碗里揉搓出青涩的汁液,用水调了,自己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剩下端给凤鸾,“王妃把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涂抹一遍。”
她肤色太过白皙,等下容易引人注意,面色弄成淡淡的黄就寻常多了。
一切准备就绪,箭在危弦之上顷刻即发!
王诩遣散了屋里的人,外面的侍卫却依然没有去做通知,有他们阻挡,又能再拖延一会儿时间。然后悄悄带着凤鸾,简装轻便,偷偷从后山曲折的小路溜了下去,不敢直接离开,暂时停在山下的临时客房,假作下人和丫头模样。
他低声道:“等下那些人肯定会山上,山下只留少部分人留守,到那时候我再想法子带你冲出去。”微微皱眉,但愿等下能够抢到一匹马,不然自己跑的快,她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可是跑不动的。
凤鸾早就已经没主意了。
她的心思和聪慧,只能用在后宅人心争斗和与人相处上面,对这种直接拔刀喊杀的阵势根本无用,只能他说一句,就跟着点头一句,“好,我听你的。”
片刻后,外面就是一阵气势喧天的大动静。
“赶紧,赶紧给我把门守住!”
“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走!”
一阵嘈杂动静之后,稍微安静了下,又有人道:“你们这一小队,把屋子里的人都统统撵出来,弄到一处看押。”那人大喝一声,“剩下的人,赶紧跟我一起上山,等下记住要抓活的!”
有兵丁涌了进来撵人,“都出来,出来!”
凤鸾和王诩都是低头脑袋,跟着其他下人一起,七、八个人被撵到了一起,不一会儿又有新的下人加入,大家挤挤攘攘的,单个的目标倒是不那么明显了。
正如王诩预料的那样,大部分人都上山去了,山脚院子门口的人不多。不过再不多也是一个门口十几个,要怎么冲的出去?但是不赶紧走的话,等下上面发现没人,就会挨个找人了。
凤鸾紧张不已,只觉得掌心都快要冒汗了。
“哎呀!”身后忽然有人惊呼,“着火了!快……,快跑!”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院的一所屋子突然起了火,众人正在惊疑,另外一处房子也突然着火了,明显是有人故意捣乱。但这种时候,大家都被兵丁给吓得没魂,哪里还顾得上去救火?人群顿时大乱,各种惊呼声、推攘声此起彼伏,就连负责看守的兵丁也乱了,纷纷朝院子外面涌去。
外面的兵丁喝斥道:“都乱跑什么?赶紧退回去!”
求生是人的本能,谁会老老实实的等着受死啊?山脚下的下人、粗使婆子,以及马房小厮等等,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多人,再加上几个在里面看守的兵丁,众人都是慌慌张张涌了出来。
原本在外面喝斥的兵丁见状,再看看里面的浓烟,也不敢逗留,但是怕跟前这群人跑散了,慌忙喝斥道:“别乱!别乱!都到旁边大树下面站着,老实儿点!”
就在此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忽地从人群中弹起,宛若离弦之箭!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子里抽出利剑,飞快的斩杀了最近的几个兵丁,然后夺了马,抓起旁边的一个女子,旋即冲了出去!
众人正在烟雾里呛咳不停,涕泪横流,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旁边几声惨叫响起,“啊!”,“刺客,拿住他!”,然后倒下去了好几个兵丁,另外有两个下人骑马逃了。
这是……,众人不由看得目瞪口呆的,面面相觑。
不过怔了一瞬功夫,那二人已经策马跑出去了有一箭之遥,兵丁中有反应机敏的跳了起来,赶紧翻身上马,“快追!那两个下人肯定有问题!”
******
风驰电掣,景物飞速掠过,凤鸾心惊肉跳一直停不下来。特别是刚才那一瞬间,血光飞溅、惊险万分,简直觉得整个人呼吸都要停止了。
而此刻,王诩一手紧紧搂了自己,一手飞抽马儿,低促道:“快点!”
凤鸾不仅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扑打在自己的脖颈,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在自己后背一下一下跳动,似乎……,也挺快的。
然后很快顾不得这些细节了。
后面追兵大喊道:“赶紧停下,不然就是一死!”
凤鸾心跳更快,既然能够听得清后面的声音,那就说明身后的人并不太远,而且自己和王诩两人骑一匹马,速度上肯定要慢,只怕用不到多会儿就被追上!
“没事。”王诩急促安抚她,“七、八个人,我应付得过来。”然后交待道:“等下要是被他们追上了,我就下马,你不是跟着王爷学过骑马吗?官道笔直,只管抓紧了缰绳,稳住身形,一路往前跑就行了。”
“那你呢?”凤鸾慌张道。
王诩虽然自负功夫不错,但对付七、八个人,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只是这话不敢跟她说,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我处理了他们,就赶紧上来追你,你只管往前跑不要回头,往前跑就对了。”
“不,我害怕。”凤鸾慌张道:“再说你一个人,没了马,还要应付那么多人,肯定、肯定不行的……”她的声音带出哭腔,“我、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坐稳了。”王诩微笑,然后飞身从马镫上往后弹起,深深看了她一眼,提着缰绳就直奔后面的追兵而去!
“王诩!”凤鸾想要回头看他,可是马儿实在跑得太快了,不敢乱扭头,只能朝着前面大喊,“你快回来!快回来啊……”风声掠过,将她的声音吞噬不见了。
“啊!”后面很快响起惊呼声,尖叫连连,“快,杀了他!”
王诩一记马鞭横扫过去,卷倒一个,被抽得跌倒三个,顾不上这四人,飞身追了一匹马翻上去,提剑朝另一人刺去!几下里“霹雳乓啷”,兵刃相接,刀光剑影,他被剩下三人围攻,手中的剑舞得密不透风!
不过几个回合,便是二死一伤,正要解决剩下这个,后面跌倒的几人又追了上来,除了没马的那个,其余三个皆是提剑飞驰而来!
而前面,凤鸾已经跑出足有一里地,她除了在心里拼命默念,“王诩,王诩,你快回来!”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正在惊惶的都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忽地听见一阵急速的马蹄声响起,像是有人追了上来,……是王诩?还是他死了,追兵追了上来?!
凤鸾死死咬牙,紧紧的抓住了缰绳,感觉好像一柄利刃悬在自己头顶,不定下一瞬就要落下来,忽地听见一声呼喝,“不要回头,是我!”
紧接着,王诩飞快的追了上来。
是他……,凤鸾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完全控制不住。
“你受伤了吗?”疾风中,她不敢扭头大声喊道。
王诩看了看腿上和胳膊上的伤,忍痛道:“没事,一点小伤。”
“你不要骗我。”凤鸾眼泪直掉,没准儿他受了重伤,只是不肯告诉自己,可是又不能扭头去看,万一掉下马就更添乱了。
王诩微笑,“不骗你。”
那一刻,他提剑鲜血淋漓,剑在阳光下折出闪闪金芒,衬得他眼如墨、眉似剑,一袭灰色长衣仍旧掩不住湛湛光华,和璀璨明亮的笑容。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骄阳明亮,好似湛蓝天空中的一轮红色圆盘。
凤鸾在马背上颠簸不已,焦虑问道:“王诩,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感觉离京城越来越远了,心中是说不出一种的惶惶然,和身处野外的不安。
“先找个地方避一下,然后……”王诩忽地语音顿住,眉头一皱,侧耳仔细聆听周围动静,似乎……,有点不对劲。他赶忙喊道:“先停下,好像前面来人了。”
“啊?”凤鸾又是吃惊,又是慌张,“我……,我不会停。”
王诩只得赶紧策马靠近,然后一手勒住自己的缰绳,一手缓缓勒住她的,两匹马碰碰撞撞的,差点没把凤鸾给摔下去。不得已,他只好先勒住自己的马儿,然后快速踏步上了她的马,令其停下!
“怎么了?”凤鸾感觉更是莫名不安起来。
王诩翻身下马,“别说话!”他将手握成空心状,然后全身伏在地面上,细细的听了一会儿,旋即勃然变色起身,“不好!前面官道有大队人马过来了。”
“大队人马?”凤鸾吃惊道:“多少人?”继而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既然是大队,至少就得是几十人以上啊。
然后王诩的答案更让她震惊,“你想想看,能让整条官道都为之震动,还要从我们看不见的遥远地方传过来,至少……,也得是几千人才行。”
“几千人?!”凤鸾觉得自己脑子不会思考了,怔了怔,旋即悟了过来,“几千人突然逼近京城,是要造反?还是……?还是左右京营拱卫皇城?”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代表京城发生了大乱子。
而自己和王诩,更不能跟是敌是友都分不清的几千人打赌,也就意味着,不能再沿着官道向前逃命了。
“那要怎么办?”凤鸾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完全是个累赘,不由急道:“你走吧,我们这样是逃不掉的。”一咬牙,”我……,我自己找个地方了断。”
“不要胡说!”王诩刚刚喝斥了一句,一回头,发现官道后面又有黑点在蠕动,像是有人朝着这边策马狂奔。不用多想,肯定是上山搜查的人没找到人,加上听说了山脚的事,所以起疑心追过来了。
当即顾不得细细思量,将两匹马儿狠狠一抽,让它们继续飞速往前狂奔!
然后叫上凤鸾,“走,我们先往树林那边躲一下。”
两个人下了官道,一个在前引导,一个跌跌撞撞,横穿田埂往村落的小树林跑去,身后的追兵渐渐逼近。有人眼尖看到了他们,喊道:“在那边!他们逃了,赶紧下马追过去!快,快点跟上!”
凤鸾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前跑,但还是不够快,接二连三的绊倒了几下,几乎都快要哭着放弃了。可是看着他胳膊上和腿上的鲜血沥沥,又觉得放弃对不起他,加上出于本能不愿意死,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跑。
可她一个娇花软玉般的闺阁女子,养得娇,哪里跑的快?不一会儿,就见远处的小黑点渐渐清晰,越来越近,心下害怕不由哽咽,“都是我牵连了你。”
“别哭了!”王诩斥道:“看路,赶紧往前跑!”
那些从官道上跳下马的兵卒,穿过田埂,正朝这边追上来!
凤鸾觉得自己不仅坚持不了多久,而且很快就会被抓住,----他已经救过自己一次了,难道还要他再为自己死一次?他可是……,外祖父膝下最后一点血脉了。
“王诩!”她一面跑,一面哽咽喊道:“等下要是他们追了上来,你就……,你就一剑杀了我,给我一个了断。”泪水下坠,“然后……,自己快离开。”
“抓紧我。”王诩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大声道:“什么都不要管,往前跑!只要有一口气都往前跑,听见没有?!”
凤鸾哭道:“好……”
他的手修长纤细,很柔软,传来温暖而安定的力量。
“抓住他们!”身后追兵的呐喊声音,已经清晰可闻,渐行渐近。
王诩飞快看了一眼,估算了下,后面的追兵至少有二、三十号人,别说自己身上受了伤,就是没受伤,也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若是自己一个人逃命或许可以,但是免得这么多人,护得她周全肯定不行!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葬身此地?!
至于对方是什么人,抓她,又有什么目的,虽然不清楚,但肯定不会是好事。单说她一个闺阁女子,被人抓了,这名节上面就不清不白了。
“扑!”凤鸾再次摔倒,忍了痛,艰难喊道:“不行……,我实在跑不动了。”这辈子都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距离,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你往前走,逃了命,回头叫王爷给我报仇……”
她哭了起来,努力爬起来,又腿软脚软加上疼痛再次摔倒。
下一瞬,王诩蹲□,“上来!我背你!”见她满面泪痕愣住,一把抓了她,扯到自己背上背稳,然后运足了内功飞快往前跑,一路有如疾风。
----绝不,绝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凤鸾双手用力的抱住他,扭头会看,一路血迹斑斑点点,想哭……,却紧紧咬了嘴唇,眼泪直掉,不敢哭出声儿来乱他心绪。
王诩背着她努力往前跑,后面不远处追兵大声呐喊,惊吓的田地的农夫农妇简直不知所措,纷纷四下逃窜不已。“等等!”他赶紧追上一个年迈的农妇,飞快询问,“最近的河在哪边?哪里有船?”
只要用脚趾头想想都会知道,这么跑下去,肯定是被抓死路一条。
凤鸾别的使不上劲,脑子还算够快,飞快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金簪子出来,递给农妇急道:“大娘,帮帮忙,这个金簪给你了!”
农妇根本反应不过来,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个渡口……”
王诩顾不上多说一个字就继续跑,凤鸾扔了金簪,想要让他停下来自己跑,可是觉得还不如他快,只能焦急的往前看着,期望能够快点看到小河和船只!这一次,自己和他能够幸运的逃脱吗?后面那些追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眼下已经顾不得去细想了。
“快!抓住他们!”身后的喊声此起彼伏,渐行渐近,“千万别让他们跑了!分散一点追,包抄他们!抓住回去重重有赏!”
又有人喊,“弓箭手,放箭!”
箭支起先隔得远,射不到,但是王诩背着凤鸾跑不快,渐渐体力透支,箭支越来越近了,“咻咻”之声,不时的在生身边接二连三响起!“唔!”他忽地一身闷哼,脚下一软,凤鸾顿时摔了下来!
危急时刻,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拔掉脚上的箭,只一顿,便拉起凤鸾继续跑!急声喝斥道:“快跑,不要回头!”
凤鸾歇了一阵,力气稍缓,跟着他咬牙往前奔!
如此不停伤亡,加上凤鸾的体力又要透支,身后的追兵又越来越近,两人快被逼到绝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希望出现了。
大约距离有十几丈的前方,出现一条小河。
凤鸾觉得快要撑不住了,浑身大汗,脚下全是泥土污秽,前面的小河顿时给了她巨大的希望,忍不住喜极而泣,“河、河!”可是船呢?没有船要怎么逃?正在四下慌张眺望,忽地听得一声惊呼,“低头,当心!”
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他一扑,滚在地上。
后面追兵里面有人骂道:“抓活的!只准射腿!”
王诩顾不上说话,直接打横将凤鸾抱了起来,努力的朝着那半遮半掩,在芦苇里面飘荡的小舟跑去,忍着身上伤痛,带着跳上船,用最快的速度拿起竹竿往前一撑!
“坐稳了。”他喝道:“把头低下,尽量靠近岸边的船一侧,防止岸上冷箭!”
凤鸾吓得浑身发抖,紧紧的贴了过去,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儿。
王诩根本没有片刻时间包扎伤口,用尽最大的力气,拼命划船,后面的追兵已经抵达岸边,有人喊道:“不好!他们要顺着河跑了!放箭,赶紧放箭!”
岸边的人一边沿岸追,一边拼命放箭!
村落的小河并不宽,哪怕王诩已经尽量靠着另一头河边,但距离这边河岸还是不足一箭之遥,箭雨犹如蝗虫一般纷纷射来!他一手摇浆,一手拔剑挥舞阻挡箭雨,但是哪能全部挡住?“扑!”一箭射中他的腿,他双腿中箭,加上力竭,很快支撑不住跪了下去,情势更加危险了。
“扑!”又是一箭,射中了他的肩头,殷红的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原本灰扑扑的一身衣服,已经染做暗红,好似暗夜之花。
在如此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还要用力划船,无异于加快了他的流血速度,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渐渐透出冰雪消融的景象。虽然岸边的人渐渐追不上了,但还是有流矢不停飞来,他的剑舞得再快,也不可能是密不透风的,况且还要平衡另外一只手摇船桨,总有缝隙, “扑!”再一支利箭射中了他的胳膊!
“王诩!”凤鸾惊叫,挣扎想要起身。
“躺下,不许起来!”王诩断然喝斥,骂她,“你不要给我添乱,老实躺着!我还死不了!你起来,我就白救你了。”
凤鸾泪流满面,咬了咬唇,复又缩成一团。
“杀了那个男人,杀了他,就可以留下船上的女人了!”岸上的人急了,大喊道:“赶紧放箭,不然要追不上了!”
“咻……!”,最后一波箭支宛若蝗虫一般飞射而来。
一下、两下、三下,王诩的右手顿时中了三支箭,鲜血淋漓,加上之前的伤势,简直快要变成刺猬,他的手已经握不住剑了。
----眼前就要被飞箭射个透心凉!
“不!”凤鸾失声尖叫,再也无法贪生怕死的躲在下面,她纵身扑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泪如雨下,“要死……,一起死。”
射程最远的两支飞箭,正正射在她的身上,痛得她身体随着箭支猛地一震,从未有过的疼痛,从两个地方瞬间爆炸开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感受正背心后头的那一支利箭,然后整个人便不由自控的往下一滑,捧着心口软了下去。
“你疯了!”王诩气极打骂,可是他的声音,早就因为气力用尽而微弱,泼天愤怒喊出来,也不过是低低一声,“你怎么不听话?叫你躲着!”他不敢停,努力的摇着船桨,要不是靠着这点支撑,自己也快要倒下去了。
凤鸾浑身鲜血躺在他的身边,感觉到神智正在离自己而去,意识开始模糊,艰难的看着他微笑,“你尽力了,如果……”眼中璀璨光芒在一分分暗淡,“王诩,如果我死了,请你……,不要自责。”
王诩燃烧着红了双眼,怒声大作,“你不会死的!”他想要伸手去抱她,给她止血,可是却不敢停下手中船桨,只能心急如焚喊道:“你不会死的,一直跟我说话,不许睡着!你听见没有?说话!”
凤鸾觉得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周围一片金芒,有点分不清这个世界了。
她艰难喘息道:“王诩……,你已经救了我一命,若我死了,就当是……,当时偿还你的救命之恩。”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在那沾满血污的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痕迹,轻轻的笑,“你要……,好好活着。”
“不!”王诩心痛如绞的拒绝了她,声音凄惶。
----若有地狱,与你同行。
☆、第172章 意外相逢
夜色沉沉,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一处小镇,屋舍幽静清雅。
一个将领了奔进来,跪下禀道:“当时属下等人带着人过去包抄的时候,端王殿下就已经先走了,迟了一步。然后香洲别院里没有找到王妃,正要挨个搜查,山下有人突然逃跑,虽然穿着下人的服色,但是其中一人功夫很高,看起来很是可疑。那人弄死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最后……,还带着人逃跑掉了。”
“逃走了?”太子萧瑛脸色不悦,沉声道。
“是,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沉吟了一阵,双目微眯,“行了,逃了就逃了,你下去吧。”自己逃亡在外,眼下不宜随便处置身边心腹,不然身边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倒是听他这么一说,逃走的……,应该是王诩和凤鸾啊。
罢了,不必管了。
本来听得线报,说是端王府的马车今天出门,就顺便让人去香洲别院拿人,拿住了是自己赚到,没拿住也不损失什么。眼下大事要紧,老六两口子可以先放一边,首先要考虑的,还是等下怎么应付巢州王。
父皇已经年迈容不下自己,不仅查了自己在各省的账目,还查到了自己在永州囤积的粮草,以及一些其他烂帐。他打算一点点架空自己,让自己完全无法动弹,同时在犹豫要不要废了自己。
或许对于父皇来说,还给自己留了一线做下任皇帝的念想。
但是别的皇子一旦看到机会,是不会甘心的,他们不断攻击自己,母后和妹妹又在没完没了拖后腿,父皇的废储之心日渐浓厚。原本慢则几年,快则几个月,而巢州王故意泄露自己和他联系,逼自己出城,将这一切提到了眼前!
之前也曾想过宫变,但左右军营、龙禁卫、京畿十方军,还有几处要地重军,这些全部都牢牢的握在父皇手里,自己不仅连边儿都摸不着,东宫的势力还在被父皇一点点削弱,根本就不肯能宫变成事!
那么……,被迫偏安一隅,和父皇分庭抗争也是不错。
----成者王,败者寇!
太子萧瑛笑了笑,自己可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啊。
虽然提前逃了出来,让父皇扑了个空,但是和巢州王这种老狐狸共商大业,无疑是与虎谋皮!自己手上的兵力不够,他有兵力,却没有名正言顺的幌子,眼下固然是彼此一拍即合,往后却是难缠的很。
唉,太子幽幽叹气,真是哪一条路都不好走啊。
继而想到皇帝,父皇……,您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因为找不到儿子,而雷霆震怒吗?听说您封闭城门,派人大队人马去了东宫拿人啊。
父子之情,您是一点儿都不念了。
----儿子也学会了。
******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派人去东宫捉拿太子,结果扑了个空,太子萧瑛早已离开东宫,人都跑出几百里之远了。不仅如此,还有几千人埋伏在外阻拦,和左右军营的人对仗交火,给太子的逃离拖延时间。最后那几千人死伤惨重,但却成功的让太子逃到巢州王的势力范围内,再追就要打仗了。
皇帝雷霆震怒之下,当即下旨,以种种罪状,废除了萧瑛的太子储君之位,这样一来,原太子萧瑛就不被朝廷承认了。
朝堂上面风云诡谲,不仅让皇帝和大臣们掉出眼珠子,就连凤渊等人也是惊疑不定,事情竟然出现了偏差!和凤鸾的那个“预言”梦有出入了。
更糟糕的是,凤鸾现在生死下落不明。
当时萧铎无法违抗圣旨,不去捉拿太子,更不可能强行让五城兵马司开门,自己去香洲别院找人。而且那会儿,城外几千人阻拦出城的人,城内城外已经交战,后来左右军营的人赶到,里外配合,才剿灭了萧瑛培养的那批逆反军士,一片血流成河。
等到萧铎带着人赶到香洲别院,距离他早上离开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白天。晚霞灿烂若锦,在万丈高空中五彩斑斓的渲染开来,美艳迷离,桃花盛开依旧,花树下的佳人却不知所踪。
萧铎有一千个一万个后悔,今儿不该带她出门的,不出门,就不会有后面这场意想不到的祸事了。太子……,太子居然突然逃窜,甚至在这种紧要关头,还不忘派人去包抄香洲别院,----他想捉拿自己和阿鸾!
“砰!”不由重重一拳砸了桌子上,声音响亮。
高进忠最是知道主子的心思,见他忙了一整天,水米未进,劝道:“王爷千万爱惜身体,不然王妃娘娘知道了,又该埋怨王爷不珍重了。”
萧铎一阵脸色阴沉。
高进忠又道:“今儿的事谁都想不到啊。”
谁想得到,萧瑛会突然离奇的逃跑,并且突然让几千人在外阻拦呢?更想不到,萧瑛会在这种时候,还下令让人包抄香洲别院,以至于弄得王妃娘娘生死不明。
“王爷。”高进忠小声劝道:“王诩功夫很高,应该……”
“滚!”萧铎一个茶碗砸了过去。
等人走了,他努力的呼吸平定情绪,继续愁眉不展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现在不是伤风悲秋的时候,他端起饭碗大口大口的吃饭,直接对着茶壶大口喝水,把心中对萧瑛等人的愤恨,对她的担心和自责,全都深深埋在心底。
是个男人,就该在越是低谷的时候打起精神来,而不是自怨自艾!眼下时局混乱不已,不仅要努力稳住朝局,更要稳住自己,然后再倾尽一切力量寻找阿鸾。
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萧铎将手里的饭碗一扔,然后走了出去。看着天空中高高悬挂的明月,想象着在同样月光映照下,却不知身处何地的她,不由一阵揪心。
阿鸾,等我。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
“她的伤势怎样?”王诩脸色苍白的问道。
大夫摇了摇头,“箭支射的太正,就算没有伤及心脏,也伤到了肺腑。小娘子身体又是娇弱,脉搏不显,只怕……”叹了口气,“得看她熬不熬的过了。”
王诩的心猛地坠入深渊,不自禁道:“她不会有事的!”
大夫低了头,“这位爷,小的医术实在有限的很,平时就看个伤风感冒之类,请恕小的实在无能无力。”眼见对方似要杀人的眼色,急于推卸责任,建议道:“不如带着小娘子去沧州瞧瞧,那地方大,好大夫多,医术高超,灵丹妙药也……”
“不必多说。”王诩淡声打断,吩咐道:“你把我们要用的金疮药开够,再给她开几幅血护心脾的温润药物,另外还要两支老参切片,以备平时所用。”
不知道追兵还会不会再来?哪怕自己和她改头换面,但仍旧行踪不够严密,一个地方的确不宜久留,而得换地儿。
王诩到了客栈里间,走到床边,看着仍旧昏昏沉沉的她,心绪一片翻涌。
那一瞬间,她上前抱住了自己,用身体替自己挡了最凶狠的两支箭,是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自己不过是奴才,就算救了她,也不值得她这么做。
可她却真的这么做了。
如果这世上感情只要付出,就会有收获,一切都是值得的。
“别担心。”王诩心里一阵难过,看着她,轻声道:“这个地方小,寻不着好大夫和好药材,等我带你去沧州,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得先保证她性命无碍,才能找机会往王府送信回去。
不知道京城怎么样了?几千人军士同时奔赴京城之外,肯定是一场大乱子,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想来过几天就会有消息传出,但愿已经平息。
几天后,皇帝废黜萧瑛太子之位的消息,传到了沧州,人人震惊议论纷纷。
王诩知道以后,同样吃惊,----当天竟然是太子逃窜和朝廷对抗?!难怪当时有几千人涌了过来,但……,追杀她的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太子派的?这里面一团乱麻理不清楚,暂且丢到一旁。
比起朝堂政事,他更关心床上躺着的那个纤柔女子。
凤鸾已经苏醒过来,但是由于失血过多,身体元气大伤,只能睁眼一会儿,就虚弱的又昏睡过去。王诩为她求遍了沧州的好大夫,但是这种伤势,并没有任何特效药物可用,能够活着就算不错。只能每天运内力先替她养护心脉,再加上药物,然后期望慢慢调养,早点好起来。
然而很快,发生了一件让天下人都震惊的事!
在皇帝废黜太子后,没过几天,巢州王和萧瑛便说皇帝年事已高,以至被身边奸佞小人蒙蔽,扯了一张 “清君侧、诛小人”的大旗。然后以巢州为中心,将永州、长信、高坪等几个州县,圈在一起,俨然已经是一个小朝廷。
估计要不是巢州王本身别有心思,都扶植萧瑛登基了。
到底是皇帝真的被人蒙蔽了?还是太子谋逆呢?正在天下人猜疑不定之际,巢州王和萧瑛忽然举兵北上,并且首战告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一座城池!
皇帝得知消息以后,勃然大怒,将范皇后和肃王严密监视起来,然后任命六皇子萧铎为平乱大将军,领二十万大军南下。同时下旨,让在南面沿海征剿流寇的七皇子萧湛,令其火速北上,和萧铎形成两面夹攻之势,一起剿灭谋逆的废太子萧瑛和逆反的巢州王,以平定天下动荡之局。
----天下大乱。
沧州也陷在动荡不安的波及之中,打仗的事可没个准儿,不说真的战火焚天,就算是抓壮丁,夺粮草,满城鸡犬不宁就够受的了。王诩不得不带着凤鸾离开,既不敢这个时候往北上京城跑,也不敢南下,只能尽量往西边波及小的地方去。
南面多水,西边多山,王诩费尽心思走水路的计划,在去溪坪尾的时候,不得不改弦易张了。溪坪尾名字里面带水,可是附近就一条涓涓细流的溪水,没法坐船,只能该用马车或者轿子。
因为凤鸾伤势未好,怕马车颠簸,王诩便请了两个轿夫抬轿子。
----不料半路遇到劫匪。
说是劫匪略有点夸张,其实就是五个因为战乱失去生机,然后四处流窜乱抢东西的村夫。对于一般人而言,难以抵抗,对于王诩而言,哪怕他此刻伤未痊愈,也并不畏惧这五个蠢货!倒是两个轿夫吓得不轻,偷偷摸摸放下轿子,然后互相一对视,就两脚抹油开溜,连轿子和脚力钱都顾不上要,性命要紧呐。
他们如果多留一会儿,就得后悔。
因为王诩下马以后,不过出手之间,就先将一人踩在脚下,用剑指着道:“要么快滚,要么我切了你的脑袋滚!”
“啊!快来救我。”那人惊慌的呼喊同伴。
剩下四人一涌而上,结果“噼里啪啦”之间,根本就不是王诩的对手,很快就全部都被撂翻了。别看那几个人平时凶神恶煞的,遇到练家子,加上对方是在太厉害,顿时把胆子都吓破了。
一个个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打滚,爬起来,哭喊着求饶,“大侠饶命,我们实在是没有饭吃……”
而在道路的另外一头,一辆马车正朝这边行驶过来,旁边骑马的护卫道:“主子等等,前面好像有点事儿。”一人跑上前去看了看,问清楚情况,然后飞快策马回来禀道:“是几个村夫想打劫,结果遇上了一个练家子,不是对手,正在跪地求饶。”
“以一敌五,那是身手不错了。”马车里的人轻声赞道。
“是。”护卫想了想,眼下战乱不休,多招募几个有用之人也好,因问道:“主子是想招募那人吗?”
马车里的人没有应答,而是道:“先过去瞧瞧。”
等他过去时,那五个村夫在就逃窜的没影了。
只剩下一个面容清雅的年轻人,手中提着剑,正在看着轿子,微微皱眉,像是在为没有轿夫的轿子而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马车里的人撩了帘子,往外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而刚刚制服了五个村夫的王诩一抬眼,同样露出了惊讶之色,……是他?怎么会是他?萧湛怎么会在这儿?飞快思量了下,如果往回走越过溪坪尾,便是定州,难道说萧湛是要偷偷去往定州?心思微凝,遇到他,只怕等下局面不好控制了。
“你的轿夫没有了。”萧湛收回了惊讶的视线,平声道:“轿子里的人不方便行走吧?不知轿中人是男是女,若是方便,不妨和我共乘一辆马车。”
他这话问得很有技巧。
王诩不得不回道:“不用了,轿子里人是我妹妹,不太方便。”
妹妹?萧湛心下一声冷笑,太监哪里来的妹妹?他以为自己这半年在外省,就对京城的事毫不知情?而前不久,萧瑛叛乱的时候曾派人围剿过香洲别院,自己当时就担心过,不知道她有没有事。
而眼下看来,只怕轿子里的人很有一番蹊跷。
“这样吧。”萧湛下了马车,“你的马儿给我,我把这辆马车让给你们。”
“主子,不可!”旁边护卫赶紧阻拦。
“都退下。”萧湛眉宇间浮起一丝厉色,挥了挥手,将护卫都撵到了旁边,然后看着王诩道:“如何?难道你们打算就此在这山中过夜?”
王诩可以说我们有马共乘,但是对方已经起了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再胡扯八道反而会惹怒对方,那就不美了。细细斟酌了一下,萧湛……,好像和端王府没有深仇大恨,但天下大乱,谁又知道有没有乱了人心?万一他用王妃要挟端王府,到时候要怎么办?但是萧湛的护卫不比村夫,且人多,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
他正在犹豫不定,轿子里的凤鸾轻声道了一句,“哥哥,就用他们的马车罢。”
萧湛顿时身体一僵,是她!
王诩也是一震,她……,还真的喊自己哥哥。
******
因为途中除了那点小岔子,加上遇到萧湛,王诩和凤鸾不得不跟着重返定州,眼下定州还没有乱,不过附近的州县都已经乱了。
王诩的本意,是带着凤鸾找个偏远僻静的小镇养一养伤,不料变成这样。
“没事。”凤鸾安抚他道:“遇到萧湛也好,咱们跟着他,总比你单枪匹马保护我省心,放心……,他应该不会害了我。”
王诩目光缓缓的看向她,对萧湛……,她就这么笃定?不由想起以前的传闻,说是萧湛有意迎娶她做成王妃,或许是真的?继而在心里摇摇头,把那些纷杂的念头给驱逐出去,不该那样去想她的。
凤鸾端起驿站里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微笑道:“一路上,你为了我辛苦了,每天都是日夜不安的守着,你自己还有伤,今晚正好可以让你睡个安稳觉了。”
王诩淡淡道:“嗯,也好。”
“笃笃。”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是萧湛安排好了军务回来,在门外问道:“里面有没有睡下?”
“没有,请进。”凤鸾淡声道。
原本这些天,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相处熟悉,加上都有伤,平时已经不在守着主仆的规矩,只像朋友一般相处。眼下因为萧湛的突然到访,王诩不得不赶紧站了起来,立在一旁,又恢复了做奴才时的卑微姿态。
王诩低垂眼帘,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萧湛推门走了进来,他年岁渐长,加上领兵打仗的缘故,已经不复几年前的少年单薄之态,而是举手投足都有了几分端凝。一袭深蓝色的暗纹长袍,衬得他目光凝定好似明玉,长身玉立之间,有了手握强权的雍容威严气势。
凤鸾之前上马车的时候,并没有细细看他,此刻打量,倒有几分陌生的不认识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因为被成王妃和蒋侧妃一起陷害,让萧铎误会,不得不叫了他出来当面对质,算起来,也有三年时光了罢。
“请坐。”她微笑道:“身上有伤,恕不起来见礼了。”
“不用客套。”萧湛摆了摆手,觉得旁边的王诩有点碍眼,但是自己是小叔子,她是嫂子,并不合适单独相处一室,只得忍了。凝了凝起伏不定的情绪,问道:“你们怎么会在定州附近?”
凤鸾沉吟了下,把当天发生的事简略说了,然后道:“最近各地战乱动荡,我身上有伤,怕乱,所以想往西边找个僻静之处养伤。”
萧湛看了一眼,想着她身上中了两处箭伤,不由皱眉,“那你好生歇着。”怕她不放心又补道:“定州不会乱的,放心。”
“那就好。”凤鸾笑着道了谢,然后又道:“既然遇到七叔,就想烦请帮忙给京城里送封平安信,不然王爷和凤家指不定怎么担心呢。”
七叔?萧湛觉得这个称呼实在别扭,可她现在是王妃,自己的嫂嫂,没道理再喊自己为成王殿下,这么喊……,也对。
凤鸾见他没有立即答应,忙道:“我知道这事儿给七叔添乱了,眼下战乱,送信肯定不方便,我……”想了想,还是不要欠萧湛太多人情的好,“是我唐突了,信先不用送了。”
“好了,你休息罢。”萧湛不想再听他七叔来,七叔去,还客套个没完,“平安信我会让人送的,不过战乱期间,信什么时候到就不好说了。眼下即便是我和朝廷联络消息,也得颇费周章,所以你且安心养病便是,别的先不要操心了。”
他告辞出了门,然后到了小院外面迎着徐徐清风,凉快了一阵。
急着送信?让领兵二十万萧铎知道她眼下人在定州,然后方寸大乱过来找她?眼下正是和巢州王、萧瑛对战之际,岂能因私情而耽误军情?!还是等仗打完再说罢。
特别是她现在伤重,不宜挪动,就算萧铎赶过来也不能带她长途跋涉。
----自己这个决定没有错。
☆、第173章 千里遥
凤鸾并不知道萧湛的一番思量,见他应了,当然觉得好,不然另外要人送信太难。若是不战乱还勉强使得,眼下乱作一团,信要交给谁才放心?谁知道半路人会不会跑了,或者被人抓走了?至于王诩,暂时是无法离开自己身边的。
不说自己需要一个保护和避嫌,只说他身上的伤,只说眼下战火纷飞,就不能让他冒这个险。因而等萧湛走了,与他说道:“还是驿站有人护送信件更好,你这身体也不方便跑来跑去,找点纸笔墨砚,我给王爷写一封平安信罢。”
王诩目光微闪,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刚才萧湛答应的太干脆了,且说完了信,就当即离开,多少让人觉得他的话不尽不实,有点心虚的味道。难道他存了什么别的私心,不打算送信不成?难道真的想传言中的那样,萧湛对她有心思,所以……?不由皱了皱眉。
凤鸾微微抬头,“有什么难办的事?”
“没有。”王诩将心中的思量压下,但愿只是自己想多了。可却不得不防,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因怕她担心并不提,只微笑道:“我出去让人找笔墨。”
等到笔墨纸砚找来,凤鸾说是写信,却不能真的长篇大论的写封家书,提笔良久,最后下笔只有寥寥几个字,“平安,勿念,望君安心如故。”然后晾干了,装好了,递给王诩微笑道:“你去交给成王。”
自己虽然是他的嫂嫂,但是从前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还是避嫌的好,免得给自己和萧铎之间添麻烦,----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好不容易彼此开始信任,当然要努力维护这份信任,好好经营彼此的感情。
至于萧湛,回头再让萧铎感谢他的收留保护之情。
王诩拿了信出去,却先回了他的屋子,写了一封同样的信,然后一起揣好了。先去找了一个驿长,要了他的女儿做为临时丫头,陪着凤鸾,跟她说道:“我去外面买点药材和琐碎东西,你在屋里歇着,等我回来。”
凤鸾不疑有他,倒是担心道:“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要紧的东西,让别人去帮忙买买也行,不如你歇着。”
王诩微笑道:“没事的。”然后找到了萧湛,把将凤鸾的那封信交给他,同样说自己出去买东西,旋即出门了。
他乔庄易容一番,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等着,看着驿站的驿夫背着包裹出了门,便悄悄跟了上去。心下冷笑,萧湛若是真想送信的话,就不会让这种普通驿夫递信,不然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信要怎么办?不过是装模作样派个人,让凤鸾知道,好安她的心罢了。
一路紧紧跟随出了城,然后跟出十几里,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方才动手。
只做劫财村夫的模样,上前跟那驿夫纠缠打了一架,打散了包裹,偷梁换柱调换了里面的信,然后夺了那驿夫身上的碎银子跑了。
驿夫打不过,一顿郁闷吃瘪,爬起来数了数信笺还好不少,只能自认倒霉,又继续翻身上马送信去了。这种寻常信件每个州县一次次递送,速度十分缓慢,加上眼下战乱,等这封信辗转送到萧铎手里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而王诩拆了拿走的那封信,同样表明送往京城端王府,打开了,里面却是萧湛自己的字迹,上面写了一些有关定州的事宜,不痛不痒的。到时候即便凤鸾让人打听,驿夫也会说的确往端王府送信了。
但是萧铎,却根本不知道她在定州的消息。
----萧湛果然别有心思!
王诩心下一沉,将信装入怀中,然后飞身快速回了城,买了几包药材和点心,方才进了驿站大门,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
京城里,萧铎即将领兵南下出征。
他和萧湛不一样,不是手里就有带熟了的将士兵卒,说走就走,二十万人的大军光是调运粮草,准备辎重物资,就不是三两天能办完的事儿,足足调遣准备了有小半个月时间,每天都是忙到天黑时分才回来。
他一则是真忙,二则是宁愿在军营里面四处奔波忙碌,不然一回来,看着空荡荡的暖香坞,心里就是空落落无处安放。
眼下大战在即,就连借酒浇愁都不可以。
萧铎日日夜夜脑子清醒,清醒的忍受着对她的担心和折磨,哪怕知道王诩跟她一起逃走了,但也不能保证他们是绝对安全的啊。特别是眼下四处战火纷飞,更叫人担心不已,甚至不敢深思,一想就是各种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如此日日夜夜的煎熬折磨,等到大军出发的那天,萧铎先去跟母亲辞行,蒋恭嫔见状吃惊道:“怎地筹备粮草把人都弄瘦了?是不是十分为难?”
那天宫门事变之后,萧铎就赶紧去香洲别院寻找凤鸾,自然是找不到,但是却不能说没找到。因而把瑟瑟发抖的红缨、小葫芦等人带回来,连同一辆空马车,一起送到凤家,----只说凤鸾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而他征战在即,不放心,所以让王妃在娘家休养,连带龙凤胎都留在凤家。
如此一番遮掩,除了萧铎和凤家有限的几个人以外,外界并不知道她已经走失,并且故意传言,说是“端王妃凤氏藏于地窖之中,躲过一劫”。
因此蒋恭嫔并不知道儿子日思夜想,心中痛苦,见他如此憔悴吓了一跳。
“是有些忙,不要紧。”萧铎知道母亲跟妻子有芥蒂,没打算跟母亲坦言,敷衍了几句,便告辞,“时辰到了,儿子去见过父皇就要早些走。”
蒋恭嫔一脸牵挂之色,“在外面自己当心一些。”除此之外,也帮不上别的了。
升平公主送了一个平安符给哥哥,说道:“庙里求的平安符,哥哥出去征战时带上报个平安,我和母亲等哥哥平安归来。”
“好。”萧铎颔首,然后心思重重的出了殿门。
升平公主回头,蹙眉道:“我总觉得,哥哥像是有什么心事?”
蒋恭嫔不以为意,“打仗是个大事儿,哪能不担心的?别说你哥,我这心里还七上八下的,总是心神不宁呢。”
升平公主笑道:“又不要哥哥亲自上阵去重逢,中军打仗坐着,还有二十万大军保护着,母妃就等着哥哥的好消息吧。”
人都是喜欢听顺耳话的,蒋恭嫔点点头,又皱眉,“今儿这么要紧的日子,凤氏居然不跟着一起进宫来,她倒好,做了王妃占了位置,儿媳妇的礼一点都不尽。”
升平公主劝道:“不是说受了惊吓病了吗?许是身子不适。”
蒋恭嫔一声冷笑,“她不是身子不适,而是看我不适。”阴差阳错,想为侄女和蒋家争点荣耀,结果没争成不说,反倒弄得侄女人不人、鬼不鬼的,偏生儿子又被凤氏迷住了心窍,皇帝也偏向凤氏,居然让她做了继妃!
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媳妇,将来够受的了。
升平公主在旁边默不作声,母亲和嫂嫂的恩怨大致是知道的,但是不想掺和,更不想夹在中间讨人嫌。哥哥大有作为,现如今已经享了亲王双俸,这一打仗再凯旋归来,还能少得了一个亲王爵位吗?眼看着父皇一天天老迈了,父皇一死,母妃就得和其他太妃一起住进慈宁宫,每天只能青灯古佛度日子了。
自己后半辈子的依靠不在母妃,在哥哥嫂嫂,哥哥就不说了,嫂嫂是奉国公府的千金,如今又是王妃,自己能得罪她吗?母亲是婆婆折腾没事,自己这个小姑子使劲折腾可就讨人厌了。
因而对于母亲的牢骚不满,只是笑笑,并不插嘴多言。
******
三军整肃,锦旗飘扬,京城外好似排列了一条巨大的长龙。
皇帝领着皇子萧铎和几员大将,先是祭拜天地,然后祭祀神灵祖宗,一系列的仪式进行完毕,然后朗声道:“剿灭逆贼,三军将士凯旋而归!”
“剿灭逆贼,凯旋而归!”
“剿灭逆贼,凯旋而归……”三军将士起身震喝,惊得鸟儿从树上飞出,哗啦啦的振翅飞入云霄,在湛蓝的天空中化作几个浓黑的小黑点儿。
萧铎身穿一套黑铁精甲将军装束,原本就高大颀长的身量,越发挺拔威武,手中握着利剑,笔直向前一指,“出发!”
城内的亲卫军跟随主帅所指前行,整齐有序的前进,脚步声一记记的踏在地上面震动着,震出一浪一浪的黄土烟尘。单薄的黄色烟雾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冒死飞快跑来,因无法冲入队伍中,只能在旁边喊着,“高公公,高公公……”
高进忠扭头一看,想要骂人,当着三军将士又不好骂,免得落了王爷的面子,赶忙冲过去揪住小厮耳朵,低声啐道:“你找死是不是?!呸呸呸,大吉大利!”
小厮忙道:“是从定州送过来的密信。”
定州?高进忠没有去过,但是知道大概是什么位置,心中一跳,哎哟哟,莫不是王妃娘娘有了消息?但是也太远了吧?谁知道呢,宁可错了,也不敢漏了啊,赶紧拿了信,一溜烟的跑了回去,悄悄递给萧铎,“王爷,定州密信。”
萧铎面上虽然端凝,心内却是重重心思烦不胜烦,刚想喝斥几句,转瞬便和高进忠想到一块儿去了。在马上飞快的拆了信,顿时感觉喜从天降,----她活着,没事,平平安安的!哪怕知道有可能报喜不忧,或许受伤之类,但是只要她还平安活着,这就足够了啊。
高进忠一瞅王爷的脸色,老天爷……,果然不出所料是王妃娘娘。
真是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可算这位矜贵主子没事儿,她要有事儿,王爷这边都要乱套了,不由跟着松了一口气。
而萧铎,在最初的巨大喜悦冲击过去以后,忽地回神,将信又看了一遍。
不是阿鸾的字,好像……,是王诩的?这太奇怪了。
他飞快的想到了一个可能,她受伤了,病重,已经没有办法亲自写信,只能假以他人之手!那得病重到什么程度?一颗才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等等,好像信纸是两页?
萧铎揉搓了一下,后面果然还有一页信,依然是王诩的字迹,上面写道:“偶遇七叔相救,一切平安。”没头没脑,又瞧着古怪的一句话。
七叔是谁?七……,对于这个数字,萧铎第一反应就是想到萧湛,继而心惊,如果站在阿鸾的角度上来说,不正是应该从孩子起称呼,喊他一声七叔吗?也就说是,王诩和阿鸾现在萧湛身边!
不对,不对。
如果阿鸾是病重的无法起身,让王诩写信,他不会分开两次来写。很明显,前面是阿鸾的口气,后面是王诩的口气,----为何要分两次?王诩到底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不由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
一时琢磨不出来,但是这个问题又不能去询问幕僚。
于是,一路离开京城,萧铎都在思索王诩的深意,到底是什么叫他不能直言,要用这个古怪的方式暗示?阿鸾为什么不提萧湛,她想瞒着自己?先不说自己不信,单说这种事也没办法瞒,而她不提,很可能是觉得……,萧湛会让自己回到详细,然而萧湛却没有说。
萧铎在心里设想了许多种可能,最合理的可能便是,----阿鸾写了信,让萧湛给自己保平安,她根本没有怀疑萧湛,所以信中语气平和淡然,看起来真的不像是有事。假设她没事,就应该是自己写信才对。
她的字换成了王诩的字,她自己的信去哪儿了?
电光火石之间,萧铎想起萧湛以前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凭着直觉,忽地敏锐的判断出来了!她没病,给自己写了信,萧湛没有送,所以王诩才会模仿她的口气写了一封,又补了一封,点出遇到了“七叔”萧湛,对了,这样合情合理了!
萧湛你放肆!居然敢扣押我的女人,隐瞒消息!
☆、第174章 一触即发
萧湛刚和定州刺史商量完正事,然后带着侍卫出门。原本以他的地位,应该是定州刺史去拜见他,不过此行不宜声张,因而并没有对外公开身份。出了刺史府,路过点心铺子的时候,忽地心念一动,便去点心铺子里买了点东西。
然后回了驿站,找到凤鸾,“给你带了点吃的。”
凤鸾身上的伤还痛着,平时不是躺,就是坐,加上不方便从不出门,见了点心微笑着道谢,“辛苦七叔了。”
萧湛皱了皱眉,想说一句,“你不用提醒我们是叔嫂关系”,又觉得自己的火气好没来由,不然让她喊什么呢?要怪,就怪自己心里的执念不能解,不能怪她。
“外面遇到什么难为的事吗?”凤鸾问道。
“没有。”萧湛摇摇头,然后道:“王诩,你先到门口候着。”
王诩闻言目光一闪,看向凤鸾,见她点头方才无声退了出去。
“有事?”凤鸾问道。
“没事就不能说说话?”萧湛话一出口,觉得太冲,旋即改口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我问了大夫,大夫只会是慢慢静养调理。”
“也还好。”凤鸾微笑道:“现在已经不那么疼了。”不想多说自己,转而道: “倒是你出来历练一番,瞧着你以前更加英武了。等你这次打了胜仗,皇上赏你,太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必定十分高兴。”
萧湛淡淡道:“就那样吧。”太后和德妃自然是高兴的,可自己不觉得欣慰,只觉得被人利用更深,----比起从前,手握军权的自己更像一枚有用的棋子。
凤鸾本来就受伤气力不济,又不想和他单独多待,这么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七叔辛苦战事,想必十分繁忙,多谢七叔百忙之中替我买了糕点。”
----这便是委婉送客之意了。
萧湛的确有事,就算她不说,也不可能一直在这儿聊家常,但是有几句话一直压在心里难受,此刻不问,等她见到哥哥萧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静默了一瞬,才开口,“阿鸾,六哥待你好吗?”
凤鸾觉得这不是一个好话题的开端,再说下去,不免要说到自己和他的前情,越说越尴尬,因而笑道:“很好啊,七叔不用担心。”
“很好,嗯,很好。”萧湛呢喃了几声,静了一会儿,又问:“你这次离开京城这么久,等到见了六哥,要怎么跟他解释呢?一点都不担心吗?”
凤鸾反问道:“如果夫妻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还是夫妻吗?我自是信他,他也应该相信我,若非如此,那也不必做夫妻了。”
“是吗?”萧湛别开脸,阳光从他的侧面打过去,勾勒出好看的线条,透出淡淡的怅然,“我真羡慕六哥,有你……,这么护着他。”
“也没什么,夫妻间本来应该互相信任,互相体谅。”凤鸾想快点结束话题,让他出去,不然这么没完没了的说下去,----既无意义,又让自己浑身不自在。因而顺口便道:“你和成王妃……”
想要客套一句,“你和成王妃也可以互相信任”,但一想到成王妃之前和蒋侧妃一起算计自己,这客套便说不出来。
萧湛抬眼看向她,旋即明白她想说什么,勾起嘴角,“你放心,以前秦氏害你,我暂时不能处置她,但终有一日会替你出了这口气。”自己要得到更多权力,让秦家依附于自己,而不是拿捏自己,秦氏别想再仗着娘家为所欲为!
“你别乱来。”凤鸾皱眉道:“她终归是秦家女,有太后和德妃给她撑腰,皇上都没有因为那件事发作她,你别违逆圣意。”顿了顿,“她虽算计我,到底没成,我以后多防着点便是了。”
萧湛的眼睛陡然明亮起来,“你在担心我?”
凤鸾闻言一愕,继而道:“自然,我可不想你得罪秦家,再让我惹火烧身,我还想清清静静过日子了。”
萧湛的嘴角绽出笑意,她在撒谎,刚才分明就是在担心自己,只是也不揭穿,“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给你惹乱子的。”
“好了。”凤鸾不得不直接终止话题,“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萧湛爽快笑道:“好,你先歇着。”
凤鸾松了一口气。
等他走了,叫了王诩进来问话,“从定州送信到京城要多久?我的信,送出去也有十来天了吧?等王爷收到,再过来,哎呀……,不对,王爷现在领兵出征在外,肯定没有时间过来。”蹙了蹙眉,“但是可以派王府的人,似乎也不行,外面太乱,有王府的侍卫只怕也不安全。”
难道自己要在萧湛身边逗留到战事结束?那得多久,一年半载的?!
凤鸾脸色有点郁郁了。
王诩因怕她伤病中担心,一直没跟她说信的蹊跷,此刻见她愁眉不展,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妃以前……,和成王殿下很熟吗?”刚才在门外听不太清,但是隐隐约约飘出来几个字,什么“夫妻”,什么“信任”,话题显得十分熟稔,而且自己听到成王殿下喊她“阿鸾”,太过亲近了。
凤鸾垂下眼帘,“算是吧。”一则萧湛的举止瞒不过他,二则自己的确心烦,需要王诩帮着想想办法,早点离开,“想必以前外间的那些传言,你也有所耳闻。”
“是真的?”王诩惊诧道。
凤鸾微笑着,没有反驳,便是变相的承认了。
王诩一阵沉默不语。
“所以我想早点离开。”她道。
王诩有些犯难,“若是没有战事,倒也可以。如今成王殿下人在定州,自然这附近很快都是他的范围,不出所料,他的大军应该正在往这边压近,他是先行过来的。咱们又要找个清静地方,又要躲开他,怕是不容易。”看了看她,“特别是你身上有伤,经不起各种颠簸折腾。”
凤鸾皱眉道:“可是……,真不想在成王身边呆太久。”
就算自己和萧铎比以前更加信任,但成王终究是个芥蒂,他能信自己,也不代表他不会不痛快啊。况且瓜田李下的,要避嫌,偏生自己现在无处可去,
王诩想了想,劝道:“王妃不用过分担心,想来战事一开,成王殿下自然白忙抽不出身,不会像这几天如此悠闲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湛果然忙起来没有时间闲聊了。
凤鸾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很快,有因为城内各种有关战事的流言,什么蓟县攻克,又什么死伤数千,尽是各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让人心神不宁。
连着一个月,凤鸾听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消息。
“算下来,到底是咱们胜的多一些?还是逆军?”她问。
王诩极有耐心,细细道:“打仗本来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次巢州王和萧瑛起事有点仓促,端王殿下和成王殿下两边夹击,胜券在握,王妃不用担心。”
“是吗?”凤鸾点点头,“那就好,早点剿灭逆贼才好。”
早点平息了这场乱子,自己早点回去。而且萧瑛谋逆,比起前世里的宫变,死伤更多,罪名更大,皇帝肯定恨不得撕了这个儿子,自然不会对范皇后和肃王有好脸色。就算按照前世的轨迹,皇帝为了朝局,暂时没有动范皇后和肃王,也会严密监视,那么范皇后就没空整天盯着自己了。
就在一切顺利,众人等着平乱大军大胜消息之际,忽然有了一个坏消息!
----萧湛受伤了。
眼下凤鸾身上的伤倒是好得差不多,听说他受伤,吓了一跳,赶忙领着王诩过去探望,结果在门口台阶下,只见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来。不由回头低声,“天哪,瞧着很是凶险的样子。”
王诩眉宇凝重,萧湛要是出点事就麻烦大了。
一直等到黄昏时分,里面的大夫才一脸疲惫衣沾血迹的出来。
凤鸾上前询问大夫,“成王殿下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到底……”还没说完,里面出来一个小太监,“成王殿下请二位进去。”
对外,凤鸾和王诩是一对兄妹。
萧湛当然不能只叫凤鸾一人进去,单独见人家妹妹算怎么回事?因而叫了两人,但是等他们进来,又朝王诩挥手,“你出去。”
凤鸾朝身后递了一个眼色,然后上前,在旁边椅子里坐下,打量着他,腰上过了几圈儿厚厚的纱布,皱眉问道:“是什么伤?”
“枪伤。”萧湛回道。
凤鸾吓了一跳,若是箭伤还勉强说得过去,枪伤……,不由吓道:“逆军有人冲到你面前了?那……”那得多可怕啊。
“不是。”萧湛脸上血色淡淡,声音也淡,“是我想斩杀对方将领首级,打着打着,就没忍住冲杀了过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自己一枪洞穿对方心脏的时候,对方也给了自己一枪。
凤鸾听他说了,只觉凶险异常十分可怖,忍不住劝道:“虽说军功要紧,你也不必这么贪功冒进。”怕说重了,让他这个病人不高兴,又改口,“听说人上了战场,见多了血,杀红了眼就没理智了,也不怪你。”
萧湛原本痛得要死,听她这么安慰自己,顿时觉得似乎不那么痛了。
可惜凤鸾下一句便是,“进来看看你没事就好,我先出去,你好生歇着,等你好点了再说话。”当即起身,“你睡,好好养着伤。”
其实还想问问他战局会不会影响,不过问了也帮不上忙,只好忍了。
想来底下的将领和幕僚自有一番安排。
“阿鸾。”萧湛叫住了她,“你别急着走。”原本还历练出来几分大将军王的沉稳端凝气度,这一受伤,再见了她,不免带出几分皇子的娇贵,“我都受伤了,你就不能坐下来陪陪我?要是我死了……”
凤鸾当即斥道:“你胡说什么?!”
“你害怕我死?”
“当然怕了。”凤鸾皱眉回道:“你死了,丢下这几州的将士和百姓怎么办?我还想活着回京城呢。”
“你其实是担心我。”萧湛武断道。
凤鸾觉得他受伤的不是腹部,是脑子,说起来话来没头没脑,抿了嘴不言。
萧湛并不是没有脑子,而是清楚着,也就是现在自己受了伤的情况下,她才肯听自己说几句,“阿鸾,我……,就是不甘心。”
凤鸾决定惜字如金,能不说话,就一个字都不说。
萧湛将手放在腹部的伤口上,自己的伤势,其实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一枪洞穿,除了大局上的布置以外,更想借着这个跟她把话说了。
大概这辈子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怅然道:“你最开始被六哥给坑了,那时候他待你平平,更不用说端王府里的那些乱子,只怕没有一日让你安睡。可是如今你们有了一儿一女,彼此信任,日子过得很好。”
不甘心道:“如果当初你选择了我,不是一样过得好,甚至还会过得更好吗?”
随之手上的权力一天天增大,站得越来越高,想起曾经与自己失之交臂的她,不免越发感到惋惜,----如果是这个时候的自己,遇到她,可能她就不会拒绝了吧?凤家也会欣然应允?而不像当初那个手中空空的皇子,什么都没有。
凤鸾转头看向他,是不是病重的人就特别喜欢胡思乱想,然后借着伤病,便孩子气的任性起来?还是他真以为要死了,所以说话跟临终告别似的?
“阿鸾,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凤鸾静了静,回道:“你不是太固执,只是求而不得,心有不甘罢了。”目光平静看着他,“人生里总会有一些遗憾的,没有谁能够样样如意,便是皇上,也是满意的时候少失意的时候多,何况你我?况且没得到的看着好,得到了,也不过尔尔。”
萧湛抬眼看了过去,阳光下,她的眉目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远山眉、长而漂亮的丹凤眼,皮肤好似上等的羊脂白玉。只不过那双翦水秋瞳里面,褪去了娇俏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宁静如水,让自己瞧着十分陌生。
轻轻勾了勾嘴角,没言语。
----或许吧,等到了不过尔尔,但是自己没有得到啊。
“成王殿下!”外面传来急促的声音。
“怕是军情,我先出去了。”凤鸾借机告辞,到门口领了王诩一起离开。
里面隐约飘来几句说话声音。
“何事?”
“据前方探子报,逆军有动静,将北上的一部分兵力抽调出来,似乎打算和附近的残兵剩将一起,一举压境定州……”
在底下,萧湛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凤鸾心下一惊,回了屋,与王诩说道:“这是定州有大麻烦了?”
王诩沉色,“看起来……,是的。”
凤鸾不由心悬悬,“那要怎么办?萧湛身上有伤,看样子起不来,况且便是能起来也不能上阵,他这样……”会不会让定州大乱?难道马上有险?越想越是不安,忍不住想到了萧铎,----你在哪儿?
☆、第175章 患难见真情
月华倾泻,星子低垂,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成王萧湛受伤,卧床不起,大军集结在定州休养生息,而逆军大将赵莽领兵十万扑杀过来,和原本在定州附近攻打的逆军汇合,一举包围了定州城。
是夜,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定州的天空。
不是火把,也不是灯光,而是裹着油布的巨大投石,一块一块的从城外投了进去,城外逆军的呼喝声,城内百姓的哭号声,各种喊啥声,还有巨大木柱撞击城门的“咚咚”闷声,热热闹闹的交织成了一片。
赵莽志得意满,骄矜道:“都说成王萧湛年少有为,人中龙凤,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贪功冒进的蠢货!身娇肉贵不说好好躲在中军大帐,居然自己上阵,结果杀了我们一员大将又如何?他还不是一样身受重伤,爬不起来,弄得军心大乱,以至于节节败退,被我们围攻。”一声冷笑,“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是啊,赵将军神威无敌!”
“将军英勇,成王那等黄口小儿不值一提。”
众人附和一片,纷纷称赞自己的主子如何如何厉害,溢美之词不吝于耳。
有个姓郭的副将却是忧心忡忡,低头不语,----将军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真正贪功冒进的人是他才对。居然坚持要趁着萧湛受伤之际,执意要过来一举扑灭,肃清南面战线,甚至不顾才刚刚攻打下来的城池,只留少部分兵卒驻守。
自己和另外几员将领劝过,将军不听,只听那些阿谀奉承之辈的好话。偏生这一路打过来十分顺利,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将军更是得意非凡,阿谀之辈亦是更加努力的拍马屁。
但……,自己却觉得太过顺利了。
忧心重重的郭副将在心中叹气,但愿是自个儿白担心,但愿萧湛真的只是一个不堪一击的蠢货,否则大军要是在定州遇挫,又和巢州王的大部队远离,可就麻烦了。
“冲啊!”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突然传来。
有人欢喜高呼道:“将军,将军,城门攻破了!”
赵莽顿时大喜,当即提枪纵马带领将卒进去,一路扫荡定州军的残兵剩将,真是好不威风。一进城门,就吩咐人定州府和驿站等处搜寻,看看有没有萧湛的踪迹,要是抓个活的就好了。
不一会儿,有人来报,“启禀将军,成王已经弃城跑了。”
“嗯,知道了。”赵莽心中有点小小失望,但是早有预料,萧湛那小儿敌不过不肯受死,自然提前跑了。
然而今夜不仅有攻破城门之喜,还有意外惊喜。
“将军!”正在赵莽失望之余,门外又有人飞快来报,“成王跑得匆忙,在驿站内留下一名美艳妇人,疑似王府姬妾,还请将军示下处置。”
“成王爱妾?”赵莽先是吃惊意外,后是欢喜,成王居然丢下了一个爱妾?好哇,就算不能一个妇人威胁成王萧湛,但是回头宣扬天下皆知,羞辱成王,扬巢州军士之威风也不错,“好好把那妇人看住,不能死了!”
“是。”下属领命而去。
******
城外,几十里的一处军营里面。
凤鸾穿了王诩之前的衣服,打扮成小厮模样,坐在中军大帐旁边的小帐篷里,心下悬挂不安,----那个计策太过凶险了。
萧湛一进来,便见她愁眉不展的连声叹气。
为了王诩一个太监,值得这般焦心?特别是想到几个时辰以前,她给王诩亲自修剪眉毛,再化妆,动作温柔似水一般,举止亲近。还语气抱怨道:“让你去做那凶险之事不说,居然还要扮成女子,真是委屈你了。”
王诩本来长得就清雅绝伦,和她站一起,竟是说不出的相得益彰。他的目光柔和看着她,一副赴死也是心甘情愿的表情,“不委屈。”
自己心里憋气,不过说了一句,“有什么委屈的?本来就不是男人。”
她当即就恼怒起来,眼波一横,不客气回道:“萧湛,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本来就不想让他去犯险,你既然嫌弃,那就别让他去了。”
----口口声声维护王诩。
若不是王诩坚持要去,“王妃,你和我的行踪不可能完全不走漏,须得在天下人面前演个把戏,转移视线,此乃一举两得之计,不可半途而废。”他飞快换了女装,强行走了。
若非如此,王诩肯定会被她留下来的。
什么时候?她和一个太监彼此关怀信任到如此程度?自己比不过六哥就罢了,现如今连一个太监也比不过,真是荒唐可笑!
凤鸾抬头见他来了,也不理,依旧愁眉不展。
“你就那么担心王诩?”萧湛冷声问道。
凤鸾眉头一拧,“与你何干?”
是啊,与自己何干?萧湛心下苦涩一笑,反倒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说王诩了。”此刻在郊外驻扎没有打仗,清清静静的,凤鸾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朝他问道:“我让你给你六哥送的信呢?!这都一个多月了,就算他不能过来接我,也总该有个回信吧?”
萧湛面色一凝,“许是战乱,路上叫人耽搁了。”
“耽搁?”起初凤鸾还没怀疑,但是越等越觉得不对劲。萧铎来不及赶到定州可以理解,但是知道自己的消息,总得有个回音吧?这都多久了,一个半月,快两个月,居然什么消息都没有。
----由不得她不怀疑。
其实这事儿,王诩心里肯定是门儿清的,但是他没法说,一说凤鸾必定会去找萧湛对质,到时候谁知道萧湛会怎么做?激怒他惹出麻烦怎么办?因而一直瞒着她。
但是即便瞒着,凤鸾也不是没脑子啊。
前些日子一直筹备大战,不好打扰,忍了又忍,今儿本来就对他指使王诩有气,再听他的搪塞之词更是恼火。难不成……,他根本就没有把信送出去?心下一惊,忍不住道:“你敢发誓?!说你把信送出去了。”
萧湛沉默了一阵,“没有。”
早晚都是瞒不住的,特别是等到赵莽一死,逆军大乱,自己和六哥要在定州两边夹攻逆军,最终交汇在一起,到时候如何隐瞒?他们一见面一问话就知道了。
其实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不想让六哥乱了心,不想让六哥耽误军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六哥明显对她用了情,知道她活着,心才安,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如何能安?自己只是想暂时留住她,因为……,这一生自己和她,大概只有这短暂的几个月相处时光了。
“你说……,没有?”凤鸾一字一顿,不能置信的死死盯着他,
萧湛再次重复道:“没有。”
“你是不是疯了?!”凤鸾怒声质问道:“你不送信,王爷以为我生死未卜,你知不知道他会有多担心?”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萧湛意有所指,勾起嘴角,“你不是信任六哥吗?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你信任,真的不计你走失之嫌。”
“什么意思?”凤鸾猛地抬眸,他让王诩去……,说是既可以刺杀赵莽,又可以证明成王身边没有女人,而是只有一个假扮女人的刺客,所以王诩才固执答应的,但他现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明白了。”萧湛淡淡道。
“你少卖弄玄虚!”凤鸾心下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见他紧紧抿了嘴,情知问是问不出来的,但是心中莫名不安。
******
次日天明,湛蓝晴空一片万里无云。
“将军!”门外有人禀告,“城外有了动静,还请将军赶紧过去处置。”
赵莽正在志得意满的喝着小酒,闻言赶忙提枪出门,上了城楼,往下一看,远处似有黑色大军涌动过来,顿时心道不好。赶紧吩咐副将们,“让哨探去前面几里地详尽打探,是什么人的兵马来了?”
片刻后,哨探带回来两个不好的消息。
一是原本已经弃城逃跑的成王萧湛,居然又带着大队人马杀了回来;二是端王萧铎领着一支突袭奇军,越过赵莽留守人数较少的景阳、松平两座城池,直接从北面压到定州,和萧湛形成一前一后夹击之势。
而此刻,巢州王和萧瑛正在东面被朝廷军纠缠,分不开身。
也就是说,赵莽要独自应对着夹心饼的战局。
“什么?!萧铎和萧湛都到了。”
主将大惊失色,下面副将们则是议论纷纷。
之前忧心忡忡的郭副将更是捶胸顿足,连声抱怨,“将军,末将早就说了应该固守景阳和松平,咱们大军这么一走,反倒被萧铎钻了空子,如今他还联合萧湛一起设计咱们……,哎,大难临头,大难临头啊!”
“放肆!”赵莽生平最好面子,哪里肯承认自己指挥有误?当即道:“再有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者,拖下去打二十军棍!”但是心里也急,赶忙吩咐,“众将听令,赶紧出城迎战!”
可惜的是,昨夜被他打的七零八落的定州城,本来就损毁不少,加上大胜之下欣喜过度,以为萧湛已经跑了,并没有来得及巩固修筑。结果萧铎和萧湛的大军一到,城外的兵卒大乱逃窜,城门也很快就守不住了。
赵莽激怒焦躁之下,忽地想起“成王爱妾”,当即道:“快把那个妇人带到城楼上来!赶紧的!”
有人飞快下去,然后又火速折了回来,“骑兵将军,那女子拿了金钗比着喉咙,不让人近身……”
“蠢货!”赵莽怒道:“妇人把戏!一个妇道人家,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吗?直接把人抱过来就是,管她作甚?!”
不多时,一个穿着红衣长衫的女子被抱了过来。
还怪沉的,抱人副将气喘吁吁将人放下。
众人一看,那个红衣女子眉目如画,远山眉、丹凤眼,皮肤白皙如玉,此刻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好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模样,真是楚楚可怜。
“成王好生艳福啊。”赵莽一声冷笑,继而朝着城楼下面大喊,“萧湛!你的爱妾在我手里,你若不退,我就把她直接扔下城楼去!听见没有?!”
“嘶……!”底下马儿一阵嘶鸣。
但奇怪的是,萧湛身着银白色战盔一动不动的。动的人,却是端王萧铎,他身穿一袭黑色精铁盔甲,身量高大威武,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手提长枪,更是气势非凡震慑人心!仰面便是一声爆喝,“逆贼放肆!”
萧湛扭头看向他,目光复杂,“六哥要去救人吗?”
萧铎怒道。“废话!”他掷地有声,“先救了人,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萧湛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鸾,你赢了。
但还是说不尽的不甘心,又道:“六哥,眼下还不是攻城的好时机,等投石车都到位再说,还请六哥不要以身犯险,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萧铎勃然大怒,----自己赶到定州才知道,萧湛仓促离开定州城的时候,居然忘了把阿鸾带上!以至于,让她被当做成王爱妾而被赵莽俘虏!抬头仰面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不由心急如焚!
旁边的副将石应崇拦道:“王爷,成王殿下说得有道理,何必急于一时?等下投石车到了,再攻破城门进去也不迟,现在进去无异于以身犯险!况且……,不过是一个妾室,成王殿下都不在意,王爷何必生气?”
“滚开!”萧铎的眼睛都已经烧红了,喝斥道:“再多嘴!本王先撕了你!”
石应崇心下不明白,萧湛的爱妾他都不着急,自家王爷急什么?苦苦劝道:“王爷就算撕了属下,属下也不能让王爷以身犯险!”
城楼上面赵莽又喊,“萧湛,你再不退兵,我就剥光了你爱妾的衣服,把她赤.身裸.体的扔下来!”声音恶毒,“让你一辈子都难以洗刷这个耻辱!”
逆军将士在城楼一起喊道,“扔下去,扔下去!”
萧铎顿时一阵气血上涌,烧红了眼睛,哪里还有半分理智控制自己?哪里还能等到投石车过来!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提枪冲杀进去,将那千刀万剐的赵莽撕个稀烂,然后救出阿鸾!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给揪出来。
他提枪振臂朝着天空高呼,“有血性的,跟本王一起杀进去!”
“王爷不可!”石应崇快要急疯了,拦道:“王爷再次等候,要去,请让末将领着将士去,王爷断断不可以身犯险!断断不可!”
----为了她,没有什么不可以!
萧铎当然知道自己是不理智的,但是无法控制理智,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即将受辱赴死,然后平静的等候原地。若是那样,就算将来自己下了黄泉,见了她,一样是没有脸面对她的,……不可以。
自己一定要救下她。
不是说好了,以后一辈子风风雨雨一起走过吗?
----阿鸾,我不能丢下你。
“杀啊!”萧铎看着城楼上面的那个红色身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股热血冲到了心头,狠狠一抽马鞭,人便有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王爷!”石应崇没有办法,一咬牙,跟着冲了上去,而他们身后的三军将士,也跟着主将和副将压上,一起黑压压的压了过去。
萧湛在后面静静看着,没有动。
心下苦涩一笑,阿鸾……,其实我也可以做到的。
但是我却没有资格那样做,只能用这个办法证明你没有在我身边,让你看清楚六哥心里有你,不嫌弃你,让自己不得不死心。
眼下这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机会,就让六哥去做吧。
萧铎率领的将卒们已经冲到了城楼前不远处,楼上飞箭乱射,很快就要将他们笼罩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之中。他却没有丝毫停留,而是狠狠一抽马鞭,只想用更快的速度飞奔过去。
----就在此刻,变故陡然平底生起!
城楼上,一柄寒冷的剑从殷红的衣服下透出,光芒四射,瞬间割破了旁边赵莽的喉咙,顿时鲜血横飞四溅!那“美人”的眉目清冽明亮,宛若手中利剑一般锋芒割人,飞快道了一句,“赵将军,你到黄泉之下慢慢后悔罢。”
只见他从怀里飞快掏出一个四爪铁钩,往城楼上一钩,然后整个人便像一朵红云似的滑了下去!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人便已经下了城楼。
赵莽瞪大了眼睛,他的衣服被自己的鲜血染透,捧着喉咙惊呼,“男人……”不甘心的说完了这辈子的最后两个字,然后轰然倒下。
说时迟、那时快,整个过程不过转瞬之间。
----瞬间生变。
赵莽一死,城楼上的将领们顿时群龙无首。再加上萧铎和萧湛在下面围攻,城楼破败,很快就再次破城,里面的逆军死得死、逃的逃,残兵神勇只留下不足三成,此一战朝廷军大获全胜!
成王萧湛身穿白银盔甲,目光烁烁,神采飞扬的站在高台上,好似一轮初初升起的明亮骄阳!而跑出一段距离,被城楼的变故惊住的萧铎正勒住马,看着那个红衣女子来到自己身边,惊诧道:“王……”他把话咽进了肚子里,“是你。”
王诩早就用鲜血抹花了脸,面目不清,回道:“端王殿下放心,一切安好。”
******
十几天后,皇帝收到萧铎和萧湛在定州大捷的消息。
而此刻,萧铎正带着大悲大喜的心情,赶到定州城外的一个帐篷里,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掀起帘子,“阿鸾……,是我!阿鸾!”
凤鸾转身回眸,微笑道:“六郎,你来了。”
“阿鸾!”萧铎紧紧的将她搂紧怀里,红着眼睛,湿了眼眶,一时哽噎的简直难以说话,只能不停的摩挲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
凤鸾看着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影,看着他的满面憔悴和一脸胡渣,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弃了我。”
☆、第176章 佳人
生死离别,久别重逢,那一番欣喜缠绵不用累叙。
等到平静下来,萧铎的目光渐渐变得清冷,“若非王诩当时就送了消息回来,你我几个月不见面,你又生死不明,将会是何等煎熬?!”
当时不知道消息之前,日日夜夜,想的都是阿鸾怎么样了?她还平安吗?王诩有没有照顾好她?战乱了,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简直日夜坐卧不宁,五内俱焚,心中的愧疚就像针扎似的,细细密密,一点点戳得自己生疼。
他的手紧紧握成了拳,眼中怒火燃烧,“这事儿,我他.妈跟萧湛没完!”
对于萧湛隐瞒消息这事儿,凤鸾自然也是恼火的,但是不能火上浇油,跟着萧铎一起去愤怒,当然也不能替萧湛说话。本来正在琢磨要怎么说话,忽地一愣神,“你刚才说王诩早就送消息回去了?”
“你不知道?”这下轮到萧铎惊讶了。
“不知道。”凤鸾摇头,继而眼珠微微一转,便明白过来,----王诩是不想让自己去找萧湛吵架,倒是……,考虑的十分细致。
“哼!”萧铎还是怒气未平,眉宇之间闪过一丝阴郁戾气,“老七这两年手中有了兵权,厉害了啊。”阴沉沉道:“居然还敢跟哥哥玩花样,胆子不小!”
凤鸾想起萧湛之前的那些话,此刻倒是悟了过来。
他可真有意思,竟然用这种法子来证实萧铎对自己真心,同时让天下人都看到,城楼上飞下来的,肯定是个功夫高强的刺客,而不会是什么美妾之流。就算以后有传言说自己走失,说萧湛身边有过妇人,也怀疑不上了。
----算是混淆视听罢。
因而把后面半截说给萧铎听,前面不能说,然后解释道:“我看七叔的意思,多半是不想让你分心,急着过来找我,你就消消气。”见他瞪眼,又道:“我不是替萧湛说话,只是劝你,别在大战之际跟他吵架打架的,乱了大局。”
“不会的。”萧铎见她关心自己,眉宇顿时舒展开来,“我不会不顾大局,冲动到耽误战机,老七的帐,等回了京城再跟他算!”
凤鸾心想,到时候气都消一大半了,加上回了京,大家都有顾忌,真的去打架基本不可能了。至多是他气不平,找机会给萧湛下绊子,那是他们皇子之间难免的,便是没有这茬儿,也避不开,因而也就不劝了。
因为城外帐篷的诸多不便,眼下定州城又夺了回来,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在将卒们的护卫下回了城。既然是两位皇子殿下亲至,定州刺史自个儿带着家小女眷,住了别院,把府邸让出,以供两位龙子们住的舒适。
萧铎和凤鸾住了正院厢房,虽然刺史不介意,但是凤鸾不愿意住人家的主屋,而是在让把厢房收拾了一番。有过之前那一个月生死惊险,以及吃苦的经历,便是住在驿站就已很好,到了刺史府邸更是浑身都舒展了。
“你的伤呢?让我看看。”
“哎。”凤鸾摸了摸腹部的伤口,“好了,都不疼了。”
萧铎直接将娇小的抱起,放到床上,然后解了她的腰带、衣衫,一层层剥落,撩起衣服一看,光滑的肌肤上,两个龙眼大的粉色伤疤豁然在目!只觉心痛不已,又看了看她的后背,----想象着两支利箭一起洞穿她的身体,简直怒不可遏!
“当时究竟是怎样?吓坏你了吧。”
“是吓着了。”凤鸾说起当日的凶险情况,王诩背自己那一段也说了,但是怕他忌讳,自己替王诩挡箭就略了过去,“那会儿我想着自己怕是要死了,再也见不到,还有昊哥儿和婥姐儿。”
此刻回想,不免生出一阵后怕和委屈。
萧铎听得眉头直跳,低声怒道:“萧瑛,你不得好死!”
说到这个,凤鸾不由拣了话头,“萧瑛已经被废了储君之位,只要你们这一次大胜而归,他也的确不会好死了。”因为前世的缘故,有些担心,“但是皇上为了朝局考虑,只怕暂时不会动范皇后和肃王,你要有心理准备。”
萧铎目光一亮,不免为她在政事上面的远见感到惊讶,“阿鸾,你懂的还挺多。”
“哎,我就是担心你。”凤鸾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自己懂的,是提前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知道罢了。其实也是白担心,前世没有自己提醒萧铎,他也一样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不由好笑,“罢了,王爷英明,不消我多嘴多舌的。”
萧铎望着她深深的笑,“可我喜欢。”
失而复得,忍不住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她来。
凤鸾躺在床上,面容恬静,因为才受过重伤的缘故,少了几分红润,多了一抹细如白瓷般的莹白。那双满含春水的瞳仁里,倒影着自己的影子,又装在她的眼睛里,感觉是说不尽的温馨甜蜜。
他伸手抚摸上去,“阿鸾,让你受苦了。”
若不是她嫁了自己,又岂会牵扯到夺嫡的凶险中去?如果当时王诩除了差错,如果刚好有一直利箭正中她的心脏,自己又找谁去追悔莫及?光是想想,都觉得周身有点发凉。
凤鸾感觉到他的情绪低沉,握住他的手,“六郎,怎么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原来你是在为这个自责。”凤鸾轻轻一笑,“这怎么能怪你?你又不知道萧瑛会突然谋反,那天你带我出去,原是好意,不过是一场意外之祸罢了。况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应该高兴,而不是这么沮丧自责。”
“我当然高兴。”萧铎俯身下去,将脸贴在她的身上,嗅着那一阵阵熟悉的淡淡幽香气息,心情平复不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所以你今天就冒死去攻破城门?”凤鸾故意这样说道,宽慰他,“傻王爷,你为了我连性命都不顾了,怎么会对不住我?太对对得住我了。”
萧铎的确是很内疚的,结果听她不停的安慰自己,不由失笑,抬起头来,“好了,你不用想法子安慰我了。”自己一个大男人,内疚也应该内疚在心里,要补偿也不用说出来,叫她担心多不好。因而缓和了神色,“你说得对,你还活着,咱们又重逢相守在一起,没有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了。”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亲,然后深入吮吸里面的芳香甜蜜。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感受对方的存在。
凤鸾被他亲吻抚摸,弄得周身绵软,脸上红扑扑的泛出粉色霞光,眼里的春水好似被风吹动,带着波光粼粼的微光。“不行。”她红着脸娇羞推他,“我身上有伤,虽然不疼,可是……,你别折腾我了。”
“不会的。”萧铎抬起了身子,“娇娇,我能那么没良心吗?就是想你,想亲一亲你,想把你含进嘴里才放心。”不说是情话,是真话,“我想过了,后来我想了至少又千百遍,再有危急情况,不论如何也要带你骑马一起走的。”
凤鸾不想让他一直沉浸在自责里,说道:“你奉旨办事没有错,违逆了圣旨,办坏了差事,只会让整个端王府都陷入麻烦,你和我都逃不掉的。”男人有责任心就行,不用什么事儿都往身上揽,他又不是神,微笑道:“好了,不说这个了。”
见他还要张嘴,“再说,我就生气了。”
萧铎的心被她熨烫的服服帖帖的,十分高兴,“行,不说,咱们睡觉。”
其实眼下气氛特别的好,很适合“小别胜新婚”,但是想到她身上的伤,又强行忍住了。倒是伺候了她一回,洗脸脱衣服,然后紧紧搂着她,睡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个安稳觉,一觉踏实安生直到天明。
眼下虽然重逢,但还不是细细恩爱缠绵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萧铎就忙着和萧湛商量战事部署去了。
凤鸾悠闲的用了早饭,吃着点心,因为无聊到没有别人可以说话,便叫了王诩陪着一起下棋,然后笑道:“但愿他们两个别打起来。”
王诩不由一笑,“王妃变得促狭了。”
可是她这样亲近不避忌的跟自己说话,又让自己感到愉悦。就连原本不爱下棋,甚至是陪手臭的人下棋,也变得有意思起来。只要能够一辈子这么陪着她,看着她笑靥常在,没有烦恼,便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凤鸾唏嘘,继而摇摇头道:“其实我也不忙,就是在京城里的时候,老是有人找我麻烦。”语气带出一点抱怨,然后落下一枚黑子,“不过现在局势发生了变化,往后应该没那么多麻烦了。”
原来的太子萧瑛废了,而且只要萧铎他们打仗顺利,也活不长,不足为虑。范皇后暂时不会被废,因为她没有参与长子的忤逆之举。萧瑛不是傻子,肯定明白把母亲拉下水没有好处,所以是不会让范皇后掉进来的。
而肃王更是会因为查抄太子有功,而暂时保住了爵位。
说白了,皇帝这会儿不能动范皇后和肃王,以及理国公范家,不然内忧外患,皇帝真的该头疼睡不着觉了。按照前世轨迹,范皇后和肃王最后都是会倒的,但是……,萧瑛出事提前了好几年,且和前世不同,自己无法再预料后面的事了。
“王妃娘娘?”王诩喊道。
“嗯?”凤鸾收回心思,匆匆落了一子,“哎呀,我下错了。”她耍赖,又把落下的棋子拿起来,换了位置,“应该下在这儿才对。”
王诩低头微笑,这已经是她今儿反悔的第五次了。
凤鸾又下了一会儿,心绪不宁,“算了,今儿先不下了。”
比起对范皇后和肃王的担心,自己更担心凤家,小姑姑现如今已经是淑妃娘娘,要是范皇后一倒台,就算皇帝不会立姑姑为后,但是后宫里也没人能超越她的地位,只怕想法更多,----就像上次劝自己安置崇哥儿一样,明着为自己好,暗地里却似乎有了别的心思,哎……,人心难测啊。
姑姑这边开始不好说,大伯父和大堂兄呢?是不是也变了?
这么一想,自己只解决了王府内部的麻烦,外面的麻烦却变得更多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凤家早就已经覆灭,小姑姑也被冷落不能翻身,今生他们却都在参与政局变化,那么到底会怎样的变化呢?萧铎的前路开始变得晦暗不明,而自己做了他的王妃,命运与共,不能不替他担心啊。
不是自己胳膊肘往外拐,大伯父和小姑姑疑心只有利益,要是立场一变,说不定还会成为劲敌,更不用说大伯父之前出卖自己的种种。再想想寒凉的父亲,一心一意只顾着龚姨娘母子几个,也没啥眷恋的。
认真想起来,凤家只有母亲一人需要自己顾念。
现如今,更多的还是替萧铎和儿女们打算,他们才是自己后半辈子的依靠,而不是那些只有利益的亲戚们,他们是靠不住的。
“王妃似乎不高兴了。”王诩问道。
“胡思乱想罢了。”凤鸾笑笑,自己的这些心事没法对他说,转而问起别的,“你身上的伤好全了没有?听说你昨儿从城门上跳下去,说是挂了绳子,我听得却是心惊肉跳的,没伤着你吧?”
哪怕明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但被关心,王诩还是觉得心中温暖,“没事。”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体,“王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
因为赵莽的死,加上朝廷军大胜士气高涨,一路杀回去,很快夺下了景阳、松平两座城池,逆军顿时出于劣势。凤鸾跟在军营里不方便,扮作小太监模样,反正太监多是有点阴柔之气,和王诩两人站在一起,还挺搭配。
萧铎和她的意思,不想让传出军营里面有女人的消息,免得后患无穷。
于是,军营里的副将们都知道朝廷派了两个内差,放在端王殿□边服侍,这原本是挺平常的事儿。打仗嘛,皇帝远在京城不放心,派两个人盯着战况,合情合理,但偶尔有人看见,不由惊诧,那两个内侍长得也太好看了。
一个好似皓月清辉,一个好似珠玉琳琅,都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人物。
不免有胆大且嘴碎的猜测,“咳咳,莫不是端王殿下好龙阳?”
这话没几天,就在军营里面私下传开。毕竟打仗很苦,又是拿命去赌博的事儿,气氛紧张中,难免都想找点事儿来调剂一下。这也是军营里喜欢讲荤段子,说话每个顾忌的原因,即便将领知道,也不会去约束兵卒们的这点乐趣。
但……,这话传到萧铎和萧湛的耳朵里。
萧湛乐得前仰后合,大笑道:“六哥,原来你好龙阳。”他伸手竖起大拇指,“了不得,好生风流雅致的癖好,兄弟佩服。”
萧铎目光凌厉一扫,“你别高乐,回了京城就跟你算总账!”
萧湛还算识趣,没有继续再捋他的逆鳞,自己端了茶,一面喝一面含笑不已。
等到晚上萧铎回去,见了凤鸾,气得脱了盔甲狠狠一摔,“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个的都去粪坑里吃粪了!这么龌龊!”
凤鸾早就听说了他的“龙阳之好”,笑了笑,“说说而已,又不掉你一块肉。再说人人都以为你好龙阳,更不会往女人上头想了。”
“倒也是。”萧铎闻言一愕。
凤鸾原本是哄劝他的话语,见他一脸认真,呆呼呼的,忍不住上前亲了亲,“呆头鹅。”又起了促狭的心思,扬起下巴,故作轻佻模样,“萧公子,你看小弟我长得美不美啊?”
萧铎一乐,伸手在她胸前捏了捏,“贤弟,你胸前好像肿了啊。”
“呸!”凤鸾觉得自己就不该开下.流玩笑,哪里说得过他?脸皮厚度差远了,微微红了脸,“不许乱说,再说……,我不会饶了你的。”
萧铎知道她性子有些害羞,不敢再说,只是手上嘴上也没老实,狠狠的占了一回“贤弟”的大便宜,弄得她脸红红的,才放了手。
“下流胚子!”她啐道。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样旖旎风光和战事紧张中度过。
逆军本来就起事仓促,加上赵莽大败身亡以后,又连着丢了两座城池,接下来的仗也是胜少败多,再加上萧瑛和巢州王本身就有分歧,败象渐渐流露出来。而朝廷军这边两位皇子压阵,一路杀过去虽不至于势如破竹,但却士气高涨,众人都抱着即将剿灭逆军的心,凯旋而归等着皇上封赏了。
一路战火纷飞,有一种如火如荼的热闹气氛。
特别是马上就要逼近巢州,而巢州王在北面飞奔回来救援,眼看就要攻破,朝廷军更是欢欣鼓舞,一片沸反盈天的景象。
只要巢州一破,逆军失去了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因为大战胜利在望,战事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反而变成了争抢功劳的大好机会,能立军功的争着上阵杀敌,不能立军功的,比如各州县的地方官员,则只好另辟蹊径为自己谋官位了。
这天下午,凤鸾听得帐篷外面有了嘈杂说话声。平时这个时候萧铎不在,外面都是很安静的,突然喧哗,不免以为是他回来了。当即起身,掀了帐篷往外看,却和王诩一起怔住了。
外面领头的好像是一个什么官儿,穿着官服,但是看其点头哈腰的样子,就知道官职肯定不会太高,估摸是眼下驻地的县令之类。他身后跟了几个随从,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中间围着两个女子,都是头戴绡纱帷帽,一个身姿娇软婀娜,一个身量纤细淡雅,引得周围侍卫瞩目,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官员陪笑道:“高公公,这两位是本县最有名的横波姑娘和碧玉儿姑娘,她们都是卖艺不卖身,清清白白的。下官想着两位王爷打仗辛苦,特送了她们来,闲暇之余可以弹个曲儿,跳支舞,让王爷们放松一下。”
凤鸾“哧”的一笑,看向王诩,“可真有趣。”
那边高进忠是个眼神激灵的,且心里有数,平时就一直盯着这边,拿眼看过来,嘴里当即道:“王爷不在,咱家做不了这个主。”
“没事,没事。”县令笑容满面,“咱们去旁边等着,不着急。”
高进忠心道,你急,我急啊。
让人领着去了不起眼的小帐篷里,然后飞快过来,进了凤鸾的帐篷,陪笑道:“王妃娘娘,那种不入流的货色,王爷定然不会看在眼里的,一准儿回来就打发了。”
凤鸾轻笑,“你这是嫌货色不好?打算回头给王爷弄几个姿色好的?”
“哎呦喂!”高进忠扇了自己两巴掌,“瞧我这嘴,不会说话。”又赔罪,“奴才哪敢有那种心思?王妃娘娘,你饶了奴才吧。”
凤鸾不想跟一个奴才拌嘴,挥手道:“你去罢。”
----这事儿全在萧铎。
☆、第177章 对手
天黑时分,萧铎一身黑色的精铁盔甲,搂着头盔回来。
一进门就见凤鸾瞅着他发笑,将头盔扔到一旁,“你笑什么?”用冷水胡乱洗了一把脸,擦了擦,然后搂着她香了一个,乐呵呵道:“只等巢州大战一胜,咱们就可以凯旋回京了。算算日子,没准儿能赶上昊哥儿和婥姐儿的两岁生辰,到时候咱们一家团聚,欢欢喜喜的。”
凤鸾仍旧抿嘴儿笑,不言语。
“到底笑什么?”萧铎纳罕了,正在疑惑,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高进忠在外面道:“王爷,户县县令求见。”
凤鸾便起身立到一旁当小太监,王诩依旧立在外面,高进忠领着县令进来。县令赶着上前行礼,然后把下午的话说了一遍,陪笑道:“成王殿下还没有回来,两个姑娘都是极好的,端王殿下瞧瞧,喜欢哪个就挑哪个。”
萧铎可算知道她笑什么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道:“本王不用了,两个姑娘都给老七送过去罢,再给他备点小酒,上点小菜,等他一回来就弹个曲子。”纯心要跟萧湛过不去,吩咐高进忠,“你快去办。”
户县县令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见他吩咐了,又不敢违抗。心下琢磨,只要能把人送出去就行,不管留在哪个王爷身边都差不多,赶紧应了,“是,下官遵命。”
等他们都出去了,凤鸾笑道:“王爷,你看都不看一眼?别错过了美人儿啊。”
“你就装吧。”萧铎一脸恨恨笑意,“我要真留了,往后不得泡在醋缸里?”伸手搂了她,“反正本王好龙阳,那两个佳丽就留给老七享用罢。”
“呸!”凤鸾啐道:“越说越没个谱儿。”
不一会儿,听得外面一阵动静,隐约有人道:“成王殿下回来了。”
毕竟是驻扎军营,相距不远,凤鸾不由好奇的跑到门口,探了半个脑袋,然后扭脸在前面的王诩问道:“是成王殿下回来了吗?”
王诩点头,“是。”
话音未落,就听见对面帐篷里面“砰”的一声巨响,里面萧湛骂道:“滚!什么脏的臭的往本王这里拉?赶紧滚出去!”
两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吓得哭哭啼啼提裙跑了出来,在外面瑟瑟发抖。
“哎哟!”凤鸾赶紧缩了脑袋回来,幸灾乐祸笑道:“你麻烦来了,老七过来找你算账了。”主帅的帐篷挺大的,她便一闪身,躲到简易屏风后面去了。
萧湛怒气冲冲进来,指着萧铎,“你故意整我是不是?!”
萧铎漫不经心的喝着茶,“怎么是整你了?当初你怕我担心,替我周旋,种种谋划都是为了哥哥。”语气里带出讥讽,“哥哥当然要好生谢谢你了。”
这话说的萧湛怒容一顿,因为做过理亏的事,腰杆挺不起来,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行!这次算我还你的,咱们扯平了。”一甩袖,自己匆匆出去。
萧铎在他身后冷笑,“这样就想扯平?做梦!”
凤鸾在屏风后面没有出来,叹了口气。
萧湛隐瞒自己的消息的确过分了点,萧铎当时不知道怎么担惊受怕,可自己的确受了萧湛的庇护,要不是他,自己和王诩未必真的能找到安宁之处。想想看,到处都是战火纷飞的,没有强权保护,哪里会有真的世外桃源?再者后来他让王诩做事,成功的杀了赵莽,又变相的证明了军营里面没有女子,为自己名声做掩护,----甚至还让自己看到萧铎的真心,很危险,但是萧铎没有犹豫。
所以觉得萧湛做的有点过分,可仔细想想,也没有坏心,大抵是为这个恨不起来。
只不过站在萧铎的角度,又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生死,自然牵挂,然后得知被人蒙蔽,肯定难免上火,特别是他本来就机会萧湛,----要不是萧湛是皇子,只怕早就把他打成烂羊头了。
“想什么了?”萧铎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有消散完的怒气,“老七还好意思找我发火?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一声冷哼,“只等回了京城再说!”
凤鸾柔声劝道:“好了,别气坏了自己。”
一场小小的香艳风波就此过去。
那两个女子最终没有留下,萧铎不要,萧湛也不要,户县县令见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生怕乌纱帽不保,哪里还敢再送女子过来讨人嫌?倒是大军开拔之际,拼了老命多筹备了不少粮草,战战兢兢的献上去了,方才松了口气。
一路战火纷飞,最大的一场仗便是巢州之役。
凤鸾这次可是真的提起了心弦,每天提心吊胆的,每次萧铎出门都再三叮咛,“王爷千万不可以身犯险,为将者,领兵指挥即可,断不能再像那次在定州一样,自己单枪匹马冲出去了。”
萧铎被她关心的浑身舒坦,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小傻瓜,除了你,我才不会傻得冲锋陷阵的,你好好留在军营里,等我的好消息。”
凤鸾从早上等到晚上,再煎熬到天明,然后又是天黑,又再天明,整整三天都没有看到他,倒是有消息让高进忠回来,“前方战事激烈,王爷不得空回来休息,交待王妃就在后方好生休养,断不可去前线找人。”
这般如坐针毡的煎熬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上头,高进忠一阵脚步飞快,进来便是欢天喜地的报道:“巢州城破了!巢州城被朝廷军攻破了!”
“真的!”凤鸾豁然起身,一双眸子瞬间明亮起来。
王诩静静的看着她,----战事即将结束,她要回去了,继续做她的王妃娘娘,而自己依旧是那个奴才。这一段终生难忘的在外颠簸的经历,只能永存记忆里面,供自己余生慢慢回味儿。
凤鸾欢喜的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连声道:“太好了,终于打胜了。”
很快消息陆续传回来。
巢州城破,巢州王在赶回来救援的路上,大败与另外一只朝廷军,最后孤军无援饮恨自杀,逆军就此轰然作鸟兽散溃败。倒是废太子萧瑛,居然提前拔脚开溜,并没有被朝廷军抓获,下落不明。
不过总归来说朝廷军还是大胜了,众人欢欣鼓舞。
萧铎和萧湛一脸疲惫憔悴回来,但是眼里都透着欢喜,甚至暂时撇去前嫌,一起跟着将士们畅饮喝酒,热闹了半晚上。等到回来帐篷睡觉的时候,都已半夜,浑身醉醺醺的,酒气冲天,一头就栽倒在床上不动弹了。
凤鸾抱怨道:“臭死了。”叫人给他熬了醒酒汤,服侍他洗漱,让他安安静静的睡下。然后自己躺在旁边,戳了戳已然沉睡过去的他,“臭臭臭!看你这样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目光柔和起来。
月光下,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冷峻脸庞,他的眉毛又浓又黑,好似两把利剑,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抿成一线,哪怕睡着了,仍旧带着子掩不住的浓浓煞气。随着年纪的增长,权力的增多,他渐渐越发像前世那个皇帝了。
凤鸾想起他今生带自己的种种好处,凌厉的外表下,对待自己却是一颗温柔的心,不由甜蜜蜜的,嗔道:“吓唬人,我才不怕你呢。”
次日天明,到下午大军便已整肃完毕准备回朝。
一路耀武扬威、赫赫攘攘,经历了将近半个月的行军路程,终于抵达京城。皇帝亲自领了文武百官出来迎接,红毯数里,锦旗飘扬,大总管蔡良当着天下人的面,宣读了皇上的圣旨,“……擢升六皇子萧铎为端亲王,七皇子萧湛为成亲王,钦此。”
皇帝含笑看着两个英武的儿子,文武百官跪拜两位亲王,周围的百姓们跟着一起欢呼雷动,成为这几十年来,京城里最最喧哗热闹的一天。
因为之前萧铎找不到凤鸾,对外宣布的消息是她在娘家养病,所以凤鸾先悄悄去了凤家,见到母亲,母女两个自是一番生离死别后的欣喜。说起那些种种惊险,两个人又是笑,又是哭,闹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萧铎真的自己冲上前去救你?”
“是啊。”凤鸾不免有点小小得意。
甄氏笑道:“看把你美得。”
凤鸾笑嘻嘻的,又说起户县县令献美女的事儿,乐道:“王爷看都没看,老七更是气得把那两个姑娘撵了出来,还跑来找王爷吵架,可有意思了。”
甄氏点点头,“那是王爷爱你,这就好。”
“是好。”凤鸾也老实不客气的夸起来,“王爷现在,待我是极好极好的。”
甄氏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感慨道:“这下好了,你平平安安的回来,王爷那边又擢升了亲王,这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爱怜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我的儿,往后你就只等着享福,安心过日子了。”
凤鸾心里也是甜甜蜜蜜的,笑道:“我有福气,母亲也一样有福气。”
一番阔叙之后,甄氏亲自送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出门。
“母亲回去罢。”凤鸾挥手道:“过几天空了,我再回来看望母亲,这几天母亲要是得闲,去王府说话也是使得。”
“好。”甄氏含笑挥手,心满意足,----女儿平平安安回来,女婿做了亲王,小两口又是恩爱两不疑,还有一双儿女,简直就是十全十美无可挑剔了。
她心里替女儿欢喜着,却不知道,荣耀的背后同时也是麻烦的开始。
******
“王爷封了亲王!王妃娘娘和小郡王、小郡主也回来了。”
这个消息,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端王府传开,准确的说,是在端亲王府传开。门上的人正忙着换匾额,一个个小心翼翼的,这可是皇上御笔亲题的匾额,磕不得、碰不得,比金子都要矜贵呢。
“王妃娘娘回来了?”魏夫人得了这个消息,心情复杂。
原本几个月前,王爷带着凤氏去了香洲别院,刚巧赶上废太子叛乱,----虽然王爷说是她病了,在娘家养病,谁知道是真是假?不定是走失了吧?再不济,也是缺了胳膊断了腿,或者毁了容,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不然的话,有病为什么不在王府里面养着?
没想到,现在又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魏夫人心下一片失望。
看来凤氏不仅好好儿的,而且王爷也没有嫌弃她,仍旧让她风风光光回来,还升了一等,往后她要沾王爷的光做端亲王妃了。
想到此处,魏夫人的心好像噎了一块石头。
而浮翠阁里面,苗夫人也得了消息。
丫头翠袖低声道:“原先夫人不是说王妃娘娘病得蹊跷吗?现在看来,倒像是之前的确病了,再不就是王爷不放心她,所以留在凤家的。”同样有点小小失望,“夫人你瞧,现如今人家不是平安回来了。”
苗夫人一阵静默,没出声儿。
片刻后,方才浮起笑容,“王爷封了亲王,快点给我收拾打扮一番,赶着去给王爷和王妃娘娘道喜。”又嘱咐了一句,“别太花枝招展,素雅一点儿才讨人喜欢。”
翠袖点头,“奴婢明白的。”
苗夫人这才长长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真的是自己猜错了?往后啊,还得看着那位主子娘娘过日子,算了,按着以前的日子一样过便是了。
结果等她和魏夫人一起赶过去,却被拒了,“王爷还在宫里没回来,王妃娘娘身子不是太好,明儿再过来罢。”
苗夫人忙道:“请王妃娘娘早点歇息。”
两人一起领着丫头离开。
魏夫人笑了笑,“如今的王妃娘娘倒是省事儿,一直也让我们去请安。”从凤氏做了继妃开始,就根本没有早起请安这一说,的确是轻省,可是也少了见到王爷的机会啊,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苗夫人淡淡一笑,“王妃娘娘身子一直不好,也是体恤我们,你想请安,平时多得是时间,只管去便是。”
魏夫人憨厚的笑着,“是啊。”
苗夫人自己领着丫头走了。
魏夫人回了屋子,却是气得摔了东西,“平时的时间是多,可是午饭晚饭总不好过去吧?蹭饭吗?王爷午睡的时候也不好过去,晚上也不能过去,剩下上午和下午的白天倒是能去,可王爷不在,去了有什么用?!”
眼看凤氏独宠专房,原本想拉拢一下苗夫人同仇敌忾,偏生不识抬举!
魏夫人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疼,没了年哥儿,日子陡然变得漫长起来,心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总想着……,让那些踩着她的人都摔一跤就好了。
而暖香坞里,凤鸾正在打赏红缨和小葫芦他们,“那天难为你们了,只怕也是都吃了不少惊吓,明儿好好庆贺一番。”
红缨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王妃娘娘平安回来就好。”
别人不知情,她和小葫芦却是知情的啊。
什么凤鸾身体不好在娘家养病,根本就是一个谎言。萧铎收到消息又走了,不至于再派人跟奴才报信,害得他们几个月都是死气沉沉,三天两头的做噩梦,偏生还不敢流露出来,这段时日里面没有少受煎熬,今儿才算放下心来。
凤鸾并不是真的从娘家回来,而是千里跋涉,累得很,跟他们说了会儿话,便自己泡澡去了。然后回来,在大床上面舒舒服服躺了一个下午,浑身放松无比,只觉得都快要融化掉了。
一醒来,姜妈妈就亲自端来了浓浓鸡汤,哽咽道:“王妃受苦了,多补补。”
凤鸾笑道:“好啦,妈妈别难过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为了让乳母放心,一口气把鸡汤都喝了,还吃肉,“看,我好着呢。”
姜妈妈被她逗笑了,“嗯,好的很呢。”
凤鸾舒展身体躺在床上,就等晚上萧铎回来,两个人围在一起吃顿家里饭,然后躺在床上说体己话,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暖香坞里一片温情脉脉,让人心暖。
******
京城里,理国公府穆家则是一片气氛紧张。
穆二老爷,也就是现如今的理国公世子,正在和理国公说话,“父亲,如今六皇子已经是端亲王了,咱们……”有些焦急,“咱们就这么和萧铎端了姻亲,实在是太可惜了。”
理国公也是后悔不已,“没想到啊,原本看他母族不显出身平平,不料这么快就当上了亲王,这也罢了。要是令嘉还活着,萧铎做了亲王也是理国公府的女婿,可是现在弄得……,岂不是白给人作嫁衣裳了吗?”
“儿子有个主意。”
“哦。”理国公问道:“什么主意?你说。”
穆二老爷捻着胡须,含蓄道:“既然姻亲断了,咱们再续上不就行了吗?”
“你说再送一个穆家女儿过去?”理国公微微皱眉,“不合适罢。现如今凤家的丫头已经做了王妃,再送过去,至多只能是做侧妃了。”
穆二老爷却道:“不过是舍弃一个庶女罢了,有何关系?”
“倒也是。”理国公点了点头,又皱眉,“但是听闻凤家丫头独宠专房,咱们家又没有特别出挑的闺女,送过去,位分上头又低,只怕争不了什么。别的不说,哪一年才能生下儿子?没儿子,什么都是空的啊。”
“父亲,你忘了。”穆二老爷不像哥哥之前天生注定是世子,为了搏出头,自小就学会了一身本事,笑道:“令嘉不是还留着一个儿子吗?咱们只管再和端亲王府联姻一次,若是庶女能生儿子当然好,不能生,还可以替令嘉照顾孩子,姨母抚育,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有道理。”理国公点了点头,“只不过,总感觉有点亏了。”
“不亏。”穆二老爷比父亲想得还要深远,凑近了,低声说道:“父亲想想,现如今太子废了,肃王只怕也撑不了多久,所以……,儿子总觉得端亲王的前途可能不止于此,若是那样的话就不亏了。”
理国公闻言大惊,“你是说?”他指了指天空,继而半晌都是静默无声。
☆、第178章 局势
穆二老爷和父亲理国公商议完毕,回了二房院子。
按理说,之前穆老爷被皇帝褫夺了爵位,不再是理国公世子,应该把环境更好的长房院子给让出来的,让如今的理国公世子一系二房居住。但是穆老爷没提,穆夫人更是不肯挪窝。反倒是穆二老爷跑到父母跟前,再三央求,“长房才被夺了爵位,大哥大嫂正是伤心难过之际,为免更让哥哥嫂嫂伤心,院子就先不要动了。”
穆二夫人也是附和,“是啊,儿媳一样这么想的。”
理国夫人姓沈,本来就对高傲的大儿媳穆夫人不满,更喜欢娘家侄女穆二夫人,一看二房两口子如此懂事,更是激动地热泪盈眶,“还是你们懂事、贴心,你大哥大嫂是有福气的。”
其实如今理国公还活着,住着最好的上房正院,长房和二房院子的差别并不大。但是长房因为那么一懒,二房这么一勤快,不仅在父母面前买尽了乖,更是在人前人后占尽了好名声。
人人都夸,穆二老爷和穆二夫人仁善,理国公的爵位就该让二房得了。
这话传到长房穆老爷和穆夫人的耳朵里,两人都气得要呕血,偏生还没理挑,更是得罪不起二房的人,----爵位在人家那儿,得罪的起么?长房几位小爷的前程,几位姑奶奶的腰子,都得靠世子二老爷给撑着呢。
因而唯有夫妻俩在屋里大吵了一架,各自怄气罢了。
此刻穆二老爷回了屋,找到妻子,把之前商议的事儿说了,只是掠去对萧铎的深远猜测,“这事儿跟你说了,你心里有个数儿,先别给之微说亲事了。”
“老爷打算把之微送去端王府做侧妃?!”
“是端亲王府了。”穆二老爷纠正她,又道:“之微虽然不算绝色,但是胜在温婉柔顺,性子好,再者她是庶出,送去王府做妾室正合适。”
穆二夫人在心里撇了撇嘴,一个庶女,什么温婉柔顺?什么性子好?她倒是敢性子不好一个试试!只是不好当着丈夫的面揭破,心下又有点不平,“她三个姐姐出嫁的时候,老爷还不是世子,都嫁得平平,没想到她倒是个有福气的,赶上趟儿了。”
“你别顾着这点小心思。”穆二老爷不悦,“之微要是在端亲王府挣了体面,难道沾光不是你这个嫡母?况且她的姨娘早死了,之微是你亲手养大的,又孝顺,还不是跟你的亲生女儿一样,有何分别?吃这个醋,没来由!”
穆二夫人顿时一噎。
把庶女养在自己膝下,那是因为她生母死了,她又是个女儿,所以才容得下。再说从小到大自有奶娘丫头照顾,算什么亲手养大,又有几分真正的母女感情?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贤惠名声罢了。
想起自己三个亲生女儿嫁得一般,没赶上好时候,如今便宜庶女,心中难免觉得有点不平。偏还不能宣之于口,只能道:“我当然是拿之微当亲生女儿看待的,也盼着她嫁得好,只不过是替她欢喜罢了。”
穆二老爷知道妻子是在扯谎,并不揭穿,只道:“你能这么想就很好,回头你先跟之微透个信儿,让她最近都老老实实在家做针线,听话一点,千万不能出篓子。”
“是。”穆二夫人眼看事情已成定局,不好再抱怨,况且庶女是自己养大的,她又没有亲娘亲哥哥帮衬,将来还不是捏在自己手里,只当是卖女儿赚个体面罢。因而很快浮起笑容来,又问:“只是老爷要怎么送之微过去呢?我看端亲王并没有这个意思吧?总不好让咱们女方主动去提,那也太掉价了。”
穆二老爷心下冷笑,“自己去提,端亲王也未必肯答应的,这事儿还得筹谋,你就先别管了。”嘱咐道:“你只管好之微就行。”
“是。”穆二夫人等着丈夫走了,吩咐丫头,“把之微叫过来。”
******
穆之微在家中姐妹里面行七,前头六个姐姐,后头一个小妹妹,都是嫡出,只有她一个人是庶出,就算养在嫡母跟前,也是姐妹中地位最低的人。
她心里清楚这一点,因而对婚事一直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长房现在是没落了不假,可是之前三个堂姐都嫁得不错,端王妃、广昌侯夫人、凤二奶奶,每一个都拿得出手。至于三个同父姐姐,虽说没赶上父亲承爵就嫁了,比不上长房的堂姐们,但都嫁了官宦之家,配了门当户对的亲事。而小妹妹是玉真公主的女儿,即便一家子被皇帝嫌弃去了外省,但有亲爹亲娘疼爱着,小妹妹的婚事也不会太差的。
只有自己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没个着落。
穆之微想着这两年嫡母挑的那些婚事,大都是面子好看,内里缺陷,就这样嫡母还嫌卖自己卖得不够,挑挑拣拣的,拖到自己今年都十六岁了,还没有定下来。
“七小姐,二夫人叫你过去说话。”
“好。”穆之微赶忙收起心思,打起精神,整理好乖巧又柔顺的笑容,紧着步子来到嫡母的屋子,一进门,就笑道:“母亲又有好东西要赏我了?”
“是好事。”穆二夫人一摆手,撵了丫头,然后把丈夫的那番话说了,只不过又更加和缓一些,“你父亲一心替你打算,想着前头你三个姐姐没赶上好时候,嫁得都是平平,如今你父亲做了世子,怎么着也要把你给嫁好了。”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所以啊,你就等着做端亲王的侧妃罢。”
穆之微顿时觉得脑子里一片“嗡嗡”,看着嫡母的嘴一张一合,愣是听不清,只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和嫡母打算送去端亲王府,……做侧妃。
“怎么,你不愿意?”穆二夫人带出一丝不快。
穆之微哪敢说自己不愿意?赶忙低头,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不是,女儿就是猛地听了这个消息,太突然……”扭了扭手里的帕子,“女儿都听父亲和母亲的,你们安排的亲事,自然都是为了女儿好。”
穆二夫人见她柔顺,这才作罢,“你明白就好。”
穆之微又打起精神陪着说了几句,方才回屋,然后当即叫丫头关了门,心口一阵压抑过后的“扑通”乱跳,压都压不住。继而又是说不出的难过,嫡母要卖自己,父亲居然卖得更狠,----端亲王侧妃是好做的吗?
想想看,长姐是长房嫡出的千金,且还是端亲王少年结发之妻,又为端亲王生了一儿二女,就这样都被凤氏给逼死了。自己一个小小庶女,过了门,只怕还不够她捏两回的,就捏成水了。
凤氏是奉国公府的嫡出千金,如今又占了王妃之位,还有儿子仪仗,同时又是出了名的京城第一美人,自己拿什么跟她争啊?现在就想象的出,自己嫁过去以后是什么日子,----不得宠,无子,一辈子孤苦伶仃的给糟蹋了。
等等,……儿子?父亲是打算让自己进了端亲王府,然后照顾崇哥儿的?那自己算什么?只是一个让穆家博富贵的工具?就算无子无宠,父亲肯定也是无所谓吧。
穆之微心底一片冰凉。
*****
“哎呀。”凤鸾娇嗔道:“你把灯都吹灭了做什么?黑乎乎的。”
黑暗里,萧铎脱了衣服笑道:“你不是害臊吗?等下让你换个样子,你又不肯,吹了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脸没皮,没羞没臊。”
萧铎哼哼道:“我怎么没脸皮?没羞臊了?你自己算算,咱们有多少日子没有在一起?”语气里带出一丝表功之意,“天地良心,你不在我身边,我可是连别的女人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碰过。”
他说的实话,那时候整天担心着她,又焦心战事,哪里有功夫去想别的女人?现在她回来了,就更不用想别人了。
“算你老实。”凤鸾在黑暗里抚摸他光滑的脊背,修长的腰身,然后把双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去,柔柔道:“六郎你为我守身如玉,辛苦了。”
“不辛苦。”萧铎俯身下去,暧昧笑道:“今晚我才要好生辛苦一番。”
一夜恩爱缠绵、鱼水之欢,委实难描难画。
凤鸾本来就是个娇娇女,在娘家娇,在王府里也娇,早就不是前世宫中吃苦的那些日子了,事后,还是萧铎抱着她去清洗了一番,又再亲自抱着回来。如此娇滴滴的睡了一夜,次日起来,还嘀咕着喊腰酸背痛,让人揉捏呢。
她心情好,昨夜又被滋润的太多,看起来好似一朵挂满露珠的芍药花。
姜妈妈笑道:“王妃娘娘,现在可是事事都顺心了。”
----这话说得太早了。
只不过,此刻凤鸾和她都不知道罢了。
回京以后,凤鸾平平静静过了十几天,很快就是中秋节,又是龙凤胎两岁的生辰,如今她是王府主母了,自然比去年要更加忙碌。连着几天,安排中秋夜宴和儿女们的生辰宴,从早到晚的,除了吃饭睡觉的时候,基本都在和管事妈妈们打交道,弄得她连连抱怨,“累累累,等过完了节我要好生歇一歇。”
抽了空,自己一面喝茶,一面吃点心。
回想去年中秋节时,萧铎从外面匆匆回来,为了王诩和自己吃醋闹别扭,宝珠急着要爬床,然后自己发现了郦邑长公主和母亲的关系,再后来姑姑宫里出事,最后惠姐儿的耳朵还被婥姐儿抓了。
数一数,去年中秋节前前后后就没有消停过。
但愿今年能清净一点儿罢。
不过到了中秋节那天,一大早就开始不清净了。
先是苗夫人和魏夫人过来请安,苗夫人带了珍姐儿,魏夫人带了年哥儿,----昨儿特意从宫里抱回来的,等下凤鸾进宫,再给带进宫里交给蒋恭嫔,算是一年里给人家母子团圆几天。
这是恩典,魏夫人先道了中秋节的喜庆话,然后便拉着年哥儿,“快给王妃娘娘问好,等下跟着王妃娘娘进宫,好好听话,别淘气。”
年哥儿进宫有半年了,半年前,他还不到一岁半,现在根本就不记得生母,一个劲儿的往乳母怀里钻,怯生生的样子。
魏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光复杂,闪过悲伤、无奈、失望,以及一抹隐隐的怨怼,但她迅速浮起了笑容,“看你这孩子,这么害羞。”握了握手中帕子,朝着乳母笑道:“快让年哥儿给王妃娘娘请安。”
乳母忙道:“年哥儿,快喊母妃好。”
年哥儿既然连生母都不亲了,自然不会和嫡母亲,老大不情愿的,“母妃……”不足两岁,话还说不太囫囵,拖着长长的尾音,“……好。”
魏夫人眼巴巴的看着儿子,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凤鸾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母子生分的感觉不好受,想着年哥儿等下就走,便让人拿了小荷包赏他,“你去旁边玩儿,和你姨娘多说说话。”挥手让他们母子去了,然后看向苗夫人,笑道:“珍姐儿长得喜人,眼睛水灵灵跟黑葡萄似的。”
苗夫人笑道:“一定是王妃的名字起得好,姐儿才长得好。”
“知道你会说话,将来珍姐儿一定也是嘴巧的。”凤鸾笑了笑,拿了装着金锞子的荷包塞给珍姐儿,“让你姨娘给你存着,以后当嫁妆。”
珍姐儿才得半岁,窝在母亲怀里啃手指头,口水滴滴答答的,挂在手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把荷包都淌湿了。
婥姐儿一脸嫌弃,“脏兮兮的。”
苗夫人赶忙笑道:“哎哟,婥姐儿都会说脏兮兮了。”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好似全身上下都在为她欢喜,看着凤鸾,“王妃娘娘,我看婥姐儿才是嘴嘴巧的,这才两岁,说话就跟小大人儿似的。”
“别惯她。”凤鸾淡笑,然后拉着女儿说道:“珍姐儿还小,不懂事,你小时候也是口水滴答的,她是你妹妹,你要多夸她才对。”
昊哥儿的小脑袋冒了过来,“妹妹,我不脏。”
婥姐儿一脸认真,“你脏了,我就不喜欢你啦。”正巧宫嬷嬷带了崇哥儿来,便上前笑道:“大哥哥,你不脏,我喜欢和你玩儿。”
崇哥儿性子要腼腆一些,没做声儿。
宫嬷嬷却是一怔,看了看凤鸾,有点犹犹豫豫的意思。
小孩子都是没轻没重的,万一等下玩儿,崇哥儿不小心推了一把,或者抓了一把,王妃娘娘恼了怎么办?现在自己可是如履薄冰,一点错都不能出的。
因而想了想,陪笑道:“崇哥儿腼腆害羞,婥姐儿你和昊哥儿玩罢。”
凤鸾大致猜的到她在担心什么,倒是觉得没那么夸张,崇哥儿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又不能起什么歹心,难道还拦着不让他玩儿?再说了,两边都有人看着呢。
于是笑道:“他们兄妹三个年纪差不多,能玩到一块儿,去玩儿吧。”
宫嬷嬷这才让乳娘松开崇哥儿,还千叮咛、万嘱咐的,“你是哥哥,等下千万要让着弟弟妹妹,记住没有?”
崇哥儿被她教的老老实实的,点头道:“记住了。”
“大哥哥。”昊哥儿上前乐道,“我也是哥哥。”
婥姐儿特别早慧一点,指着他,“你是我哥哥。”又指着崇哥儿,“你是他弟弟。”然后一脸得意回看,“母妃,我说的很对。”
她用了肯定句,而不是问句,逗得凤鸾和屋里的人都笑了。
凤鸾笑了一阵,等几个孩子都走了,才对苗夫人道:“你也先回去,等下我还要去宫里,不得空,吃午饭的时候大家再一起说话。”
“是,先不打扰王妃娘娘了。”苗夫人笑笑,带着珍姐儿告辞了。
凤鸾揉了揉腰,扶正了头上的九树花枝步摇,“这一身朝服真够累的,偏生等下要走,没时间换,还要陪他们聒噪一番。”扭头看向姜妈妈,“去跟魏夫人说一声,准备要带年哥儿进宫了。”
“嗯。”姜妈妈挥手让红缨去了,然后低声,“王妃,贤姐儿和惠姐儿还没过来。”
凤鸾闻言一愕。
因为平时一直没让人请安,隔了几个月不见,倒是把她们两个给忘了。
“怎么回事?”她皱眉道。
不是自己要跟贤姐儿和惠姐儿过不去,但今儿节庆,她们理应过来请安,不来是不尊敬自己不说,也让别人多想,好似自己有多可怕,平时怎么刻薄她们了。
----真是不懂事!
贤姐儿也不小了,便是为了面上情也该带着妹妹过来,好不好,她们的婚姻大事还捏在自己手里,就不怕自己从中作梗?更不用说,之前她们姐妹捣鼓出的那摊烂事儿,自己还没跟她们理论呢。
凤鸾脸色不虞,吩咐道:“去,把她们的教养嬷嬷叫过来。”
姜妈妈劝道:“这会儿怕是来不及了,再说今儿中秋节,教训人也不合适,王妃还是等明儿再说罢。”
正说着,就见惠姐儿领着丫头匆匆来了。
☆、第179章 争执
“姐姐病了。”惠姐儿一进门,就伤心道:“昨天夜里,姐姐流了好多血,我让人请大夫,嬷嬷们不让……”
凤鸾吃惊道:“磕着了?”
“不是。”跟来的人里面,有一个贤姐儿的教养嬷嬷,上前尴尬道:“昨儿贤姐儿来了初潮,她没经历过,刚巧惠姐儿也在,两姐妹都吓着了,夜里没有睡好,今儿早起就迟了些。”又道:“贤姐儿这会儿还肚子疼,所以没有过来。”
凤鸾想想贤姐儿的年纪,十二岁来初潮,倒也对,再说这事儿没啥好作假的,遂把刚才的火气散了。“既如此……”她道:“你们是知道该怎么安排的,跟贤姐儿好生说清楚,该歇着歇着,该休息休息,在屋里好好养着罢。”
教养嬷嬷应了,惠姐儿却大声恼道:“不给姐姐请大夫么?!”
凤鸾脸色一沉,“好好说话!”
惠姐儿这样,明显是对她现在的身份没有认知。一是没有意识到已经不是嫡出,二则没有拿自己当嫡母;三则对之前的错误根本没有反省,以为被打一顿手心,过去就过去了。
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否则将来嫁了人,被婆家嫌弃不说,别人还以为是自己故意教歪了她,不定传出些什么污糟流言。
屋子里顿时一阵无声静默。
惠姐儿看了看周围,座上那人脸色沉沉,身边没有一个人替自己出头说话,再想起母亲去世,姐姐病倒,一阵委屈顿时冒了出来。
“你欺负我。”她哭道:“你从前做侧妃的时候,对我和颜悦色的,总是拿好东西哄我,母亲说我傻,我还不信……”呜呜咽咽的哭,“我真傻,怎么会和你好?你现在做了王妃,就甩脸色给我看,你太坏了。”
“惠姐儿!”教养嬷嬷急了,天神,这都是在说些什么?要害死身边下人吗?慌忙去拉她,急急劝道:“不要胡说,快给王妃娘娘赔罪。”
“我不!”惠姐儿愤怒的哭道:“是你!”指着凤鸾,“是你害死了我母亲,你抢了她的王妃位置,你是个坏女人……”
“你们就是这样教养姐儿的?!”一声怒喝,却不是凤鸾说的,而是从门外进来的萧铎,指着惠姐儿和教养嬷嬷,“全都给本王跪下!”
教养嬷嬷等人刷就跪下了,连带贤姐儿的教养嬷嬷也不例外。
惠姐儿怔了怔,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雷霆震怒的眼神,缓缓跪了下去,----她不由悲从中来,想起母亲,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滴。
凤鸾道了一声,“王爷来了。”没再多说,今儿的事有他做主就行了。
萧铎在正中椅子坐下,看着惠姐儿,“你要记住,你母亲是因为阴谋设计王妃,所以才被废、赐死,是皇上下的旨意!你无凭无据就说王妃害了你母亲,不仅血口喷人,而且还是指责圣旨下的不对,你要整个王府都跟着你一起获罪吗?!”
惠姐儿年纪不算大,今年九岁,但也开始懂些事了。刚才的话,的确是愤怒和迁怒居多,并没有凭据,占不住理,更何况父亲的心早就偏了。
因而只是低了头,不言语。
萧铎看着底下的几个教养嬷嬷,眼中寒芒四射,“之前贤姐儿和惠姐儿不懂事,闹出那样的祸事,王妃没有计较,想着你们是姐儿用熟惯的人,所以还让你们留下。今儿看来,不仅没有尽到教养姐儿的职责,还把姐儿教歪了。”看向高进忠,“你去让人收拾一个庄子,过了今儿,就把这些人都送过去。”
教养嬷嬷和乳母等人都是低头,心中叫冤不迭。
不是她们不肯严厉,而是两个小郡主从小就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哪里肯听她们半分劝解?说是说不停的,但是做为奴婢,总不好打主子的板子吧?罢哟,跟着这两位小祖宗也没好日子,还不定惹出祸事,就这么到庄子上了却残生好了。
因而一个个面面相觑之后,都是磕头谢恩。
惠姐儿顿时慌了,“父王,你把她们都送走了,我和姐姐怎么办?”
萧铎看着女儿,“你们两个年纪大了,不是奶娃娃,乳母和教养嬷嬷不懂事,就都换一批,回头父王亲自挑,给你们选一批好的人服侍。”
惠姐儿委委屈屈道:“可我不想换,……父王。”
一点认错的觉悟都没有!萧铎觉得女儿简直是冥顽不灵,这种时候,不知道认错悔改,还是一味的撒娇委屈,----穆氏到底怎么教养女儿的?!心中尽是穆氏没有教好女儿的怨怼,声音也冷沉起来,“你今日行为无礼莽撞,口出狂言,先给你母妃赔个不是,然后在这儿跪足一个时辰,再回去朝三百遍《女训》《女诫》!”
----不长长记性,不悔改,将来一辈子都毁了!
“父王,我不要……”惠姐儿哭了起来。
身边的教养嬷嬷赶紧上前拉扯,低声道:“姐儿,求你别再胡说了,不为奴婢们着想,好歹也为你自己着想,不要再惹王爷生气了。”
“好好跪着!”萧铎怒容不减起身,看向凤鸾,“时辰不早,走罢。”
他一身上玄下赤的龙子朝服,因加封亲王,上面纹饰更加华丽尊贵,四爪龙盘身冲破云霄,怒目睁睁,让其周身都笼罩在一层寒气之中。而那冷厉清俊的面容上,映射寒光,黑色瞳仁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让人不自禁生出畏惧之心。
教养嬷嬷们的头伏的更低,战战兢兢。
而惠姐儿只看了一眼,便顿时咬了嘴唇,止住哭声。
凤鸾轻叹,他渐渐和前世的帝王影子重叠了。
不过等到出了门,萧铎看向她的眼神又变得温和起来,反倒劝慰她,“两个姐儿不懂事,你又不好严厉约束她们,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本王亲自教导她们便是。”
凤鸾微笑,“没事,孩子年纪大些就懂事了。”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出发前行。
凤鸾为了缓和刚才的气氛,说起贤姐儿的事来,“听说来初潮了,小姑娘家家的没有经历过,有点吓着,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王爷记得关心她几句。”
“初潮?”萧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颔首道:“好。”不免又道:“贤姐儿的年纪不小了,该婚配了。”
“嗯。”凤鸾说到这个,不由叹气,“本来之前我想图个偷懒,便跟柔嘉说,婚事让他们穆家做主。现在想想还是不妥当,穆家长房已经败落,要是回头贤姐儿的婚事不好了,旁人一样要以为是我做了手脚,所以……”她顿了顿,问道:“你觉得广昌侯夫人之子如何?他和贤姐儿可是表姐弟。”
之前是自己想得太简单,就算是穆家配的婚事,也难保婆家不嫌弃贤姐儿,或者就算是她本身不会过日子,一样难免有个磕磕绊绊。所以,不如配一门叫别人都挑不出错处的,----婆婆是亲姨母,丈夫是亲表弟,还能有什么不好呢?婆婆骂几句,那是关心侄女;丈夫吵几句,那是小两口拌嘴,旁人再不能挑错了。
就连惠姐儿,自己也想好了合适的人选,回头一样照着配便是了。
----做了王妃,就不得不为贤良名声考虑。
“挺好的。”萧铎颔首,“这事儿我去跟广昌侯说,一准儿妥当,你就不用再烦恼忧心了。”这样联姻,不仅对阿鸾的名声好,对女儿也是好的,可见阿鸾是用了心要好好过日子的,办事稳妥叫自己放心。
凤鸾抿嘴儿笑道:“王爷又说笑话了,哪有父亲去给女儿说亲的?”心里另有一番打算,“我的意思,王爷不如去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向皇上求个恩典?”萧铎有点意外。
“是啊。”凤鸾接着道:“穆氏犯了错,但是儿女们没有错。之前贤姐儿和惠姐儿的那兜子烂事儿,就别提了,闹开对整个王府都不好。所以呢,纵使穆氏已然对不起王爷,但是王爷疼爱儿女们的心思却不减,想为女儿求个恩典。到时候,只要皇上跟广昌侯一开口,他能不答应吗?”
她微微一笑,“皇上年迈了,自然是喜欢宽厚慈和的皇子多一些。”
前世里,废太子萧瑛被废以后,肃王不仅刻意疏远范家,还对肃王妃范氏留下的嫡子很不好,另外因为郭侧妃娘家和废太子走得近,居然亲手斩下郭侧妃的人头,献上给皇帝表忠心、洗清白,但是却适得其反。
皇帝雷霆震怒,认为他刻薄寡恩、毫无人情,加上几桩弹劾折子凑在一起,最后废了肃王,并且下旨用不加爵!
所以今生,萧铎千万不能走了肃王的老路。
自己的确不喜欢贤姐儿和惠姐儿,但是巫.蛊之事毕竟没成,和她们谈不上深仇大恨,所以为了自己的贤惠大度的好名儿,为了萧铎,以及为了整个端亲王府,都只能放她们一马了。
萧铎缓缓转目,看向她,----果然她才是和自己并肩前行的人!再说什么话都已是多余,只握了她的手,“阿鸾……”然后缓缓放在了心口上,搂住了她。
两下里神情凝望,千言万语,尽在彼此明白对方的眼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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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进宫朝贺赴佳节的时候,凤鸾只用躲在角落里,今儿却得到前面,上前对着秦太后福了福,“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范皇后自从废太子萧瑛出事以后,就一直“病”了。
因而皇后的位置是空的,在太后的旁边,坐着身份地位超然的郦邑长公主,两侧左边是梅贵妃、冯贤妃,右边是秦德妃、凤淑妃,末尾分别坐了蒋恭嫔和郭芳嫔,其余嫔位以下的都只能站着。再下面坐着几位公主,加上服侍的女官宫女,赫赫攘攘已是半殿的人了。
“起来罢。”秦太后冷眼看着面前女子,双十年华的模样,身姿长成,一袭胭脂红的双绫广袖蹙鸾鸟长袍,衬得她容颜璀璨照人。看起来举止落落大方、温婉端庄,可眉眼里的清澈明亮,又带着隐隐风姿。
----呸!狐媚子!
想起成亲王妃在自己面前哭诉,“自从上次妾身和蒋侧妃算计了凤氏,王爷就再不进侄女的屋子,妾身……,到底要怎样才能怀上孩子啊?”
秦太后心里恨得咬牙,叫了萧湛过来说话,说了一番不可冷落正妻的言语。
萧湛应得好好儿,倒是去了。
结果没过多久,成亲王妃又进宫跑来哭诉,“王爷来了,可是……,可是却是各睡各的。”眼泪扑扑的掉,一副对丈夫毫无办法的模样,“这些话难以启齿,妾身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才不顾脸面说出来的,求姑祖母做主。”
秦太后心里那个气啊,一气萧湛大了不听话,二气侄女没本事,男人都到你屋子里来了,你还不会引得他上.床?这事儿没法再做主了。
怎么做主?就算叫萧湛过来骂一顿,也没有逼着他上床的道理,难道还能叫人摁住做夫妻事不成?况且也实在没法宣诸于口,弄得人尽皆知,秦家的脸面都丢光了。
秦太后心里又恨又气,再看看成亲王妃,除了在旁边扭帕子什么都不会,心下不由一声冷笑,暗暗骂了一句蠢货!当然了,再转头看向凤鸾的时候,更加恼火,面上却强忍了。
凤鸾行了礼,便在旁边的位置站立好了。
总觉得太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的,又不知端倪,只能强作平静,心下琢磨不会又要出事吧?秦太后到底有完没完?不过自己现如今是端亲王妃,上面还有外祖母郦邑长公主,并非从前随便拿捏的凤侧妃,稍稍安心一点。
“老六媳妇。”秦太后突然点名了。
凤鸾赶紧出列,一副垂首聆听话语的模样。
如今前太子妃被废,肃王妃已死,剩下便是凤鸾这个端亲王妃领头,旁边是成亲王妃,再后面是一直位分没拔上来,委委屈屈的安郡王妃。
她往前站了,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都是各自勾了勾嘴角,前者等着姑祖母发难,后者虽然不知道内情,也知道太后不会说什么好事儿。
果不其然,秦太后接着便问道:“老六府上,穆氏如今是不在了,但是她还留下了几个儿女,平时都是谁在照顾?”
凤鸾心下猜疑不定,回答却没迟疑,“是妾身和教养嬷嬷、乳母们在照顾。”
“那怎么行?”秦太后已然和穆家二房串通好了,她想让凤鸾为难不痛快,穆家二房想攀龙附凤,双方一拍即合,“你年轻,照顾自己一双儿女就够忙的,还要主持王府中馈,照看姬妾,肯定忙不过来。”
凤鸾缓缓抬眸,----什么意思?太后要塞人过来?心下豁然一惊,自己做了王妃以后,倒是空出一个侧妃的位置!太后要从秦家挑一个人过来?还是随便指一个,专门用以恶心自己?不论哪一种,都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因而赶忙微笑,“不辛苦,这都是妾身应尽的职责。”
秦太后哪里要听她辩解了?心下冷笑,直接道:“叫穆家七姑娘出来。”
殿内众人都是惊讶,顺着看过去,只见宫女领了一个姿容清丽的少女出来,杏眼桃腮、眉目娇美,举止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凤鸾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努力强作镇定。
秦太后看在眼里得意一笑,朝她说道:“这是理国公府的穆七姑娘,闺名之微,今年十六岁,模样儿你是看见了。再说身份,那是理国公府的千金小姐,一直养在嫡母跟前的,不算差了。”语气一顿,“她还是前头穆氏的堂妹,是崇哥儿几个孩子的亲姨母,所以哀家的意思,就让穆七姑娘进了端亲王府,替她堂姐照顾孩子们。”最后还不忘恶心一句,“也好给你分担一点辛苦,帮着服侍王爷。”
“不可!”开口的,是旁边的郦邑长公主,她皱眉道:“太后娘娘要是喜欢给人做媒,多得是等着赐婚的,何苦操这个闲心?端亲王府里面又不是没人,有王妃,还有一位侧妃,两位夫人。”
秦太后却打断道:“哀家这是为了孙子孙女们着想。”
郦邑长公主一声冷笑,“崇哥儿他们有父亲、有嫡母,身边有乳母和教养嬷嬷,以及丫头们,不缺人照顾。”
秦太后不想跟这个跋扈的长公主多说,转头看向凤鸾,“你呢?怎么说?”拿出以前的事来讥讽她,“当年穆氏做王妃的时候,不也让你这个表妹进了王府,帮着伺候老六吗?怎么了,现在轮到你就不愿意了?”
凤鸾心下大怒,----哪能一样吗?当时自己不进王府还能去哪儿?自裁?青灯古佛一辈子?这个穆七小姐又不是嫁不出去,好端端的为何要做妾?
秦太后的话都是早就和穆家斟酌好的,不等她辩驳,又道:“更不用说,如今穆氏还留下几个孩子,为了孩子,你也应该多宽容大度一点。”直接把大帽子压下,“难道你不希望崇哥儿他们过得好,有人好好照看?!”
再说下去,简直就是凤鸾存心要谋害崇哥儿姐弟几个了。
凤鸾便是再好的忍耐里,也忍不住,当即道:“太后娘娘想茬了。妾身当然是盼着崇哥儿他们好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和穆氏在的时候并没有分别。妾身既然做了他们的嫡母,自然会好好教导他们,无须在添个妾室来指手画脚,还请太后娘娘放心好了。”
秦太后又开始胡搅蛮缠,“你但凡为老六着想,为崇哥儿几个真心体贴,就该让他们身边有个可靠的人,而不是仅仅几个奴才!
成亲王妃深恨凤鸾,接话帮腔道:“是啊,端亲王府前头的几个孩子,年纪小,又不比肃王的嫡长子已经成家立业,的确是需要妥当的人照顾的。”
凤鸾知道她们无理也要变成有理,分辩是没有意义的,只能退了一步,“这事儿妾身做不了主,还得看王爷的意思。”微微一笑,“请太后娘娘叫了王爷过来,再行商议此事罢。”
☆、第180章 博弈
秦太后不依不饶,“你怎么做不得主了?哀家看你分明是推脱,就不想让王府再进新人!”又道:“你如今可不是侧妃,而是王妃,哦……,还是亲王妃,是妯娌里面身份最尊贵最年长的,理应给大家做出一个表率。”
凤鸾低头不语。
郦邑长公主一声冷笑,“没听说纳小妾做表率的!照这么说,肃王府也得再添两个侧妃。”看向幸灾乐祸的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你们府里不是也有侧妃空缺吗?要添大家一起添了。”
成亲王妃勾起嘴角,“我们府里又没有孩子要照顾,添那么多人做什么?不劳长公主殿下费心了。”
安郡王妃道:“我这边也是,就我膝下有两个孩子,没别人儿。”
秦太后顿时得了意,说道:“是啊,端亲王府情形不一样,前头三个孩子没了娘亲管教,如何使得?”转头看向蒋恭嫔,“你是婆婆,你也明白这个道理的罢。”
穆家二房的意思,蒋恭嫔和凤鸾不和,这种时候断然不会拼着得罪自己,而帮着凤鸾说话的,----蒋恭嫔一默认,事情就更水到渠成了。
蒋恭嫔见太后问到自己身上,不由一怔。
私心里的确不愿意得罪太后,也不想帮凤鸾说话,甚至觉得一个身份高的侧妃挺好的,一则跟凤鸾分宠,让她别那么张狂,二则还能让儿子多一个助力。只是当着郦邑长公主的面,不敢说,只打太极道:“只要儿子儿媳愿意,我没什么不愿意的,一切都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秦太后不免更加得意了,“看看,哀家就说恭嫔是个知书达理的。”然后转头看向凤淑妃,“你是老六媳妇的姑姑,你说呢?”
凤淑妃淡淡一笑,“哪有姑姑掺和侄女屋里事的道理?不论是太后做主,还是恭嫔做主,或者是老六自己决定,都轮不到嫔妾多嘴的。”
----的确是轮不到她来说话。
但……,她这番态度却不是在帮侄女。
别说凤鸾和郦邑长公主意外,就连秦太后,本来想拿捏一下凤淑妃,都为她这番明哲保身而意外,顿了顿,“是啊,哀家知道你也懂事。”
凤鸾低垂眼帘,姑姑她……,果然另外有些想法了。
可别说再次跟穆家联姻,萧铎会多添个助力,现如今有崇哥儿他们几个,穆家不可能不支持萧铎的,根本就不需要再添个侧妃进来!添穆七小姐,不过是穆家二房想要分利益的意思,不然崇哥儿是长房穆令嘉所生,将来端亲王府就算荣耀了,崇哥儿也只会顾念穆家长房,而不是二房,----二房不肯出力却不落好处。
穆家二房的这点心思很正常,自己能理解。
谁不为自己考虑呢?呵呵,也对,姑姑也是在为她自己考虑。她做了淑妃,十二皇子一天天大了,----支持侄女婿,哪有支持儿子来得更放心呢。
“老六媳妇。”秦太后锲而不舍的问道:“你还是没有想明白吗?你看,这么多长辈都同意了。”要不是碍着皇帝之前的话,不让自己插手,加之宗人府被皇帝特别叮嘱了,没法直接下懿旨赐侧妃,哪里用得着这么费事?因为说得嘴巴都干了,不耐烦道:“你若是柔顺听话的,就赶紧把穆七姑娘领回去。”
凤鸾微笑道:“天底下失去亲娘的孩子多了,没听说都要找个姨母来照顾的,这原本就不是道理。再说了,这事儿妾身真的做不了主,侧妃不是说领就领的,还得王爷喜欢了,得皇上同意了,宗人府那边还要报备才行。”绵里藏针的顶锋,“若是妾身就这么把穆七姑娘领走,让她没名没分的,岂不是害了她?还请太后娘娘怜悯体恤,别耽误穆七姑娘了。”
----把球又踢了回去。
秦太后气得发抖,就没见过这么难缠又不听话的小辈!就算废太子妃范氏从前在自己跟前,也没有这样顶牛的!扭头看了看郦邑长公主,都怪先帝留下的这个好女儿,跋扈张狂,连小辈都跟着她没规矩起来!
郦邑长公主含笑看她,“太后娘娘,依我说,咱们还是早点吃月饼罢。”
可是秦太后哪里肯就此罢休?想了想,孙媳妇凤氏明显是个滑头,又有人撑腰,自己便是罚跪也不顶事,她皮厚着呢!不如把孙子萧铎叫来,听话便好,不听话,直接用忤逆之罪打一顿,----就不信,他肯硬着骨头一心只为凤氏!
再说了,到时候蒋恭嫔肯定要心疼儿子,自然就要帮腔了。
因而沉色吩咐,“去把老六叫过来。”
不多时,萧铎过来了。
让人意外的是,走在前面的人居然是身穿龙袍的皇帝,上前道:“母后安好。”等太后点了点头,然后在秦德妃的位置坐下。
他一来,妃子们都不敢大摇大摆坐着,跟着秦德妃一起站了起来。
郦邑长公主起来欠了欠身,又坐下,看向皇帝,“皇上来得正好,这儿正有一桩为难的事要分解呢。”
秦太后一直不理解儿子护着凤鸾,觉得好没道理,怕皇帝今儿又护着她,不等皇帝说话便先开口道:“哀家想着老六前头的那位穆氏走了,丢下几个孩子孤零零的,所以打算把穆七姑娘送去端亲王府做侧妃,她是崇哥儿的姨母,正好照顾孩子们,皇上来赐了这个恩典正好。”
话说在前头,皇帝若是当着众人驳回这件事,就是驳回母亲的面子。
----也可算是不孝。
皇帝听了,没应答,而是转头看向萧铎,“老六,你的意思呢?”
萧铎不敢当着祖母和父亲的面,太过护着凤鸾,否则给她扣一个狐媚之名,那可是不好受的,因而有一瞬沉默。
凤鸾抬眸看他,他心里也想纳穆七小姐为侧妃吗?毕竟这事儿让自己难受,但对于他来说,白得一个佳人,并不算是一种折磨啊。
正在心思起伏不定之际,便听他道:“回父皇,儿臣府里的姬妾够多的了,暂时并无纳妾之意。”
凤鸾一直拽着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
----他终归还是护着自己的。
当着众人的面,没敢言语,心中却有一阵柔和的暖流掠过。
“哦。”皇帝却道:“现在说的不是你,而是崇哥儿他们几个孩子,你的姬妾虽然不少,可都不能照顾崇哥儿几个,凤氏也是有自己的儿女的。”
萧铎回道:“启禀父皇,凤氏为人贤良淑德、脾性柔和,穆氏走后,她一直待崇哥儿几个有如亲生,并没有任何怠慢过。”委婉的说出了拒绝之意,“儿臣觉得,有凤氏这样的嫡母在,又有教养嬷嬷和乳母、丫头们,足够照顾崇哥儿她们了。”
“凤氏为人不错,这很好。”皇帝打量着下面的小两口,另有一番思量,只是不便宣诸于口,话锋一转,“但是她自己就有两个孩子,穆氏又留下三个,让她年纪轻轻照顾五个孩子,怕是力不从心。”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惊讶无比。
听皇帝的口气,这次不像是要帮着凤氏,反而是要帮着太后了?众人想想觉得也对,就算是皇帝,也不好当众顶撞太后的。毕竟太后是皇帝的母亲,为了一个儿媳,而不孝的驳了母亲的面子,太不合适。
秦太后心下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手段厉害,抢先捏住了皇帝的七寸,叫他不再帮着凤氏说话了。
郦邑长公主则是心下惊疑,皇帝要做什么?不说赶紧制止这场闹剧,反而要顺着太后的意思作天作地?非得给儿子儿媳塞个小妾才满意?这宴席还没开,就先不知道在哪里喝醉了吗?
皇帝仍旧盯着萧铎看,“你就不怕凤氏精力不济的时候,疏忽了穆氏的孩子?作为父亲,你就不替孩子们担心吗?”他并不是真的拿太后没办法,而是另有想法,所以才会如此行事,只不过众人皆是不明罢了。
----但是凤鸾陡然间明白过来。
站在皇帝的角度,不论女人再好,那都是生育孩子的工具,孩子肯定是优先于同床共枕女人的,所以皇帝也用这样的标准,去要求萧铎。
如果萧铎优先考虑自己,而把孩子放在后面,那么……,只能说明他儿女情长,父爱欠缺,这样的品行是不够拿得出手的。皇帝根本不在乎端王府添不添侧妃,他只在乎皇子的品行,因为……,皇帝已经开始琢磨下一任太子人选了。
前世里肃王不就是吃了这个亏,而一败涂地的吗?
毕竟皇帝已经年迈苍老,又有病症,不得不为身后的事情细细做打算。
皇子们互相争斗,嫔妃们互相算计,但是对于老皇帝来说,还是希望他死后,这些人都能有一个好结果,而不是只剩一支,其余的全都死光光去追随他。
所以,之前废太子萧瑛才会一直扮演仁厚。
假如萧铎眼里只有女人,连从前嫡妻留下来的孩子都不看重,任其自生自灭,又如何能够善待其他嫔妃和皇子公主?假如自己一心只有自身利益,不能厚待穆氏的孩子,又何以能够包容各色人等,何以母仪天下?
----如果想要做到那个最高的位置,就势必牺牲更多。
皇帝或许还没有打算离萧铎为太子,但是剩下的成年皇子,就那么几个,肃王、萧铎、萧湛,皇帝现在已经在兄弟三人中考虑了。
肃王除了前世的那些吃亏原因,还有一则,萧铎和萧湛不仅逼得废太子萧瑛四处流窜,还明里暗里削弱了范家的利益,一旦肃王登基,肯定会对这两位兄弟进行报复,这样一来势必又是一番手足相残,所以并不是最佳人选。
更不用说,皇帝对废太子萧瑛心里有气。
而成王吃亏在年轻,膝下没有儿子。前世里这个时候他已有一儿一女,今生却是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子嗣,这可是做储君的大忌。
所以,现如今竟然是萧铎最占优势。
除了母亲蒋恭嫔身份低一点,别的没什么可挑了。
这些念头,在凤鸾的脑海里不过一瞬闪过,而决定也是做得飞快,----既然明白皇帝是在抉择储君,哪里还有得选择?况且自己又拿什么去顶撞太后,顶撞皇帝,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吗?不如现在就乖乖做个柔顺,还能讨个好儿。
因而不等萧铎说话,便抢先跪下,“皇上,妾身想求一个恩典。”
皇帝早就练就了七情不上脸的本事,心中思绪复杂,面上却是连个表情都没有,并不应承她的话,只淡淡道:“说来听听。”
凤鸾开口道:“妾身求皇上下一个恩旨,册穆七小姐为端亲王府的侧妃。”既然吃了亏,不如索性贤惠做大一点,反正要插人也无所谓是何位分了。
“阿鸾?!”萧铎和郦邑长公主同时喊了她的名字,都是一脸惊诧,更不用说秦太后、凤淑妃和成亲王妃等人,脸上的表情丰富了。
“哦。”就连皇帝都有些意外,凤氏要是早想得通,就不会和太后僵持那么久一直挺着,怎地忽然就改口了,“你想明白了?”
“算是罢。”凤鸾咬了咬嘴唇,带出几分应有的小委屈,“其实妾身没有王爷说的那么好,那么贤惠大度,所以刚才一直没有答应太后娘娘的话。可是,妾身一想到王爷那么好,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他在太后娘娘和皇上面前为难的,所以心里虽然有一点小小委屈,但还是愿意为王爷分忧的。”
皇帝听得笑了,“哈哈,倒是一个老实又体贴的好姑娘。”
这是一句大大的赞语,王妃里面没人得过,嫔妃和公主里面也是没有。
众人的表情就更加五彩斑斓了。
凤鸾手心里面都是汗,情知自己赌对了,强行压住心里的那根刺,带了一抹年轻姑娘的羞赧和欣喜,“多谢皇上谬赞。”然后又看向萧铎,“王爷,你也觉得给崇哥儿他们找个姨母照看,这是好事吧?”
她这么问,萧铎当然只能回道:“是不错,本王更加放心了。”
皇帝在座上轻轻点头,目光里透出一抹满意之色。
凤鸾又道:“穆七小姐进了王府,不仅让崇哥儿他们有人照顾,也算是我替王爷讨了一个佳人,王爷回头可得好生谢我。”
萧铎看着她,“阿鸾……”
凤鸾不等他回答,就看向皇帝,“皇上,儿媳今天还算贤惠大度吧?王爷他竟然不领情,还请皇上为我做主,好生说说王爷,真是太不知道体贴人了。”
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都是看得直瞪眼珠子,做儿媳的,还能跟皇帝公公撒娇?这凤氏简直是……,不知所谓!不可理喻!不不不,太不像话了。
可皇帝正是心情好的时候啊。
一则觉得自个儿没看错人,凤氏是个好的,尽管年轻娇气了点儿,但是本心的确良善又宽仁柔和;二则皇帝年纪大了,难免有些老人家的心态,喜欢“心思简单、性子纯良、脾气讨喜”的晚辈。三则凤鸾生得极好,年纪也不大,小小的醋意和委屈以及娇气拿捏很好,不免生出几分疼爱之心。
因而目光慈和的点了点头,“你是好孩子,回头朕一定替你说说老六。”
----颇有对待女儿一样的宠爱味道。
皇帝又与太后说了几句,便起身,“儿子还要去前面和臣工说话,母后让女眷们陪着好生乐乐,先过去了。”
萧铎有千言万语要跟凤鸾说,但眼下却不敢停,只能低声道了一句,“等下你先回母妃宫里等着,我忙完就早点过来。”恋恋不舍看了一眼,匆匆跟着皇帝离去。
凤鸾强撑着一抹天真娇憨的笑容,等他们都走了,方才稍微淡了。
反正皇帝不在,秦太后她们就算有不满,也不能去皇帝跟前说自己笑容没有刚才那么热烈,----不用装,就不必再装了。
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可惜秦太后还不肯放过她,瞧着她表情有变,再想着她刚才在皇帝面前撒娇卖痴,愣是把不情愿,变成了贤良淑德、老实体贴,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狐媚子的女人?哄得丈夫团团转,连公公都敢蒙蔽!
因而笑得深刻,朝着穆之微说道:“你是端亲王府的侧妃了,快过去,跟你们王妃站在一起,姐妹两个好生说说话儿。”
穆之微完全处于一片震惊之中。
凤氏美貌、年轻、工于心计,演技又好,她不仅敢顶撞太后,还能迷得端亲王为她出头,甚至就连皇帝都被她哄骗了。今儿她主动让自己做侧妃,博尽贤良名声,等自己进门以后,谁知道会怎么样慢慢对付?软刀子杀人才不见血呢。
还有秦太后、郦邑长公主、成秦王妃,以及端亲王和皇帝,这些人个个都有一本戏要唱,----自己不过是颗不起眼的小棋子,根本不够这些人捏一捏的,将来只怕一个不好,就得粉身碎骨!可明知道前面是一条死路,却无法拒绝。
刚刚做了端亲王府侧妃的穆之微,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秦太后不悦道:“你这丫头,好端端的怎么呆住了?”
“穆侧妃一定是太欢喜了。”凤鸾笑盈盈的,上前拉人,“快过来,有什么不懂的跟着我就是了。”
别看秦太后之前好像处处替穆之微考虑,不过是她私心有算计罢了。
眼下穆之微已经是端亲王府的人,再不识趣,惹恼了秦太后,肯定是半分颜面都不会留的!自己已经吃了一个大亏,被戳了刀子,难道还要让刀子再碎一遍,跟着穆之微被牵连一遍?只能上前拉人了。
穆之微在最初的震惊心跳过去以后,很快清醒起来,当即柔顺的福了福,“妾身不懂宫里规矩,一切有劳王妃娘娘提点。”
安郡王妃一向是个嘴欠的,当即笑道:“果然是太后娘娘挑的姑娘好,瞧瞧,这才一会儿功夫,老六媳妇和穆侧妃就亲如姐妹了。”
凤鸾看着她笑,“听三嫂的意思,也想让太后娘娘给你赐个好姐妹呢。”
安郡王妃顿时被她噎住,笑容僵硬,“我没那么好的福气。”
秦太后觉得今儿这一拳打得不痛快,凤氏那边棉花似的接招了,闷闷的,还让她在皇帝勉强讨了好儿。心里正在不痛快,见安郡王妃又吃了瘪,不好朝凤鸾发作,便喝斥安郡王妃,“就数你嘴最多,哪哪儿说话都听见你的声音!”
安郡王妃莫名其妙吃了一顿排头,心下郁闷,又不敢顶嘴,只得含恨低头忍了。
凤鸾心里有火,再转眸看了成亲王妃一眼,笑道:“七弟妹,你想不想要一个好妹妹呢?你是太后的侄孙女,不消说,只要你肯,太后娘娘肯定给你挑个更好的。”
成亲王妃不敢轻易接她的话头,笑容微僵,“恭喜六嫂了。”
“好了。”秦太后一脸不太痛快的样子,----贤惠和乖巧都让凤氏给赚了,小穆氏看着不够厉害,不像是凤氏的对手,折腾这么一大圈儿,替穆家送个废物过去有什么用?挥了挥手,“哀家累了,你们都各自回去过中秋节罢。”
凤鸾嘴角微翘,秦氏这个老货折腾完了还不满意?心下一声冷笑。
******
众人散了,郦邑长公主去了凤淑妃的玉粹宫。
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到不急着问凤鸾,而是先撵了人问凤淑妃,“你今儿的话什么意思?阿鸾的事你不掺和了?不多嘴了?”
凤淑妃笑道:“长公主怎么还上火了?当时太后娘娘那么厉害,咄咄逼人的,我哪里敢随便帮腔?况且也帮不上……”
“够了!”郦邑长公主一声断喝,冷笑道:“不过是一个淑妃的位置,就让你轻狂起来!就你的那点子小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天底下只有你是聪明人,别人都是蠢货?真是可笑!”
凤淑妃的笑容僵在脸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撒谎不得,只能认了,“是,我的确是没帮阿鸾说话。”忍不住满腔不解,“你们就真的相信阿鸾的梦?真的觉得蒋恭嫔生的萧铎,比我生的十二皇子更好?”
她更不甘心,“长公主,十二皇子可是流着凤家人的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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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跟大家说一下,穆之微这个角色是一早就设定的,端王府会有这么一个女配,人物性格都是早就有的,但是之前没敲定好什么时候用,可能是在萧铎登基前,可能是在登基后~~~
前段时间因为卡文,把端王妃的结局写的过于简单,现在必须补一个穆之微进来,才能把贤姐儿几个和穆家的剧情讲完,同时也是女主和太后、王妃等人对战的开端,所以就让她现在上场了~~
穆之微不会影响到男女主的感情,只是走剧情,总之要给整篇文一个合理圆满的结局~
☆、第181章 热闹
“我劝你省省罢!”郦邑长公主一声嗤笑,“成王败寇的事,从来不是你觉得有把握就行的,更不是有一个淑妃位分和皇子就行的!”
“还有凤家啊。”
“可笑!”郦邑长公主质问,“难道当年就没有凤家?”又道:“我的母亲不仅是先帝的凤淑妃,还是宠妃,而你这个淑妃算什么?不过皇上为了遏制范皇后,才册封的你!以我母亲当年宠冠后宫之势,尚且不能掌控朝局,你何以认定自己可以?所以你脑子清楚一点儿,不要为了一个淑妃之位,就生出不该想的的念头!”
凤淑妃咬了咬唇,不言语,显然不会因为长公主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郦邑长公主又道:“再者你想想,当年英亲王和襄亲王下场如何?你要知道,那时候他们可都是成家立业了。”顿了顿,“而十二皇子才是个半大小子,无官无职,无兵无权,手上什么都没有!”
凤淑妃低头喃喃,“过几年……,过几年他就会长大的。”
“等过几年十二皇子长大了,想夺嫡,萧铎和萧湛能容得下他?他拿什么跟两个手握兵权的哥哥争斗?”郦邑长公主叹了口气,“咱们和萧铎一条心,那是联手,若是彼此生分,那就是对手!”
----强强联手才有胜利一搏的希望,两下分裂,只会一起粉身碎骨!
这个道理凤淑妃不是不明白,而是不甘心,“或许皇上会多活几年呢?或许那时候十二皇子也建功立业了呢?”侄女的那个梦,把自己说的那么惨,谁知道有没有编造的成分?忍不住带出一丝渴求,“长公主,你就不能再等几年看看?”
郦邑长公主断然道:“等一百年也是不行!”
“为何?!”凤淑妃除了不解,还有怨怼,“我知道萧铎现在年纪长,又得皇上欢心,手中还有兵权,可是十二皇子将来也可以有啊。”她问:“为何长公主连一个等待的机会都不给?就如此武断做了决定。”
郦邑长公主淡淡道:“因为比起阿鸾来,你就是个蠢货!”
若不蠢,若不急躁,哪怕心中有了别的想法,也该在人前掩饰才对,而不是当着外人不护着侄女,----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和侄女生分了。
皇帝的深意,当时自己并没有敏锐的反应过来,但是后来想想,既然萧铎有做潜龙的资质,自然是要接受一番考验的。
等皇帝将来百年之后,还有一大堆嫔妃和皇子、公主,以及大臣们,这些人都少不了拉帮结派的。若是下一任天子不能容人,势必一场腥风血雨的清算,这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他想要一位更加仁厚宽厚的储君,善待效忠过他的人,善待他曾经宠爱过的人,善待他辛辛苦苦守了几十年的江山基业。
而在那短暂的时间里,阿鸾不仅反应过来了,还做出了几乎堪称完美的表现,将不利的局面逆转过来,成功的在皇帝心里为她加了分,同时也是为萧铎加了分。
皇帝既然已经有属意萧铎的意思,凤家就更不能拆台,至于凤淑妃脑子发热,没人支持,根本就蹦跶不出什么大花样!等等……,不会凤渊他们也跟着发热了吧?
郦邑长公主决定明儿就去一趟凤家,见见凤渊,眼下不想再跟凤淑妃多说,一句话都没有,便领着人径直走了。
出了门,她淡声吩咐道:“起驾,去景合宫。”
******
景合宫内,升平公主正在陪着凤鸾说笑,讲起月饼,“今年我府里做了一些新鲜月饼,给母妃送了几盒子,回头嫂嫂带一些回去,让哥哥和侄儿们一起尝尝。”
“多谢公主。”凤鸾微微含笑,“今儿有口福,可是沾了公主的光了。”
升平公主笑道:“嫂嫂这么说就见外了,不值什么。”
一副姑嫂和睦的景象。
蒋恭嫔微微不悦,----要送月饼,直接让公主府的人送到端亲王府便是,女儿这番作态,无非是要找个话题跟凤氏说话,好生巴结嫂嫂罢了。
可惜蒋恭嫔娘家不显,年轻时的圣眷也不算多,只是运气比较好,少有的几次被皇帝宠幸都怀了孕,生下一儿一女。当年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费尽心机,儿女们都是扔给嬷嬷们照看,感情上不是很亲近。加之失宠多年,典型的是靠着儿子和女儿撑住位分,所以对待儿女不敢太严厉,母亲的架子就不足了。
因而即便不悦,也并没有开口说女儿和儿媳。
况且怎么说啊?难道姑嫂和睦不对吗?总不能埋怨女儿和嫂嫂亲近,不帮着自己踩凤氏吧?说开了,脸面都要丢到爪洼国去了。
蒋恭嫔脸色一阵晴,一阵雨,阴晴不定。
穆之微低眉敛目坐在旁边,心里思量,自己一个小小庶女,在这些身份贵人眼里连根葱都不是。更不用说,眼下还没有正式册封,身份尴尬,魏氏不宜多说话,因而连呼吸都是细细的,恨不得化作无形不存在。
“小穆氏。”蒋恭嫔忽地开口,笑道:“今儿是你第一次来景合宫,往后又要去王府服侍老六,来,本宫有东西赏你。”说着,从手上掠下一对金镯子来。
穆之微闻言一愕。
自己本来就是被强行塞进端亲王府的,凤氏正满心不痛快,蒋恭嫔还要拉着自己出来惹眼,----她们婆媳斗法,何苦拉上自己做踏脚石?可是念头一瞬闪过,明白不能拒绝,更不能迟疑,当即浮起受之有愧的表情,“多谢恭嫔娘娘赏赐。”
蒋恭嫔笑道:“戴上罢。”说着,转头看向了凤鸾。
凤鸾心下琢磨着,这是什么个意思?让自己也再赏赐穆之微一份东西?合着自己不痛快了,她蒋恭嫔就痛快了?心下嗤笑,蒋恭嫔虽然贵为嫔妃,心思还是和那些小门小户里爱刁难媳妇的婆婆一样,上不得大台面。
“母妃。”升平公主不等嫂嫂说话,就朝母亲撒娇,“你可不能偏心,只赏给小穆氏好东西,不赏赐给女儿和嫂嫂啊。”
----愣是把蒋恭嫔的意思给扭曲了。
蒋恭嫔眼睛一瞪,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女儿?!
凤鸾觉得小姑子真是个妙人儿,原本也想上前撒个娇,让蒋恭嫔大出血兼气闷到肝疼的,想想算了,到底萧铎那边还要留点情面。因而只是含笑劝道:“升平,娘娘平时给你的好东西还能少了吗?今儿娘娘是第一次见着小穆氏,才打赏的,你就别拉着当陪衬,替你自己讨好东西了。”
升平公主听她把“公主”换做了“升平”,亲近之意不言而喻,心下一松,自己的媚眼儿总算没有抛给瞎子看。且这个嫂嫂有分寸,并没有真的就跟着来讨要东西,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因而搂着母亲笑了笑,“罢了,回头女儿再找母妃要东西。”
穆之微心里有了数,看来蒋恭嫔地位委实一般,连亲生女儿都不太敬重,----升平公主居然不帮着母亲说话,一心只想讨好嫂嫂,为将来打算。心下不免沉沉,这有从侧面说明了凤氏的地位,自己进了王府以后,得谨慎又谨慎才行。
蒋恭嫔心里窝了一腔火气,推开女儿,“别揉了,衣服都给你弄皱了。”
升平公主笑笑,亲手拿起茶壶续水道:“我给母妃倒茶。”
正说着话,郦邑长公主从外面来了。她一来,蒋恭嫔更加不能发作,少不得和女儿说起家常里短,问起驸马和孩子来。郦邑长公主则和凤鸾说着闲篇,丢下穆之微一个人好似不存在,----但她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直含着微笑,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尴尬处境,一直保持恭顺之色。
等萧铎一来,就见母亲在和妹妹说话,姑姑在和妻子说话,旁边低眉敛目坐了一个穆之微。走上前来,看也不看她,先跟母亲和姑姑行礼,再和妹妹、妻子打招呼,说了几句中秋节庆话,便起身告辞,“上午是昊哥儿和婥姐儿的生辰,先回去了。”
蒋恭嫔让人拿了一对虎头帽出来,“给哥儿和姐儿的。”不说好东西,竟然连一点金银俗物都没有,看起来委实寒碜了点儿。
凤鸾微笑道:“多谢娘娘赏赐,娘娘的针线必定福泽哥儿和姐儿。”
----好歹给婆婆把面子圆了。
萧铎心下松了口气,等告辞出去,赶紧补偿她道:“我给孩子们准备了好东西,回去拿给你看,你一准儿会喜欢的。”
凤鸾笑道:“王爷准备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郦邑长公主瞧不起蒋恭嫔的寒碜和刻薄,可是当着凤鸾的面,又不好说,免得让她夹在中间为难,忍了忍,转头朝穆之微发作道:“不知道穆姑娘自个儿是怎么进宫来的?若是没有马车,我让人去给你备一辆,送你回去。”
穆之微是被穆家的人送到宫门口,秦太后让人抬轿来接的,可是这话怎么说的出口?说出来,岂不是把穆家人想塞女儿的念头表白了?因而只是低垂着头,细细声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的恩典。”
郦邑长公主脚步一顿,朝着萧铎和凤鸾道:“我去找人给穆七姑娘安排马车,你们先走罢。”等他们小两口再三道谢后告辞,然后看向穆之微,冷冷道:“回去以后告诉你老子,惜福养身,当心吃太饱回头撑坏了。”
穆之微顿时面色一凛,“是。”继而咬唇,不敢多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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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邑长公主真是这么说的?”穆二老爷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想要骂,掂量了下分量,又骂不起,只得恨恨咬牙,“管的宽!端亲王府的事与她何干?便是那王妃凤氏,和郦邑长公主也隔了几代亲,又不是她的亲孙女儿!”
穆之微不敢多言。
其实原本想过隐瞒这句话,免得父亲生气,牵连到看着自己不顺眼,可是又担心事后走漏出来,到时候更要被怪罪,只得说了。
“是啊。”穆二夫人接话道:“听说郦邑长公主一直都很护着凤氏,许是因为她自己的儿女都在霍连,找不到人疼,就随便抓个亲戚晚辈来护犊子。”
“谁知道!”穆二老爷略烦躁,“罢了,反正之微的事情敲定下来,已经板上钉钉的端亲王府侧妃,别人说几句就说吧。”继而挥了挥手,“你们回去,今儿先好好过一个中秋晚宴。”
穆二夫人领着穆之微出去,小声交待道:“眼下宗人府的册封礼书还没有到,先不要声张,免得长房那边知道出事端,你嘴巴紧点儿。”又叮咛,“长公主的话更是谁也不要乱说!”
穆之微忙道:“女儿省得。”
哪知道到了中午,外面就传来了消息,有关端亲王府的,“皇上刚刚下了旨,说端亲王妃凤氏温婉大度、贤良淑德,故册封其子萧允昊为端亲王府世子,用以嘉奖凤氏做出的表率。”
“当真?!”穆二老爷大吃一惊。
一般来说,嫡长子虽然是妥妥的世子没错,但也难保会出差池,比如先前令嘉所生的崇哥儿,就被牵连失去了世子之位和嫡出身份。更不用说孩子还小,谁知道长大会不会“品行不端、言行有失”,难保不会出个错儿,甚至病了、夭折了,养不大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一般册封世子,差不多都是成年以后的事了。
皇帝的这道圣旨,不仅直接确认了萧允昊的世子之位,还无疑给凤氏母子都镀了一层金,一层保护,----万一萧铎真有潜龙之相,登上帝位,萧允昊凭着先帝的找到册封赞语,便是以后做太子的最佳保障,轻易攻击不得。
细想想,穆家虽然算计送了一个女儿进端亲王府,但是赚到的却没凤氏多啊。
穆二老爷在震惊中慢慢回神,继而又想起另外一层,既然夸凤氏贤良淑德,怎么不把女儿的侧妃册封也给一起办了?凤氏得皇帝的赞语,她的儿子得了世子之位,难道侄女还就这么悬空着,没个着落不成?
三天后,宗人府来人到穆家递上册封侧妃礼书。
既不是皇帝亲自下旨,也没有皇太后的懿旨,就是冷冷清清塞了一道礼书,上面挑选好了吉日,让穆家第七女按照吉日吉时进端亲王府,然后就没别的了。
穆二老爷捧了礼书千恩万谢,回了屋,则是气得捶胸顿足。
感情白搭一个女儿,就是为了成全凤氏的贤良名儿?成全萧允昊的世子之位?然后他不知道的是,郁闷吃亏的事还在后头呢。
到了下午,穆之微打扮一新吹吹打打出门,然后送去了端亲王府。
侧妃虽然是上了玉牒,却是纳,不是娶,萧铎当然不会亲自过来接人,只等穆之微进了门,好和凤鸾一起看着她敬茶便是礼成。
“王爷、王妃娘娘,穆侧妃进门了。”
片刻后,便有人扶着挽了妇人头的穆之微进来。
屋子里一片空旷安静。
穆之微低着头,脸上多少有点新娘子的娇羞,一步步进门,不敢抬头乱看,方才一路连王府的格局都没敢看。听得耳畔一位妈妈喊道:“新人敬茶。”,然后便有丫头捧了托盘上来,中间放着两盏清茶。
她在家已经练习过多次,上前先跪下,然后稳稳当当端了茶,第一盏先敬萧铎,声音温柔又不甜腻,清雅道:“王爷请喝茶。”
萧铎面无表情的接了,抿了一小口,然后便放在了一旁。
穆之微趁着他接茶的功夫,飞快的瞄了一眼。
当时在宫里根本没看乱看,今日一见,才发现王爷长了一张清俊冷毅的脸庞,又不似少年轻浮,而是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端凝,便是不言不语坐在那里,也叫自己心生畏惧,以及……,一点点小小的欢喜。
谁不希望丈夫是一个人中龙凤呢?就端亲王本人来说,无可挑剔。
丫头又把剩下的茶递了过来。
穆之微再次端了茶,然后比给萧铎敬茶时还要恭恭敬敬,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清亮行礼道:“王妃娘娘请喝茶。”
凤鸾看着她,想起自己刚进王府的时候,跪在下面,和蒋侧妃一起给废王妃穆氏敬茶的情景,不由一笑,如今居然掉了个儿。
接了茶,也抿了一口,然后吩咐道:“赏穆侧妃。”
----赏了一支嵌红宝石的双尾凤钗。
穆之微有一瞬的惊讶之色,没有掩饰住,……这个太贵重了!金钗款式倒是并不复杂,但关键是,上面那颗红宝石太大了啊。
萧铎微微皱眉,想问一句,她该不是把自己以前买的红宝石给送了吧?这是还在怄气?可是当着人前又不好说,况且有些话说起来是空洞无力的,还得看自己后面怎么做,只得暂且不语。
凤鸾又道:“请苗夫人和魏夫人进来。”
门外进来两个衣着华贵的少妇,前者打扮素雅,后者笑容温柔敦厚,一起先给萧铎和凤鸾行了礼,然后才道:“见过穆侧妃。”
穆之微忙道:“不敢当,两位姐姐比我先来……”
“什么不敢当?”萧铎声音寒凉,没有半分得了新人的喜悦,训斥道:“你是上了玉牒的侧妃,她们就应该给你行礼,岂能不论规矩论先后?”
穆之微顿时涨得面色通红,不知所措。
自己只是客套一句,怎么就错了?心下委屈却不敢言。
“好了。”凤鸾开口解围,说道:“外面客人都到了,王爷先出去喝酒罢。”
“嗯。”萧铎训斥穆之微,就是为了给凤鸾立权威和脸面的,她一劝,自然就要表现夫妻恩爱和睦,当即起身道:“我先出去,你也别累着了。”
苗夫人听得心下一笑,纳侧妃,主母能累着什么?王爷啊,还真是肯护着她。
凤鸾看着穆之微,说道:“王府里还有一位蒋侧妃,不过她身子不好,平时又虔心向佛,今儿没有让人去打扰她的清修,你不要介意。”
穆之微哪敢介意?赶忙道:“不要紧,改天妾身去拜访蒋侧妃便是。”
话音一落,顿时觉得空气里的气氛不对了。
自己又说错话了?刚才被王爷训得心惊肉跳,再被一吓,忍不住想去看看王妃娘娘是何脸色,却瞧见了一抹光华璀璨的人间丽色。
都说凤氏是京城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
只见她温柔似水的笑着,哪怕明知道那笑容不是真心的,但愣是感觉不出身影,而好似三月春风一般拂过宁静水面,叫人心情柔和。
“蒋侧妃身子不太好。”凤鸾微笑道:“你又是刚进府,人生地不熟的,先不用急着去拜访她,你的心意,我会让人转告蒋侧妃的。”
穆之微顿时明白了,蒋侧妃是个禁忌,没事儿不要去招惹就对了。
----然而今天事有凑巧。
正在说着话,就见一个小丫头飞快跑了过来,在姜妈妈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姜妈妈挥手让她去了,然后过来回道:“王妃娘娘,北小院的佛堂出了一点事儿。”
凤鸾有点不悦,什么意思?蒋侧妃听说外面的热闹事儿,也要来插一脚?当着众人没有流露表情,淡淡道:“她能有什么大事儿?等会儿再说。”
姜妈妈却直接道:“宝珠死了。”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是一脸惊色。
苗夫人和魏夫人暂且不提,穆之微先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宝珠是谁,但是和北小院的蒋侧妃有关,只怕脱不了阴谋嫌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更不用说,自己今儿头一天进王府,就死了人,那得多晦气啊!
可是她是新人,便有再多的担心也插不上嘴。
凤鸾闻言也是一愕,“怎么回事?”
姜妈妈回道:“宝珠是被蒋侧妃用木刺扎死的,已经断气了。”
凤鸾不由凝目看向她。
按理说,眼下这种时候不应该说这些晦气的事,乳母这是……,故意要给穆之微一个下马威!正在思量,就见几个婆子押着一身缁衣的蒋侧妃过来,嘴里喝斥道:“放老实一点儿!别没规没距的惹得王妃娘娘生气!”
穆之微不由在心里蹙眉,这话……,怕是王妃专门让人说给自己听的罢。
甚至忍不住想,什么宝珠死了,没准儿都是凤氏故意安排的,叫自己背上一个进门便出晦气事的名声,王爷还能欢喜吗?可是这份小小猜疑和烦恼,不敢说,脸上更是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凤鸾已经确认乳母借机震慑穆之微的心思,只是不好当众拆台,因而道:“让蒋侧妃进来回话罢。”
蒋侧妃穿了一身素淡的紫衣,带着女尼帽,一进门便是愣住了。
而穆之微看清楚她的样子,简直是惊吓!这就是蒋侧妃?!自己以为所谓在佛堂清修,最多是被王爷冷落而已,怎么能……,真的弄出一副尼姑的模样来。
☆、第182章 影影绰绰
穆之微万万没有想到,一进门,就遇到如此叫人惊心的场面!
姜妈妈看着她,表情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穆之微心里明白,不管今天这场戏有没有凤氏参与,不管是人为,还是巧合,这一切都是在清清楚楚的告诉自己,----若是一步踏错,将来就是蒋侧妃的下场!不由再次看向凤鸾,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似乎变得隐隐狰狞起来。
凤鸾现在的表情的确不太好。
宝珠这个丫头,前世有攀诬算计三堂兄的不忠之事,今生又勾引萧铎,自己留她一条性命,只是不想造太多杀孽。但是现在莫名其妙在北小院死了,而且好巧不巧赶在今天,怎地还留出麻烦了?不由看向一身女尼装束的蒋侧妃,沉色道:“好端端的,宝珠怎么会死了?”
说起这个,蒋侧妃心里面尽是说不完的委屈。
事情要追溯到前些日子……
那一天,自己听得门外的婆子说话,“王妃娘娘和王爷恩恩爱爱的,有子有女,地位稳固,以后咱们只要巴结好王妃娘娘就行了。”
听着有点不太对劲儿,王妃啥时候和王爷恩恩爱爱了?这群婆子不是一直巴结侧妃凤氏的吗?因而叫了婆子来问,被冷言冷语嘲笑了一番,才知道以前的王妃穆氏陷害凤氏,已经被废赐死!
如今的王妃娘娘居然是凤氏!
北小院一直与世隔绝,得知这个天大的消息迟了大半年。
凤氏摇身一变,先是成了新的端王妃,等王爷打了胜仗回来,封了亲王,她再次跟着升为端亲王妃,----怎么可以这么好命?!天底下的好处都被她拣去了。
自己心有不忿,说了一句,“这才是会叫的狗不咬人。”
宝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她被毒哑了嗓子不能说话,便指了指自己,然后做出“汪汪”的口型,意思是自己才是一条狗!
自己骂她,“你才是狗,为主子尽忠,一样没有好下场!”
原本这一年里来,宝珠和自己一直相处不和睦,平时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飘几个眼刀子还是小事,但那天……,她居然动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一个丫头居然敢动手?自己如何能忍?当即还了回去。
从此以后,自己和她经常都会动起手来。可她是丫头,生得高大丰壮,自己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被她打的浑身是伤,日复一日,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回想至此,蒋侧妃不由泪盈于睫,“是她,都是她……”捋起袖子,露出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哭道:“她整天打我,欺负我,今天狠狠的推了我一把,害得我撞在花架子上,把花架子都给撞碎了。”
当时自己被宝珠打得太狠了,连着好些天,除了脸上被护着都没有一块好肉。因而当她磕在木刺上的时候,自己不知道怎么心一横,就扑了上去,狠狠的压住了她,最后……,她死了。
自己竟然觉得不是害怕,而是解脱,和畅快。
蒋侧妃一边淌眼抹泪,一边呜呜咽咽,“是她自己磕在断裂的木刺上,命里不济归了西,不与我相干的。”
穆之微脸色一阵苍白。
凤鸾看了一眼,“来人,先送穆侧妃回去。”
穆之微早被吓得心口乱跳,巴不得有这么一句,赶紧抽身,“是,妾身告退。”
“等等!”蒋侧妃拉住了她,刚才就看到了这个打扮成新人的女子,只是急着哭诉宝珠的事,没来得及说。眼下实在忍不住,红肿着眼睛问道:“她是谁?”
姜妈妈回道:“这是今儿刚刚进王府的穆侧妃,穆家二房的七小姐,崇哥儿他们的嫡亲姨母,往后专门负责照看崇哥儿姐弟几个,为王妃娘娘分忧。”
蒋侧妃有点懵了,泪水挂在她消瘦的脸上,“穆侧妃?”
穆之微还被她拉着胳膊,不敢挣脱,赶忙道了一声,“蒋侧妃好。”
“好?”蒋侧妃看着那张年轻娇嫩的脸,想到又有新人要伺候王爷,而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便是愤恨,含泪嘲讽一笑,“你觉得我这样子好吗?你要是觉得好,不如来北小院陪我一起诵经。”
穆之微脸色微微一白,有点惊惶,不知所措的看向上面,“王妃娘娘……”
凤鸾不想让她们当众争执起来,毕竟今天是穆之微第一天进门,让她难堪,倒像是自己故意和她过不去,因而道:“穆侧妃你先回去。”
穆之微当即福了福,“妾身告退。”
蒋侧妃还要抓人,却被身边的管事妈妈拉住了。
凤鸾已经大概明白了宝珠的死因,虽然蒋侧妃的话未必属实,但是宝珠死了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再者今儿不宜闹得沸沸扬扬。因而看了看蒋侧妃,没有多话,只淡淡吩咐道:“你也回去。”
“王妃娘娘!”蒋侧妃被关了几年,加上和宝珠过了一年凄惨日子,早就不是当年的娇娇女了,反应极快,----今儿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出来,错过今天,可能就一辈子都不见天日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妾身愿意给王妃娘娘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凤鸾一声冷笑,“别让她再嚷嚷,拉她下去。”
蒋侧妃不甘心的大喊,“王妃……”眼见妈妈们要强行带自己走,不由急了,“凤氏!你都已经做了王妃了,还这么不依不饶,我只是想要一条活路……”接着,就被人捂了嘴,声音含混不清。
凤鸾抬眼看着她,冷冷道:“北小院就是你的活路,安生呆着。”
她起身回了暖香坞的寝阁内室,姜妈妈跟了进去,朝她低声笑道:“这下子穆侧妃肯定会老实了。”根本就不关心蒋侧妃的事儿,宝珠死了也是白死,“免得跟蒋侧妃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轻狂不懂规矩。”
“罢了。”凤鸾觉得乳母的做法过于激进,只是她一片好心,不忍多说,只淡淡道:“到底今儿是喜庆的日子,不宜闹大,北小院那边妈妈去安排一下,让人把宝珠悄悄收葬,不要声张。至于蒋侧妃,一切暂时还是和从前一样。”
自己受够了秦太后的折腾,要是蒋侧妃再死了,岂不是还要再塞一个人进来?真是莫名其妙,她怎么就和自己一个晚辈过不去呢?到底哪里招惹她了?!
而此刻,成亲王府的正屋里一片气氛紧张。
萧湛眼里闪着冷光寒芒,看着成亲王妃,“今儿穆家女进了端亲王府的门,你满意了?真是胆子越来越大!!”
成亲王妃心中有怨怼,冷笑道:“妾身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萧湛可没有打算跟她拌嘴,只冷冷扫了一眼,便朝贴身小太监吩咐道:“去告诉范侧妃,晌午本王去她那儿用饭。”顿了顿,“晚饭也是,今晚就在她那儿歇了。”
----明摆着要怄成亲王妃秦氏生气。
“你……”
“王妃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本王说话。”萧湛抬脚便出门去了。
成亲王妃气得够呛,恨恨的摔碎了一个茶盅。
“王妃娘娘。”乳母劝道:“听妈妈几句劝,这男人的毛要顺着捋,不能总是逆着来。你把王爷给惹恼了,他可以走,可以去范侧妃那边,也可以去两个姨娘那里,最后吃亏的还是王妃啊。”
成亲王妃满心委屈,“不是我不识好歹,我也体贴过,我也温柔过,可是他萧湛是怎么对我的?就因为我错了一次,算计了凤氏一次,他就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自己和蒋侧妃的事曝光后,曾做过千百种努力,萧湛都不领情,实在是气极了才会和他顶着来,结果让彼此越来越生分疏远了。
乳母道:“依我说,王妃去找太后告状本来就不妥。太后娘娘固然是王妃亲亲姑祖母,可是再亲,都比不过王爷要和王妃过一辈子啊。他一个大男人,外头千军万马都统领的住,如何能够受得了气?王妃处处用太后来压着王爷,王爷自然不愿意了。”
成亲王妃冷笑道:“他不过是对凤氏念念不忘罢了。”
“哎哟。”乳母急了,“王妃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非得去和凤氏过不去,非得往王爷心口上戳刀子。再说了,凤氏现如今是端亲王妃,王妃说不得她,说她不仅咱们王爷不乐意,端亲王和凤家也不会乐意的,况且凤氏本人也不是好惹的啊。”
“狐媚子!”成亲王妃咬牙恨恨道。
正在上火,外头就有丫头的脚步声传来,站在门外小声道:“王妃娘娘,刚刚传出来的喜讯……”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范侧妃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你说什么?!”成亲王妃豁然站了起来,大惊失色。
******
“七小姐,先把衣裳换了,去沐浴吧。”
穆之微摇了摇头,“万一我刚走,王爷人来了怎么办?再等等。”好歹跟萧铎打了招呼,再去沐浴不迟,甚至……,听说男女之间是可以一起沐浴的。
想到此处,不免脸上瞬间飞烫起来。
然而她等了又等,再等……,结果却是失望。
天黑时分,丫头在一片灯火通明中穿梭进来,怯怯道:“穆侧妃,王爷他……,刚才去暖香坞了。”
“去暖香坞了?”穆之微的目光里尽是不能置信,心里“咯噔”一下,咬了咬唇,“你没看错?”
丫头低声,“没有看错。”
穆之微的一颗心如坠冰窖!自己想过进府以后会不受宠,但是却没有想过连圆房都成问题。明天去给王妃娘娘请安,被苗夫人和魏夫人嘲笑还是轻的,重的是……,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打算再也不碰自己了吗?让自己守一辈子的活寡?不不不,应该不会的。
她摇摇头,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拼命给自己打气解释。
一定是王妃娘娘在吃醋,在闹别扭,所以王爷为了安抚王妃娘娘,才故意暂时冷落自己!对了,是暂时的……,不是一辈子。
----否则想想都是绝望啊。
而暖香坞里,凤鸾已经早早洗漱躺下了。
姜妈妈给她掖了掖被子,劝道:“王妃早点睡罢,明儿还要早起呢。”怕她不肯好好睡觉,又多嘴了几句,“之前不是这个病了,就是那个有事,王妃娘娘一直没把规矩立起来。现如今,穆侧妃人已经进了府,是时候把姬妾的规矩立起来了。”
凤鸾揉了揉眉头,“我知道,妈妈不必多说了。”
之前的确一直有事,光是自己陷入生死险境折腾的就够呛,期间还有苗夫人坐月子等等琐碎事儿,所以没让苗夫人和魏夫人过来请安。不过如今添了一个穆侧妃,还有穆家的人眼巴巴盯着,的确是时候立规矩了。
不然好像自己这个王妃做的不好,让王府后宅没规矩似的。
----但自己心烦的不是这个。
自己让穆之微做了端亲王府的侧妃,那是为了萧铎着想,要是他……,没良心的开始宠爱穆之微,那自己可就像咽了一只苍蝇了。
因为心烦,所以翻来覆去都没有睡着。
正在迷迷糊糊之际,忽地感觉身后有个人,吓了一跳,“谁?”扭头看见一张清俊的脸庞,正眼对眼望着自己笑。
萧铎乐道:“傻东西,还能有谁?”
“呸!你才傻东西。”凤鸾嗔道:“谁让你鬼鬼祟祟的不通报,吓我一跳。”见他这个时候来了,自然是不会再走了,心里熨帖,但却酸溜溜说了一句,“王爷还不去双香仙馆?可别误了吉时啊。”
“口是心非的小东西。”萧铎指了指她,然后脱了外袍爬上.床,“你处处都为我着想,我能那么没良心?”一声冷笑,“小穆氏算是个什么东西,既然她想来照顾孩子们,那往后就让她照顾好了。”
凤鸾的一颗心落回到肚子里,抿嘴含笑,“算你有点良心。”
萧铎又问:“早起给小穆氏的那枚红宝石金钗,上头的红宝石,不会是以前我给你买的那一批吧?”
“是又怎样?”
“是。”萧铎哼哼,“明儿我就去拿回来,抠下来。”
凤鸾“哧”的一笑,“好抠门的王爷。”翻了个身,指着胳膊看他,“我才不要把你的东西送人呢。”自己的确是耍了一个小心眼儿,吃了醋,故意找了一枚红宝石金钗给穆之微,----反正人都来了,面上情还是要做的挑不出错的,再者扎一扎他的眼睛,“还不是怕你被人给迷住了。”
“我被小穆氏给迷住?”萧铎笑了,捏了捏她的粉脸,“你吃醋的样子真是可人得紧,酸溜溜的,让人瞧着就胃口大开。”拉她躺下,“过来。”
凤鸾躺在他的怀里,乖乖的,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咪窝了起来。
萧铎轻声道:“阿鸾,我心里清清楚楚的。”
当时太后为难她那么久,她都不肯答应,愣着撑着要让自己过去说话,结果父皇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一说,----自己当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她便迅速的做出了应对!心思敏捷是一个,从前的穆氏不能比;而且还处处为自己着想,而不是将为了私心将自己置于后面,她做出牺牲,受了委屈也在心里忍着,这一点穆氏更是不能比!
所以不说小穆氏本身没有让自己动心的地方,便是真的有,自己也不能没有良心的负了阿鸾,辜负她这一片深情厚义。
今儿上午小穆氏进门了,她一直坐立不安,眼神不定,那种小小忐忑心酸的模样,叫自己看了都心疼。可是当时人那么多,又不好开口安慰她,只能等到现在,不自禁的生出一阵怜爱,低头吻了吻她,“你放心,我答应你……”
凤鸾扭头看他,目光晶莹好似流转不定的水银,“答应我什么?”
“答应你。”萧铎抓起她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上面,“有生之年,本王都绝不踏进小穆氏的房门,如有负此言……”
“别!”凤鸾听他要发誓许诺,伸手捂了他的嘴,“你说,我就信。”
----你说,我就信。
萧铎心里听得一柔,眼里好似有璀璨明亮的繁星纷乱落入,映成一片星湖,照得他的笑容都明亮起来,“你信,我便永不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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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起,凤鸾才把昨儿北小院的事简略说了。
萧铎听了根本不以为意,“宝珠不过是一个背主的丫头,辜负了你,早就不该留着了,死便死了。”又道:“蒋氏一个人还老实点儿。”
凤鸾说道:“我和王爷是一个意思。眼下皇上正在悄悄观察王爷,宜静不宜动,王府还是尽量消停一点儿的好,宝珠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嗯。”萧铎和她一起用了早点,然后等着姬妾和儿女们过来请安,----小穆氏才刚过门,头三天是吉日,兵部那边已经告过假了。
不一会儿,人来了。
穆之微居然是第一个到的,她面容恬静,完全没有半点昨夜被冷落的委屈,上前微微一笑,福了福,“给王爷请安,给王妃娘娘请安。”
凤鸾看着她,----这位瞧着不像是一盏省油的灯!她是没有赶上好时候,若是跟蒋侧妃进府的时间换一换,有娘家撑腰,长得不差,又能忍,指不定能在萧铎心里分走一块,而不是现如今的独守空房。
萧铎“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接着又是苗夫人过来了,她一贯都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表现比穆之微更加自然,仿佛也不知道对方被冷落的事儿。一进门,就笑着朝上先行礼,然后又对穆之微福了福,笑道:“穆侧妃早。”
碍于凤鸾,并不敢表现的太过亲近。
穆之微含笑点了头,“苗夫人早。”
两人相处很是和睦的样子,等温柔敦厚的魏夫人过来,也没有任何风浪,----少了蒋侧妃那种不着调的,一切波涛汹涌都掩盖平静下面。
凤鸾说道:“昨儿我想了想,规矩要立,但是也不用太让大家折腾,往后就缝三六九的日子,你们过来请安便是。”
逢十是萧铎的休沐日,自己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姬妾请安上头。
她的这点小心思,底下姬妾眼里都闪过一丝明了,萧铎自然不会不明白,看着她今儿气色红润、神色镇定,应该昨儿自己的承诺起了效果,总算放下心来。不然为了一个小穆氏,弄得她心神不宁的算什么?不值得。
门外丫头喊道:“贤姐儿、惠姐儿和崇哥儿过来请安。”
苗夫人扭头往外看了看,有点不安,问道:“王妃娘娘,明儿我要不要把珍姐儿也一并抱过来?”
“不用。”凤鸾摆摆手,“珍姐儿太小了,让她多睡会儿觉更好。”然后看向宫嬷嬷道:“往后崇哥儿也不用早上过来请安,下午得空,偶尔过来玩一会儿便是。”
宫嬷嬷听得清楚,是“偶尔”,不能一直窝着崇哥儿,不让来暖香坞这边,但是也不用天天过来麻烦,当即应道:“是,奴婢明白。”
萧铎开口道:“穆侧妃,往后贤姐儿他们几个就交给你照顾了。”
屋子里顿时一静,静得连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别人不敢开口说话,惠姐儿却忍不住了,“父王,我们为何要她来照顾?”知道有个姨母进了府,做了父亲的小妾,可是素未谋面谈不上亲近和感情啊,并不喜欢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
“这是你外祖母和外祖父他们的意思。”萧铎烦透了穆家的人,直接把责任往穆夫人和穆老爷身上推,也懒得说穆家二房了,“想着你们几个母亲走了,特意让你们姨母过来照顾你们,从今儿起,你们就都搬去双香仙馆住。”
贤姐儿顿时面色一惊,“搬去双香仙馆?!”
惠姐儿更是咋呼道:“我不去,我要留在葳蕤堂里面!”
☆、第183章 真真假假
穆之微的眸光闪了闪,旋即低垂眼帘,一副听命王爷安排的柔顺表情。
萧铎看了她一眼,真的听话就好,若是装的,那她往后就别想有日子过了。
自己让孩子们搬过去跟她一起住,一是应“穆家要求”,他们不是塞个庶女过来帮忙照看孩子吗?行啊,那就照看着好了。二来,这样也好,免得阿鸾再和贤姐儿姐弟几个有瓜葛,两下子清爽,各过各的大家都省心。
当然了,并不是丢下儿女们不管,说道:“你们之前的教养嬷嬷不尽心,父王已经给你们重新挑了几个,丫头也添置了。”
自己挑人,免得让阿鸾沾手惹上麻烦。她已经为自己牺牲良多,当然要补偿,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都会尽力去做。
惠姐儿撅嘴道:“父王,我不想去。”
“别任性!”萧铎脸色一沉,“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该懂事了。”没说心里的那些考虑,只说明面上的,“有个姨母照顾你们,父王放心一些。再说了,葳蕤堂正在修葺,马上就要修到你们现在住的院子,你们不搬出去怎么修?听话点儿。”
贤姐儿忙道:“是,我们都听父亲的。”
萧铎满意的点了点头,----既然贤姐儿他们不再是嫡出,就不该住在正院,让他们跟着穆之微住一起,免得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乱了规矩。
做人,当然是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才能过得更好。
----可惜惠姐儿不能接受。
到了双香仙馆,她就在屋里大发脾气,“我讨厌穆侧妃,她一来,父王就把我们撵到这边来了。”气哼哼道:“谁要她照顾了,讨人嫌!”
贤姐儿身上还来着月事,精力不济,软绵绵坐在椅子里面,一颗心微微低沉。
母亲走了以后,自己和妹妹弟弟又被褫夺了嫡出的身份,已经处境艰难,原本就应该谨慎小心过日子的。当时真不该一时激愤,听了妹妹的话,做了那件根本毫无用处的蠢事,----惹得父王生气,让接下来的日子更加如履薄冰。
若非自己和妹妹闹了那件错事出来,让父王恼了,他又怎么会如此狠心冷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母亲当年一错再错,自己和妹妹不能重蹈覆辙。
往后行事谨慎,做父王眼里听话的好女儿,然后再好好照顾好弟弟崇哥儿,他才是自己和妹妹一辈子的依仗。至于穆侧妃,她是为了穆家二房瓜分利益来的,面上交好拉拢就行,不用真的当做姨母亲近,但是也不能纵容妹妹和穆侧妃闹别扭。
否则的话,只会让父王更加厌烦双香仙馆的人。
贤姐儿拿定了主意,便喊住惠姐儿,“妹妹,你别再发脾气了。你再吵闹,除了让穆侧妃和我们生分,父王对我们厌烦,其余的一点作用都没有。”
惠姐儿怒气一顿,迟疑道:“那咱们要怎么办?”
贤姐儿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眼下除了乳母被留下,教养嬷嬷和从前贴身服侍的丫头都没有了。两个乳母唯唯诺诺,早就吓怕了,只会一味的劝自己和妹妹要听话,要懂事,不要和暖香坞那边起争执,半点商量都谈不上。
但反复思量过后,觉得自己的大方向是没错的,----凤氏会讨好父王,自己和妹妹也讨好父王便是,因而道:“你乖乖的,往后听我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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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丫头推门进来,低声道:“刚才明月馆那边砸了东西,还有几句吵闹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奴婢不敢靠得太近不知道。”
穆之微听了,半晌都没有出声儿。
父亲打着让自己“照顾崇哥儿姐弟几个”的旗号,总算把自己塞进端亲王府,但是这也是弊端,----凤氏居然唆使王爷做主,真的就将几个孩子给塞了过来。这和自己想象中,平时嘘寒问暖的照顾不同,贤姐儿她们住在双香仙馆,有个风吹草动,头疼脑热,就全都是自己的责任了。
责任重,胆子沉,这其实也还可以认了。
但是……,王爷对自己完全没有兴趣。
穆之微一面在心里打气,一面又是心悬不安,不知道还要要努力多久,做多少小伏低,才能让王爷的心柔软一角,肯看自己一眼。
前路不好走,满是荆棘,但是没有关系。
自己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十几年都熬过来了。王府里同样是熬,自己拿出讨好嫡母和父亲的心态,讨好主母和王爷,一样可以熬出头的。自己今年十六岁,哪怕辛苦努力三、四年,也才二十岁,……一定有机会的。
只要不让王爷讨厌自己,便是没有机会,……也可以努力制造机会啊。
眼下打起精神来,和贤姐儿、惠姐儿搞好关系,让她们变得听话乖巧,讨王爷的欢喜。王爷看在自己照顾孩子有功的份上,总会怜悯自己几分,再等王妃娘娘醋劲儿过去,就是自己的出头之日。
穆之微想清楚了未来要走的路,沉下心,然后吩咐丫头道:“去打听打听贤姐儿和惠姐儿的喜好,我想给她们做两个荷包。”至于崇哥儿,小孩子就更好哄了,回头再琢磨几样小点心送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而暗香斋内,魏夫人的心情可不太平静。
有一个凤氏压在上头就够烦的,如今又来一个年轻鲜嫩的小穆氏,穆家姑娘,身后又理国公府撑腰,王爷还把崇哥儿几个交给她照看抚养。可笑!小穆氏自己还是一个半大孩子,能照看的了?王爷不过是替凤氏分忧罢了。
可是小穆氏到底年轻,且看起来又沉稳,不是蒋侧妃那种颠三不着四的,只要她一直隐忍乖巧,王爷自然会慢慢觉出她的好处。
凤氏现在是独宠不假,可是谁能抱着一辈子呢?王爷看她看久了,难免会腻,不定哪天就被小穆氏给勾引了。
到时候,小穆氏再剩下一个儿子的话,岂不是又压在了年哥儿上头?想起儿子,想起一年只得几次见面的恩典,想起他对自己的生疏,魏夫人心中又苦又涩,----凤氏当时不肯让抱走崇哥儿吗?现在可好,又来了一个小穆氏争宠,真是自作孽!
不仅如此,还牵连的自己也无法抚养年哥儿。
魏夫人没有能力去责怪蒋恭嫔,况且手也够不着,便一心一意的迁怒凤鸾,认定是她打算在宫里害了年哥儿,在王府里养废崇哥儿,所以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她打开抽屉拿了几两银子出来,塞给丫头沉香,细细嘱咐了一番。
沉香有点为难,“这……,不太好罢。”
“有什么不好?!”魏夫人沉了脸色,不悦道:“既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多难办的事儿,你拉成一张脸做什么?听我的话,按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是。”沉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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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萧铎除了去书房和幕僚商议事情,就一直陪在凤鸾身边,像是完全忘了有穆之微这么一个人。三天吉日一过,穆之微连萧铎的衣角边边都没有摸到,乳母有些担心和苦闷,“小姐,只怕等下去请安,满王府的人都要说笑话了。”
穆之微淡淡道:“议论就议论罢,无非是我不得宠,不讨王爷的欢心,嘴长在别人的身上,我又不能一个个都捂住。再说了,他们说他们的,我也不掉一块肉。”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没关系,我会把一切都做好的。”
----越是无宠,就越是不能出错。
不过事实证明她们有关流言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到了暖香坞,萧铎早就已经去上朝了。苗夫人和魏夫人今儿到得早,前者精明且为人玲珑,后者面相敦厚心计在肚子里,根本就不会对穆之微露出嘲笑眼神,至于凤鸾更加不会了。
穆之微虽然做了被嘲笑的准备,但是大家客气,还是感觉自在多了。
她上前行了礼,笑道:“马上快该秋冬了,我想着,整日闲着也是无事,所以想给王妃娘娘做件夹袄,不知道王妃娘娘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样式?”
凤鸾淡笑道:“不用,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看我从来不让苗夫人她们做针线,这个太累,自有针线上面的人去做,何必劳苦你们?”
穆之微的马屁没有拍好,脸上带出一丝尴尬。
凤鸾看在眼里,姬妾讨好自己是好意,不能太过拂面子,让人心中生怨就不好了。况且深宅的女人最是悠闲,人一闲,难免会整天胡思乱想,得找点事给她们做,让她们都别闲着。
因而又道:“正好我想让人多抄点佛经。”看向穆之微和苗夫人,“你们两个都是识字能写的,回去替我多抄点《心经》。”再朝魏夫人笑笑,“你不会写字,那就回去拣佛米,拣多少是多少。等到初冬的第一场雪下来,我就让人供上,祈祷瑞雪兆丰年,来年大家都一个好兆头。”
“是。”三个姬妾一起应了。
魏夫人低眉敛目的,心下却是冷笑。
做裙子、做香囊,凤氏得了东西总不能从来不用,那也太糟蹋人的手艺了。可是她拿出来用,又难免给王爷瞧见,惹得询问,所以还是抄佛经拣佛米好,再辛苦,王爷也是不知道。
凤氏的绵里藏针,可比以前废王妃穆氏厉害多了。
“时辰不早,你们各自回去歇着。”凤鸾给姬妾定得规矩是三日请安,这样既不至于放养看不见吃草,也不用天天心烦,平时都是比较轻省的日子。在这一点上,她和母亲甄氏有着同样的习惯。
等打发了姬妾,才对贤姐儿道:“惠姐儿我没让她太早过来,长身体,多睡一会儿比较好。但你年纪大了,过两年就要嫁人出阁,该学的规矩,得学,得守。就算你是郡主,将来嫁了人,一样是要服侍婆婆和丈夫的。”
贤姐儿一脸听话,“是,女儿聆听教诲。”
凤鸾瞅着她,其实姐妹俩都长得挺想穆氏的,贤姐儿年纪大,眉眼更像,甚至就连性子都类似。原本她还有几分稚气的,在经过一连串的变故之后,好像突然间就长大了似的,从女童长成少女,隐隐开始有了小城府了。
罢了,只要她不惹事就行。
自己和她们姐妹缠磨几年时间,挨个打发出嫁,便算大功告成。
----然而事情却不顺利。
中午的时候,萧铎一脸阴郁之色匆匆进门。
“怎么了?”凤鸾朝下人们递了个眼色,上前替他宽衣,换了家常袍子,“是外头又出什么事了?”
“广昌侯府太过放肆!”萧铎一拳砸在桌子上面,目光凌厉,“原本贤姐儿的婚事我和广昌侯打了招呼,他答应的好好儿,结果今儿急匆匆的来找我,说是他夫人突然给自己订了亲事,措手不及,所以和贤姐儿的婚事不成了。”
“还有这种事?”凤鸾吃惊道。
萧铎眼中寒芒一闪,“贤姐儿是亲王府的郡主,就算没了嫡出的身份,配他广昌侯的儿子,也是绰绰有余。不过是想着广昌侯夫人是贤姐儿嫡亲姨母,亲上加亲,一则对贤姐儿将来有好处,二则也免得别人非议你待贤姐儿不好。”眉宇间怒气大作,“他们居然还敢不愿意?!这也罢了,不愿意就早说,牛不吃水强摁头也没意思,先答应了再反复是何意思?端亲王府的脸面就这么随便泼!”
凤鸾很少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情知是气狠了。
先不劝,而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着,然后过去给他捏捏肩,才慢慢道:“依我看,这事儿估计还真是广昌侯夫人闹的,不敢广场后的事儿。”细细劝解,“王爷你想,如你所说那样,还是广昌侯一开始就不愿意,就不会答应才对。先答应,再反悔,不是明摆着得罪王爷你吗?他有不傻,何苦办蠢事呢。”
“广昌侯夫人不应?”萧铎有点不信,“她是穆氏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让儿子娶了自己的外甥女,亲上加亲,有何不好?端亲王府也不能辱没他们啊。”
凤鸾笑笑,在旁边坐下了,“这里头可是有段公案,你不知道。”
“什么公案?”
“广昌侯夫人在家的时候,就不如姐姐得宠,后来……”凤鸾笑了笑,“当初穆家的意思,是把长女穆令嘉许配给英亲王府世子的,后来出了岔子,亲事没有说成。只好临时替换,把原本想送到端王府的二女儿,换做了大女儿,所以两姐妹之间新仇旧怨的加在一起,早就不和睦了。”
萧铎顿时像是吃汤圆噎住了,“你是说,穆家原本想把广昌侯夫人嫁给我,是临时替换的穆氏?”当然见过广昌侯夫人,相貌平平,还带着几分尖酸刻薄气息,不由冷笑连连,“穆家还真是看得起本王啊。”
凤鸾道:“王爷你不信?你只想想,穆令嘉可要比你大两岁,嫁你的时候,又都已经十六岁了,为何还没有订亲?而广昌侯夫人和王爷你同年,正是匹配的年华。”撇了撇嘴,“我琢磨着,若不是穆家急着嫁掉长女,王爷成亲估计还得等两年呢。”
“行了。”萧铎皱眉,“没得叫本王恶心。”抬头看她,“我不是冲你发脾气,实在是穆家的这些破事儿,叫本王恶心!”
想塞一个姿色平平的庶女给自己不说,还临时换人,感情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六皇子,在他们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嫁女儿想换就换!
“你别生气。”凤鸾劝道:“我说这个,不是让你生气的,是想跟你说,这事儿估计广昌侯真的不知情,的确是广昌侯夫人私下的主意。”劝他道:“也罢,要是婆婆不喜欢儿媳,贤姐儿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再另外给她挑一门罢。”
贤姐儿若是嫁得不好,只会成天怨念不休,埋怨自己,决定是自己毁了她,不定生出什么歪七八糟的心思。所以,还是嫁个顺当的人家比较好,好好过日子,别再惦记着长辈的那些恩怨情仇了。
反正自己没有害过她,没有落井下石,她若还不识趣自己也不会手软的。
当然了,终归还是要找一门自己能拿捏的婚事。
“不管是谁的主意。”萧铎冷冷道:“广昌侯府的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凤鸾每天都得花点时间琢磨贤姐儿的婚事。又要说得过去,不至于辱没了端亲王府的名声,免得显得自己刻薄,又要对方听话没有问题,不至于成为贤姐儿胡作非为的仪仗,两全其美的婚事不好找。
加上贤姐儿身份尴尬,过了好些天,婚事还是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这天下午,升平公主突然过来了。
进门寒暄客套一番,说明来意,“我瞧见贤姐儿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不知道嫂嫂有没有给她挑好亲事?”笑吟吟的,“若是挑好了,便罢;若是还没挑好,我想给贤姐儿做个媒人。”
凤鸾和她打了一段交道,觉得挺好相处的。
既然她有和自己交好亲近的意思,为什么不接受呢?不能因为蒋恭嫔为难自己,就暗暗记恨上小姑子,只要她对自己没有恶意就行,因而笑道:“不瞒你说,我和你哥哥正在为这事儿烦恼着,若是要好亲事说来,回头好生谢你。”
升平公主见有说头,笑容更盛,压低声音,“嫂嫂对贤姐儿的婚事不好安置,好不好,都难免有人说嘴,所以啊……”她道:“别家我是不会来说的,说的就是我婆家的大侄儿卫嵘,今年十五岁,什么一表人才、人中龙凤的客套话,我就不多说,回头把孩子领过来,让嫂嫂你亲自过目。”
凤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卫嵘比贤姐儿大三岁,不算多,男的大几岁正好。虽说卫家不够显赫,但是有升平公主在,嫡亲的姑姑做的媒,----只这一条,就比自己给贤姐儿绞尽脑汁挑婚事好多了。
将来就算贤姐儿和卫嵘拌个嘴,闹个别扭,别人也不敢多嘴,总不能说是亲姑姑升平公主害了她吧?况且站在贤姐儿的角度考虑,卫嵘年纪合适,又是官宦之子,跟她一起过日子也够了。
升平公主笑道:“嫂嫂你放心,孩子肯定是齐齐全全的,断不能让人说了嫂嫂的坏话。”见她猜疑不定,心道,莫非自己看错她了?还真打算不让贤姐儿好好过?不由迟疑问了一句,“嫂嫂觉得怎么样?”
凤鸾颔首道:“听着不错。”亲手替她续了茶,“我也盼着贤姐儿好好出嫁,好好过日子,她有她的好日子过了,就不会整天惦记着王府了。”
“是啊。”升平公主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位新嫂子不是目光短浅的蠢货,不然自己可就白效力了。
凤鸾又道:“难为你一心替我和你哥哥着想,不管这门亲事成不成,我这心里都急着你的好。”不能让人家白跑腿,打趣道:“不成,我送一份小的礼;成了,我送你一份大大的。”
升平公主听她说话诙谐有趣,也笑,“那好,回头我让侄儿打扮光鲜一点,无论如何也要成了这门亲事,得了嫂嫂的大礼。”
姑嫂两个正在说得和睦,外头来了丫头,“王妃……”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
“升平,你先喝茶。”凤鸾微笑,作为主人自己起了身,“我出去看看。”
升平公主笑着点头,“嫂嫂只管去忙。”
凤鸾领着丫头去了旁边侧屋,让人守了门,然后道:“说罢。”
丫头低声道:“最近北小院时常总是有流言,已经听了好几起,说是……”咽了咽口水,低了头,“说是宝珠死得蹊跷,有冤情,所以就闹鬼了。”
☆、第184章 推波助澜
屋里面,升平公主独自静坐,忍不住环顾了一圈儿。
这还真是……,低调的奢华,墙头那一副看似不起眼的古画,窗台上前朝留下来的鎏金博山炉,格子上摆的通身翠绿的翡翠摆件,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偏偏还布置出古朴淡雅的样子。
早就听说凤氏的陪嫁十分丰厚,手头阔绰,这么仔细一看,比自己这个不得宠的公主都强多了。心下的酸涩一闪而过,公主什么的,也得看母亲在宫里面是何地位,有没有手握权势的兄弟,丈夫出身如何,自己在父皇面前得不得宠,不然只是名头好听罢了。
说起来,自己还不如凤氏养得娇贵无忧呢。
继而不免对比起两位嫂子,前头那位穆氏不能说不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并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但就是感觉不冷不热,捂不化,一直有股劲儿端着。许是世家女和王妃的身份让她清高?或许在她看来,只要守礼,王妃的位置就失踪跑不掉,没必要多做别的努力吧?呵呵,自己和她亲近不来就算了。
眼下这位凤氏倒是更有趣一些,长得好就不说了,别说哥哥看着喜欢,自己也觉得是个赏心悦目的大美人儿。母亲是为了蒋家那一撮人和她杠上了,实际上,凤氏并不是难相处的人,反而十分容易捂热。
自己对她的亲近和好处,她看得清,每一样都数给自己听,记得回报,比那些捂不热的石头强多了。
升平公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凤鸾很快回来了,并不提北小院闹鬼的事儿,脸上的笑容也没变,进门道:“一些琐碎小事。”然后说起卫家的公子,“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见面,升平你可有好的日子挑选?”
“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升平公主笑道:“到时候哥哥和嫂嫂过来道贺,卫家那边肯定也会来人的,我再安排一下,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人相看了。”
凤鸾想了想,“行,不错。”端茶喝了一口,又客套的推了点心过去,“不然专门叫人过来,让孩子们知道脸上尴尬。”
升平公主便绽出一丝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说了几句闲话,顺道叫了昊哥儿和婥姐儿出来,给了小小见面礼,便告辞回去了。
凤鸾等丫头们收拾完东西,叫了王诩进来,“过几天升平公主生辰,预备出去,先跟你说一声。”又问:“昨儿听丫头说,小葫芦讲你腿上有些阴雨痛,本来想着给你叫个大夫的,后来一打岔又忘了。”
“不要紧,是小葫芦大惊小怪的。”王诩微笑,“我是习武的人,自己的身体清楚的很,不用叫太医折腾了。”她能想着关心自己就很好了。
比起自己的那点小伤小痛,反而更担心她。
可是有关小穆氏的话,没法问出口,在规矩不合适,情理上也不适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看起来还好,眉目算是舒展平和的,……这就好。
凤鸾沉吟了下,“想来你是觉得叫太医麻烦,没事的,明儿就说给我请平安脉,完事儿后,再顺便给你看看便是了。”
“好。”王诩笑着点头,再拒绝就有点过分且不识好歹了,然后问道:“王妃身上的伤如何呢?”大概是她伤口的位置太隐秘,在王府里又有一种无形的约束,话问出口便觉得不妥,果断结束话题,“记得叫太医开点调理的方子。”
凤鸾心中没有杂念,倒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不过她还没答,红缨在珠帘外传道:“王妃娘娘,凤二奶奶过来了。”
柔嘉?凤鸾眉头微蹙,看了王诩一眼,让他退到了门口候着,然后起身去门口笑着迎接,“二嫂今儿得空过来说话。”
穆柔嘉只比她小一岁,但是杏眼桃腮的、圆圆脸,加上在凤家的日还算顺遂,并没有受过搓磨,所以举手投足看起来比较孩子气。但今儿却是眉目凝重,“阿鸾,我是为贤姐儿的婚事来的。”
凤鸾其实早就猜到了。
萧铎在广昌侯那里受了气之后,广昌侯曾经两次登门想要赔不是的,结果都被门上的人给拦住了。他当然可以来三次、四次表示诚意,但萧铎明显恼了,再继续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估计去找穆家的人了吧。
说起来,这都是广昌侯夫人惹出来的麻烦,当然要推到穆家了。
“贤姐儿的婚事,是我二姐不对。”穆柔嘉眼里带出几分埋怨,原本还担心凤鸾这边难为贤姐儿,结果她没难为,二姐反倒难为起贤姐儿来,“广昌侯跟我爹说了,我爹又跟我娘说了,叫了二姐回来问话。”
凤鸾微微一笑。
想来是穆老爷和穆夫人大吵了一架,然后又把二女儿叫回来,骂了一顿吧?只是没有去揭穿,淡淡道:“事情都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呢?”穆柔嘉急了,“我知道,这事儿让王爷和你生气,回头就让广昌侯和我二姐过来赔罪。我爹和我娘已经骂了二姐,广昌侯也骂了她,现如今她已经知道错了,悔改了。”
当时二姐被骂哭了,“你们都逼我,行,我只当是白生养了一个儿子!”
穆柔嘉在心里摇摇头,接着道:“总之,我二姐愿意答应这门亲事,广昌侯和我父母也都是愿意的。”
不然耽误贤姐儿一生不说,也少了跟端亲王府结亲的机会啊。
长姐不在了,恩怨情仇先撇一边暂不说。若是能让广昌侯府娶了贤姐儿,不就是再和端亲王府结亲了吗?等于穆家又和端亲王府多了一层转折亲,所以这桩婚事便是不为贤姐儿,父亲和广昌侯都是要一力促成的。
“阿鸾。”穆柔嘉见她一直抿着嘴,追问道:“你说话啊。”
她俩在里面说话,刚巧萧铎从外面回来,一听门上的人说凤二奶奶来了,便风风火火的赶到暖香坞,人就站在珠帘外的花架子后面。正好听到这句,想听听凤鸾是怎么应付的,----要是穆柔嘉敢欺负她,自己就把人给撵出去!
片刻后,凤鸾直接拒绝,“不必了。”
“为何?!”
凤鸾淡淡道:“既然广昌侯夫人不愿意,便是勉强愿意了,那也是强扭的瓜不甜,何苦让广昌侯夫人和贤姐儿都不痛快呢?不结亲,还能做姨母和外甥女,勉强结了,成了冤家婆媳岂不得不偿失?所以,贤姐儿的婚事还是另外择,不用穆家操心了。”
“阿鸾,你生气了?”穆柔嘉声音拔高,“我说了,回头就让广昌侯和我二姐过来赔罪。”又道:“阿鸾,你别拿贤姐儿的婚事赌气啊。”
“我赌气?”凤鸾一声轻笑,“柔嘉,你还是这么一根直肠子,听不明白,那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后面语气转为尖锐直白,“端亲王府的亲不是想结就结,想不结就不结,贤姐儿可由不得广昌侯和穆家来挑!”
“说得好!”萧铎在外面鼓掌,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进来,挡住了门口半片阳光,逆光中,让他的眉目看起来更加深邃冷峻,“回去告诉穆家和广昌侯府……”那种慑人的气势,看得穆柔嘉不自禁垂下眼帘,“端亲王府的郡主不愁嫁,断然没有让人挑挑拣拣的道理!”
穆柔嘉感受着屋子里的低气压,咬了咬牙,强行再做最后的努力,“就算是广昌侯府一时损了端亲王府的面子,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贤姐儿的幸福不比面子来的要紧?怎么能为了面子,就废弃了贤姐儿的大好婚事。”
“你放肆!”萧铎眼中寒芒一闪,“广昌侯府有哪里大好了?原本贤姐儿过去就是下嫁,不过是看在她有个姨母的份上,但广昌侯夫人又不喜欢贤姐儿,岂能再嫁过去受气?”一声冷笑,“贤姐儿不嫁广昌侯府,多的是好亲事,你怎知不好了?难道本王和阿鸾还会坑了贤姐儿?赶紧走,以后少登我端亲王府的大门!”
穆柔嘉在娘家是娇娇女,在婆家是体面的二奶奶,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而以前废王妃穆氏在的时候,萧铎对穆家人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今日忽地变了脸,根本就不给她留半分脸面,不由羞窘的满面通红,“走就走!”
她跺脚出门,“我……,我不管了。”
凤鸾道了一声,“红缨,送二凤奶奶出去。”
萧铎看着那抹晃动的珠帘,“真是不知所谓!”
凤鸾劝道:“柔嘉不是太会说话的人,你别跟她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又转移话题,安抚他道:“别担心,今儿升平过来了一趟,打算给她婆家的侄儿卫嵘做媒。”
萧铎诧异道:“你和升平倒是挺合得来。”
凤鸾心道,只要不是专门刁难自己的人,又怎么会合不来?只是这话不好说,淡淡一笑,“我们年纪差不多。”然后道:“升平说,等过几天她生辰时候,让王爷和我一起过去,王爷正好相看一下卫嵘好不好,若好,便给贤姐儿定下来。”
“阿鸾。”萧铎凝目细细看她,面容恬静、气度淡雅,好似新月绽放的月光一样温柔。贤姐儿和惠姐儿曾经行诅.咒之事,那样对她,她却宽容大度没有落井下石,更是处处不忘维护王府的体面,……难为她了。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凤鸾嗔了一句。
“你长得好看啊。”萧铎笑道。
凤鸾故意咳了咳,星眸闪动,“你才知道啊?你占老大便宜了。”
逗得萧铎大笑,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这脸皮真厚。”搂着她亲香了一口,“回头饿了就咬你的脸,又厚汁又多,一定好吃的不得了。”
“呸!”凤鸾啐道:“给你咬烂了,我还怎么出去见人?”
陪着他说说笑笑,气氛很好,一直没有说北小院闹鬼的事儿。
既然自己做了王府主母,那么后宅就是自己的事儿,不能一有事就找他,否则还要自己这个主母做什么?况且男人便是爱你,也经不起三天两头给你擦屁.股,烦心事儿多了,人家自然就远着你了。
现如今,几位姬妾可都是擦拳磨掌的呢。
还有一则,自己虽然年初就开始册封了王妃,但是一直没让人请安,没让她们立规矩不说,也没有处理任何风浪。北小院的闹鬼一事,便是自己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得点亮,----要她们都知道自己的手段,而不是以为自己只会娇滴滴的哄男人,打心眼儿里看不起,然后就整天鬼鬼祟祟的想闹事儿。
若是不震慑一下那些“闹鬼”的,何以立威?所以还是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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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香仙馆里,穆之微刚刚听说了暖香坞的动静。
陪嫁丫头小声道:“听说六姑奶奶离开的时候,怒气冲冲的,估摸是和王妃娘娘拌嘴了。”又问:“怎地六姑奶奶来王府,都不看看侧妃?”
“她看我做什么?”穆之微嘴角微翘,淡声道:“多半是为贤姐儿的婚事来的,贤姐儿年纪不小了,该婚配了。”
虽然自己和穆柔嘉都姓穆,是堂姐妹,可是二房得了长房的爵位,暗地里已经势如水火,更不用说,自己还进端亲王府做了侧妃。长房的人,怎么可能喜欢自己?于他们而言,自己就是过来摘长房果子的人。
陪嫁丫头嘀咕,“听说贤姐儿她们和王妃相处的不太好,又有前头穆氏的事儿,别是穆家想给贤姐儿说亲,王妃不答应吧?”
“别多嘴!”穆之微喝斥了一句,“王妃是怎么个心思咱们不知道,但是看王妃平时的行事,断不是蠢人,用不着你我来担心!好了,快去研墨。”她叹了口气,“我是新来的,无子无女又无宠,给王妃抄的佛经得比别人更多更好,更有诚心。”
最好……,能找个王爷在的时候送过去,给王爷看见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挺平静的。
凤鸾安排了人各种布置,北小院却暂时没有任何动静,处于守株待兔的情势,暂时没有收获她也不急,只是吩咐道:“别放松,按我交待的去做便是。”
很快,到了升平公主的生辰之日。
凤鸾以前来过升平公主府,不过之前做为侧妃,基本就是进门、见面、说贺喜的话,然后吃完宴席就回去了。不像这次,得直接和成亲王妃、安郡王妃,以及几位公主直接打照面,还有卫家的人。
心下想着,如果贤姐儿的婚事成了,那么卫夫人就是她的婆婆了,也就是自己的亲家,不由多看了一眼。
卫夫人长得颇为清秀素雅,出身书香门第,没有豪门望族的那种贵气,而是透着隐隐的清高凛冽,大抵是家中风气使然罢。
升平公主笑着介绍,“这位是端亲王妃。”
卫夫人欠身行礼,淡淡道:“见过端亲王妃。”并没有多余的话。
升平公主怕凤鸾心里不舒服,笑着打圆场道:“我大嫂性子有些孤僻的,话也少,其实是挺好的一个人。”
凤鸾微笑,“是挺好的,话少的人有话少的好处。”
清高的人虽然不好说话,不好接触,但是有骨气、脊梁直,就多半不屑阴险歹毒的小人伎俩。贤姐儿若是有这样的婆婆约束着,不说化解对自己的怨气,至少也不会有个婆婆跟着起哄。再者,卫嵘应该和母亲的性子差不离,相对性子孤洁,总比心思不正的人好多了。
卫夫人则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外头都说,端亲王妃长得漂亮狐媚,惯会心计,甚至还敢跟太后和皇后顶撞,连婆婆蒋恭嫔都压不住她。加上前头穆氏是被废而死,虽说皇上治了罪,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凤氏自然难脱算计和阴谋,因而心里先存了一些陈见。
此刻一见,的确是长得很美,但并不狐媚,反倒有一种落落大方的端庄之气。哪怕自己对她表现冷淡,也是温柔可亲的,就是不知道是真的有雅量,还是装的了。
“升平,今儿都有什么好玩的啊。”说话的是舞阳公主,她和旁边的寿阳公主是同母姐妹,两人皆是自冯贤妃所生。但是冯贤妃膝下没有养住儿子,加上年纪大了,失宠于皇帝已经很久,所以两位公主地位都是一般。
“两位姐姐放心,今儿一准让你们吃好玩好。”升平公主过去笑着招呼,说起中午的菜式,下午的戏台班子,“……不能白让姐姐们跑一趟啊。”
凤鸾知道她忙,况且大庭广众之下不是讨论婚事的好地方,便由得她去。转头看了看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这两个人都不想理会。心下琢磨着,既然来了,少不得多观察一下卫家的人,心里好有个数儿。
因而朝卫夫人一笑,“听说夫人娘家是江南人。”
卫夫人回道:“妾身出自江南宜兴卫家。”
凤鸾当即笑道:“我知道,先帝的帝师卫恒就是你们家的。”
“是。”卫夫人顿时有种与荣戚焉之色,“那是妾身的曾祖父。”嘴上却谦逊,“可惜后世儿孙不及祖父太多,哎,都是一些资质顽劣之辈。”
凤鸾对卫嵘的基本情况还是打听过的,笑道:“听说卫家的公子个个都是勤奋好读书的,岂会资质顽劣?想来是夫人要求太高了。”
卫夫人其实是很满意儿子的,听话、肯读书,所以升平公主说要和端亲王府结亲的时候,并不是太情愿,----攀龙附凤固然于仕途有所裨益,可却有损气节。再说那大郡主贤姐儿身份尴尬,有个厉害的后母,谁知道娶了回来是福是祸?更不用说,万一是个任性跋扈的娇娇女,那自己可有得气受了。
因而刚才的冷淡,嘴里的谦虚,都有想婉拒这门亲事的意思。
现在瞧着,这端亲王妃倒是挺会说话的一个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狐媚恶毒的,似乎……,真的是想给贤姐儿找门妥当亲事。
这么想着,心里的不情愿便少了一、二分。
----就怕端亲王府以势压人。
凤鸾说道:“听说哥儿十二岁上头就中了秀才,今年秋闱准备下场,不知道准备的如何了?”有笑了笑,“我这是瞎担心,你们卫家肯定有人督促着哥儿学业的,想来已经胸有成竹,就等着蟾宫折桂了。”
一番话,不仅夸了卫嵘,又有祝福他考得好的意思。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听这样的话,卫夫人脸上的冷冰冰开始消融,声音和缓,“胸有成竹不敢说,不过嵘哥儿是一个老实孩子,夫子和老爷教导他的都是照做,他自己也是早起晚睡,一点都不敢懈怠。”
凤鸾笑着点点头,“天道酬勤,只是孩子年轻也别太累着了。”
卫夫人抬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说句冒犯的话,王妃娘娘年纪也不大,倒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又道:“多谢王妃娘娘关心。”
不到片刻,两人就俨然已经言谈投契起来。
升平公主扭头看了一眼。
果然,这位新嫂嫂根本不用自己担心的。
舞阳公主小声嘀咕,“你大嫂怎么和六嫂聊上了?”
升平公主笑道:“许是脾气相投罢。”
“不觉得。”舞阳公主撇了撇嘴,声音更小,“你那大嫂我又不是第一次见,每年你过生辰都见的,冷得像块冰疙瘩,再说了,以前六嫂是侧妃的时候,也没见她们俩个投契啊。”
“舞阳!”寿阳公主推了妹妹一把,低声斥道:“什么以前?什么侧妃?大喜的日子你会不会说话?”转头看向升平公主,“快点开席,多上点好吃的菜,把舞阳的嘴给堵住就老实了。”
舞阳公主“哎哟”了一声,“大皇姐,你捏的我好痛啊。”
升平公主抿嘴儿一笑,“行,这就开席。”
本来事情到这儿就算结束,马上开席大家吃饭,然后看戏,一整套的流程走下来便算完事儿。哪知道看戏的时候,中间换场,正在一瞬的安安静静之际,安郡王妃突然开口问道:“六弟妹,你刚才和卫夫人说什么那么热闹?还说到卫家小爷,别是有什么好事将近吧?”
凤鸾闻言顿时大怒,----亲事还没定,哪有就嚷嚷的满世界知道的?要是回头说不成,叫贤姐儿和卫嵘脸上怎么挂?叫端亲王府和卫家的脸往哪儿放?
卫夫人的脸色也变了,只是碍于身份,强忍怒气,不好对安郡王妃发作罢了。
“是啊。”凤鸾悠悠一笑,看向安郡王妃道:“正说着,卫家公子是个难得一见的少年才俊,不知道哪家姑娘配得上。哦……,对了,安郡王府上……”
这下轮到安郡王妃变脸色了,“六弟妹!没事儿别东拉西扯的!”
凤鸾讥诮一笑,“是,三嫂就从来都不东拉西扯,我得好生学学。”
不仅把她讥讽了一顿,还堵了嘴。
☆、第185章 蛛丝马迹
安郡王妃气得脸上涨红,想要回嘴,又怕她真的不管不顾说自己女儿,和卫家拉上关系,----反正她的女儿还是奶娃娃,不怕说,只得把这口气给忍了。
成亲王妃睨了一眼,“六嫂可真是伶牙利嘴,看把三嫂给气得,脸都红了。”
“哦。”凤鸾朝安郡王妃问道:“刚才我和三嫂说话,有哪句得罪三嫂了吗?三嫂你快说说,到底是哪一句,我知道了,也好改过。”
安郡王妃这会儿才不想跟她拉扯,忍气道:“没有。”
“那可就是七弟妹的不对了。”凤鸾一转眸,目光凌厉看着成亲王妃,“我和三嫂好好的聊着家常,你非说我把三嫂给气着了,分明就是没有的事儿。”问道:“七弟妹这样挑拨离间的,是何居心?”
成亲王妃被她一噎,“你……”看了看安郡王妃,更是恼火的不行,想分辨吧,还没地方分辨,“我也是关心三嫂。”
“哦,用挑拨离间来关心三嫂?”凤鸾不等她多说,又叹道:“罢了,今儿是升平大喜的日子,便是我受了委屈,也要替升平考虑给忍了。”一脸宽宏大度,“唉,谁让我是做嫂嫂的呢?今儿就不跟七弟妹你计较,你不用再说了。”
成亲王妃气得要呕一口血,想要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可是再坐下去就是自己找气受了。她咬了咬唇,连带愤怒起了身,朝升平公主说道:“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今儿先告辞了。”
安郡王妃跟着起身,“府里还有事,先回去,改天再来和妹妹说话。”
升平公主是萧铎的妹妹,和她们俩都不亲,加上被凤鸾给气到了,更加不愿意多留下来不痛快,因而都是去意坚决。
“行,我送你们出去。”升平公主自然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当即笑着送客。
留下舞阳公主在旁边咂舌,和姐姐咬耳朵,朝着凤鸾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好厉害的一张嘴。”
寿阳公主瞪了妹妹一眼,没言语。
卫夫人心中则是感慨不尽,这凤氏……,如此绵里藏针、言辞犀利,想来得罪了不少的人,难怪外面多是她厉害的传言。不过心下一笑,对付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那样的人,还得厉害才行,要是换做自己就只能吃闷亏了。
升平公主送了人回来,大伙儿又看了会儿戏,然后陆陆续续散了。
凤鸾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留下来说话。
升平公主劝道:“安郡王妃还罢了,皇后现在‘病’了,她母妃更不中用,人都养在安郡王府,得罪她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成亲王妃……”有点迟疑,“到底是秦家人,上头还有太后和德妃,万一她又去告你的状,岂不吃亏?”
凤鸾听了一笑,“升平你说,就算我现在忍气吞声,巴结她们,难道她们就能对我改观?不讨厌我?甚至喜欢我了?”
升平公主怔了怔,“当然不能。”
“既如此,何不让自己痛快一点儿?”凤鸾反问,然后冷笑,“反正道理上面我站得住脚,规矩不出错,她们便是闹出来也是自个儿丢脸罢了。”
“倒也是。”升平公主不由笑了,“还别说,你今儿可真是解气。我就看不惯她们两个的行事,没事找事儿,可见在娘家的时候规矩就没学好,小门小户,委实上不得高台面的。”
话一说完,便觉得失言,自己的母亲娘家也不怎么地。
凤鸾当然不会让小姑子感到尴尬,岔开话题道:“不知道王爷在前面喝多了没有?可千万别耽误了正事儿,忘了想看卫嵘。”
升平公主当即笑道:“我派人去前面催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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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嵘怎么样?”回了暖香坞,凤鸾问道。
“还行。”
凤鸾抿嘴一笑,“岳父看女婿都是挑剔的,你说还行,自然是卫嵘不错了。”
“胡说!”萧铎眉毛一竖,“难道我还要跟个毛头小子故意过不去?”不过私心来说,的确是比较挑剔,毕竟是嫁女儿。虽说女儿有不懂事的地方,仍旧是女儿,人心都是偏的,只盼贤姐儿往后彻底悔过好好的过日子。
凤鸾又道:“既然王爷觉得合适,就早点定下来,免得穆家的人上蹿下跳的,再平生波折,反而不美了。”
“嗯。”萧铎抚了抚她的头发,“阿鸾,难为你了。”
凤鸾知道他是在感慨什么,偏了头,“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贤惠大度,贤姐儿和惠姐儿想咒我死,自然对她们爱不起来。”这是实话,否则就太过虚伪了,“可她们毕竟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所以不想跟她们计较。”这话有些违心了,底下才是真正想要说的话,“所以呢,我想着早点给她们定了好亲事,免得成天觉得我要害她们,让她们安心之余,也少生一点风浪。”
萧铎静默了一瞬。
她的心情自己能理解,假若甄氏背地里诅咒自己不得好死,自己即便看在阿鸾的面子上不去计较,也肯定不会有好感了。阿鸾能公平的给贤姐儿择了不错的婚事,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和让步,挺难为她的,----说起来,她都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受。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因而搂了她,亲了亲,笑道:“你辛苦了,晚上我好好的谢你。”
“下.流!”凤鸾推他,嫌弃道:“一身酒味儿。”
萧铎哈哈大笑,“只给你一个人闻。”
到了夜里面,少不得又好好的“疼爱”了她几次,折腾的她连连娇嗔不已,红绡帐里、浓情蜜语,脉脉温情无声的流淌不息。
没过几天,端亲王府和卫家联姻的消息传播开来。
京城茶楼里面都是纷纷议论,说来说去,最终还是夸凤鸾贤惠大度有雅量,没有刻意去为难穆氏留下的儿女,倒是给她挣了一个贤名儿。也有机敏通透的人看出关窍,私下笑道:“端亲王妃好手段,这婚事是小郡主的姑姑保媒,嫁的是姑姑的婆家,以后有个拌嘴吵架的,也怨不到王妃头上了。”
有人反驳道:“难道这门亲事还不够好?别忘了,小郡主已经不是嫡出,生母又是犯了大错的人,还能挑着更好的不成?不然你说说还有哪家更好?平心而论,端亲王妃做得不错了。”
这话倒是不能否认,前头的人哑了嘴巴,继而又不服气,“也不是没有,我看把小郡主嫁回穆家就很好,那可是理国公府,难道不比卫家强?还有嫡亲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照看着呢。”
“可笑。”反驳的人讥笑道:“理国公府的这一辈的大爷才八岁,你让小郡主怎么嫁?哎哟,你是前几年从外省来的,不知情也不奇怪。”
前头那人刚才是气急了,说岔了嘴,被噎得满面通红,分辨道:“再不然,还有广昌侯府呢?广昌侯世子不算差吧?今年也是十二岁,和小郡主年纪相匹配,不是正正好的一门亲上加亲?”
是啊?穆家没有适龄的公子哥儿?怎么端亲王府没有和广昌侯联姻呢?
茶楼里,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龙蛇混杂之所。
一个陌生的面孔插话道:“你们还不知道吧?端亲王府最开始就是要和广昌侯结亲的,结果广昌侯应了,广昌侯夫人却悄悄的给儿子订了亲,所以才闹黄了。”
有一知半解的人过来,凑热闹道:“广昌侯夫人给世子订亲的事儿我知道,亲事订的就是杨阁老杨家三房的小姐,就在前不久呢。哎哟哟……,真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一出转折戏啊。”
“这嫡亲的姨母不愿意娶外甥女做儿媳,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谁知道呢。”那个陌生的面孔笑容幽深,“许是穆家的人天性凉薄,再不就是家中姐妹不和,前头的穆氏不是下毒害人吗?这一家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倒也是,啧啧……”
没多久,有关穆家长房姐妹不和、性子凉薄,以至于对外甥女不闻不问的流言,就在京城茶楼里面传开。等传到穆家长房的耳朵里时,穆老爷气得暴跳如雷,“现在好了,整个穆家长房的脸都丢尽了!还把端亲王府再得罪了一次。”
穆夫人身体上的病早好了,但是心病越来越重,眉头都是烦恼,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都多了几条皱纹。听得丈夫发脾气,不由恼道:“还不都是凤氏作祟?柔嘉都说了让广昌侯府去赔罪,她不让,非要把贤姐儿配给卫家那种破落户。”
穆老爷看着自己妻子,别的本事没有,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本事一流!分明是二女儿得罪了端亲王府,难道还要人家端亲王府等着广昌侯府挑拣,哦,你想娶就娶,不娶就不娶,萧铎岂是那么好气性的软蛋?
心下越想越气,眼下又抓不到二女儿过来训斥,便朝妻子冷笑道:“照你的逻辑,什么都是别人的错。依我说,追根索源就怪你当初不该换了亲事,要是二丫头嫁给了萧铎,又怎么会对姐姐心里生怨?又怎么会拒绝让外甥女进门?要错,也是从你开始错的!”
穆夫人被丈夫噎得愣住,一时没有反驳,继而忍不住回想起当年,……那时候萧铎还是不起眼的六皇子,封号都是因为成亲才加封的,没有任何官职在手,蒋恭嫔又是一个不得宠的。
所以最开始,只想把不太起眼的二女儿配给他。
而大女儿是自己最最心爱的,在她身上花了最多的心血,原是要配英亲王府的,没配成,自然舍不得让她委屈了,所以……,就换了两个女儿的亲事。
为了这事,让二女儿恨了大女儿一辈子,难不成真是自己的错?不不,不是的,二女儿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给她找了广昌侯府的亲事,并没有坑她啊。
穆夫人不想埋怨自己的女儿,咬牙道:“要是当初阿鸾那丫头没有进王府,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令嘉都是给她逼死的,她夺走了令嘉的一切。”
穆老爷嫌恶的看了看妻子,“若非你一味的指手画脚,心思不正,我的爵位又怎么会被丢掉?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只会埋怨别人,真是……,凤家怎么养出你这样的蠢货?!”忍不住一声讥讽,“别是外头拣来的吧。”
“拣来的?!”穆夫人气堵声噎,连连捶着自己的胸口,快喘不过气,“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穆老爷一声冷哼,“你死了,倒是清净一点儿!”
穆夫人怒道:“那你就勒死我啊!”
穆老爷当然不会勒死嫡妻,况且眼下爵位没了,更不能断了和凤家的姻亲,只是也没有好话,声音寒凉,“从今往后,你在家老实一点儿,也不许指使柔嘉再去端亲王府上蹿下跳的!惠姐儿的婚事,你别管了。”
“不管?”穆夫人反问道:“就让外孙女被凤氏搓扁揉圆?”
“人家怎么搓扁揉圆了?”穆老爷火气上头,“贤姐儿不是好好的配了卫家的亲事吗?卫家虽然不是豪门望族,也是书香门第,孩子也是好好的,配不是嫡出的贤姐儿够了,至少不算是个火坑!”
穆夫人冷声道:“我可不像老爷一样狠心狠意,毫无人情!”
“凤氏!”穆老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别说跟你有多疼爱外孙女似的,说白了,还不是因为觉得输给了自家侄女,不服气吗?你为了自己争一口气,要强,就把丈夫的爵位丢了,儿子的前程葬送了,女儿也被你毁掉害死了。”指着她道:“你为了意气之争拉着全家陪葬,根本不配为□□,更不配为人母!”
“我、我没有……”
穆老爷实在不想再和她浪费口舌,下了最后通牒,“我不勒死你,也不会休妻,但是你若再闹,我就和儿子们商量商量,送你去庄子上养病好了。”
******
端亲王府内,则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气氛。
凤鸾吩咐人道:“都小心点儿,别磕着碰着了。”看着屋子里的人忙忙碌碌,等贤姐儿几个过来,领了她去里屋,说道:“你们母亲当年的陪嫁,以及后来为你们攒下来的嫁妆等物,我都让人搬到双香仙馆去。”
崇哥儿还太小,听不懂嫁妆是什么意思,拣了一个香柚搂在怀里玩儿。
贤姐儿和惠姐儿则是面色一惊。
凤鸾继续说道:“东西都是有清单的,一件都不会少。凡是你们母亲留下的东西,全部平分三份,你们姐弟三人一人一份。到时候你们两个出嫁,王府还会添置嫁妆,不用担心。至于崇哥儿成亲还太早,但他是郡王,规矩该怎么来就怎么来,总不会亏待他就是了。”
宫嬷嬷心里松了口气,新王妃能容忍就好,哪怕她是为了贤良名儿呢?总比面甜心苦要好,比暗地投刀子的更是强多了。见几个孩子都不说话,忙道:“王妃娘娘宽仁大度,体恤人,是姐儿们和哥儿的福气。”
凤鸾对这些赞美的话没有兴趣,又看向两姐妹,“贤姐儿的亲事定下来,将来惠姐儿的亲事也不会比姐姐差,所以你们要都安心过日子,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听信小人的挑拨之语,明白了吗?”
毕竟她们都不大,说话就不要弯弯绕绕的了。
贤姐儿低头道:“明白了。”
惠姐儿“嗯”了一声,看了看弟弟,稚气道:“弟弟也明白了。”
“好了。”凤鸾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培养感情就算了,摆了摆手,“今儿叫你们来把话说清楚了,你们也要记清楚,先回去罢。”
宫嬷嬷抱着崇哥儿告退而去,暂且不说。
惠姐儿回去以后,却是在窗边托腮思量了一阵,“姐姐。”她有点迷惑不解,很是苦恼的样子,“其实……,王妃对我们也算不坏吧?”虽然对嫁妆没有概念,但是知道把母亲的东西都送了过来,还是很高兴的,“母亲的东西都留给我们了。”
那算什么?本来就是我们的!贤姐儿想要反驳一句,想起妹妹口无遮拦的性子,也忍住了,淡淡道:“她这是为了她的贤良名儿罢了。”
惠姐儿嘟嘴道:“但总归没有刻薄虐待我们啊。”小小嘀咕,“之前我是听了别人的那些话,很生气,现在想想,王妃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啊。”
贤姐儿看着天正懵懂的妹妹,心酸又无奈,凤氏的确看起来没有恶举,可是母亲还是永远的离开了。母亲下毒害人固然不对,但若是没有凤氏,父亲又怎么会偏心?母亲又怎么会走岔了路?因果因果,凤氏就是那因,母亲的死就是那恶果。
特别是,外头都在传言是广昌侯府拒绝亲事,自己才配了卫家。
可是谁知道真假?姨母有什么理由拒绝自己呢?况且即便真是姨母拒绝,给表弟定了杨家的亲事,焉知不是凤氏在起重工挑拨了什么?自己连姨母的面都没有见到,事情就已经这样了。
贤姐儿觉得无力和茫然,像是浮萍,命运被人拨来拨去漂浮不定。
******
晚上萧铎回来,听说了白天双香仙馆的事儿,有片刻沉默,----阿鸾还真是想尽一切办法,安抚贤姐儿她们。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只道:“挺好的,你看着办就行。”
凤鸾笑道:“我还怕王爷觉得我莽撞呢。”其实本来想跟他先商议的,又担心他会阻拦,觉得事情没到那个地步,----站在他的角度,妻子和儿女就好像手心手背,都是肉,看着都是好的。
但自己这块手心,却不想做努力和手背贴在一起了。
红缨上来奉了茶水,然后退下。
出门的时候,扭头看见王爷含情脉脉的看着王妃,眼神温柔,好似要把她融化在里面一样。不由抿嘴一笑,王妃这事儿办得好,就是要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挑唆都没处挑唆去!
贤姐儿的婚事不错,还有升平公主保媒,----公主都配得卫家,难道一个郡主还配不得?王妃又把嫁妆都搬去双香仙馆,旁人再没嘴说了。
“我算是真服气了。”浮翠阁里,苗夫人幽幽一叹,“王妃这一番举动,把贤姐儿安置的妥妥当当的,她自己又得了贤名儿。而且王爷知道了,以后只会更加珍重她、专宠她的,真是……”
----真是一点可趁之机都没有。
而魏夫人自己在屋子里静默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开抽屉拿了银子,交给沉香,“嘱咐她们都小心点儿,屁.股擦干净,千万别留下马脚。”
“还去?”沉香看着主子的阴沉脸色,咬了咬牙,无可奈何的去了。
至于今天最最热闹的双香仙馆,此刻已经安宁下来。
穆之微用了晚饭,还在点灯认真的抄写佛经,因为抄太多,手一抖,不小心溅上了一个墨点儿。眼看这张就差最后几个字,她有点心疼,但还是放下笔,把那张弄脏的给拣了出来,“扔掉。”
乳母道:“就溅了一点点墨迹,不要紧的。”摇了摇头,“其实送上去,王妃也肯定不会一张一张的看,侧妃何苦……”
“我说扔掉!”穆之微横斜了一眼,继续抄佛经。
“好。”乳母看着上面秀气的簪花小楷,惋惜的扔了,再看向烛光下目光认真抄佛经的主子,只觉得无比凄凉,----这根本就不是年轻姑娘该过得日子啊。
穆之微抄完了额定的每天一百张,又多写了十张,方才收笔。
心思一片茫茫然,怎么办?王妃实在是手段太厉害了,看似温温柔柔,却把王爷的心霸占的严严实实的,一条缝儿都不留。
别说王爷了,就算自己是个男人,遇到这样年轻貌美又一心体贴的女人,只怕也是感动和喜爱吧?那份宜嗔宜喜,恼怒时凌厉宛若一块寒冰,笑起来又是宛若春风,眉眼里透着清灵剔透的劲儿,男人怎么放得下?
唉,自己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主母啊。
穆之微觉得真是生不逢时,没有遇对人,未来的路一片阴暗晦涩。
“侧妃,不早了。”乳母催道:“早点歇息罢,明儿还要去给王妃娘娘请安。”
而此刻,凤鸾已经窝在了萧铎宽厚的胸膛里,笑语盈盈,“不许胡闹,今儿我的小日子来了。”推他道:“哎呀,你去外面床上睡。”
萧铎故意逗她,“要不……,我去别人屋里睡?”
凤鸾甜蜜蜜的看着他笑,“行啊。”
萧铎就是想逗她,捏了捏她的鼻子,“一脸口是心非的表情。”伸手替她揉了揉腰肢,“听说腰会酸?”又替她揉了揉肚子,“肚子还会坠胀疼痛?”
“哎哟。”凤鸾哼哼道:“王爷别磨蹭了,要去别人屋里就快去,等下耽误了。”
“你舍得?”
凤鸾撇嘴,“舍得。”
“真舍得就有鬼了。”萧铎大笑,谁知道还没有笑完,外面就传来的红缨焦急的声音,“王爷、王妃娘娘,北小院那边闹起来了。”
☆、第186章 风雨来袭
萧铎本来是开玩笑的,说了一句,“真舍得就有鬼了。”,结果万万没有想到,北小院居然真的闹鬼了。听完了红缨的一番回话,不由沉脸,“告诉蒋氏,她再闹,就和宝珠是一样的下场!”
红缨心头一跳,是毒哑嗓子的下场?还是直接咔嚓的下场?继而在心里摇摇头,不对,蒋侧妃还得替王妃占一个侧妃位置,暂时不能死,当即领悟点头,“奴婢明白该怎么说了。”
凤鸾披了衣服坐起来,也是皱眉。
本来从前几天北小院闹鬼起,自己就让人盯着了,但是看红缨的脸色,明显就是没有收获,反而又让北小院闹鬼了。
是蒋侧妃自编自演唱大戏,所以抓不着?还是背后的人手段太高明,深藏不露?
萧铎却不以为意,安抚她,“睡罢,想是蒋氏之前被放出来一次,见了外头的阳光雨露,又不安生了。”温柔如水的说道:“乖乖的,闭上眼睛。”
凤鸾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明眸,抱怨道:“睡不着,心烦。”
萧铎翻身压了上去,“要不咱们再来一次?”
“放……”凤鸾把那个不雅的字咽了回去,狠狠瞪他,“你怎么能说什么,都扯到那种事上头去?”说实话,他了解自己身体,那种事儿做起来还是挺舒服的,可是总得惜福养身啊。
不对,自己刚才想的不是这个。
“娇娇。”萧铎俯身,吮吸她嘴里的香甜,不让她说话,把她浑身弄得软绵绵好似云朵一般,然后在她耳边呼气,“再不闭上眼睛,我就真的……”
“别!”凤鸾当即闭上了眼睛。
萧铎看着她颤动不已的睫毛,好笑不已,本来就是逗她转移注意力的,见她老实听话下来,也就不捉弄她了。
“睡吧。”他搂了她纤细的腰肢,感受那抹滑腻,“随便蒋氏闹好了,别管她,你养足精神才更要紧。”替她把碎发挂在了耳朵后面,自己也闭上了眼,明儿还要上早朝,蒋氏随便折腾好了。
凤鸾原本是想让他先睡,然后自己琢磨事儿的,偏生被窝里暖烘烘的,弄得脑子晕乎乎的发困,再感受他那结实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心就莫名的安静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精神抖擞新的一天。
想起他昨天故意用那种事吓唬自己,打茬儿,却没有继续折腾自己,明显只是为了哄自己睡觉,----坏家伙!小声唾骂着他,心里却是甜甜蜜蜜的。
红缨笑道:“王妃这是有高兴的事?一大早就这么欢喜。”
凤鸾红了脸,“你这丫头,越发放肆了。”
红缨知道她是不会生气的,不过是点破她的甜蜜,让她羞涩一番,自己再回味一番罢了。拿了衣服过来,喊道:“玳瑁,王妃要起来了。”
自从宝珠出事以后,玳瑁就有点躲,生怕被误会和宝珠有一样的心思。特别是前段宝珠死了,玳瑁更是躲得老远,没萧铎在的时候还好,萧铎一回来,她基本就没个影儿了。
凤鸾知道她老实胆小,也没怪她,总比整天想着爬床的丫头强多了。
不过想到宝珠,不免又想起北小院的闹鬼之事,朝红缨说道:“还是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吗?”见她摇头,不由蹙眉,“若是蒋侧妃自个儿闹事,咱们自然抓不住人,这个还好说,无非是教训一顿让她老实罢了。可若是背后有人捣鬼,故意吓唬蒋侧妃却抓不住把柄,就有点棘手了。”
红缨颔首道:“是啊。”
凤鸾又问:“几个地方都没有动静吗?”
“没有。”红缨摇头,“穆侧妃和两位夫人,除了三天一次的早上请安,都没有出过门,丫头们也没有接触过外人。”她皱眉,“奴婢也觉得有点玄乎。或许,真的只是蒋侧妃自己闹鬼罢。”
“但愿如此。”凤鸾轻声叹道。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顺心的少烦心的多。
几天后,北小院那边没有抓到任何不妥的人,几位姬妾也老老实实的,住在双香仙馆的惠姐儿却突然病了。
红缨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撵了丫头们出去,急道:“王妃……,有点不好!惠姐儿口口声声说她看见了废王妃穆氏,这、这……,闹鬼的事本来就有流言,回头更该越传越凶了。”
“你说什么!”凤鸾猛地站起身来,不待细说,先匆匆忙忙赶去双香仙馆。
院子里,已经热热闹闹一片喧哗。
穆之微听得消息迎了出来,福了福,“王妃,惠姐儿的情形有些不好。”
凤鸾当即吩咐道:“去请太医。”然后提着裙子上了台阶。
一进门,就听见贤姐儿大声哭道:“妹妹,妹妹,你别这样吓我……”
“母妃,我看到母妃了。”惠姐儿声音清脆,带着某种受了刺激的尖锐,“你们放开我!不要拦着我,我要和母妃说话,母妃就在那边呢。”声音很是愤怒,“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我!”
----她的话说得越是清楚,越渗人。
穆之微微微往后缩了缩。
凤鸾回头看她,心下猜疑,她这是真的害怕?还是因为做了什么手脚,所以故意装出这副样子?但是瞧着她之前冷静的性子,不像是莽撞的人啊。
假如北小院和双香仙馆的闹鬼之事,都是她做的手脚,……图个什么呢?就算闹得王府风风雨雨,她也赚不到什么。
再说了,她刚进府才几天功夫,应该手伸不了那么长才对。
只是眼下没有功夫细细琢磨,先穿过珠帘进去,瞧见贤姐儿眼圈儿红红的,哭成泪人儿坐在床边,惠姐儿披头散发半坐在床上,被乳母和丫头摁住了。
“母妃,母妃!”惠姐儿指着凤鸾,大喊道:“凤侧妃,母妃在你后面!”
“妈呀!”众人吓得尖叫起来。
就连凤鸾,都不自禁的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眉头一皱,当即恼火回视惠姐儿,----到底还要自己怎样对她们姐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三天两头闹事!
“王妃。”王诩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上前附耳低声,“惠姐儿情形不对,看起来像是有点问题,咱们到旁边屋子细说。”一起到了侧屋,然后道:“王妃你等下仔细看看惠姐儿的眼神,光线涣散,身体动作也是一惊一乍的,她今年才九岁,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装的出来的。”
凤鸾领着他去了侧屋,然后问道:“什么意思?你觉得真的有鬼?”
呸呸,这当然不可能!
再说是穆氏阴险歹毒谋害自己在先,然后被皇上废黜封号赐死的,她的死,与自己何干?她罪有应得,自己问心无愧。
即便真有穆氏的鬼魂在这儿,自己也不怕她。
“不是。”王诩回道: “有可能,是吃了、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人精神涣散恍惚的,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凤鸾心下一沉,“你是说,有人做了手脚?”继而沉吟,“那等下太医来一看,不就清楚了。”
“奴才正是担心这个。”王诩目光清亮,“若是太医没诊断出有问题还好,若是诊断出来,做手脚的人听到了消息,肯定打草惊蛇的。所以,咱们得赶在太医诊断的结果出来之前,做点安排才行。”
“我明白了。”凤鸾很快有了主张,“等下太医一来,你就先过去交待一番,不管诊断出什么,都不要说,只说是惠姐儿精神不济好了。”又叫来了红缨,“你去安排人把厨房的人都看住,不能走丢一个,不能自尽一个。”最后叫了姜妈妈,“整个双香仙馆,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王诩见她遇事不慌乱,沉静有条理,不由嘴角微微一翘。
凤鸾回头瞧见了,“你笑什么?”
不是笑,是因为你的蕙质兰心而赞许,……这话王诩可说不出口,咳了咳,“就是觉得背后的人有点蠢,王妃安排的好,一定叫那人无所遁形。”
凤鸾没有在意,出去了,对贤姐儿说道:“别哭了,等下太医就来了。”
贤姐儿猛地抬眸,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冷寒芒。
凤鸾不由蹙眉,什么意思?难道她觉得,惠姐儿不好是自己害得?还是觉得,是自己没有管理好王府?真是莫名其妙的怒气。
眼下没空计较,喊了惠姐儿的乳母去侧屋,问道:“惠姐儿几时发病的?”
乳母战战兢兢的,“昨儿夜里就闹起来了,只是半夜三更的,没敢惊动王爷和王妃娘娘。当时想着她可能做了噩梦,哄了哄,又睡着了。”声音发抖,“原本想着天明就好了,哪知道……,早起反而越发厉害了。”
凤鸾又问:“昨儿吃了什么东西?”
乳母闻言一愕,王妃娘娘的意思,不是闹鬼,而是惠姐儿吃错了东西?那……,责任不都在服侍的人身上了吗?赶忙道:“没有,没有,我们断不敢不仔细,让姐儿随便吃东西的。”
凤鸾本来就心情不好,听她回避,不由阴沉脸,“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你瞒着不说就行了吗?回头查出什么不妥的来,第一个收拾你!”
“是。”乳母赶紧跪了下去,“惠姐儿早上吃了两个鹅瓤卷儿,松香的,还喝了一碗粳米粥,还有……,一个豆沙包子。”
“行了!”凤鸾听她这杂乱无章的回话,就忍不住皱眉,“不用一样一样的数,你只说说,除了厨房送过来的东西,还有没有吃其他的东西?或者碰过什么,当时惠姐儿反应异常的。”
乳母仔细的回想了下,“没有啊。”眼珠子左右飞快的转,眉头皱成一团,忽地面露惊诧之色,“对了!昨儿不是搬……”差点说成搬王妃的嫁妆,赶紧咬舌,“搬东西,因为忙乱,贤姐儿和惠姐儿去了穆侧妃那边,惠姐儿她……”
凤鸾一愕,“穆侧妃?”
乳母瑟瑟道:“是,惠姐儿在穆侧妃的屋子里说话,吃了几粒胭脂梅子。”
凤鸾的脸色很不好看了。
“是真的。”乳母急于撇清自己,急急道:“不是奴婢瞎编,当时穆侧妃和贤姐儿都在,还有一屋子的丫头看着呢。”
凤鸾揉了揉额头,怎么……,还真的和穆之微扯上了关系?可是她敢明目张胆的陷害惠姐儿吗?不想活了?她一个庶女,无宠,无子,本来的责任就是照顾惠姐儿他们,怎么可能当众下药?这完全不合逻辑。
或许,是别人在穆之微的东西做了手脚?
凤鸾决定亲自过去看一看,出门找到穆侧妃,说道:“乱乱的,我先到你的屋子坐一会儿。”有了上次被穆氏谋害的经历,到哪儿都带着王诩,哪怕是在王府,也是时时刻刻提防着的。
王诩静默无声的跟在后头,仿若一个影子。
穆之微对这个看似风流公子哥儿的太监,感觉怪怪的,----亏得王爷不计较,竟然让王妃整天带在身边。继而摇摇头,撇开杂念,进门先给凤鸾倒了茶,“王妃娘娘请用茶。”
凤鸾端起茶拨了拨,当然不会喝,片刻后放下茶盏,说道:“嘴里没味儿。”顺手拿起桌上小碟里的梅子,然后凝目看向穆之微,“是什么味儿的。”
“是胭脂梅子。”穆之微诧异,这个好像不难分辨罢。
凤鸾见她眼里没有任何不安和紧张,显见得是对梅子十分放心的,照这么看,要么是梅子没有问题,要么是有问题她不知道。不过还是笑着递了一颗给她,“别这么干坐着,太拘束了,你也尝一颗。”
穆之微一头雾水的样子,拿起梅子,就要往嘴巴里面放。
“等等!”凤鸾喝斥了一句,然后肃然吩咐红缨,“把这盘梅子给收起来!”心下琢磨,其实也有可能昨天的梅子有问题,今儿的已经被穆之微换掉了。
但……,自己还是倾向于穆之微没这么蠢,不是她做的手脚。
因为不管她换不换,有没有物证,一旦查出惠姐儿的饮食有问题,又在她这里吃过梅子,都是一样难逃责罚的。往大了且不说,至少会让萧铎震怒,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获得宠爱,这肯定不是穆之微想看到的。
于是问道:“这是昨儿惠姐儿吃过的梅子吗?”
“是。”穆之微点了点头,继而想了想,忽地脸色大变站了起来,“王妃,你的意思是……”她指着那盘梅子,连连摆手,“不不,这不可能!”
“只是防范于未然。”凤鸾淡淡道:“不过我要留个丫头在这儿,你和你的丫头都管好嘴巴,别胡言乱语就行了。”
穆之微的脸色已经白了,喃喃道:“是。”她想要分辩,可惜不等开口,王妃娘娘就已经领着人出去,留下一个叫墨竹小丫头,立在门边。
外面太医来了。
一番切脉诊断过后,说是,“姐儿应该是做了噩梦,神思恍惚,待我开几副安神宁气的方子,好生调养一番。”开完了方子,单独的见了凤鸾,一脸紧张,“姐儿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神智不清。”
“当真?”凤鸾低声惊呼。
“很有这种可能。”太医不敢百分之百断言,“不过……,也可能是做了噩梦,受了过度的惊吓之类,还得多观察几天才能确诊。”
“那你看看这个。”凤鸾把胭脂梅子推了过去。
太医仔细的检查一番,又拿银针等物检验,甚至还咬了一小口,“没有问题,至少在下检查不出有何不妥。”
凤鸾听了,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
梅子没有问题的话,要么代表穆之微和惠姐儿的事完全不相干,要么就是她昨儿的梅子做了手脚,今儿又替换掉了。
但她应该没那么蠢吧?如同自己之前猜测的那样。
只不过,眼下时间比较紧迫,嘱咐完大夫之后,先去了一趟北小院,“开门。”
婆子迟疑道:“蒋侧妃现在疯疯癫癫的,有点神志不清。”
真的被“鬼”吓住了?也和惠姐儿一样,神智不清?凤鸾起初一直以为她是装疯卖傻,故弄玄虚,可是现在却怀疑蒋侧妃也吃错了东西,再次道:“把门打开。”
婆子只得领命,然后两个人进去押了蒋侧妃出来。
凤鸾见状吓了一跳。
不过才“闹鬼”几天功夫,蒋侧妃的模样就不能看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衣衫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手上还有斑斑血迹,像是自己把指甲给抠坏了。特别是眼睛,原本水灵灵的一双杏核黑眼,失去了水分,目光涣散好似笼罩了一层迷雾。
“有鬼,有鬼……”她像是折腾很多天,已经精疲力竭,不想惠姐儿那样精神亢奋的大喊,就是一直喃喃,“王妃来找我了,凤侧妃来找我了。”连连摇头,“不,我没有害她们,我没有……”
----这是疯了?
凤鸾眉头深锁,看来蒋侧妃的情形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多了。可是据红缨回报,最近并没有抓到任何可以人士。看来真的像王诩推测的那样,是有人在饮食里做手脚,而要同时给蒋侧妃和惠姐儿的饮食做手脚,那就只有大厨房了。
心下琢磨了一阵,若是现在自己派人去搜查大厨房,应该不会有什么收获。谁会蠢到做了手脚,还继续把证据留在大厨房呢?反而打草惊蛇。
不如只做没有收获,陷入闹鬼的僵局里面,再守株待兔,或许会发现蛛丝马迹。
但想想,又觉得不安。
若想再次抓住背后捣乱的人,就必须等到下一个受害者出现,暖香坞的是小厨房自己做饭,保证没问题。但是不管倒霉的是哪个姬妾,哪个孩子,这都不是好事啊。不行,不行,太乱了。
罢了,打草惊蛇就打草惊蛇,不能再让失态蔓延下去了。
“封锁大厨房,彻查!”凤鸾下令道。
红缨当即领着丫头和婆子们去安排,不仅搜查了大厨房,还连在厨房做事的人的住处也一并搜查。但很可惜,和凤鸾预料的一样一无所获。
凤鸾听了以后虽然失望,但没多说,“应该不会有人蠢到做了手脚,还留下把柄给抓到的,搜查只是表明态度,告诉背后的人我们已经发现阴谋,让她不敢再随随便便的下手。”然后吩咐,“大厨房派几个人去盯着,不能再出事了。”
红缨领命,“是,奴婢去安排。”
凤鸾又对姜妈妈道:“对外,说清楚蒋侧妃和惠姐儿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身体不适病了,不许再议论什么有鬼!有多言乱语者,一律先打二十板子。”
“好。”姜妈妈应道:“这就去让人交待大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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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夫人在屋子里给菩萨上了一炷香,口中念念有词。
沉香紧张道:“夫人,王妃那边已经发觉是饮食有问题了。”
“哪又怎样?你慌什么?!”魏夫人当即喝斥,继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自己拿着佛珠坐下,慢慢转动着,“她没证据的。”勾了勾嘴角,“等到消息传开,到时候她想捂都捂不住。”
反正自己早有准备,这会儿才不会撞枪口去私下找人呢。
魏夫人心中闪过一丝得意。
到时候,闹鬼的流言传到王府之外,自然有外面和凤氏不对盘的人蠢蠢欲动,根本就不用自己出手,就会叫凤氏狼狈不堪。她惹麻烦不说,还会因为管理后宅无方,以致生乱,让王爷心中对她生出不满。
一次固然扳不倒她,但两次、三次,更多次呢?王爷迟早会厌烦她的。
谁让她一直霸占着王爷,连个缝儿都不给其他人留?自己的年哥儿被蒋恭嫔抱走,又认在了蒋侧妃名下,已然是白生了。
无论如何,都要找机会再生一个儿子才行。
但是要王爷想起其他姬妾,就不能专宠凤氏,得厌烦了她,才会想起其他姬妾的好出来,----自己是从来都不惹王爷烦心的,努努力,一定会再得到王爷的宠幸,然后再生一个儿子!不,甚至更多。
魏夫人如此浮想联翩了一番,方才顺气。
然而事情的后续发展,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小小夫人可以控制的。
因为魏夫人早就串通好了人,这会儿不用去安排,也有人去把消息往外面散播,很快端亲王府闹鬼的事就传开了。然后如魏夫人心愿一般,传到了凤鸾的对手耳朵里,居心叵测的人不止一个,不能一一胜记。
但是成亲王妃却是最厉害,最关键的那个,……她把消息传到永寿宫里。
秦太后听了,惊诧道:“端亲王府闹鬼了?”
成亲王妃冷冷一笑,“凤氏说是蒋侧妃和惠姐儿病了,谁知道呢?”管得是真病还是假病,逮着机会就得咬她一口,“依我看,只怕还是闹鬼罢。”勾起嘴角,“谁让前头废王妃穆氏死得惨呢。”
☆、第187章 前世今生
凤鸾没有想到,短短几天,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甄氏闻讯赶了过来,蹙眉道:“怎么回事?我才不信有什么鬼,什么穆氏的魂回来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她不仅想害你身败名裂,还有你死,难道有脸回来晃荡不成?便是来了,我也照样大耳刮子扇她,恶毒的东西!”
“没有鬼。”凤鸾淡淡道:“有的,只是有鬼的人心。”
明显是有人故意对蒋侧妃和惠姐儿做手脚,虽说现在已经请了太医,重新安排了她们的饮食,人没事儿了,但是流言却在有心人的安排下,漫天纷飞、四处飘扬,满京城都知道端亲王府闹鬼了。
很好,看来一早就是有准备的啊。
甄氏抱怨道:“人的嘴是最最管不住的,这种事越闹越大,越渲染越真。依我的意思,不如请个道士回来做场法事,到时候就说邪气已除,清清爽爽没事儿了。”
“嗯。”凤鸾应了一声,“是的想法子把流言压一压,不然人心惶惶的,府里容易出事儿,再被有心人利用就更乱了。”继而道:“清虚观的道士不能用,不然又有人编排从前的旧事,把穆氏拉出来,说些颠三不着四的混账话。”
“随便找个道士,走个过场,堵一堵小人的嘴便是了。”
“是啊。”凤鸾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是流言,稍微破除一下便好,过几天京城里又有别的新鲜事,人们自然把这一桩给忘了。因而笑了笑,“没事的,现如今蒋侧妃和惠姐儿都不闹了,安生了,往后饮食上注意一点,调理调理就好了。”
甄氏一声冷笑,“净是一些祸害!”继而又问,“查出是什么下手的没有?”
“暂时没有。”凤鸾摇头,“那人很狡猾,就连散播谣言都是提早准备的。先是在蒋侧妃和惠姐儿的饮食里下东西,肯定是做了手脚就不留证据的,等我们察觉,什么把柄都没有抓到。然后事先联系好的人,这个时候再往王府外散播流言,王府每天有几十号人进进出出,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个。”
甄氏恼怒道:“无非就是那几个姨娘!”
凤鸾勾起嘴角,“是啊,无非就是那几个,但到底是哪一个呢?”这种事情,不能凭推测定罪,得有真凭实据啊。
因为年哥儿被蒋恭嫔抱走进宫,魏夫人一直耿耿于怀,总认为是自己没有换成崇哥儿的缘故,才让他们母子分离。加上身边没了孩子照顾,她更闲了,更没顾忌了,所以这事儿多半就是她闹出来的。
最近一直让人紧盯着暗香斋,但是没有收获。
至于穆侧妃和苗夫人,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穆初之固然没道理在梅子里面做手脚,但是不保证她不会在厨房里做手脚,只是她进府的时间比较短,人不熟,要办成这件事的可能性比较小。
而苗夫人,平时看起来是爽朗利落的,加之还有个女儿,按说不至于这么狗急跳墙的疯咬人,但是人心叵测,谁又能保证她的双手是干净的?这个还真不好说。
“王爷怎么说?”甄氏问道。
凤鸾叹了口气,“王爷挺恼火的。”抬手掠了掠头发,“若只是蒋侧妃被人陷害也罢了,毕竟她当初想毁我名节,王爷就不打算留她了。可惠姐儿不论怎么说,都是王爷的亲生骨肉,况且小小孩子,被人算计,王爷又怎么会不心疼?不上火?这几天后槽牙都肿了。”
甄氏担心的不是这个,低声问道:“王爷没怪你罢?”
“那倒没有。”凤鸾摇摇头,“他自己肿着牙,还劝我,别上火,让我多吃点清热败火的,别跟他一样牙龈肿了。”颇有感慨,“他安抚我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完全信任我,根本没有猜疑是我做手脚之类,这才是让我感到最熨帖的。可是他越信任、越体贴,对女儿越好,就越应该打理出一个安宁的内宅。”
甄氏听了点头,“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你们能做到这点就很好。”又赞许,“王爷待你的确不错,这磨合磨合的,他还真是无可挑剔了。”
凤鸾微微一笑,“是呢。”
“不管有什么麻烦,只要你们两个是一条心的就好。”甄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两个人互相信任,不被人挑唆猜疑,旁的妖魔鬼怪都不要紧。”
凤鸾心里甜甜的,“是,王爷很好。”
晚上萧铎回来,与他说了白天和母亲商议的事儿。
“请人做法事?”
“是啊。”凤鸾服侍他宽衣,手停在他修长的腰身上,“虽然咱们知道姐儿她们是被人算计,但这话不能宣诸于口,闹出王府姬妾互相残害的消息,于王府的名声不好听。”说着一顿,对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吧?不由皱眉,“再说外头流言四起,赶紧辟一下谣就好了。”
“嗯。”萧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紧,别太烦心。”
凤鸾抬眸看着他,微笑道:“有六郎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不管经历什么风浪,什么麻烦,只要彼此互相信任一条心,合力对外,心里面总是踏实安定的。
萧铎身形颀长,俯身弯腰捧了她的脸,亲了亲,“小娇娇,又胡思乱想了不是?难道我还信不过你的为人?”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早就不是最初刚在一起那会儿,她依赖自己,自己信任她,这才是两人之间最甜蜜的。
凤鸾双手挂着他的脖子,看着那墨玉一般的瞳仁,里面清晰的倒影出自己的小小影子,----自己这是装在他的心里了罢。那种完全被人关爱和信任,可是毫无防备的身心交汇的感觉,像是三月里最温柔的清风,拂的自己全身放松。
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回馈,主动亲了上去。
“你又惹火。”萧铎笑着把她抱了起来,压倒在美人榻上,两人用身体上的亲密旖旎,来诉说彼此的交心,又是一番恩爱缠绵的旖旎光景。
窗外虫鸣唧唧,屋内春光无限。
大白天的,红缨等人进来收拾屋子,都不免脸红起来。
凤鸾自个儿也觉得不好意思,本来是想奖励他一下,就一个吻,----算了,男人都是经不起挑逗的,自己就不该招他的。好在吃了午饭,下午萧铎去书房有事,总算清净一点儿了。
第二天,让人请了道士来王府里做法事。
无非是神神叨叨、热热闹闹的办一场,然后到处洒点符水,贴点符纸,然后再由道士宣布邪气已除,王府后宅已经干净了。
打发了道士一个大大的红包,便是完事儿。
凤鸾是这样想的,萧铎也是这样想的,暖香坞的人和王府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大家都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啊。甚至就连魏夫人,都觉得让凤鸾丢了一个大脸,吃了闷亏,在王爷心里落了厌烦,暂时就这样了。
毕竟期望外面有人收拾凤氏,和真有人动作,是两回事。像成王妃等人,或许会有所行动,或许只是在皇室贵戚圈子里嘲讽她几句,这个全看人家的心情,不是可以控制的,看天意吧。
----天意最终让魏夫人满意,也让她绝望。
******
萧铎和凤鸾正在双香仙馆看望惠姐儿,贤姐儿乖巧柔顺坐在一旁,完全没有那天的凌厉刺人目光。惠姐儿已经好了下地,坐在椅子里,“可能是我眼花了吧?”她托腮道:“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
凤鸾知道贤姐儿不喜欢自己,尽量不说话,过来只是走走情面。
萧铎摸了摸惠姐儿的头,“没事就好。”又看向贤姐儿,“你是姐姐,平时要好好的照顾妹妹,有事儿跟……”怕她们生出逆反心理,话到嘴边又改口,“……跟父王说,父王给你们做主。”
惠姐儿笑得甜甜的,“好。”
贤姐儿则是温温柔柔应道:“父王放心,女儿一定会照顾好妹妹。”她的语气有了坚定,忽然“扑通”跪在父亲面前,“父王,女儿有一个请求。”
“你这是做什么?”萧铎皱眉,“快起来说话。”
“不,父王听我说完。”贤姐儿坚持跪着,抓住父亲的手,抬头说道:“惠姐儿和崇哥儿年纪还小,需要人陪伴,所以……,女儿想晚几年再出嫁,免得惠姐儿一个住胆小害怕,也好多照看崇哥儿几年。”
萧铎一阵沉吟,“你今年十二岁,十六岁出嫁的话还有四年,到时候惠姐儿也是十二岁,亲事差不多也可以早点定了。”
“可那时候崇哥儿才七岁。”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萧铎皱眉,“总不能等到崇哥儿娶妻生子,到时候你岂不是成了老姑娘?卫家也不会同意的。”
贤姐儿还是拼命争取,“卫家公子可以先收通房丫头伺候,女儿晚几年,等到二十岁再出嫁也不迟。”怕父亲拒绝,急急举例,“公主里头就有晚嫁的,二十岁不算是头一次先例啊。”
“胡闹!”萧铎断然拒绝。
贤姐儿眼泪下坠,哽咽道:“父王,可是惠姐儿才出了事。”虽然对凤鸾有满腔怨恨,却不敢当着父亲的面指责,只是呜呜咽咽的哭,“母亲不在了,我实在放心不下弟弟妹妹……”
“你给我闭嘴!”萧铎是真的上火了,怒斥道:“你嫁了,难道我就不管惠姐儿和崇哥儿了?难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了?我要有不顾儿女的心思,就算你在王府,也是没用!”脸上已然带出薄怒,“自己好好抄一百遍《女训》,反省反省。”
贤姐儿伏低大哭不已。
惠姐儿连忙上前拉扯她,“姐姐,姐姐你别惹父王生气了。”
凤鸾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只好保持缄默,让萧铎自己做决定了。贤姐儿年纪一天天大了,心思重,而且隐隐好像猜疑恨上了自己,还是早点嫁了省心,惠姐儿一个人还消停点儿。
回了暖香坞,萧铎摒退下人,和凤鸾单独说话,“贤姐儿他们几个我来管教,你不用烦恼。”又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唯一的烦心是前段闹鬼的事儿,眼下还没个眉目,“背地里搅和风雨不说,还敢算计惠姐儿!”
----惠姐儿再淘气,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别急,王爷再等等。”凤鸾道。
萧铎收敛气息,不解问道:“等什么?”
“等有用的消息。”凤鸾嘴角微翘,那是一条釜底抽薪和守株待兔之计,行起来大费周章,需要一点时间耐心等待才有结果。
然而好消息没有等来,却先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原本闹鬼的事都已经告一段落,蒋侧妃和惠姐儿看病慢慢好了,道士请过,府里的流言也少了,但……,杨阁老家传出闹鬼的消息。
杨阁老的孙女和广昌侯府订了亲,七拐八拐的,和端亲王府的废王妃穆氏,扯得上关系。第二天上午,穆家长房有人撞见不干净的东西,这个不用拐,都和穆氏关系妥妥的。到了下午,又是广昌侯骑马摔了腿。
这下子,又掀起了一阵流言狂潮。
在有心人的推动之下,流言越演越烈,渐渐变成,“皇上可能被人蒙蔽了,穆氏估计死得蹊跷,其中另有曲折,所以不甘心,不肯投胎要回来报复闹事儿。”
流言传到萧铎的耳朵里,不由一阵恼火。
这不是王府姬妾能办到的事儿,而是端亲王府闹鬼的消息传开以后,外面的那些人开始不安分了。----看来得找个机会在父皇面前说说,不然传来传去,听起来实在太过烦人,也叫父皇不喜。
正在琢磨说词,王诩从外面回来了,“王爷、王妃娘娘,奴才有事回禀。”
凤鸾道:“快进来。”
萧铎看了她一眼,“你让王诩出去办事儿了?”
“嗯。”凤鸾点点头,然后朝进门的王诩问道:“可有收获?”
王诩回道:“有。”
当着萧铎的面,把这些天如何领着人在外守株待兔,如何观察,最终成功的发现厨房一个管事妈妈有问题,都一一说了。
“黄妈妈家里忙着添置儿子娶媳妇的东西,所费银钱数目不小,大手大脚的,完全超出了他们家的收入。且前段他们家还在为儿子的聘礼发愁,最近却是喜气盈腮,一点都不会银子担心,添置的东西都是选好的办,可见其中有猫腻。”
“而黄妈妈是在大厨房负责蒸饭的,还有个女儿帮着送饭,所以不管是府里哪个主子,平时都是接触的到,在厨房做手脚也十分方便。”
“奴才已经让人看住了黄家的人,只等进去搜查。”
王诩当然可以自己去搜,可是那样难免有凤鸾栽赃陷害的嫌疑,因而要搜,也得萧铎派人跟着去,“请王爷示下。”
萧铎没有二话,当即道:“让高进忠跟你一起去。”
凤鸾等他们都走了,松了口气,又道:“王爷放心,厨房的人都安排看好了,断不会像几年前那样,让人掏颗毒药自尽了。”
摇了摇头,一场风波总算要落下帷幕了。
----她并不知道,其实真正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多会儿,外面忽地来了一个小厮,隔门道:“王爷,宫里来了人,说皇上传王爷进宫一趟。”
萧铎当即起身,“好。”看向凤鸾,“中午先不回来吃了。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跟父皇说,免得称了外面小人的心意。”
凤鸾微笑,替他整了整衣襟,“嗯,等高进忠他们回来就水落石出了。”
两人都是和平常一样淡淡分别,互相对视。都不知道,这次分别之后将会划出一条鸿沟,像是银河般横亘在彼此中间,亲不得、近不得,远离了又疼痛忍不得,----前世今生,犹如镜花水月一般倒影出来。
******
“你府里到底怎么回事?”皇帝问道。
萧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刚巧侧妃蒋氏病了,后来又是惠姐儿染了风寒,原本就是碰巧的事,不知道怎地传出闹鬼的流言。太医来过以后,蒋氏和惠姐儿都已经用药好转,平安无事,但是最近外头又开始传言了。”
他欠身,“是儿子没有约束好府里的人,请父皇恕罪。”
皇帝一阵静默无声。
如今废太子萧瑛下落不明,国无储君,臣子和皇子们都是蠢蠢欲动,再加上一些后宅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时局越来越不太平。
----得压一压。
“流言是最不好堵塞的。”皇帝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对这些勾心斗角早就司空见惯,表情淡淡,“朕叫你进宫来,就是为了你府里的琐碎事。等下朕下旨,让皇觉寺的三清大师跟你走一趟,驱邪辟魔,镇镇那些不消停的人。”
“父皇。”萧铎抬起眼睛,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感激,“多谢父皇的体恤。”
三清大师是先帝御封的高僧,基本已经出世不问凡俗之事,平时少见走动,父皇肯下旨请动三清大师,替自己抚平外面的纷扰流言,……足见父爱拳拳,更是说明对自己的看重和肯定。
皇帝淡笑道:“虽然是朕下旨,但三清大师毕竟是先帝御封的人,你亲自过去请一下才显得尊重,所以传你进宫来。”挥了挥手,“去罢。”
萧铎长身玉立的弯腰行礼,“是,儿臣告退,”
皇帝静静看着儿子走了出去,心思微沉。若非有消息报,说是最近的流言有秦家人的影子,自己也不用多管闲事替端王府摆平流言。
倒是母后那边,看来又是闲着无事了。她老人家想找事儿打发时间没关系,但是不能拿着皇子皇媳开刀,更不用说,老六两口子还在自己考虑之中。不过消息是谁传进来的?听说老七媳妇最近常往永寿宫跑,真是不消停!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头,又道:“来人,传成亲王进宫说话。”
原本还有几分属意老七的,可是秦家和成亲王妃都上不太台面,只会拖后腿,光是这点就叫人头疼了。可是老六……,他和凤家关系太紧密,一旦选了他,凤家就会立马翻盘跳起来。剩下还有老二肃王,不好,不好,前头有个忤逆不孝的哥哥,还有一个睚眦必报的母亲,更是不好!
皇帝在江山社稷的大局和私人感情中挣扎,眉头间更加胀痛了。
再说萧铎,请了三清大师回到端亲王府,客客气气道:“劳烦大师,把府里的风水再看看,邪气破除一下。”虽然是做给别人看的,但是只要有皇帝下旨的三清大师拍板定论,那么外头的歪门邪道,就和端亲王府不想干了。
以后他们想闹鬼闹鬼,别扯端亲王府,更别扯什么穆氏怨气未消的混账话!
三清大师站在端亲王府的庭院里,缓缓转头,四下里环顾了一圈儿,然后目光落在了暖香坞方向,指着问道:“敢问那边是哪位贵人的住所?”
萧铎眉头一皱,所以除怨气、辟妖邪一说,不过是为了抚平流言,当然不希望真的找出什么妖孽来,不过走走过场罢了。要不是父皇亲自下旨指派的,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和阿鸾过去不了。
不然的话,怎地一来就指向了暖香坞?
但佛都请来了,不能不答,神色凝重回道:“是王妃的住所。”一眼不错的看着这位先帝御封的大师,要是敢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便是拼着让父皇不喜,也得让人把他给叉出去!
“王爷。”三清大师欠了欠身,“府上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并无妖邪,王爷若是不放心,贫僧回头赠送几道平安符便足矣。”
萧铎紧张的神色一缓,“那就好,多谢大师了。”
“但……”三清大师话锋一转,说道:“贫僧心中另有疑惑,想亲自见一见王妃娘娘,和在她身边服侍的丫头下人们。”
萧铎挑眉看向他,“哦,大师有何缘故?不是说王府里没有妖邪吗?既如此,就不用打扰后宅女眷了。”
三清大师回道:“虽无妖邪,但那里却有轮回往生之人。”
“什么叫轮回往生之人?”萧铎听得迷糊不解。
三清大师斟酌了一下说词,“如果一个人死得冤屈悲惨,不甘心轮回,便会生出化解不开的执念,继而重新入世,这就是轮回往生之人。”
萧铎沉吟了下,“还是不太明白。”
“这么说吧。”三清大师尽量简单一点,“就是一个人已经死了,她的魂魄却还不肯轮回,游离不散,继而重新踏入红尘重活一世。”
萧铎心下觉得荒诞不经,但忍了没发作,只道:“既然大师觉得府上没有妖邪,那就不用再看了,辛苦大师走一趟。”反正人来过就行,回头就说王府已经被三清大师加持符诵过,根本就没有任何鬼魂一说。
☆、第188章 贪嗔痴
凤鸾在屋里翘首以盼,等着王诩和高进忠回来,这次一定要背后真凶抓出来,那条鱼让自己等得太久了。
“王妃。”红缨进来回话,“刚才王爷回来了,不过又去了梧竹幽居。”
“想是有事?”凤鸾没有放在心上,反正现在蒹葭已经不在了,书房就是单纯的书房,倒是更关心王诩他们,“让人哨探着,王诩回来了赶紧告诉我。”
“王妃放心,丫头在前面哨探着呢。”红缨又道:“听门上的人说,王爷请了先帝御封的三清大师回来。”
三清大师?这位凤鸾前世就有所耳闻,是尊大佛,轻易没人请得动的,想来萧铎费了不少心思,不由笑了笑,“嗯,他倒是有心。估摸是为了最近闹鬼的事辟谣,所以去书房商议罢。”
不由想到外面的风言,----先是杨阁老家闹鬼,后来穆家长房也不安生,广昌侯又摔断了腿。很好,那些恨上自己的人连成一线,一起来造谣了。就是不知道,王府里的内鬼有没有和外面的人勾结?还是因为他们盯自己紧,不用谋和,一有风吹草动就都跳起来了。
心下冷笑,这一次自己绝不手软!
王诩和高进忠很快回来,两人一起进了门,前者回道:“在黄妈妈家里搜出白银三百两,说不清来历,言辞闪烁、十分可疑,一干人等已经被看押起来。”
“好。”凤鸾笑道:“辛苦你们了,等王爷回来一起审讯。”看向红缨,“去拿两个大大的红封,给两位公公打酒吃。”
两位公公?王诩微微一笑,上前恭谨接了红封。
高进忠笑道:“多谢王妃娘娘。”
凤鸾嘴角微翘,“我知道高总管是做大事儿的人,未必看得起这点子,不过另外还有好东西给你。”让人去搬了藏在桂花树的醉流霞,“这是我刚进府让人埋的,有三、四年时间了,你拿回去尝尝。”
高进忠没别的嗜好,就爱个喝酒,打开坛子,顿时一股子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当即笑得心花怒放,“多谢王妃娘娘,往后王妃娘娘有什么差遣,只管指使奴才,为了酒,奴才一定跑得飞快。”
凤鸾乐道:“你都喝醉了,还跑得快呢?”
高进忠“嘿嘿”的笑,“当然是先办完了正事儿,再喝酒。”
萧铎掀了珠帘进来,“有高兴的事?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笑得乐呵。”
他才去了宫中,一身宝蓝色的四爪盘龙锦缎朝服,面容清俊,眉若利剑,眼里却带着天生冷峻威严,让人敬畏低头。高进忠就不知不觉敛了笑容,腰更弯,站得好似一只炸熟的虾子,规规矩矩的。
凤鸾却是不怕萧铎的,见他一来,气氛就紧绷绷的,半是嗔怪,半是开玩笑,“我们在说王爷长得好看。”往他的脸上瞅了瞅,嫣然笑道:“哎呀,真好看,怎么能这么招人欢喜呢。”
高进忠“扑哧”一笑,低了头,赶紧退了出去。
王诩同样明白留下有点多余了。
屋子里很快一静,只剩下萧铎和凤鸾,她嗔道:“在府里你还这么严肃,是不是外头有事?”上前替他宽衣,朝服厚重偏硬,穿起来并不舒服,拿了家常的柔软缎袍出来,自然娴熟的给他换上。
萧铎比她要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身长的,展开双臂,由得她服侍自己换衣服,低头看着那温柔纤细的身影,嗅着那淡淡的熟悉芳香,心中一片柔软。
刚才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三清大师闭上眼睛了一阵,继而睁眼,忽然道:“不必了。”
不必了?自己见他识趣,便没有再追究他的胡言乱语,“那好,辛苦大师了。”总不好人刚来,就撵走,“请大师移步本王的书房,喝杯清茶再走。”
然而到了梧竹幽居,三清大师却道:“方才贫僧是说,不必看暖香坞的下人了。”
“何意?”
三清大师指向暖香坞的方向,眉头紧皱,“那里有紫气升腾的景象,凝聚于正院正中,必属贵人,而与下人们无关。紫气微微成形,恍若凤凰,贵人前世重生而来,历经红尘俗世种种磨难,命格已变,有母仪天下之象。”
“大师不可妄言!”
三清大师回头看了看自己,目露疑惑,“奇怪,倘使王妃娘娘有凤格,必定是依附王爷而生,怎地王爷周身的紫气却并不重?哦……”他顿一下,“想必是王妃娘娘影响了王爷,今生命数已变相辅相成之势,倒是令人惊奇。”
此人胡言乱语,但是说到阿鸾有母仪天下之象,又和自己相辅相成,那自己岂不是有潜龙之相?哼,多半只是一个招摇撞骗之徒,见着皇子,都这般胡言乱语一番,然后趁机谋取私利!
凤鸾见他发呆良久,戳戳他的心口,仰面笑道:“呆子,被我迷住了?”
萧铎伸手在那细如白瓷的脸上抚了抚,看着那双水盈盈的眼眸,心生怜惜,----不会的,自己的阿鸾是如此完好,怎么可能是从前世携带怨恨而来?如果是,那么她恨的人是谁?罢了,那些都是荒诞不经之语,不能相信。
可是那些话却像一根羽毛似的,拂得自己心里痒痒的,欲要预窥真相。
凤鸾满心都是即将揭露幕后真凶的欢喜,推了推他,笑道:“别发呆了,王诩他们抓了黄妈妈等人回来,就等王爷过来好一起审讯呢。”
“好。”萧铎心思微凝,颔首道:“走,咱们出去。”
说是审讯,并不是想公堂上那样你问一句,我答一句,而是直接用王府里的法子审问,类似于宫里的慎刑司。黄妈妈先被高进忠一顿恐吓,把银子狠狠摔在她跟前,铁证如山,然后刑法没走完一遍,就倒竹筒豆似的全都说了。
沉香是如何跟她女儿在送饭时接头,如何悄悄地给银票,又如何在饭食里面先后两次下药,最后哭道:“奴婢是急着给儿子娶媳妇,缺银子,鬼迷心窍了,这全都是魏夫人指使的啊。”
高进忠冷冷一笑,“堵上嘴,等候王爷发落。”
----管你为了什么原因,都是个死!
黄妈妈急于为自己开脱恕罪,慌道:“还有,还有!以前小厨房死了的田妈妈,也和魏夫人走得近,只怕当年废王妃怀孕被摔的事,和她们脱不了干系。”忍不住哭了起来,“奴婢知道的,都说了。”
高进忠回了内屋,一字不漏的全部回禀。
萧铎听了,紧紧抿了嘴,静默的低气压在空气里发酵,让人感到压抑和紧张,时间一瞬,就好像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魏夫人,凤鸾不便轻易开口,等他做决定。
萧铎的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下敲击,想起魏夫人。
那时候,因为穆氏一直没有生儿子,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母亲就把身边一个宫女赏赐到王府来。印象中,魏氏笨笨的又老实,谈不上多么好看,只是一张圆圆脸看着挺有福气的。她的确挺有福气的,很快就有了身孕,----说是避子汤失效。
母亲说,“是本宫的意思。”
即便如此,偷偷替换避子汤的人却是魏氏。她直接当着下人们告诉穆氏,说她怀孕了,这样穆氏为了贤良名声,就不好再动她。可穆氏一直被自己捧着,也并非真的贤惠能容人的,转头就告诉了自己。
当时自己想着,那么多年都等了,就再给穆氏一点点时间罢。
----让魏氏堕了胎。
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那种滋味儿不好受,特别是每每想到那个成形的男胎,如果生下来,就会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他会喊自己父王,会淘气,会跟着自己学习骑马射箭,长大了,应该也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哪个女人不想早点怀上子嗣呢?为了这个,也就没有再责怪哭得眼睛红肿的魏氏。
这么多年来,魏氏一直都表现的很温顺、很老实,胆小如鼠,----却没想到,先是对穆氏下手,继而又对阿鸾下手!谁给她的胆子?!
“王爷。”凤鸾见他沉默太久,额头上青筋直跳,忍不住开口道:“这只是黄妈妈的一面之词,还得审了沉香,才算是证据。”不是要为魏氏开脱,而是要她死得完全没有冤枉的可能,才能彻底在王府里抹去痕迹。
萧铎忽然站起身来,沉声道:“本王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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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妈妈的女儿小雀儿神魂皆失,完了,全完了。
当初就劝母亲不要接那几百两烫手银子,她不听,非要自己去做,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人发现的。结果呢,王妃娘娘的人直接查到家里去,抄了个底儿朝天,母亲受刑不过全都招了。
“好生办,办得好了赏你一个痛快,办不好,叫你生不如死!”
小雀儿想起高进忠阴恻恻的叮嘱,身上抖了抖,然后来到暗香斋,递了一把铜钱给门上小丫头,“我有急事找沉香姐姐。”
不多会儿,沉香脸色不悦的走了出来,“不是让你没事儿别过来吗?有什么话等送饭的时候说不行?”
“姐姐。”小雀儿一脸焦急,“咱们到僻静的地方说话。”把她引到一个偏僻的花窗旁边,急道:“不好了!今儿我哥哥来送信,有人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别是王妃娘娘发现什么了吧。”
“胡说!”沉香一声呵斥,“你们别自乱阵脚!好端端的,无凭无据王妃怎么会怀疑你们?别听风就是雨的,都稳重点儿。”
“好吧,回去我跟家里说说。”小雀儿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不过,沉香姐姐你也跟魏夫人说说,回头多上几柱香,去去冤孽,免得大家惹祸上身。”压低声音,“另外还有一件事,还有我哥娶亲差点银子,夫人……”
“你想狮子大开口?”沉香怒道。
小雀儿撇了撇嘴,“外头风言风语闹得厉害,现如今可是都在隐隐指责王妃,魏夫人已经如愿以偿,我们家里的人却还在担惊受怕,赌着命,难道不该多得几个担风险的银子?不然的话,万一胆子小吓坏了,说漏了嘴就不好了。”
“大胆!你……”沉香咬了咬牙,却不敢和她对吵,万一真的有什么流言传出来就不好了,强忍了气,“我进去问问夫人。”
魏夫人听了小雀儿的要挟,不由皱眉,“怎地这般难缠?”冷笑道:“告诉他们,若是走漏一星半点儿,我这儿固然不落好,他们也一样是个死!我就不信,他们敢不要命了。”
不过想到凤鸾已经被外面的人给惦记上,麻烦不断,又觉得之前的银子花得值,为了安抚黄家的人,免得他们狗急跳墙,从抽屉里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拿去!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把人给我哄住了。”
“是。”沉香赶紧揣了银子出门,想着等下先吓唬一下小雀儿,再给她甜头,赶紧把事情给抹过去。她没想到的是,这五十两安抚银子一给,就把魏夫人谋害凤鸾的罪名证实了,等着主仆二人的唯有一死。
☆、第189章 窥天机
小雀儿收了银子,绕过花窗,手上发抖捧到萧铎面前,跪了下去,她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沉香的对话,魏夫人的大方爽快,都只证明了小雀儿的话是真的,证明闹鬼的事的确是魏夫人所主使!
萧铎缓缓的闭了一下眼睛,继而睁开,眼中寒芒四射!
魏氏不仅算计阿鸾,还让人给蒋氏和惠姐儿下药!更不用说,黄妈妈还供出,她和和当初废王妃怀孕摔倒有关,----先是为了复仇算计王府子嗣,今儿又在王府兴风作浪,谋害自己的女儿,让阿鸾身陷漫天流言之中。
别说处死,就算挫骨扬灰都不够!
高进忠低垂脑袋,知道暗香斋那位夫人肯定是活不成了。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把小雀儿给带走处置,然后跟着主子一起回了暖香坞,不敢吭声儿,生怕撞在枪口上没好果子吃。
萧铎抿着薄薄的嘴唇,静默无声。
凤鸾瞧着情形,就知道魏夫人的阴谋已经被查证,----他都亲自出马了,魏夫人哪里够捏一捏?魏夫人在王府里伪装了那么多年,无非是靠着一张老实敦厚的面皮,平日的小心翼翼,让萧铎没有怀疑她罢了。
如今面具被撕开,面具下面的肮脏污垢一览无遗。
正在感慨,就听萧铎开口道:“最近外面闹得实在不像话,人言可畏,这会儿在王府里处死魏氏,不免更叫流言停不下来。”
他这是……,念及旧情暂不处置?不能够吧。
凤鸾吃惊的看了过去,就算魏氏生了一个儿子,就算萧铎不顾及自己,但魏氏先是差点害了崇哥儿,继而又差点害了惠姐儿,他们可都是萧铎的儿女啊。
萧铎目光微眯,里面好似有冰针正在凝聚,寒凉道:“既然是个不能留的祸害,那就让她死得有价值一点儿。”
有价值一点儿?凤鸾听不明白了。
到了下午,魏夫人得到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
“真的?!”
“夫人,这事儿还能骗你吗?”传话的妈妈道:“年哥儿昨儿嘴馋,多吃了几块松子鹅瓤卷儿,积了食,夜里闹了好几次肚子止不住。恭嫔娘娘着急,想着夫人是年哥儿的生母,更了解哥儿,所以想让夫人进宫一趟瞧瞧。”
“马上、马上!”魏夫人心急如焚,赶紧去换衣服,心下埋怨恭嫔没有把儿子照顾好,脸上还不敢流露出怨怼。不过她做为母亲肯定不会咒儿子,虽焦急,但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能够进宫见儿子一面,当然还是好的。
出了门,瞧见一辆舒适宽大的华丽马车。
马上的婆子跳了下来,解释道:“王妃娘娘说了,最近外头风言风语的是非多,务必要保证魏夫人的周全,所以特意把马车赏给夫人用一次。”
魏夫人有点意外,继而又是得意,这是凤氏被外头的流言逼得没法了。嘴里再三告谢,又道:“等我回来,再向王妃娘娘道谢。”
陪行的妈妈催促道:“夫人,快点动身罢。”
魏夫人上了王妃娘娘的备用马车,心下更加得意,甚至在马车里假象了一下,自己是王妃的样子。不过这不可能,摇摇头,继而又想到将来年哥儿长大了,自己争荣及耀的风光场景,满心得意畅快。
哪知道马车走到半路,“噼啪”一串响动,马儿顿时惊叫嘶鸣起来。
魏夫人一声惊呼,“救命!”
混乱之中,魏夫人受了“惊吓”,不得不无奈折回王府,之后就是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消息很快传开来,据说是有人想要除掉端亲王妃,但是刚巧魏夫人进宫看望儿子,替王妃娘娘挡了一灾。
王妃娘娘凤氏很是感慨,又是气愤,发誓要把幕后黑手给找出来!据凤氏说,王府里面根本就没有闹鬼,只是有人病了,不知道怎地流言越传越凶,想来都是一些居心叵测的故意为之。
她在皇亲贵戚的女眷圈子里,愤怒道:“太可恨了!先是编造流言,见皇上让三清大师给王府辟了流言,居然又想再次谋害我的性命!”
如此一来,前段时间端亲王府的闹鬼流言,就全成了虚构,是幕后有人刻意为之意图谋害端亲王妃了。
暖香坞里,姜妈妈感慨道:“王爷这个法子真是一箭多雕。”
其一,辟了闹鬼流言;其二,避免了魏夫人暴卒,再传出妻妾不和的流言;其三,给魏夫人“病死”,做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还拉开了时间段儿。
“嗯。”凤鸾点点头,“王爷想得很是细致。”
既然他说了要处死魏氏,由得他,自己不沾染双手还更干净点。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萧铎最近另有心事,他的视线,总是时不时的凝视自己,但又不是情意绵绵的那种痴缠,让自己觉得和平常不太一样。
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妈,你有没有觉得王爷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一样?”姜妈妈摇头,“没觉得啊。”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凤鸾也是摇头,自己笑了笑,罢了,许是他心里为魏氏的事不痛快,情绪起伏不定,等过几天平复就好了。
而暗香斋里,魏夫人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
起初的几天她还没觉得不妥,以为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但是用了安抚惊吓的药后情况不但不好转,反而一天天更加严重,拉了几天肚子以后,脚软虚浮的下不了床。特别是昨天,沉香也累得“病”倒了。
这才发觉事态不对劲儿,----沉香年纪轻轻的,怎么会照顾自己几天就病倒?身边换了人,都是一个冷冰冰的陌生脸孔。
“我、我要见王爷。”魏夫人脸色煞白挣扎道。
“夫人。”婆子放下饭菜,冷淡道:“你在病中,好好养病不要想东想西的。”
“你们敢禁锢我?”魏夫人又是惊吓,又是愤怒,“我要见王爷!”她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二三四遍,婆子干脆理都不理,不由急怒,“我没病!放我出去,我要见王爷说话,我、我……,我还要见年哥儿。”
婆子知道她是爬不起来的,并不怕她,讥笑道:“年哥儿好好的,魏夫人就放心不要管了,好好养病就是。”
“年哥儿是我的儿子,我生的!”魏夫人觉得胸闷气短,越上火,那口气就越发喘不上来,气得捶床,“你们这样对我,将来年哥儿长大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婆子不由一怔。
“呸!”另一个婆子接话道:“好笑了,年哥儿长大又如何?他的母亲是蒋侧妃,又是恭嫔娘娘养大的,与你魏氏何干?”反正对着一个将死之人,不用顾及身份,与同伴笑道:“年哥儿现在两岁都不到,既不是她养的,又不是她名下的,不过借了个肚皮托生,长大了,一准儿不记得魏氏是谁!”
那婆子笑道:“你说得对,我刚才还差点被她唬住了。”
两人嘻嘻哈哈的说这话,肆无忌惮,放下饭菜和汤碗就出去了,“吱呀”一声,门被关上,然而没有了动静。
魏夫人心下彻底明白了。
----自己这是在等死。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魏氏想不明白,不,不不,自己没有露出马脚啊。
等等,上午小雀儿来要银子有点古怪,难道那时候就是陷阱?魏夫人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想要细细思量,可是脑子却昏沉沉的没法思量。她扭头看向桌上的饭菜,伸手打翻在地,里面肯定有问题,不然自己不会越吃越没力气。
可是她不吃,也根本没有人给她重新补东西进来。
一顿不吃,两顿不吃,本来就已经拉得虚脱的魏夫人,身体越发虚弱,最终连抬手打翻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婆子们奉命过来喂她吃饭,吊着一口气儿。
不然成了尸体发臭就不好了。
魏夫人的“病”,一直拖延了近半个多月,最后亏了身体,一命呜呼。
这个时候,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刚刚飘飞。
她只是夫人,萧铎肯定不会为她服丧,只在暗香斋挂上了缟素之色,白茫茫的大雪趁着白色麻布,勾勒出悲凉凄惨的气氛。而年哥儿现在算是蒋侧妃的儿子,与魏夫人无关,加上还不到两岁,蒋恭嫔以“年哥儿岁数太小,冬日寒气重,不宜出宫以免染上风寒”为由,并没有让年哥儿来见生母最后一面。
双香仙馆里,穆之微的一阵恍惚出神。
她的乳母感慨道:“前些日子,王妃娘娘还让侧妃和苗夫人抄佛经,让魏夫人拣佛米,说是等到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好供奉给菩萨。”摇摇头,“没想到,魏夫人却是一个短命没有福气的。”
“妈妈不要再说了!”穆之微喝斥道。
心下猜疑不定,从前段王府里面闹鬼开始,就隐隐开始古怪。那天王妃娘娘还收走了胭脂梅子,也就是说,----蒋侧妃和惠姐儿的不妥当,很可能是人为的,而这个人多半就是魏夫人。
虽然王妃娘娘什么都没有说,王爷也没有发作,甚至魏夫人的死都是合情合理,但自己就觉得,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天呐!王妃这处置姬妾的手段太渗人了。
看似风平浪静、和风细雨,甚至听说还去皇室贵戚圈子哭诉了一圈儿,说起被人陷害多么多么悲惨,转头就让姬妾顺理成章的病死,连个狠毒都落不着,她的双手还是干干净净的。
往后……,更得小心谨慎行事了。
而浮翠阁里,苗夫人则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魏夫人一直都和阴谋脱不了干系,却又狡猾的很,抓不住把柄,她这次肯定是露出马脚栽了跟头!死了也好,她不死,王府里就没有一天消停的。
自己不打算跟王妃对着干,小穆氏看着也是谨慎的,蒋氏又被关了起来,看来往后都是王妃的好日子了。
苗夫人叹了口气,命啊,人家命好,真是羡慕不来。
*******
中午萧铎回来,听闻了魏夫人的死讯,没有表情变化,反正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算着也拖不了几天了。
凤鸾说道:“暗香斋那边已经挂了白色缟素,停几天,下葬就行。”
“嗯。”萧铎随手把披风扔到一旁,自己端了热茶,暖了暖胃,顿时感觉僵硬的身体舒展开来,伸了伸手脚,“今儿这茶味道出的不错。”
凤鸾上前替他掸着细碎雪花,拿干帕子替他沾头发,“王爷喝完了,我再倒。”心想还知道品味茶水,就表明心情不是很糟,看来魏夫人的死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因而跟着放下下来。
“蓟州出了一点小乱子,有个河堤决口,淹了不少农田,沿岸百姓有不少人都是流离失所。”萧铎放下茶,说道:“父皇想派人过去看看,顺便抚恤灾情,但一时还没有决定让谁去,我想着要不要争取一下。”抬头看向她,“不过要是去了,就有好几个月不在王府。”
凤鸾手上的动作一顿,荆州河岸决堤?前世里也有这桩事的,乱子的确算大,朝廷拨了粮食下去,安抚了流民就基本平复了。
前世里,废太子萧瑛这个时候还没有倒,记得是他去的,其实皇子去了起不了多大作用,不过是为了在皇帝面前挣点表现分,顺便笼络一下民心罢了。
不过当年出了这事儿没几天,皇帝就病了。
比起去蓟州表现一圈儿,还不如在皇帝跟前伺候尽孝来得实惠,而且不用车马劳顿的辛苦,因而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六郎,我不想离开你那么久。”
“哦?”萧铎搂着她的腰肢,心思微动,阿鸾她……,的确是很喜欢撒娇的,但从来都不会耽误自己的正事,今儿这是怎么了?抚了抚她的头发,“是不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你不安心了。”
“有点吧。”凤鸾在他脸上亲了亲,因为撒谎,怕眼神被她看穿了,和他面贴面交错抱着,在肚子里飞快找理由,“想让你陪着我,而且下个月就要过年,再说天寒地冻的,不想让你出去受罪。”
萧铎不由笑了,摆正她的身体看着说道:“你娇滴滴的,好像本王也跟你一样娇滴滴的,真是一个小娇气包。”又道:“没事的,蓟州是比较富庶的地方,条件不差,就是一来一回路途上辛苦点儿。”
还是要去?凤鸾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想要劝,又拿不出别的理由来。
“就那么舍不得我?”萧铎打趣道。
“嗯。”凤鸾点点头,说道:“奉天雪地的,王爷非要去挣那个名儿吗?万一冻着了,风寒了可怎么好?呸呸,大吉大利,刚才的话不算数了。”
萧铎的眼里绽出笑容,“知道你关心我。”
不只是关心,还有……,凤鸾心下有点焦急,因为没有多的理由了,只好搂着他缠绵,撒娇道:“我就是舍不得你。”贴面过去,用舌尖在他唇上描画,和他平时闯入自己唇齿那样,试图也让他软化,“……在家陪我和孩子们罢。”
“你今儿可真是撵人。”萧铎笑着回身去追逐她唇齿见的香甜,那双犹如柳条一样的双腿,已经缠了上来,“娇娇,你可真是会惹火……”一番*恩爱的旖旎,被她的主动哄得身心舒畅,不知不觉答应了她,“好,我不出去了。”
次日早朝,肃王现在战战兢兢的,安郡王又不够台面加上不肯吃苦,萧铎只是象征性的争了几句,最后去蓟州的机会被萧湛抢走了。
他声音坚定朝上道:“儿臣一定不负父皇之命。”
安郡王啧啧道:“老七,行啊,有一股子拼劲儿。”
萧铎在心里叹气,本来也不是非去不可,加上答应了她,不去就不去罢,只当是在家陪老婆孩子享受热炕头了。
皇帝笑道:“你们几个做哥哥的,反而不如做兄弟的勤谨,一个个偷懒。”
萧铎则朝皇帝回道:“只要能为父皇分忧,那位兄弟去都是一样。儿臣看老七十分想去,总不好和兄弟争,父皇还有什么苦差事交给儿臣,也是一样的。”
“嗯。”皇帝颔首赞许,“你们能够兄友弟恭就很好。”
肃王应了,“是。”
安郡王则是一脸意外的看了过来,“老六,你的嘴皮子也溜了。”
皇帝不悦的皱了皱眉。
在龙椅上俯视,方才几个儿子的表情自己看得清楚,肃王怕惹事儿,安郡王是眼神躲闪真不想去,老六眼里其实是渴望去的,后来老七开口了,他才没有几句争取,做哥哥的让着弟弟,这是悌睦。
倒是瞅着安郡王这几年越发发福,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不学无术,更不用本来还是一个半瞎,看着就不甚欢喜。因而没事也找了点事出来,说道:“正好过年要去皇陵那边祭祀,老六你……,和老二一起负责这个罢。”
大殿内,皇子们和臣子们都是有点吃惊。
皇陵的修葺琐碎,并不复杂,更多是一种表功挣荣耀的机会,以往都是废太子萧瑛负责的,而皇帝明显是要把差事交给端亲王,肃王不过是附带罢了。不然的话,为何把弟弟放在前头,哥哥放在后头?为何语气上还顿了一顿?这就耐人寻味了。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萧铎,都是一阵意外的惊喜。
自己推脱了去外省的苦差事,先是得了一个兄友弟恭的赞许,继而又得了去皇陵负责修葺的好差事,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是,儿臣领命。”萧铎和肃王一起回道。
皇帝挥手道:“退朝。”
最近这些日子,皇帝越来越不爱在朝会上逗留了。
肃王领头,皇子们和大臣们依次推出大殿。萧铎看了看萧湛,他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着,显然有点不痛快。也对,刚才那种情形,换做是谁都不太舒服的。自己再要说话,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回了暖香坞,萧铎眼里还带着愉悦的表情。
“阿鸾,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他搂着凤鸾亲了一口,把朝堂上的事说了,“果然疼你是对的,不然的话,今儿怎么会落着这份好差事。”
凤鸾满目惊讶之色,继而一笑,“我也替王爷高兴,中午多添两个菜庆贺一下。”
“还要酒。”萧铎追了一句,心情实在是太好了。
不过就在他领命去皇陵监督的第三天上头,就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帝晕倒了。
对于凤鸾来说,早就知道前世的轨迹,知道这是皇帝的第一次发病,并没有生命大碍,所以反应很是平平。可是这个消息,对其他人来说就是震惊了。
特别是萧铎,当他马不停蹄的从皇陵赶回皇宫,在皇帝床前端汤药表现孝心时,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自己去了蓟州,这个时候要怎么赶回来?虽说父皇的情形看着不算坏,没有大碍,但是这一次,萧湛注定无法在父皇面前表现。
心头忽地一跳,不由想起她之前撒娇挽留自己的情景。
三清大师的那些荒诞不经之言,再次浮出心头,……她是不是,真的是前世重生而来的人,所以提前知道了大事发生的轨迹?因为知道父皇病倒,所以阻拦自己,想要留自己在京城里表现?做皇子的孝道特别要紧,甚至超过了本身的才能,和立下的汗马功劳,正所谓“简在帝心”。
那么,阿鸾真的提前知道吗?
萧铎强力平复自己的猜疑情绪,表现的孝顺至极,端汤药,拿帕子,把在一旁略显木讷的肃王比下去了,把离开京城的萧湛比下去了,更把去京郊赏雪的安郡王比成了渣渣,忤逆谋反叛逃的废太子萧瑛就更不用提。
皇帝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连声道:“老六你歇歇,别一直忙。”
“是,不过父皇放心,端茶倒水的儿臣不累。”萧铎当然不会真歇,但也不会没事找事儿假忙活,而是坐在旁边,择了些新鲜有趣的事儿跟皇帝闲聊,逗父亲发笑。直到天色近黄昏,宫门即将落匙,这才起身。
再三叮嘱大总管蔡良,“外面天气寒凉,不便开窗,但是管着窗户炭盆又烤的人难受,记得不要拿太近。晚上的饮食也要注意一些,不要让父皇吃上火的东西,尽量清淡一点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方才告退。
蔡良心里骂了一句,呸,难道这些人都不会服侍皇帝?他走了,就丢下他老人家不管了?他要表现孝道,就拿着下人们做台阶踩!可是天天服侍在皇帝身边,自然知道皇帝心意,这位很可能就是下一任潜龙,如何得罪的起?
因而连连点头,笑道:“端王殿下放心,咱家会仔细照顾皇上的。”
萧铎领走前,还给皇帝掖了掖被子,“父皇,儿臣明儿早点进宫,你先歇着。”
皇帝早就生出华发,这几年越发的多,他又不肯染发,加上病痛,不免看起来更加苍老体弱,笑起来满是深深皱纹,“路上雪滑,你当心一点儿。”
******
萧铎进到暖香坞,在门口站立,在宫里压下的猜疑再次浮了起来。不由朝丫头们摆了摆手,解了披风,自己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立在珠帘旁边,瞅着她正在窗台边上坐着针线,粉色的素面缎面夹袄,碧绿裙子,简简单单的装束,衬得她好似三月里的明媚碧桃花。
“王爷?”凤鸾抬起头来,手上一恍惚,“哎哟!”,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血珠子顿时滚了出来。
“别动!”萧铎飞快走了上去,掏出怀里雪白的帕子,替她握住,“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再说冬天冷了,你又不爱做针线,就别做……”看了一眼,是一件给自己做的亵.衣,心中顿时滋味儿复杂。
三清大师说,“取一滴血,贫僧可助殿下一观王妃娘娘的前世记忆。”
☆、第190章 旧姻缘
“没事。”凤鸾笑着打趣,“就是针被扎破一下,我不会哭鼻子的。”将针线都放到了箩筐里,说道:“外套做起来太费事,没给你做,只给你做一套亵.衣里面穿,就这……,墨迹了十来天还没做完。”
她扑哧一笑,“再没有比我更磨洋工的了。”
“你有这份心意就好。”萧铎捏着那带血的帕子,不着痕迹揣回了怀里,因为不想惹她询问,遂道:“去看看昊哥儿他们,听说婥姐儿最近越发懂事了。”
这是属于凤鸾每天的温馨时光,“好呀。”她拉着他的手,往后面暖阁而去,眉目间隐约还有少女的俏皮,见了儿女们也不安分,“你们想我没有?想我多一些,还是想父王多一些?”
昊哥儿男孩子一根筋,平时见父亲时间比较少,上前抱住母亲,乐呵呵道:“想母妃多,昊哥儿想母妃了。”
婥姐儿的回答更为保守,甜甜笑道:“父皇和母妃我都想。”
萧铎心思重重,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哪有你这样问孩子的?不是叫孩子为难吗?”跟着她蹲身下去,一手拉了儿子,一手拉了女儿,“你们两个,今天在家有没有听话?”
昊哥儿歪着小脑袋,“听话了。”
婥姐皱了皱鼻子,“我最听话,我比哥哥听话。”她伸手比了比,小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圆圈儿,“我有这么多听话。”
凤鸾看着两个粉团儿似的小宝贝,听他们天天说话,心跟着融化了一角,配合女儿夸张道:“哇呀,真的好多呢。”
萧铎侧首看她,那双又长又大的漂亮丹凤眼,笑得弯弯的,里面好像一片盛满繁星的月色星湖。眉目间的完全放松,身体的不知不觉朝自己依偎,这些都说明她是全心全意信赖自己,一切是如此美好。
或许,自己不应该再做那样的猜疑了。
且不说三清大师足不足信,便是他真有本事让自己窥探阿鸾的前生,也还是不要去窥探的好。否则若阿鸾真是携带前世记忆而来,并且怨恨还和自己有关,那么自己该当如何?要如何面对她,和这一双冰雪可爱的儿女。
不不,他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就算她真的有蹊跷,有仇人,也未必就是自己啊!可是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是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破坏现在的温馨吗?既如此,那就更改放弃那份好奇心了。
“你有心事?”凤鸾看向他,担心是外头朝堂的事让他烦忧,再不就是皇帝病倒的事儿,安慰道:“皇上他是真龙天子,福泽深厚,不会有事的。”
如果轨迹和前世一样的话,离皇帝去世,足足还有四、五年呢。
“嗯。”萧铎轻轻点头,“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两人陪着儿女们玩了一会儿,孩子们要睡午觉,便又出来了。
凤鸾原想找点笑话来说,但是看着萧铎目光漂浮不定的,想着他外头有烦心事,反倒没去打扰他。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笑道:“我先进去躺会儿,王爷想躺就来,不躺就在外面喝喝茶。”
萧铎微笑道:“好,你先去。”
凤鸾之前的疑惑又浮了上来,他好像的确心事重重?特别是当自己凝目看过去的时候,他不是移开视线,就是一股子强行镇定,心下觉得有点不对味儿。想找姜妈妈牢骚几句,但乳母反应迟钝,这种男女感情的微妙变化,跟她说了也是白搭。
因而抽空回了一趟娘家,与母亲细细说了。
“王爷经常心不在焉?”
“嗯,但是除了这点以外,别的又没什么,对我和孩子一样很好。”凤鸾皱了皱眉,出于女人的第一本能反应,问道:“母亲你说,他该不是外面有新人了吧?”
甄氏先是被女儿问得一怔,继而大笑,十指纤纤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净会胡死乱想。”笑了一阵,“男人要是外头有了新欢,只会千方百计找借口出去,哪有心思在你面前走神?更不会在你面前回避目光,而是打起精神,对你比平常更好,将你瞒得死死的。”
凤鸾听得笑了,“倒也是,可见是我多心了。”
甄氏抬手扶了扶碧玉簪,一双保养得宜的素手,仍旧水葱似的,“听你的意思,王爷应该不是有了新欢,而是有了心事,没准儿这事儿多半还和你有关。”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凤鸾仔细回想了下,自己最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啊。
甄氏蹙眉问道:“是不是魏夫人的死,你下了狠手?所以让王爷忌讳了。”
“没有。”凤鸾摇摇头,心里也是迷惑不解,----按说萧铎那样护着自己,连鲜血都不让自己沾手,能有什么事儿和自己相关,他又不肯说呢?回道:“魏夫人的事,从头到尾我都没多说过一句不该的,最后也是王爷拍板的,不然魏夫人不会死得那么巧了。”
甄氏点了点头,“王爷既然肯为了你亲手除掉魏夫人,就证明心里有你。”
----事情分析又绕回了原点。
“好了。”甄氏安慰女儿,“别没事自寻烦恼,只要王爷待你好就行。便是他有心事,你也可以试着问问他。多半是你们之间有什么小误会,没解开,只要两个人把话说开就好了。”
然而凤鸾回去以后,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主要是不好问。
问萧铎,你最近好像眼神有点飘忽?要么没事儿,他笑自己胡思乱想;要么真有事儿,他不肯说,岂是自己问一句能问的出来的?况且不知道是他最近心平下来,还是自己看习惯了,慢慢的又一切如常了。
日子晃晃悠悠一过,很快压近年根儿。
萧铎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找三清大师问什么前世,那点小猜疑隐藏在心底,面上还和从前一样。凤鸾以为他前段是因为魏夫人的事不快,后来自个儿想开了,加上眼下忙着过年的事,于是就没有再去多琢磨。
如今王府里面消停的很,苗夫人是有女万事足,穆之微卯足了劲讨好凤鸾,根本就不多看萧铎一眼,----就算她是装的,也装的很好很乖巧了。
凤鸾便吩咐给她们和孩子们多做了两套冬衣,就连北小院的蒋侧妃,也给她多做了一套……,厚厚的青布缁衣。不是舍不得绫罗绸缎给她,是怕她生出误会,万一她以为有机会要放出来,岂不麻烦?
如此零零碎碎的忙了好些天,总算安排的差不多了,松了口气。
今儿得闲,在院子里看王诩他们做花灯玩儿。
年下大家都比较放松,想找点乐子,劈了竹条,找了牛皮纸,然后做好各式各样的花灯,再写上灯谜,大伙儿猜猜得个彩头热闹一下。
“王妃娘娘想要个什么花灯?”小葫芦问道。
凤鸾想了想,“荷花的罢。”朝他笑道:“你给我扎一个最大最好看的,回头我打赏双份儿的给你。”
“好叻!”小葫芦手上的竹条飞快,灵活的好似两只蝴蝶在翩翩飞舞,让周围的丫头们看的眼花缭乱,纷纷惊叹不已。
不过等到王诩开始写字的时候,他顿时成了全场的焦点,----长身玉立,即便穿了厚重的冬装,也仍显清瘦,还是那份淡淡的文雅脱俗气质。
丫头和婆子们一拥而上,都纷纷围了过去。
小葫芦这边冷清下来,嘀咕道:“师傅就会抢人风头。”
凤鸾“哧”的一笑,“别生气,我坐在这边看你扎灯笼。”
“行!”小葫芦复又欢喜起来,手上动作更快,“我给王妃娘娘多扎几个,荷花、梅花、桃花,什么都行。我还可以扎小兔子、狮子,回头都做几个,这都是我爹我祖父传下来的手艺……”
“我要!”昊哥儿突然往前跑,要去拿没有糊纸的灯笼架子,那上面谁知道有没有竹刺儿,慌得乳母大朱氏赶紧喊道:“昊哥儿别拿!”
王诩闻言眉头一挑,当即扔下笔,一把抄过那灯笼架子,然后朝小葫芦斥道:“怎么编好了不放远一点?扎着人了怎么办?”
小葫芦赶紧上前,“师傅我错了,这就收拾。”
大朱氏也连声认错,“怪我没看好哥儿,让王妃娘娘受惊吓了。”
“没事。”凤鸾搂了昊哥儿,哄他道:“别淘气,等下花灯做好了,母妃让人给你点亮玩儿,才好看呢。乖乖,现在是不能摸的……”忽地看见王诩手上划破了,顺手拿起桌上预备插手的赶紧帕子,“快把你手捂捂,先止了血。”
王诩笑着接了,“不要紧,就是竹片划拉了一下。”
“王爷来了。”有丫头喊道。
凤鸾回头盈盈一笑,“王爷,我们在扎花灯玩儿。”
婥姐儿已经甜甜的扑了过去,“父王。”
“好热闹。”萧铎笑笑,看了看小葫芦的手艺,再看看王诩写字,然后才道:“外头冷,当心冻着你和孩子们了。”
他语气平常,心里的情绪却有点不平常。
她和王诩,那种说话的气氛根本就不像是主仆,但要说旖旎情意,也不是,倒更像是很亲近、很熟悉,带着互相信任的淡淡自然。
说起来,王诩来到她身边挺蹊跷的。
当初她被太后为难的时候,王诩被父皇派过去救场。只是奉旨传话便罢了,为何王诩要为了救她而受伤。而后又总是在她危难之际,相救于她,动机扑朔迷离,----这些都只是巧合?还是他们本身就有什么瓜葛?
对了,还有红缨。
当初阿鸾突然就要红缨到身边,她说什么,“王妃娘娘都能要个宫嬷嬷,我为何不能要个宫女?”,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细想想,实在并没有什么逻辑。
便是因为穆氏要了一个嬷嬷,她想要个宫女,也应该让凤仪妃精挑细选,找个有用的人才对。怎么突发奇想就要了红缨呢?而且阿鸾对红缨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像是早就熟识的人一样,很快就把各种大事都交给她。
种种疑惑,以及之前对她的一些不解猜测,像是有千万片羽毛,在萧铎的心里挠来挠去,以至于在夜里欢好的时候,都忍不住有点走神。
“你为什么停下?”她脸上飞霞,抱怨道。
萧铎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与其如此猜来猜去,一点点消耗彼此之间的感情,还不如探个水落石出,至少让自己有个分辨。再说了,三清大师能不能帮自己窥看还有待商榷,为了一个还不确定的可能,搅得自己心神不宁,不值得。
要知道,男女感情之间最是忌讳猜疑。
萧铎决定快刀斩乱麻,第二天早朝散了以后,就去找到了三清大师,掏出了那块带血的帕子。心下对自己说,就这一次,不管三清大师有没有本事,不管这血迹有没有失效,----能看则看,不能看,以后就再也不要去琢磨了。
见了面,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三清大师在一个紫金钵里化了一些符水,念念有词,颂了半天以后,说道:“窥天机,损阳寿,贫僧只能做法加持引导一番。王爷把自己的血和王妃娘娘的血,融于其中便可,今夜入梦自然就能一观。”
萧铎拔了佩剑,扎破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掉了进去,化作一小团红雾,然后淡淡稀释不见。接着,将那块染了她的血的帕子,也扔了进去。
三清大师又道:“所谓窥探前世,只能窥探游魂所附带的一些记忆。若是记忆越深刻,画面就越清晰,反之则是模模糊糊的。”
萧铎没有多话回了王府,心下冷笑,要是今晚什么都没有梦到,明儿就去撕烂三清大师的高僧脸皮!只怕他又要说,诸如“机缘不到”之类的话了。
******
每个人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那一瞬间,现实和梦境切换,总是好像记忆被中断了一样。
萧铎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的布置像是皇宫的某个地方,像是内宫的风格,但却不是母亲的景合宫。心下惊讶,那这儿是什么地方?成年皇子擅闯内宫可是大罪,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正要走,就见对面似乎有人过来了。
对面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宫女,似乎……,有点熟悉,等等,阿鸾怎么会穿着一身宫女服饰?!她梳着双环髻,簪着帘子珍珠米细细长簪,身上一袭缕金挑线的百蝶撒花裙,在阳光下烁烁闪耀。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前走去。
不对,现在不是已经冬天了吗?她居然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再说了,她打扮成宫女模样又是怎么回事?萧铎满心的迷惑不解。
一扭头,居然发现另一边也来了人,那人……,竟然是自己!
----这是在做梦?是……,神智渐渐跳出来,这是三清大师所说的入梦?
萧铎顿时屏住了呼吸,心下紧张。
下一瞬,就看见凤鸾撞进了另一个“自己”的怀里,自己拖着她,将她拉到了假山后面,她惊呼,“殿下,放开我……”
那个自己没有放手,而是醉醺醺的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掀起她的裙子。
萧铎震惊的不能说话!不可以,这样做岂不是毁了阿鸾的名节?甚至都没有想清楚是在做梦,就想要上前阻止,“停下!”他喝斥,但是却无法行动。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继续。
那个自己动作粗鲁,眼里毫无怜惜和冷酷,她的央求、挣扎,----混帐!这都是什么破梦!自己怎么可能对她做那样的事!
正在愤怒,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宫人,惊呼道:“啊!端王殿下。”
萧铎只觉气血上涌,怒火中烧。
自己那样子不是喝醉了酒,就是被人下了药,这个宫人突然冒出来,只怕多半是早就在算计自己!是谁?害了自己,还要毁了阿鸾!
画面一转,又见父皇站在龙椅前面高高俯视,淡声道:“朕富有天下,区区一个宫女又值什么?既然老六喜欢这个宫女,朕就赏你了。”
什么,这些都是什么?萧铎心里满是惊骇不定。
很快他又发觉身处一片混乱当中。
大队的禁卫军冲了进来,人来人往,哭声撼天,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自己,仿佛自己是虚无不存在的。这里……,好像是凤家?而眼前的画面是凤家获罪被抄?画面有些凌乱不堪,混乱中,只见她哭得满面泪痕跑了过来,“娘,娘……”
她跑到了甄氏的跟前,甄氏打扮的光华璀璨,躺在床上,周围的丫头仆妇都是止不住的哭泣。她似乎吓坏了,被乳母搂在怀里呆呆的看着,不会流泪,姜妈妈哭道:“小姐别看了,别看……,夫人只是睡着了。”
阿鸾……,可怜的阿鸾。
萧铎想要上前抱一抱可怜的她,却做不到。
画面不停的变幻,却有些模糊,不如之前的那些清晰了。
她坐在葡萄架下面,剥了一个葡萄塞进自己嘴里,“好吃吗?”
她披散头发躺在床上婉转承欢,自己动作粗鲁,她却没有抱怨,而是默默的绯红着脸颊承受,----虽然长相一样,但是眼里却完全没有明亮的骄傲,只有小心翼翼,和极尽谦卑的神气。
她在穆氏面前请安,穆氏微笑道:“凤夫人今儿这身打扮挺清雅的。”但并不喊她表妹,或者阿鸾,神色也是说不尽的疏离。就连苗夫人和魏夫人看她,都是淡淡的,眼里面没有丝毫尊敬。
特别是蒋侧妃,居然趾高气昂的讥笑道:“我看只怕清雅过了头,就是寡淡了。”
她在屋子里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忧伤,与红缨说道:“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又叹气,“我希望是个男孩儿,可是又怕别人更加讨厌我,或许……,还是生个女儿更好。”
萧铎看着她如此小心翼翼,只觉满心的心疼,甚至顾不得去想,为何红缨为出现在她的梦中?是不是真的代表,她前世就是认识红缨的?他只想伸手去拥抱她,给她温暖和慰藉,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迷雾堆叠,又散开,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幻,她要生产了。
但奇怪的是,阿鸾不是在端王府里面生产,居然是在皇宫里!宫人们忙忙碌碌的进出着,她满头大汗的痛苦□□着,稳婆围绕床边,“贵人,千万别大声喊叫,省点力气,把力气都攒下来等会儿用。”
很快,萧铎所有的匪夷所思和种种震惊,都无法比拟的那一刻到了。
太医的声音在门外面响起,颤巍巍的,“皇上,贵人的情形怕是不好,保大人?还是胎儿?”
放肆!这还用问吗?萧铎心里怒道,当然是保大人了!
可是门外却响起自己的声音,“胎儿……”
什么?自己竟然会冷心冷情到如此地步?!先是侮辱了她,然后占有了她,再享受完她的温存体贴以后,竟然还要再次抛弃她?不,那个人……,不是自己。
萧铎惊慌的朝床上看去,阿鸾她,一定恨透自己了。
凤鸾原本躺在床上挣扎□□,忽地停了动作,像是强忍了剧烈阵痛,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外边,“六郎,不要……”她细小的声音,淹没在了周围吵杂的大环境里,像是阵痛袭来,只见她浑身痛苦的颤抖着,□见了红。
“阿鸾!阿鸾……”萧铎在心里大声呼喊着,心里哽咽得发痛,拼命想要过去,却根本无法做到,“你不要死!”
这一刻,他分不清楚梦境和真实,只觉得无比惊惶。
眼睁睁的看着她在床上挣扎,浑圆的肚子晃来晃去,身下的血色越来越多,她的脸色却越来越惨白。最后只剩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睁得老大,那里面含着愤怒、怨怼、不甘心,最终死不瞑目的一直睁着……
“不!”萧铎猛地惊醒,睁开眼睛,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红色景象。
他的心口“扑通”乱跳,赶紧扭头,看见一张沉睡的恬静安详的脸,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贴在自己身边,好似一只慵懒的小猫儿。
“阿鸾……”萧铎心里满是惊涛骇浪,轻轻的搂了她,好似最最珍贵的珍宝一般,在心里低语,“不会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梦里的自己太无情了。
假如那真的阿鸾的前世,别说她,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可原谅,----始乱终弃,无可原谅!不,不会的!一定是三清那个老秃驴使了妖术,编造谎言,故意要挑拨自己和阿鸾的关系,一定是这样的!
等等,好像在梦里她生产的地方是皇宫,周围的人喊她“贵人”,这些代表了什么意思?萧铎很快想到一种惊骇的可能,顿时僵住了。
☆、第191第 镜花水月
“你怎么了?”凤鸾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在幽暗的灯光里,看着他,有点不可置信,他下颌的那晶莹一滴水珠是什么?伸手去摸,“六郎,你做噩梦了?”
萧铎不言语,将她再次紧紧搂进怀里,彼此交错,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原来自己还有眼泪。
除却童年的记忆以外,自己流过汗,流过血,却从来都没有流过眼泪,不是因为梦境害怕,而是是在为梦中的她愤怒,为她伤心,为她难过。
可是……
萧铎轻轻摩挲着她,感受那柔软的身体和幽香气味,心中百味陈杂,----不知道是应该相信那个梦,还是不信。
那个梦并不复杂,凤家因为某种缘故被满门抄家,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是看到甄氏已经死了。她以犯官之后零落入宫为奴,做了宫女,然后遇到了自己,出了那种事以后,父皇把她赏赐给了自己。
她怀孕,难产,自己无情的弃她而去。
假如那一切是真的,自己对她未免太过残忍冷血,而她理所应当恨自己,所谓携带前世怨愤重生而来。那么今生的她面对自己,又是何样心情?她的温柔,她的好,真的是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吗?还是……,别有用心。
特别是,假如她知道自己能够登基的话。
萧铎闭上了眼睛,觉得再想下去,眼前所拥有的一切美好都要破灭了。
“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凤鸾抱怨道。
“刚才做了个噩梦。”萧铎松开了她,脸上的泪水早就消失不见,神色也恢复了如常平静,“没事,抱抱你就感觉好多了。”
端王殿下做噩梦吓到哭?凤鸾觉得有点好笑,怕他恼,没敢笑。
“睡吧。”萧铎拍了拍她,习惯性的给她掖了被子,平躺不动,闭上眼睛却是一直睡不着。眼前是挥之不去的血红颜色,和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以及那双死不瞑目的乌黑眼眸,----自己遗弃了她和孩子。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和孩子一起被丈夫狠心遗弃,该有多绝望啊。
阿鸾……,你恨我吗?
那种感同身受,那种真实,都让自己觉得那些不是虚构的,……而是真的。
按照梦中的情景,自己和她第一次相遇是在宫里,意外相遇,意外出事,没有任何的相处之情,自己怎么可能因为她的脸蛋好一点儿,就对她心生怜惜?比如现在自己在宫里被人陷害,和别的宫女有染,肯定第一个念头想着的除掉麻烦,而不是好好疼爱那个宫女。
细想想,梦里的事自己的确做得出来。
----只要把阿鸾换成别人就行了。
自己在梦里的愤怒、痛苦,不过是因为她是阿鸾,是和自己相知相许的人罢了。
阿鸾,那真的是你和我的前世吗?在那种不应该的时间和地点相遇,给你的悲惨生活雪上加霜,以至于最后毁掉了你。
萧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的痛苦在于,梦境的前因后果并不荒诞,而是一代入进去就是同样的轨迹。他完全想象的出,如果真的是在那种情况下遇到凤鸾,会和梦境里做同样的事,----完全符合自己的性子。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罢了。
前世对不起她,那么今生自己可以对她更好,好一千倍,一万倍,用尽一切办法去弥补她。但……,难以接受的是,她如果拥有前世的记忆,又怎么可能不恨自己?那么,她今生对自己的好岂不是成了别有用心?甚至,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报仇。
假设阿鸾知道自己最终会登基,她会怎样做?等自己登基以后,然后毒死自己,报了前世的仇恨,然后做执掌权力的太后娘娘吗?而且一路想下去,凤家支持这个从前不起眼的皇子,一样是别有用心。
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的甜蜜和温柔景象,竟然是个阴谋!
萧铎转头,看向已经恬静入睡的她,回想起这几年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平时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一片酸涩难挡。
简直无法想象,在把一颗心完完全全交付给她以后,遭遇背叛和阴谋,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想来是……,毁了自己,毁了她,毁了暖香坞的一切甜蜜恩爱,让彼此都痛苦不堪吧。
阿鸾,不要……,千万不要骗我。
他眉宇之间浮起戾气,像是一缕缕乌云萦绕不定,如果失去情意束缚,宛若黑色恶龙一样即将破空而去,吞噬周遭一切!
******
次日,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天气不好,朝堂上的气氛也颇为沉重压抑。皇帝上次晕倒以后,虽说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好了不少,但是却好像亏了元气。在朝堂上坐不了一会儿,就眉头紧皱,脾气也是越来越大,动不动就龙颜大怒,弄得下面的臣子们一阵心惊胆颤。
蔡良看了看情势,上前唱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静默中,肃王出列奏道:“儿臣听闻废人萧瑛在延河一带出现过,为了平定朝中局势,儿臣愿意领命,捉拿萧瑛回朝交给父皇处置。”
此言一出,朝臣中不免一阵议论纷纷。
有人低声道:“同胞兄弟,真的下得了那个手吗?”
“是啊,就不怕皇后埋怨?谁知道呢。”
“别说,没准儿有别的……”有人咳咳几句,没敢说完。
这些人不是蠢货,没事儿就胡说八道无所顾忌,而是各有各的主子,生怕这些非议皇上听不见,都是假装说悄悄话,实则能够隐约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肃王眉头紧皱,抱拳道:“废人萧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对父皇他是不孝忤逆子,对江山社稷他是谋逆篡位之人,儿臣早就不认其为兄长,只愿为父皇分忧!”撩了袍子,跪了下去,“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皇帝静默着,一直揉眉头不出声儿。
萧铎虽有满腔心事,这会儿也得先压下,考虑朝堂上的大事要紧,况且假使她的梦是真的,那好……,说明自己注定是要走上那个位置的。心中飞快的思量,如果自己坐在父皇的那个位置,对几个儿子,会希望他们是什么样的态度。
不能错,自己一丝儿都不能错。
“传朕的旨意。”皇帝的开口,打断了下面臣子皇子们的一众议论,“特封肃王为剿逆大将军,奉旨捉拿忤逆之子萧瑛归案。”
萧铎目光一惊,父皇答应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皇宫,传遍京城,人人都知道皇帝派了肃王捉拿废太子。
凤鸾惊讶道:“皇上派了肃王?这么放心。”
“是。”萧铎颔首,又道:“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又不是拨大军给肃王,还有帮着办差的人跟着,肃王不会自找死路的。这一次,他能够捉回萧瑛是他的功劳,若是捉不回来,就是半岔了差事。”
父皇是在给肃王立功的机会吗?心下微微一沉。
“阿鸾。”萧铎忽地看向她,带了某种深意问道:“你觉得肃王能抓到废太子萧瑛吗?我总担心,肃王要是这次立功的话,会被父皇册封为新的太子。”
凤鸾以为他是担忧,劝道:“别担心,应该……,不会吧。”
前世太子的宫变要晚几年,宫变失败,就被皇帝的人抓住,然后被废、处死,根本就没有肃王抓人这一节,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不过前世肃王没有被立为太子,他因为怒斩郭侧妃的人头,加上对待郭侧妃的几个儿子很不好,适得其反,惹得皇帝恼怒不已。
继而又传出消息,说是肃王为了撇清和范家的关系,虐待范氏留下的嫡子,这个更是让皇帝龙颜大怒,加上其他皇子和臣子们的攻击,几项罪名并发,肃王不仅没有被立为太子,就连王爵都给丢了。
其后他一直战战兢兢的锁在府内,像是混吃等死,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自己前世死的时候,萧铎才登基不久,还没有到清算大臣和兄弟们的好时机,那时候废肃王萧玳没了爵位,但是人还是活着的。至于自己死了以后,萧铎会不会容下这个哥哥,那就更不知道了。
萧铎看着她的眼睛,清澈似水,有着温柔、体贴、关心,却没有任何担心。
她何以笃定肃王不能成事?是因为知道前世真实的轨迹吗?不由自嘲笑笑,也好,那自己就更不用担心了。
看来自己根本就不用去争取什么,每天醉生梦死,等着皇位掉下来就行。反正若是需要自己做什么,凤家和她肯定会提醒的,多好,多省事儿了。
只是那之后呢?阿鸾,你打算怎么办?
年根儿很快到了,一切照旧。
只不过,端亲王府的年三十团圆宴席上,已经少了两个人,废王妃穆氏死了,魏夫人也“病”死了。蒋侧妃倒是一直还活着,占着位置,不过谁不会想把她放出来,看着尼姑在年夜饭上搅和,算什么事儿呢?
年夜饭宴席上,萧铎和凤鸾坐了正中间,一左一右是苗夫人和穆之微,珍姐儿太小没有抱出来。左边一溜是贤姐儿、惠姐儿和崇哥儿,右边是昊哥儿和婥姐儿,以及赶回来过年的年哥儿。
原本穆氏在的时候,都让女儿们单独坐一桌的。凤鸾有意抹去穆氏的痕迹,加上不想让贤姐儿等人觉得孤立,因而孩子们都叫了出来,大家一桌子凑个热闹,算是缓和这一年风雨飘摇的气氛。
苗夫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笑语盈盈,不时的说点笑话儿。
穆之微一味的扮演柔顺老实,站在旁边,不时的帮忙斟酒布菜,但是却从不多看萧铎一眼,好似她是凤鸾的丫头,简直就是小妾的标准典范。
至于孩子们,贤姐儿年纪大了,又订亲了,渐渐有了穆氏一样的沉稳影子。惠姐儿虽然还算活泼,但也不想以前咋咋呼呼了。崇哥儿被宫嬷嬷一手养大,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是完全不会惹事的那种孩子。
昊哥儿和婥姐儿两个坐在一起,有商有量的吃菜。
总之,今年端亲王府的年夜宴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倒是年哥儿不合规矩嘀咕了一句,“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他在宫里生活惯了,对王府的父亲嫡母以及兄弟姐妹,全都不熟悉。
萧铎看了一眼,“好好吃饭,明早就送你回皇宫去。”
年哥儿在蒋恭嫔身边日子还算好过,蒋恭嫔虽然对儿媳们十分刻薄,但毕竟年纪大了,对孙子还是不错的。加上皇帝又不去景合宫,漫漫白天,全靠年哥儿这个小东西解闷儿了。
----不免有所娇惯。
年哥儿很久不见父亲,那种子畏父的概念十分淡薄,见父亲沉色,顿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呜呜呜……”
萧铎看得一阵火起,母亲把孩子保进宫去养,到底怎么养的?一味娇惯,这对孩子一点好处都没有! “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他脸色一沉,喝斥乳母,“抱到旁边屋子里去,一炷香功夫哄不好,就去领板子。”
乳母吓得不轻,赶紧抱着年哥儿去了侧屋哄劝。哪知道年哥儿却越哭越大声,等到萧铎忍无可忍进去看的时候,正在地上打滚儿,“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儿。”手脚并用,拼命的捶打乳母,“……狗奴才。”
“你给我站起来!”萧铎一声断喝。
年哥儿吓得有哆嗦,看了看乳母,再看了看雷霆震怒的父亲,想哭,又害怕的止住了哭声,扁着嘴,不停的抽抽搭搭。
萧铎看着儿子,还不到三岁,要教训也不是时候。
年哥儿的乳母虽然让人生气,但也是母亲纵容的原因,若是母亲让管,岂会惯出年哥儿这种脾气?肯定是母亲不让管,乳母一个下人,又怎么敢管?因而压了一肚子的火气,打算等这几天进宫的时候找个空,和母亲细细说一下,不然儿子就养废了。
因为这点小插曲,年夜饭便吃得不是太愉快了。
回了暖香坞,凤鸾只能劝了一句,“孩子小,等大一点儿就好了。”
萧铎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等到洗漱完毕上了床,他扯了被子,裹上了,“早点睡觉,明儿还要进宫。”
“好。”凤鸾躺下了,心里却是微微疑惑。
似乎……,和他有一段时间没有*敦伦了。自己倒不是想得慌,而是觉得他最近有点古怪,莫非是年底事情多太心烦了,所以没兴致?侧首看了看,那个宽厚的背影一动不动的,试着上前搂住他的腰身,“六郎,你是不是有烦心的事?”
“没事。”他没有回头,“就是累,今儿早点睡罢。”
凤鸾几近无声的叹了口气。
*******
次日正月初一,进宫朝贺。
老黄历,老篇章,凤鸾在秦太后跟前受了点冷眼,看了成亲王妃的冷脸,陪着蒋恭嫔坐了一回冷板凳,然后和郦邑长公主说了几句家常话,便算完成过场。至于姑姑凤仪妃那边,想来不是多么欢迎,不请,也就没有过去了。
而萧铎,眼下暂时顾不上年哥儿的教育问题。
新年伊始,各种宴请人情忙碌还是其次,在正月初八这天,突然爆出一个震惊满京城的大消息,----肃王回来了,成功的抓到了废太子萧瑛!
这是第一波震惊的,更让人震惊的是,肃王亲自斩下了萧瑛的人头献给皇帝!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肃王此举彻底斩断了和废太子萧瑛的瓜葛,斩断了和范家的丝丝缕缕,甚至连范皇后都撇开之际。等来的消息,却不是皇帝龙颜大悦嘉奖肃王,而是一顿怒斥,“萧瑛虽然忤逆有过,让他死便是,为何要弄得满是鲜血身首异处?他总归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从小到大对你关心和照拂,你做为弟弟怎能如此毒辣?”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刻薄寡恩、狠心绝情!”
皇帝一旦不喜欢哪个人了,臣子们当然要顺应形势,肃王的对手们更是不会放过机会,上元节一过,弹劾肃王的折子便有如雪花片一样飞了起来。
什么虐待嫡子,什么让郭侧妃的几个儿子分府出去,总之都是按照皇帝的八字评语来的,越揭露罪行越多。又有圈占良田、买卖官爵,甚至还有强抢民女的罪行,简直就是五花八门,数不胜数。
废太子萧瑛已经倒了,肃王眼看也要支持不住了,他们两个一倒,那么范皇后也就没有必要留着,----京城里人人都在传,范家一派要完蛋了。
萧铎的心踏实了一部分之余,又是震惊莫名!
----肃王要倒了!
阿鸾,你是因为早就知道肃王的结果,所以才不担心的吗?前世今生,你到底为何留在我的身边?一点一点证实,一点一点心凉,往后彼此到底要如何面对?心情好似飘零飞舞的风雪一般,无处安放着落。
☆、第192章 意外相逢
因为肃王的事,满京城的权贵和朝臣都在忙碌,范家一派的忙着帮他洗脱罪名,政敌们则忙着落井下石,一片热火朝天。
萧铎也忙,忙着在皇帝面前替哥哥求情,“二哥一向都是老实规矩的人,不敢逾越半步。此次行为过激,一定是因为大哥的忤逆,所以二哥替父皇感到恼怒,没准儿还和大哥吵了嘴,气头之上,所以才会做出如此失常之举。”言辞恳切道:“还望父皇多多宽宏,好生教导二哥,让他知错就改悬崖勒马。”
肃王怎么处置,全看皇帝的心意,而不是靠臣子们威逼或者自己求情。
自己得摆出一个顾念兄弟之情的态度。
皇帝此刻身体还不算很糟,不像前世肃王倒台,是在几年后,那时候皇帝已经病重的下不了床,急于安定朝局,为储君打算,因而此刻虽然对肃王上火恼怒,但还并不想处死肃王。
偏偏朝臣们都跟饺子下了油锅,一个个炸了,都不肯为肃王说话,----叫发了脾气的皇帝下不来台,总不好朝令夕改,又替肃王说好话吧?
因而见萧铎主动为兄长求情,不论他是真心替哥哥着想,还是假意为了搏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儿,都比那些一味歹毒的臣子们要强。
皇帝年迈了,年轻时喜欢果断狠辣的皇子,现在却喜欢柔和宽厚的。
接着,萧铎又道:“况且二哥终归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好比大哥犯了那样的大错,死了,父皇会心痛一样。若是二哥因此而葬送了性命,父皇也同样会心痛。”他道:“儿臣也是做父亲的人,能够体会这些道理。”
皇帝连连点头,觉得这个儿子真是太懂事体贴了。
前头三个皇子萧瑛、肃王、安郡王,他们出生的时候,皇帝还比较年轻,有一腔刚做父亲的慈爱闲心。加上当时被范太后和朝臣压制,在朝政上难有作为,所以便将重心更多的放在嫔妃和皇子身上,这三位皇子的半数学业,都是皇帝亲自教导,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养成的。
而后来四皇子和五皇子相继夭折,皇帝伤心了一阵子,少往后宫去,加上范太后也跟着去世,朝政上顿时忙的抽不开身。所以轮到萧铎以后的皇子们,皇帝的关注就要少的多,相应的,父爱也是少了一份。
皇帝想起二儿子肃王,个子长得高大,但从小就是废太子身后的小跟班,一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在诸多皇子里属于最放心的一个。这次上火,主要是恼怒他为了洗脱嫌疑,竟然不惜杀了兄长,----若只是逼死还算了,竟然还亲手斩下兄长的人头,这得多么狠冷的心肠啊!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要杀子的意思。
废太子萧瑛谋.反,皇帝尚且不忍心让他尸身分离,更何况没有大错的肃王,就更不可能想处死他了。可惜最近除了范家在为肃王分辨以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都是一面倒的要处置肃王。
那些人要么是肃王的政敌,要么以为深谙圣意,都想趁机分一杯羹罢了。
皇帝暗暗骂了几句朝堂上的混帐,对萧铎的表现很是满意,颔首道:“你很好,懂得孝敬尊长,有爱兄弟,明儿上朝的时候,好好的给那些没人.伦的东西讲讲,让他们脑子都清醒一点!”
萧铎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自己猜对了。
----父亲还不想处置肃王。
虽然失望,但是简在帝心更为要紧。因而回去以后,就跟幕僚们一起细细商议,要如何写这份求情的折子,务必让皇帝满意了。
在梧竹幽居忙碌了大半天,才让幕僚们散了。
朝堂上大事的纷乱繁忙,多少让萧铎暂时忘却了暖香坞的那份烦恼,而当他走到暖香坞的院子前面时,那份猜疑又浮上了心头。仔细回想,她自从进府以后,对自己都是很好很体贴,平时的各种甜蜜恩爱先不说,单是九省十八铺,便造就了自己如今遍布全国的耳目线网。还有她和凤渊举荐的张自珍等人,以及零零种种,是自己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比不上的。
可这一切是真是假?她若是真的记得前世,有什么理由不恨自己?或许应该找她当年问个清楚,可是……,没准儿所谓的前世幻境,只是三清大师制造的迷局,----自己因为一个虚无的梦境,怀疑她,叫她情何以堪?更担心的是,万一问出叫彼此难看的答案呢?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办法问,问了,也很难相信。
萧铎更相信亲自证实的东西。
穆之微从暖香坞里面出来,上来福了福,“见过王爷。”心下灵机一动,既然机缘巧合遇到了王爷,总不算自己逾越规矩吧?因而小心翼翼试探问道:“不知道王爷这会儿得不得空?”
萧铎抬眼看向她,小穆氏进门有小半年了,自己还一直没有正眼瞧过。这会儿打量了几眼,虽然不比阿鸾那样倾国倾城,但也算是一个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的美人,加上出自理国公府,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把蒋侧妃和苗夫人都给比下去了。
“王爷?”
“嗯。”萧铎挑眉看她,“有事?”
穆之微有点脸红,想要害羞的低下头去,又怕错过这个机会,因而微微偏了头,露出自己认为最好看的侧脸,小声道:“要是王爷得空,不如去看看贤姐儿她们,姐弟几个都很想着王爷,……妾身也是。”
她找了借口,又坦诚了自己邀宠的心意,显得真实不虚伪。
萧铎有些想躲着凤鸾,恍惚之间,颔首道:“好,去看看他们。”跟着她,去了双香仙馆,问了贤姐儿几个一些日常近况,顺便吃了午饭,并没有打算跟挪窝的意思。
穆之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失望,只不敢流露出来。面上做出欢欢喜喜的样子,嘴里的话题,都是贤姐儿、惠姐儿和崇哥儿,完全不见一丝一毫不满,“两位姐儿的懂事就不用说了,崇哥儿也长大听话不少。”
贤姐儿看在眼里,心下冷笑,这位姨母终于耐不住了,打着让父王过来看望自己和弟妹们的旗号,趁机接近父王。
不过也好,省得让暖香坞那位一人独宠。
有心推波助澜,遂接话笑道:“父王,女儿想给你做双靴子,练一练女红,免得将来去了婆家被人说嘴。”她问:“不知道父王穿多大的尺码?”
萧铎颔首,“停两年你就要出嫁,是应该练练了。”不求女儿的针线多么出众,总要像个样子说得过去,才不会给端亲王府丢脸,因而道:“十三寸两分。”
贤姐儿笑道:“好,女儿会认真做的。”
她这么许诺着,然而等送了父亲离开,却对穆之微道:“我没有纳过鞋底,也没有绞过鞋面,做出来只怕不像个鞋样子,给父王做的鞋子还得你帮忙,等你弄好了鞋底和鞋面,回头我来上线便好。”
“好,没问题的。”穆之微强忍了欢喜,回了屋,刚关上门便露出了明媚笑容。
她的乳母激动道:“这就好了,侧妃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了开头,往后一来一往的,王爷还能不知道侧妃的心意吗?侧妃的这双鞋子可得用心做,一定要叫王爷满意才行。”
“是。”穆之微的眼睛亮亮的,继而忙道:“妈妈快去开箱拿料子。”
*******
“王爷去双香仙馆了?”凤鸾重复问道。
“是。”红缨小心道:“王爷吃了午饭,坐了会儿,然后又回梧竹幽居了。”尽力做出一派自然,笑道:“听说是去看贤姐儿她们的。”
凤鸾心思十分纤细敏锐,微有猜疑。
萧铎并没有跟自己提起要去看贤姐儿几个,况且便是要去,也不应该是从梧竹幽居过去,----才从书房忙碌完,不是应该歇一歇吗?他什么时候去都行,为何非得火急火燎的赶着过去?没听说贤姐儿她们有事啊。
况且他若只是看儿女们的,不算什么,早在中午去的时候,红缨就该来回话,而不是等到吃了午饭以后再说。也就是说,红缨因为缘故拖延了时间,这其中……,只怕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下午找了空儿,问王诩,“王爷中午过去看望贤姐儿他们,可有什么特别?”
王诩看了她一眼,“没有。”
凤鸾蹙眉道:“你们不许合起伙来骗我。”
王诩有点犹豫,自己倒是不想让她生气的,可若是……,回头萧铎突然临幸了小穆氏呢?她事后再知道消息,岂不是更加恼火?红缨是一片好意,但感觉还是不如现在就说了,让她知情,没准儿还能想个对策。
见他沉默良久,凤鸾便是再迟钝也觉得不对味儿了。
“你不说?!”她有些着恼。
“王爷是先遇到穆侧妃,然后才过去的。”王诩回道。
凤鸾闻言一愕,“这样……”
王诩见她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皱了皱眉,“王妃,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奴才可以……”
“你可以什么?”凤鸾讥讽一笑,却不是讥讽他,“王爷要宠幸自己的姬妾,那还不是天经地义?你别犯傻,做了傻事,吃亏的是你自己!”心下怒火升腾,好啊,难怪他最近总是躲着自己,原来有了这份心思!
自己还担心他是不是外面有了女人,原来不是外面,就在府里。
不是自己吃醋拈酸小心眼儿,他若是去找苗夫人,自己也不会这么上火!那穆之微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是自己为了他的名声,为了让他讨皇帝欢心,主动给他求来的!他也答应的好好的,不碰她,有生之年都不踏进她的房门!
感情都是在放屁不成?当时他要发誓,自己还怕咒了他,不让他发。
更不用说,自己这段日子一直都在为他担心,怕他烦恼,尽量事事都亲力亲为,做到最好,让他过得更舒心一点儿!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的那种羞辱,凤鸾微笑,“看来我是太高估王爷了。”
男人嘛,哪里能够对如花美眷不动心呢?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王诩对萧铎的做法亦是感到不满,但不便多置评论,况且还得往好了劝她,“王妃别着急,王爷应该只是偶尔碰到了穆侧妃,顺路过去的。”
凤鸾扯了扯嘴角,“但愿罢。”
到了天黑时分,红缨怯生生进来回报,“王爷说有事,今晚在书房歇下了。”
“知道了。”凤鸾一声嘲笑,“让王爷忙去吧。”
最近萧铎经常在书房歇下,便是偶尔回来,也是纯睡觉。自己还以为他真的是忙得不行,生怕打扰了他,却不知道,人家说不定早就有了别的心思!用指甲掐了掐掌心,但愿如王诩所说,愿他是真的忙,真的只是偶然碰见了穆之微。
不然的话,可真是叫自己恶心了。
几天后,萧铎休沐日在王府的时候,王府女眷早起过来请安,贤姐儿献上了一双黑面白底的靴子,“父王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萧铎还是第一次收到女儿做的鞋子,给她面子,便当场试穿新靴子,----竟然是刚刚好一脚,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为了鼓励女儿,夸道:“不错,第一次做靴子就有这么好的手艺,挺难得的。”
贤姐儿抿嘴一笑,眼里露出小小的骄傲之色。
惠姐儿得了姐姐的嘱咐,赶忙“天真不懂事”的插嘴,“父王别被姐姐哄了,这靴子是穆侧妃纳的鞋底,做的鞋面,姐姐只是缝了几针罢了。”
贤姐儿顿时瞪了妹妹一眼,“你话真多。”
穆之微则是低垂眼帘,有小心谨慎,也有一抹掩不住的娇羞之色。
凤鸾顿时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反胃想吐!大概想象的出来,当天穆之微请了萧铎过去以后,她就一直陪在旁边说话。甚至……,和贤姐儿一起有商有量,要给萧铎做鞋子,而他居然答应了。
好,很好!他们这是一起联手恶心自己。
凤鸾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微微发疼,面上依旧保持着淡淡微笑,丝毫不动声色。和平常一样,说了一些开春裁新衣服的闲话,然后让姬妾和孩子们都散了。
“都下去。”萧铎挥手,然后把那双新靴子脱了,解释道:“我是让贤姐儿做靴子的,并不知道……”一抬头,那抹窈窕身影已经翩然出去。
高进忠战战兢兢立在旁边,低垂脑袋,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扔了。”萧铎皱眉道。
高进忠闻言一怔,抬头见主子的视线嫌恶的落在靴子上,赶忙上前拿了,为免自己领会错误,重复问了一句,“扔了?”
萧铎一声厉喝,“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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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出了暖香坞的院子,才发现,自己还困在端亲王府里,----难道就这么在王府里面绕一圈儿,再回去?真是笑掉人大牙了。
红缨跟在后面,朝王诩摆摆手,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诩明白她的意思,别撞枪口了。可是却仍然上前,说道:“王妃有何安排?不然出去逛逛也行,买点首饰吃食,现在京城里还热闹着呢。”只当是散散心,至于回娘家这种赌气的建议,当然不提了。
“行啊。”凤鸾觉得挺好的,----男人没良心,没必要为了他哭哭啼啼的,自己找乐子便是。反正自己已经是王妃了,儿女双全,没必要为了点破事儿气坏自己,“让人备车,把我的侍卫们都带上。”
只是第一次用自己的二十侍卫,竟然是在今天这种恶心的情况下,真是够讽刺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
在大街上,正好遇着几个人起了争执,吵吵闹闹,似乎……,还动气手来了。街头上每天都有小争执,不稀罕,稀罕的是其中一方似乎不是中原人,那一男一女,好像都是霍连人的装束。
“简直混帐!”霍连小姑娘跳脚道:“你们中原人太坏了,居然父子俩合起伙来骗人!还我的银子,不然我让哥哥揍的你们满地找牙!”
旁边的霍连男子背影高大宽阔,伸手揪着一个老汉,沉声道:“银子拿出来,否则我就把你给扔出去!”
“就是,就是,我哥哥可厉害了。”小姑娘哼哼道:“就算你是只老虎都不怕,别说你这瘦猫似的病秧子了。”
因为街面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路被堵塞了。
王诩不得不上前打探情况,片刻后回来,说道:“不是大事儿,就是游手好闲的父子俩装样骗人,老的装作病重不起,小的哭哭啼啼,好骗路人丢掉银子铜板。街面上的人都知道这对父女,没人给,骗的都是外地来的人。”指了指前面,“那对父女骗了小姑娘的钱,后来去买东西吃,又被小姑娘给撞上了,所以闹了起来。”
凤鸾轻嘲,“无耻之徒,处处皆是。”
王诩听得出她是在讥讽谁,不好答话。
正在此际,外面那老汉哭喊起来,“反正我是病得要死的人了,你打死我,我家里人就去告官,叫你偿命!”他的小儿子更是“哎哟、哎哟”的大叫,“打人啦,要出人命啦!各位父老乡亲,快救救我爹……”
人都是有排他心理的,附近的人虽然都知道这对父子是骗子,可是眼见被外地人欺负,不免看不过去,有人劝道:“罢了,不就是一点碎银子嘛,只当行善了。”
又有人道:“是啊,人家买了东西下了肚,叫人怎么还?”
“就是,就是。”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起哄笑道:“要不等明儿赶早,他们要了银子再还吧,哈哈……”
把那霍连小姑娘气得跺脚,“难怪都说你们中原人奸诈,一个个的……,简直和乌头樟脑的老鼠一样,呸!都不是好东西。”
“哎哎,小姑娘你怎么骂人呢?”
“骂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中原人!”
“托娅。”霍连男子拉了拉她,“不要拉扯一片吵嘴。”皱了皱眉,松手扔了那赖皮的老汉,“罢了,那点碎银子不值什么,咱们不要了。”
“我不!一定要他们还银子。”
“哎哟,我的腿啊。”那老汉见大家向着他,霍连小姑娘又得罪了在场所有的中原人,有恃无恐趁机要挟,“我的腿被摔断了,你们赔钱!”
霍连小姑娘顿时炸毛了,“你这是讹诈!”
凤鸾在马车里看着直皱眉,那对赖汉父子也太恶心人了,况且他们再这么让人围观堵着路,自己还逛不逛了?因而朝王诩道:“去问问小姑娘,给了多少银子,补给她。然后告诉那对赖汉父子,再不滚,就送他去官府里走一趟。”
王诩当即上前处理,那边赖汉父子和围观的人一听,乖乖,端亲王府的人,顿时都吓得老实规矩了。该散的散,该认错的认错,不到片刻就各自退了个干净。
路开了,王府的马车继续向前行走。
“多谢解围。”那霍连男子上来行礼道谢。
托娅小姑娘穿了一身霍连装束,头上扎着辫子,束着五彩丝带,要上挂着一串金铃铛,晃出清脆铃音,“中原还是有好人的呀。”她说话直来直往,“哎,你为什么躲在里面?你出来,我好好给你道谢。”
“不用了,举手之劳。”凤鸾隔着帘子淡淡道。
两下里就这么交错擦身而过,哪知道逛到下午,却又在珠宝店里意外遇到。托娅“蹬蹬蹬”跑上二楼,看了看凤鸾,“又见到你了!啊呀,你可真是个大美人儿。”
凤鸾微笑道:“你们也来挑珠宝。”
“是啊。”托娅道:“虽然你们中原的珠宝很不一样,但是也有不少好看的,我要多买点回去,分给兄弟姐妹们。”
凤鸾听她口气大,说得买珠宝跟买白菜似的,不由多打量了一眼,似乎……,不是平常霍连人的装束。不仅仅是穿戴华贵,而且身上的腰刀还有一种特殊花纹,应该是霍连王室所用,再一回想,倒是想起一点东西来。
对了,好像霍连在今年有过一次朝觐。
托娅?不正是舅舅塔司图的小女儿吗?这么想着,心里觉得有点别扭,但塔司图和母亲的确是兄妹,只是不同父亲罢了。
“今天多谢你了。”托娅带着霍连人的热情,有点自来熟,拿了一直红宝石的金钗比了比,问道:“你瞧瞧,我戴这个好不好看?”
凤鸾问道:“你们去过郦邑长公主府吗?”
“你怎么知道?”托娅乌溜溜的眼珠直转,但是从侧面证实他们已经去过了。
凤鸾不由笑了,“我知道可不少。”看她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问道:“你哥哥是不是叫阿日斯兰?你们一起来中原朝觐的罢。”
托娅瞪圆了眼睛,“你和我们的大巫师一样,会占卜吗?”
☆、第193章 表哥表妹
凤鸾本来心情不好的,被她逗笑,也逗她,“对呀,我可厉害了,要不要我给你占卜一个如意郎君?”
托娅没有中原女子的忸怩,反而点头,“行啊。”然后有一五一十要求起来,“我的丈夫要有高高的个子,会骑马、会射箭,还要长得好看,唔……,至少不能比我哥哥差得太远。”
言下之意,对自己哥哥很是自信满意。
“托娅。”阿日斯兰在下面喊道:“快下来,我们走了。”
“哥哥你上来。”托娅道:“这位姐姐会占卜呢。”
王诩不由问道:“王妃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凤鸾不能说出真正的血亲关系,又不想他担心,解释道:“他们是郦邑长公主的孙子和孙女,自家人,见见无妨。”
托娅的眼睛瞪得更远了,“你是谁?”
楼下传来一阵“蹬蹬”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听得出脚步的主人体量高大,果然上来了一位英伟挺拔的男人。标准的霍连人的游牧装束,浑圆的金色头盔,五彩斑斓的松石蜜蜡长珠项链,褐色暗纹长袍,外罩黑黄相间皮裘坎肩,衬得他更加肩宽体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特别是浓眉大眼的深邃长相,犹如刀斧削出,好似一尊杀气升腾的盔甲战神。
凤鸾看了看,长得一点都不像外祖母。
托娅还在追问,“你是谁呀?怎么和我们是自家人了?”
凤鸾含笑看着她道:“我娘家姓凤,出自奉国公府。郦邑长公主的母亲,和我曾祖父的妹妹,所以……,算下来你得喊我一声表姐。”论了亲戚,免得等下相处尴尬,然后看向阿日斯兰,“左谷蠡王若不介意,请容我喊一声表哥。”
阿日斯兰看起来很是豪放粗犷,实则心思敏锐,沉默不语的瞬间,便弄清楚眼前这位美貌女子的身份。她是奉国公府的千金,方才她的仆人说是端亲王府的人,那她就是那位先做侧妃,再做端亲王妃,和皇室联姻的凤家女了。
因而当即爽朗一笑,“承蒙表妹不嫌弃。”
“啊呀!”托娅高兴起来,“漂亮姐姐你是我的表姐,太好了。”她鼓了鼓掌,一脸开心说道:“我正发愁来中原没人陪我玩儿,往后我就跟着表姐你,要把中原的京城都逛一遍,好吃的,好玩儿的,一样都不错过。”
凤鸾嫣然一笑,“既然你喊我一声表姐,当然是要陪你玩儿的了。”
阿日斯兰被她的璀璨容色晃花了眼,这女子……,与霍连部落的美人不一样,带着中原女子特有的明媚精致,好似一件最最珍贵的重宝,令人间春光都黯然失色。
哦,传闻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
而且还不似寻常中原女子那样忸怩,虽然矜持,但却带出一丝爽朗之气,挺有趣的一个……,表妹。他在心里摇了摇头,继而觉得也好,正在发愁带着淘气的妹妹行动不便,有人陪着玩儿,自己行动就方便多了。
“今儿时辰不早了。”凤鸾说道:“我做东,请你们去第一楼吃好菜,喝好酒,然后送你们回郦邑长公主府。”
托娅忙问:“明儿呢?”
凤鸾一面随意挑着首饰,一面说道:“看你想怎么玩儿,逛街买东西也行,出去骑马打猎也行,只要是你想玩儿的我都陪你。”正好自己想散散心,现成理由一个,还可以带郦邑长公主府的护卫队出去,再合适不过了。
托娅搓了搓手,“都好,等我想一想。”
几人说说笑笑,买完珠宝,然后去了京城最最有名的第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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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在梧竹幽居忙完正事,去了暖香坞,“王妃呢?”
丫头回道:“还没回来。”
萧铎原本想着,靴子的事儿让凤鸾生气了,她出去散散心、消消气也好,总比在气头上拌嘴要强,等自己忙完再解释一下,两人自然就和好了。
结果外面已经是晚霞满天、落日西坠,人还是不见。
萧铎皱眉,怎么还不回来?心里忽地一惊,不会是除了什么事吧?当即顾不得心里的那些猜疑,她的安全要紧,拔脚就先去了门上问话,“知道王妃去了哪儿吗?”
门上的人都是摇头,“王妃没说。”
萧铎想了想,这个时候不可能还在逛街,当即策马去了凤家,结果甄氏不在,倒是打听出了凤鸾的去向,“王妃去了郦邑长公主府,让人来传话,夫人也过去了。”
萧铎调转马头,再往郦邑长公主府上赶。
去的路上,心里不免有点疑惑,----说起来,阿鸾、甄氏和郦邑长公主,还有一团迷没有解呢。那次自己和阿鸾在郦邑长公主府做客,阿鸾突然就要回凤家,然后见了母亲就病了一场,古古怪怪的,她一直都没有跟自己说原因。
不只如此,父皇对阿鸾似乎也特别照拂。
----她身上有太多迷一样的东西。
到了郦邑长公主府,走进内院,里面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笑声。
“老六来了。”郦邑长公主笑着喊了一声,让人去搬椅子,“快过来坐,我们正在烤东西吃呢。”
凤鸾并没有跟长公主说王府里的事,只说路上偶遇托娅等人,想着玩儿,顺便把母亲也叫了过来,说话散心,吃烤肉,哪哪儿不是乐子?才不要在王府里面憋屈呢。
此刻见萧铎来了,笑着起身,“王爷。”又解释道:“是我的疏忽,在长公主这里玩得高兴,回去晚了。”
阿日斯兰站了起来,拉了妹妹,“端亲王殿下好。”
萧铎看起穿着打扮,以及坐在长公主旁边的位置,便猜出对方身份,应该就是最近霍连过来朝觐的那位,“左谷蠡王无须多礼。”
托娅刚刚烤好了一串肉,伸手拿了,递给凤鸾,“表姐,你尝尝我的手艺。”
凤鸾笑着接了,就那么站着咬了一口,“不错。”她竖起了大拇指,“烤得外焦里嫩,汁水饱满,明儿我好好的带你逛逛。”
明儿?逛逛?萧铎打量着她,神色愉悦舒缓,嘴角笑意盈盈,感情自己这是白担心了?人家在这儿表哥表妹的吃着烤肉,愉快的很,根本就没当一回事。
“老六,你不尝点儿?”郦邑长公主问道。
“不了。”萧铎笑道:“时辰不早,我就是专门出来接阿鸾回去的。”又朝丫头吩咐道:“去把王妃的披风拿出来,外头冷,开始起风了。”
郦邑长公主和甄氏都是人精,本来就觉得凤鸾自己出来有点古怪,以前小两口甜甜蜜蜜的时候,要出门,哪次不是绑在一起的?再见萧铎来接她,一见面,就急着要回王府去,都是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就连阿日斯兰都看出一点端倪,只有年轻单纯的托娅还不知情,上前挽住凤鸾的胳膊,“表姐,你明儿记得早点过来啊。”
凤鸾盈盈笑道:“行,一早就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有开口和萧铎说话。
回了暖香坞,就先吩咐人备热水洗澡,自己舒舒服服的泡了半天。出来还是不想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打算拌嘴。让红缨给自己揉干头发,然后叫了玳瑁,吩咐道:“等下去花房掐点凤仙花过来,我要染指甲。”
“是,奴婢这就去。”玳瑁领着小丫头出去了。
凤鸾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看着身后的红缨,“等下你去把我的胡服找出来,嗯……,要宝石红配五彩蓝裙子的那一套。”想了想,“首饰不要复杂,免得跑马弄掉了,选几朵轻巧服帖的珠花罢。”
红缨手脚利落揉干了头发,说道:“这会儿不敢梳,怕头发断,王妃在火盆边上烤一会儿,散散水汽,奴婢先去给王妃找明天的衣服。”
“去吧。”凤鸾掠了掠头发,随手拿了窗台上的书闲闲翻着,好像椅子上面的萧铎是空气,还悠闲的抓了松子剥着吃,神色恬静舒缓。
“你明儿出去?”萧铎沉声问道。
“嗯。”凤鸾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长公主想出去打猎,我闲着,也跟着去凑一份热闹,只当是出去散心了。”
她是懒得说阿日斯兰和托娅等人,但是落在萧铎耳朵里,便是回避了。
萧铎忍了气,吃了晚饭,然后道:“我有事去书房一趟,今晚先不过来了。”
凤鸾不冷不热道:“王爷慢走。”心下冷笑,不想和自己呆着,就去书房,过几天就该去双香仙馆了吧?成啊,书房都成他的避难所了。
两人南辕北撤的,都是各有各的不满和火气,便拧上了。
凤鸾下午出去散心的效果还不错,想得挺开的,----自己有儿有女有娘家有名分,怕什么?只要守着规矩不出错就行。
男人不好?自己找乐子便是。
比如像父亲那样不成器,又窝囊,又没良心,母亲一辈子也没见多难过,还不一样乐呵呵的?因而等萧铎走了以后,便兴致盎然的挑选衣服和首饰,预备明天出门,然后安置好了儿女们,自己也早早的上了床,打算养足精神,明天好生的乐一乐。
而萧铎,可就有点睡不着了。
表姐表妹?那左谷蠡王岂不是成了她的便宜表哥?行啊,不缺人哄着她。
“砰!”萧铎一拳捶在桌子上,脸色沉沉。
他来书房根本就没事,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的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更是好像一团烈火在燃烧,灼热中带着不舒服的疼痛。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自己为何要为她翻来覆去的煎熬不休?
前世因果的那件事,若是假的,那自不必说;便是真的,又如何?她若是真心对自己好,那么自己也真心对她好。若不是……,她都已经成了自己的女人了,儿女都生下了一双,难道还怕她翻了天?根本不需要这样拿不起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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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邑长公主在不涉及政治的范围内,有很多特权,比如让开皇家猎场,加上阿日斯兰代表了霍连王室,这件事更是顺理成章。
现在还是早春时节,草刚刚发芽,嫩绿嫩绿中带了一点儿芽黄。
西林猎场山连着山,云牵着云,一泓湛蓝的好似水洗明玉般的万里晴空,再加上周围清风悠悠,野花点缀,更是入眼满是春回大地的景象,生机勃勃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旷神怡。
凤鸾穿了胡服,上升宝石红蹙金线箭袖窄腰衣,下配宽大的五彩蓝裙子,方便等下骑马,比之平时更有一种英气逼人的美。托娅蹦蹦跳跳跑了过来,“你这衣服不错,虽然改了一些,但还是挺像我们霍连那边的样式。”她笑嘻嘻的,摘了脖子上的一串蜜蜡挂住,“诺,再配上这个就更像了。”
阿日斯兰目光一亮,“没想到,你穿胡服也挺好看的。”
心下好笑,这个表妹还在跟表妹夫赌气,居然自己单独跑出来玩儿。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她一个娇滴滴的中原女子,居然也会骑马,越发有趣了。
郦邑长公主笑道:“阿鸾穿什么都好看。”她上了年纪,今儿是出来陪孙子孙女和外孙女的,坐在椅子里,“你们去玩儿,我看着,只是不许跑得太远了。”
“是。”凤鸾笑笑, “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喊了王诩,“你跟着我一起,我的骑术不太好,身边没人心里没底儿。”
王诩笑着,“行。”
托娅已经上了马,喊道:“表姐,你快点儿。”
“来了。”凤鸾骑马是个半吊子,姿势倒是没错,以前萧铎手把手教的,双手抓住马鞍,一脚踩着马镫,打算顺着力气就翻身上去。可惜虽然比托娅身量高,技术却不太娴熟,居然没踩上去往后闪了一下,“啊呀。”
不远处,萧铎站在树荫后面往这边静静看着,沉着脸没说话。
见她身体一晃,不由吃惊,当即摔了马鞭就要冲过去,----以他的距离,其实肯定是来不及的,只是出于本能的动作罢了。
但下一瞬,旁边身量高大的阿日斯兰便扶住了她,又嘀咕几句,似乎在教她该怎么上马,怎么用力。清晨明亮灿烂的光芒中,她的侧脸线条优美,笑容愉悦,好似初升的朝阳一样璀璨明媚,低头俯视着,一脸听话受教的样子点头。
然后阿日斯兰也上了马,王诩跟着上了马,四个人一起策马出去了。
萧铎止住脚步,眉宇间闪过一丝隐隐怒气。
自己全心全意对她好,保护她,呵护她,----为了她处置废王妃穆氏的时候,搭上整个王府的名誉,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为了让她心里舒服,当场拒绝太后不让小穆氏进门,同样没有迟疑过。
更不用说,平时只留在暖香坞陪她一人,便是昨儿,也是自己独自生气,而不是去找别人。但她是怎样做的?因为贤姐儿的一双靴子,惠姐儿的几句话,恼了,就和别人有说有笑、亲亲热热的,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阿鸾,这就是你的态度!
萧铎恨得咬牙,但还是放不下策马追了上去。
☆、第194章 男人的决斗
郦邑长公主坐在看台上面嗑瓜子,忽地瞅见下面一个身影追了出去,先是吃惊,“那是谁?”仔细看了一眼,勾起嘴角,“老六还是来了啊。”
昨儿自己一看,就知道是小两口私下闹别扭。现在一个赌气出了门,一个放心不下追来找人,啧啧,今儿瞧着别扭还没闹完呢。往前面猎场瞅了瞅,那个四个身影已经成了小黑点儿。
呵呵,老六这次追上去,非得让阿日斯兰给他一点教训不可!
郦邑长公主是看戏不怕太高,乐呵呵的,“等下去多搬几坛子好酒过来。”等会小家伙们回来,消消气,散散火,喝点烈酒痛快一下,再睡一觉起来就舒坦了。
而萧铎一口气策马往前追,看着凤鸾等人没入树林,继续往前,等他进了树林却不见了人,----去哪儿了?他抬手障目,往前看,右边前方有一阵鸟儿惊飞的动静,赶紧追了上去。
然而一直追,一直追,追到了的却只是几个侍卫。
“左谷蠡王和王妃呢?”他问。
几个侍卫纷纷摇头,“不知道,我们是负责围清场和赶猎物的,没有看到左谷蠡王和王妃经过。”又问:“端王殿下,要我们去帮忙找人吗?”
“不用。”萧铎心下一沉,不好,他们这是故意甩开自己!赶紧调转马头,四下打圈儿寻找,但哪里还有凤鸾等人的踪影?气得他狠狠一甩马鞭子,咬牙道:“阿鸾,你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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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里,另外一处茂密的树荫下面,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阿日斯兰他拔出腰刀削了削树枝,看看锋利与否,笑道:“表妹,你这是还在生妹夫的气?不然为何躲起来?”又拿起挽弓试了试臂力,回头道:“吵架了?有什么不痛快的,说说。”
凤鸾和他不过见过两面,觉得交浅言深,微笑道:“没有。”
阿日斯兰想起祖母的原话,“老六娶了阿鸾,是他占了老大便宜,他还敢总是惹阿鸾不高兴,真是皮痒痒了!你问问清楚,回头替我好好教训老六一顿。”又道:“不用担心,打坏了,都算我的。”
这些话不好说出来,只道:“是祖母让我问你的,说你一定有心事不肯说出来,让我找个机会,问问清楚,帮你排解排解。”
凤鸾诧异道:“长公主让你问我为何生气?”细想想,却又是郦邑长公主做得出来的事儿,只好道:“不要紧,就是有了几句口角罢了。”
见她再三含糊其辞,托娅不乐意了,“祖母和哥哥这是关心你。”
凤鸾当然知道外祖母是在关心自己,但就算有心事,哪有跟一个外男说的道理?好吧,就算阿日斯兰是自己的表哥,但也没有到交心说体己话的份儿上啊。
托娅嘀咕道:“有麻烦说出来,咱们帮你,你不说我们怎么帮啊。”
阿日斯兰拍拍妹妹的肩膀,“阿鸾是中原女子,和咱们霍连的姑娘不一样。”然后看向凤鸾,“你择能说的说说,回头我好去给祖母交差。”
说到这个份上,凤鸾再遮遮掩掩就有点太疏离了。
便将当初穆之微是怎么得来的,萧铎又是怎么保证的,以及他最近无缘无故开始疏远自己,隐隐对穆之微有意,择能说的部分说了。然后苦涩一笑,“说起来,都是我给自己找的麻烦,所以有点心烦。”
托娅皱鼻子,“凤家有权有势的,表姐你又长得好,肯定多得是男人喜欢你。像我们草原那些厉害女人一样,有牛羊,有土地,不知道多少男人等着她们守寡,或者是和丈夫过不下去了,然后自个儿娶了。”她不解道:“既然端王不好了,你怎么不另外找个好男人过?”
“扑……!”凤鸾正在拿了牛皮水壶喝水,差点呛到,倒是被她逗笑了,“我们中原女子没有这种事,和离的话,女子的下场是会很凄凉的。”勾了勾嘴角,“再说我还有两个孩子,还是上了皇室玉牒的王妃,所以不可能的。”
再说,也还没有坏到要和离的份儿上。
阿日斯兰看向妹妹,斥道:“劝和不劝分,你少乱说。”
“既然不想分。”托娅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那就把惹你生气的……”咽水的时候,声音顿了顿,“把惹你生气的那个小妾给杀了,就完事儿了。”
凤鸾不由抚了抚额,“这不行。”
“所以说。”托娅豁然起身,鄙视道:“你们中原女子就是别扭,自己给自己找烦恼。”起身拍了拍屁股,“没劲!我要去打点猎物回来。”
凤鸾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话题……,没法再继续下去了。
“走吧。”阿日斯兰翻身上了马,招呼妹妹,“等下你别跑太远了。”
凤鸾也上马,经过刚才阿日斯兰的指点,这次虽然费劲了点,到底自己顺顺利利爬上去了。但是……,很快就根本托娅,她不敢跑,只敢慢悠悠的催着马儿走。
托娅抱怨道:“表姐,你走得太慢了。”
凤鸾脸上浮起赧然,不好意思道:“我学骑马没几次,不敢跑太快,倒是耽误了你们,要不……,你们先走吧。”
托娅却道:“我们跑了,丢下你?那怎么行?”指了指王诩,“我看他的骑术好像不错,你让他带着你好了。咱们得跑起来,等下才能打猎啊,不然这么慢吞吞的,看到猎物都跑光了。”
王诩洁白如玉的面庞闪过一丝迟疑。
凤鸾侧首看去,自己和萧铎怎么闹都没关系,把王诩牵扯进来却不行,他的身份是奴才,万一萧铎疑心病发作起来,岂不是害了他吗?因而想了想,说道:“算了,万一他带着我摔了、碰了,王爷会打断他的腿。”朝托娅歉意一笑,“要不你和你哥哥一起打猎吧?我们先回去等你们。”
“那多没意思啊。”托娅嘟嘴,“再说了,我跟哥哥有什么好玩儿的?要走,就得一起走。”她一心想要炫耀自己的骑术和箭术,“哎呀,你别扭扭捏捏的了,快点一起上马跑起来吧。”
正说着,王诩忽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有人过来了。”
阿日斯兰皱起眉头,竖起耳朵听了听,“有人快马往这边跑,一个人。”看向凤鸾笑了,“估计是妹夫来找你的。”又道:“你想不想被他找到?”
凤鸾不答,但是催马就走。
阿日斯兰笑道:“你这个速度肯定跑不掉的。”忽地策马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抓了她的腰,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表妹,我带着你跑一段儿。”
凤鸾“啊呀”惊呼,身子一轻,就不自控的落在了他的马上。
“走!”阿日斯兰大声一喊,“咱们看看谁跑得快,谁先被端亲王给找到了,就算输,等下罚三大碗烈酒。”扬鞭一催,宛若离弦的箭跑了出去。
王诩紧跟其后,托娅也不甘示弱追了上去。
风驰电掣、景物变幻,凤鸾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上一次这么快的跑马,是和王诩一起被穆氏的人追杀,那时候满心害怕和惊惶,今儿倒不一样,只觉得刺激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更刺激的还在后面。
猎物出现,抬手、挽弓、射箭,阿日斯兰的动作一气呵成,双腿夹着马腹,前面带着凤鸾,竟然丝毫都不影响他的动作。猎物却不急着去拣,而是继续向前,在密林里面如履平地的飞驰,还拍了拍凤鸾的头,“护着脸,皮娇肉嫩的,当心等下被树枝把脸给划花了。”
凤鸾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挡着脸,心口“咚咚”跳的犹如春雷一般。
“嗖……!”又是一只狍子倒地,阿日斯兰大声喊道:“两个了!托娅,今儿哥哥带着人,也肯定稳稳赢你!”
托娅不服气道:“你等着!”快马催鞭,急着四下里寻找猎物。
阿日斯兰朝着王诩喊道:“喂!那个穿绿衣服的小子,也露两手来看看,别丢了你主子的脸!”骑术精湛的掉头一转,七拐八拐,好似游鱼在水草里面穿梭,倒是吓得凤鸾尖叫连连,惊呼不断。
王诩不敢怠慢,赶紧扬鞭追了上去。
凤鸾紧紧抓住了缰绳,感觉自己好像在狂风暴雨的船只上摇晃,身体不自控的颠簸起伏,好像随时都会散架一般,不自禁道:“慢点,慢点儿。”
阿日斯兰看着身前娇滴滴的佳人,觉得这个美貌表妹甚是有趣,故意激她,“表妹你怕不怕?是不是被吓破了胆子?我们霍连的姑娘可没有这么胆小的,不像你们中原女子……”
被他的嘲笑语气弄得有点恼了,“少扯什么霍连中原的!我不怕,你只管跑好了!”
“大点声,我听不清楚。”
“我不怕!”
“再大点声!”阿日斯兰声音嘹亮,一声喊,吓得林子见的鸟儿四处逃窜,纷纷振翅飞向天空,阳光从树叶的风中洒落下来,一片金芒闪耀。
“我说不怕!”凤鸾大声怒道:“叫你快跑!”
阿日斯兰哈哈大笑,“表妹你心里有气,大声喊几嗓子放出来就好啦!”然后继续挽弓射箭,扑捉猎物,“多打一点,等下回去多喝几碗烈酒!”
凤鸾心跳如雷,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感受着生平从未有过的刺激畅快。阿日斯兰快马催动,景物模糊的从自己眼前掠过,不时地猛地一只猎物跑了出来,身后一支利箭飞了过去,猎物中箭,倒地在鲜红的血泊之中!
而更刺激的是……,萧铎从后面追了上来,“阿鸾!你给我停下!”
其实阿日斯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又一路掉了猎物,根本就不是在掩藏踪迹,而是故意让萧铎顺路找过来。此刻听得声音慢慢减速,猛地一勒缰绳,他低头,在凤鸾的耳边低声说道:“表妹,妹夫不是惹你生气吗?表哥替你揍他一顿怎么样?”
“你要做什么?”凤鸾不由惊诧的扭头,彼此靠得很近,这个动作差一点碰到他的脸,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不由尴尬的退了退,“你别乱来,惹了事,叫你回不去霍连。”
阿日斯兰“嘿嘿”一笑,“没事,你放心吧。”
而这番情景落在萧铎眼里,便是两人一起共乘马匹打猎,见了自己,还卿卿我我的交头接耳,----简直、简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肆无忌惮!他气得血液全都往脑子上面涌,自己的女人,用不着别的男人来照顾!
特别是凤鸾并没有任何拒绝躲闪,在他看来更是亲昵,不由气血翻涌。
“阿鸾,你给我下来!”他怒道。
凤鸾还没有答话,阿日斯兰就先跳下了马,笑嘻嘻道:“端王殿下怎么上火了?刚才我带表妹一起打猎,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我还想多带她玩一会儿呢。”他身量高大犹如高山巍峨,步伐沉稳,一步步走了过去。
还想多带她玩一会儿?萧铎怒火中烧,这人到底有没有点廉耻?!当着自己,居然还敢垂涎阿鸾!只是眼下没空跟他多说,当即催马前行,要过去把那个可恶的女人抓回来,两个人“好好的”说说话!
就在此时,阿日斯兰突然加快速度冲了上去,趁他不备,抓住他的胳膊反方向用力一扯,----他的力气很大,萧铎往前策马的力气更大,两下里交错,顿时让萧铎整个人滑了下来。
阿日斯兰也没客气,当即就是一拳招呼过去,“在我们草原上,美丽的女人都是归强者所有。听说你对我表妹不怎么好,既如此,我们打一架吧。”故意挑衅激他,“要是你打不过我,就让表妹跟我回霍连去!”
妈的!这人真是恬不知耻!居然还敢口出狂言要带阿鸾去霍连?找死不是?萧铎翻身爬起来,抓住他的衣襟,想要把他推倒,但是对方身高肉厚的,遇上了劲敌,再想到他的那番狂言,不由愈发火气上头,今儿非打赢这一架不可!打得这小子满地找牙!照着他的胸口就是狠狠一拳!口中怒道:“你放肆!”
阿日斯兰哼都没哼一声,又回了他一拳,咧嘴笑道:“嘿嘿……,妹夫,你可千万别输了哦。”
☆、第195章 情缠
凤鸾骑在马上,瞪大了眼睛,这两人怎么突然就打了起来。
托娅却是满心兴奋,大喊道:“哥哥,加油!不要输了我们霍连人的气势!你要是赢了,等下我敬你三碗酒。”
凤鸾不由好笑,这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王诩催马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问道:“王妃,要不要奴才上去分开他们?”
“不用。”凤鸾蹙了蹙眉,“你去做什么?伤了你怎么办?”一声冷笑,“让他们打好了。”没说完的是,自己还真想找个人揍萧铎一顿,阿日斯兰可不要输了。
王诩微微一笑,“好。”
两人就在旁边骑马观战,托娅已经兴奋的下了马,手足并用的大声呐喊,“哥哥你一定要赢,听见没有?”她回头看了看凤鸾,然后又喊,“哥哥你赢了,就可以把表姐带回霍连了。”
凤鸾“哧”的一笑,忍俊不禁。
她越笑越是畅快,水波潋滟的明眸似有繁星盈光,横波流盼、顾盼生辉,声声清笑好似雨珠散在树林之中,容光璀璨无比。
那边打架的两人顾不上看,王诩却不由凝目,今儿出来跑跑闹闹也好,能让她散开郁结之气,总比一直闷在心里好多了。
只是那笑容太过明亮迷人,有点不敢多看。
转头正视前方,阿日斯兰和萧铎正在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若说阿日斯兰是一头草原雄狮,萧铎就是一匹山林中的野狼,雄狮力气巨大,野狼动作灵巧,两人除了没有打脸,没有拔刀子,其余可都是没有客气。
萧铎摔倒在地上,阿日斯兰正要上前抓他,却被他伸脚一绊也摔倒了。
接着又在杂草枝叶丛生的地上打滚,你招呼我一拳,我给你一个手肘,弄得周围不时发出“咔嚓”声,和两人的闷哼声。
萧铎沉着空隙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窈窕的身影,正坐在马上,怡然自得面含微笑的看着这边,----阿鸾,你好样儿的!他一个走神,又被阿日斯兰招呼了一拳,正要奋起还手,周围忽然传来一阵人马响动。
“侍卫们过来了。”王诩说道。
“你们别打了。”凤鸾今天被霍连表哥带着跑了半天,又打了诸多猎物,再到看他们两个大家,心里的那口恶气早散的差不多了。怕等下侍卫们看到,私下非议,连声喊道:“叫你们别打了,听见没有?”
可是这打架开始容易,结束难,两人都是舒展筋骨停不下来。
“都耳朵聋了。”凤鸾扬鞭催马,一个猛冲跑了过去。
萧铎和阿日斯兰都不敢跟马直接对撞,被迫分散开,正好让凤鸾骑马在中间,然后一边站了一个,彼此盯着对方,都是连声大喘气儿。
阿日斯兰隔着马儿,大笑道:“妹夫,我可没有输哦。”
萧铎一身绛紫色的袍子滚的脏兮兮,正在掸灰尘,听得他这句话,当即目光一凌就要绕过去再打,却被凤鸾催马拦住,她道:“你疯够了没有?”
“你护着他?”
凤鸾眉头一蹙,“你别胡扯八道行不行?等下侍卫来了,看见你们两个打架,一个是霍连的左谷蠡王,一个是中原的端亲王,岂不流言纷纷?你且消停会儿吧。”
萧铎心里本来就有气,她一个人出来玩还是次要的,居然和阿日斯兰共乘一骑,表哥表妹好不亲热!气头上,不由冷笑,“看来你是真的要去霍连了。”
这话说的凤鸾也恼了,讥讽道:“对!你这么无缘无故的疑神疑鬼的,又有新欢陪着你,我还真想走掉算了。”
两人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
偏生托娅是个怕不热闹的,哈哈大笑,“表姐,我哥哥可不是三心二意的男人,你就跟我哥哥走了吧。”
阿日斯兰也笑,只是没像妹妹那样淘气去接嘴。
“你真的要当着外人,让我难堪?”萧铎眼里寒芒四射,冷声道。
“那你真的要无缘无故疏远我?”
“我没有。”
“没有?”凤鸾好笑了,“起初我以为你忙,你心烦,你在外面有事,小心翼翼的忍了几个月,结果呢?你什么都不说就冷落我,疏远我,然后一声儿不吭……”愤怒之中,忍不住带出一丝委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便是要人死,也得有个缘故不是。”
“阿鸾……”
“别喊我!”凤鸾怒道:“你从前说过的话都是在放屁!”
萧铎尽量压抑不发作脾气,声音低沉,“别在外面吵,有话我们回去说。”见她扯了扯缰绳,要走,想要上前拉她,“别在外面闹!”
凤鸾冷冷道:“跟你的小穆氏说去吧!”她扬鞭策马,自己往前走了。
萧铎赶紧追了上去。
阿日斯兰在后面笑笑,然后摇了摇头,可惜这个清丽绝伦的表妹是中原女子,还是端亲王妃,要是霍连草原的姑娘,还真想抢了算了。
另外一头,萧铎已经追上了凤鸾,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要吵架回府怎么吵都行,你当着外人让我难堪……”也是气急了,口不择言,“莫非你还真的要跟阿日斯兰走了不成?一个五大三粗的蛮族莽夫,你也看得上!”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腾的一下,凤鸾脸都气得涨红起来,“对!我的眼光就是这么差劲!要不然当初怎么会看上你,相信你呢!”抓起他的手腕就狠狠的咬,“你这个无耻下.流之徒,当初若不是你起了歪心,我又岂会嫁给你做侧妃?!如今无缘无故就要和我生分,另寻新欢,那你只管就是了,又管我做什么?放开我!”
说到这个,也正是萧铎最为解不开的疙瘩。
没错,当初是自己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劫持凤太夫人的灵柩,所以就想趁机过去帮个忙,然后交好凤家。没想到的是,刚巧她的马车被人冲散了,当然心思一动,就把给抱进了怀中,所以才有她做侧妃的事。
说到彼此姻缘,最开始是自己算计了她,才得到她的。
----可焉知不是凤家算计了自己?!
他们固然对一个皇子侧妃没兴趣,但若阿鸾真的是携带前世记忆而来,知道自己将来会登基的话,凤家肯定对未来的皇后有兴趣。就好比现在,她已经阴差阳错做了端亲王妃,一旦自己登基,不就是妥妥的中宫皇后了。
后来细想想,当时有劫匪赶去劫持凤太夫人的灵柩,本来就很奇怪。
而这个消息又是如何传出来的?劫匪要做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居然让消息轻易走漏,又刚好让五城兵马司知道,再辗转传入自己的耳朵里,太蹊跷了。
可惜以前自己一心以为占了便宜,得了好处,并么有去多想过。
真假对错,只有一线之隔。
萧铎看着她,看着那双一泓碧水般的明眸,那一句,“阿鸾,你恨我吗?”在喉咙盘旋了良久,还是问不出来。因为她根本就不用回答,只要稍微有个眼神迟疑,就足以证明她的确是重生而来了。
自己当然不会因为一个梦,就如此多疑。
而是此刻回想,以前有太多可疑的事情发生。比如那次,她突然就从母亲的宫里离去,然后去了玉粹宫,结果那天就救了白美人一命。又比如上次,她执意要自己留在京城里,不让自己离京,很快父皇就晕倒了,正好自己赶去床前尽孝。
一桩桩,一件件,回忆起来实在有太多蹊跷。
不问,或许还可以勉强装作风平浪静。
问了,只怕没法收场。
按照理智来说,自己应该把事情打探的水落石出,然后是恩报恩,有仇说仇,彼此划个干干净净、一清二楚的。可是自己做不到,一想到她有可能是恨自己的,要和自己彻底决裂,那句话就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
----不如不问了。
萧铎憎恨自己害怕失去她的退缩,但还是退缩了。
“阿鸾。”他放平和了声音,尽量温柔,“我没有对小穆氏怎样,也没打算今后要对她如何,你不用多心。至于你说的疏远你,没有的……,我就是前段时间心烦,冷落你了。”咬了咬牙,“往后咱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吗?”
凤鸾看着他的眼睛,凉凉道:“你撒谎。”冷笑道:“你没有疏远我?行啊,有本事你就发个誓。”
萧铎沉默了。
托娅等人骑马过来,马背上挂着满满的猎物,大声喊道:“表姐,你走不走?咱们去烤肉啦。”
凤鸾掉转马头,“来了。”
萧铎想要伸手拉她,“阿鸾……”
“离我远点儿!”凤鸾狠狠一甩马鞭子,逼得他后退,然后道:“你什么时候想清楚要跟我说了,再好好谈吧。”
******
阿日斯兰今天的收获不错,飞禽走兽各种猎物都有,十分丰富。托娅兴致勃勃的用尖刀去剥貉子皮,笑嘻嘻道:“晒干了,回头我要做顶帽子。”
旁边的小太监在分割鹿肉,鹿腿拿来烤着吃,其余拿下去做菜,另外还有各色琳琅美味搭配,当然更少不了醇香好酒。很快,桌面上就不布置的琳琅满目,而小太监们还在不停上菜,瓜果、点心,都快要放不下了。
凤鸾微笑着,但是并没有什么胃口。
郦邑长公主让人倒酒,并不问萧铎去了以后的事儿,只招呼道:“来来来,难得大家团聚一次,今儿多喝点儿。”自己只抿了一口,“我上了年纪,就不陪你们喝了。”
阿日斯兰一连痛饮了三杯,赞道:“好酒。”
托娅笑嘻嘻问道:“哥哥,你今儿算是打赢了吗?”
阿日斯兰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免得妹妹说出什么带表妹回霍连的话,----那不过是专门怄萧铎的,不得当真,主要是中原这边不能当真。自己若是真的带走她,估计就回不成霍连了。
郦邑长公主问起一些霍连的事,“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阿爹身体好着呢。”托娅回道:“要不是被另外几个部落绊住了,今年朝觐就亲自过来了。再三嘱咐,要我们好好陪着祖母,不要惹祖母生气。”笑嘻嘻道:“祖母,我听话吧。”
郦邑长公主乐道:“太听话了。”
阿日斯兰放下酒杯,又说起草原部落的事,“年初胡和部出了点乱子……”
凤鸾对霍连的事没有兴趣,心不在焉,由得他们聊天,自己低头随便吃菜,菜到嘴里却是寡淡无味。正在走神之际,王诩从外头悄悄过来,附耳道:“王妃,王爷还一直站在马场上没走。”
不仅没走,简直要化成一尊望妻石了。
凤鸾闻言一愕,继而低头,“知道了。”心下有些埋怨,这人怎么傻乎乎的不知道回去?难道他在哪儿站着,自己就不生气了?有话不好好说,就会生闷气,让他自己慢慢生好了。
王诩迟疑道:“王妃不过去?”
“阿鸾。”郦邑长公主朝这边看了过来,“说什么呢?有事?”
“没有。”凤鸾摇摇头,端起酒杯笑道:“我敬长公主一杯。”自己饮了,又说了点别的话岔开话题,加上有阿日斯兰和托娅凑趣,很快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王诩便站在旁边不做声。
哪知道过了一会儿,天公不作美,居然响起了闷雷,还噼啪闪电,众人都不由看了出去。郦邑长公主皱了皱眉,“怎么下雨了。”为了不扫兴,又笑道:“还好已经打猎完了,咱们躲在屋子里吃肉喝酒,也不错。”
凤鸾却有些沉不住气,不时往外看看。
王诩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心下叹了口气,又折身跑了出去。
外面渐渐响起了哗啦啦的雨声,切切嘈嘈,雨水密密麻麻的打在窗户纸上,似乎越下越大了。等到王诩再次跑回来,已经成了一个落汤鸡,狼狈道:“王妃娘娘,王爷还在外面没走。”
他故意大声说出来,让人听见。
郦邑长公主不由诧异道:“老六一直都没有走?”当即叫人拿伞出来,然后朝凤鸾道:“拌嘴归拌嘴,让人淋雨生病了可不行,你快去,明儿他还要上早朝呢。”
“是。”凤鸾拿着伞,提裙快步出去了。
王诩跟着她出去,走到院子门口,能够隐隐看到远处山坡下的萧铎时,便停住了脚步。二人世界,当然不适合外人掺和进去,等着便好。
凤鸾一路提裙,一路走,一手还撑着碧绿的竹柄油伞。
萧铎站在大雨里面,没有表情,原本绛紫色的袍子全部被淋湿,成了深紫色,衬着他背后的层层乌云,迷雾蒙蒙的水汽,透出一种难以言语的萧瑟凄凉。
凤鸾走不快,好一段赶路才到他的面前。
她将伞高高举起,撑过他的头顶,不免嗔怪道:“下雨了,你都不知道躲一躲?淋湿了,回头染了风寒怎么办?”
萧铎冷冷道:“你不是要去霍连了吗?还管我做什么?有表哥陪着。”
“你有完没完?!”凤鸾恼了,伸手拉他,“别发疯,快点跟我回去换衣服,洗个热水澡,再把头发擦了。”雨水有密又急,弄得她的衣服、袖子、鞋子都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催促道:“快点走啊。”
萧铎冷眼看着她,心里狠狠的唾骂自己,好歹也是大男人一个,居然为了一个小女子要死要活的!人家跟着表哥走了,就在这儿憋着一口气站着,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再也不回来。
----没骨气的东西!
“你走啊。”凤鸾急了,浑身湿哒哒的真不好受,“你不走,我走了啊。”
萧铎还是一动不动的,抿了薄薄的嘴唇,眼睛里是止不住的青色电光闪烁。
凤鸾只是赌气的话,哪能这种时候真的撇下他走?偏偏力气小,又拉扯不动他,气急了,只能跺脚道:“行,大家在这儿淋个透心凉好了。”
萧铎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不要在这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下去了。
----是生是死,是死是活,问清楚也好有个了断。
“阿鸾。”萧铎沉沉问道:“你恨我吗?”
凤鸾正在没好气跺脚,抬头皱眉,“恨你,恨你,恨死你了。”看着自己滴滴答答直流水的衣袖,“回头我要是得了风寒,都是你害得!”
“今生我对你不错,你可能不恨我。”萧铎这一刻,他的眼眸比乌云密布的天空还要浓黑,和雨水雾气一样迷蒙,闪着闪电一般的霹雳光芒,“但……,前世呢?”
前世呢?前世……!
一道青色电光忽地劈开闪出,好似要把天空分裂成两半,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隆隆”的巨雷响声,简直足以震天撼地!
而凤鸾,好似被那道惊雷给劈中了。
她全身僵硬,目光却是出奇的清亮刺人,死死看着萧铎,那一瞬间……,根本没有办法掩饰情绪,后面再掩饰也是无用了。
“你记得前世,对吗?”萧铎身上的紫色袍子,在灰蒙蒙青色的天光下映照下,仿佛成了黑色,衬得他眉目凌厉,而眼底深处却是一抹摇摇欲坠,“阿鸾,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恨我吗?”
凤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仿若石化。
*******
几天后,肃王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在萧铎的引导下,不少臣子也看出了皇帝真意,有人开始为肃王辩解,----但不论如何,他都逃不脱亲手斩杀兄长的恶名。
皇帝夺了肃王的王爵,降一等,成了肃郡王。
如此一来,废太子萧瑛已经死了,肃郡王和安郡王爵位被降,且明显已经失了皇帝的欢心,而后面的皇子要么年纪小,要么刚刚长成手无实权。于是端亲王萧铎和成亲王萧湛,在诸位皇子之中变得最为出挑。
----成为下一任储君的风云人选。
京城里各种流言都有,特别是在萧湛处理完外面水患回来以后,皇帝又颁旨嘉奖了他,让他一时间光芒万丈、风头无二。萧铎和萧湛比起来,出身差了点儿,身后没有高位的嫔妃支撑,而萧湛身后有秦德妃和秦太后、秦家,加在一起挺有分量的。
因而流言传啊传,渐渐变成了萧湛要成为下一任太子。
这种说法,固然有众说纷纭的成分在里面,更多的则是秦家推波助澜,----在太子和肃王倒台以后,秦家人隐藏多年的心思开始活动了。
秦德妃为何要从小抱养一个萧湛?当然是为了下一任潜龙。
这些风言风语啊,凤鸾这个端亲王妃当然也听说了。
不过她却没有心思讥讽秦家的痴心妄想,也没功夫去提醒萧湛,不要和萧铎作对,除了不方便插手以外,还有一则,----她还欠萧铎一个答案。
恨吗?前世毋庸置疑,肯定是恨的,而且是难以抑制的滔天怨恨。
----但是今生呢?
凤鸾无法回答萧铎,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有点弄不清,今生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什么心情,将来又有何打算?似乎……,太复杂了。
自己的情绪掩盖在那些娇嗔软语之下,已经难辨真假。
☆、第196章 面对
三月里,以前葳蕤堂已经全部修葺完毕,除了屋子的格局不能变,各种装饰和摆设都换了样儿,花花草草也是重新移植。反正一进去,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特别是后面开辟的小河塘,已经铺满亭亭绿盖,可以展望夏天的接天莲叶无穷碧。
凤鸾挑了一个黄道吉日,搬了进去。
王妃是正妻,就应该住在正院,哪怕她不舍得暖香坞也得搬,不然一直住着暖香坞好像名不正、言不顺。再说反正搬到荷风四面,暖香坞还是她的,萧铎不可能再让别的姬妾住了。
“啊,都是崭新的。”
“是呢,啧啧……,全都是上好的木料,雕功也是精湛。你快过来看这个垫子,天呐,竟然是叠了一二三四……,叠了十八层,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真有意思。”
丫头们议论纷纷,一个个对搬进正院颇为兴奋雀跃。
凤鸾淡淡扫了一圈儿。
搬了新家,什么都是焕然一新,和萧铎的感情也是……,离了暖香坞,就连那点子拧着的劲儿都没有了。这些天,彼此见面倒是客客气气的,但却少有交流,言语、眼神都是,所谓相敬如冰罢。
他的那个问题,自己没想好,便是想好也没法回答。
自己说不恨?他就相信不恨了吗?
凤鸾不由轻轻嘲笑,----后来仔细回想,他的不对劲是从三清大师来了以后,那么三清大师跟他说什么了?自己要如何应对,才不会出错?这些问题,最近几天一直在心头纠结萦绕,暂时解决不了。
“王妃娘娘,穆侧妃过来给您道乔迁之喜。”
凤鸾驻足转身,看着穆之微提裙款款进门,杏黄色的春天薄袄儿,配一袭绣梅兰竹襴边儒裙。头上发髻简单,珠花也简单,就连妆容都是清清静静的,大抵是她不想惹自己瞩目,所以往老实恭顺里打扮。
“知道王妃娘娘今儿乔迁。”穆之微笑盈盈的,拿了垫子,“我做了几个椅子垫,本来想多做几个颜色,又怕太花哨,所以一律选了绛红色暗花纹的。”
凤鸾看着她,想起她给萧铎做的靴子,淡淡道:“辛苦你了。”然后不等寒暄,便送客道:“今儿忙乱,屋里都没有地方下脚,侧妃先回去歇着罢。”
穆之微笑容一僵。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好歹是过来道贺的,凤氏居然这么直白干脆的送客,完全不给自己一点脸面,就连从前的面上情都没有了。
凤鸾早就转身,去招呼丫头们说话,根本不再理她。
穆之微咬了咬唇,脸色尴尬的行礼告退。
回了屋,当即关上门,与乳母咬牙道:“那天传言高进忠扔了一双靴子,看来是真的!凤氏真的让王爷把靴子给扔了!怎么办?”她看向乳母,焦急道:“没想到凤氏跋扈到如此地步,就连姬妾给王爷做双鞋,她都容不下,现在更是理都不理我。”
当天贤姐儿回来就说了,“父王亲自试穿了鞋子,夸我说做得好,惠姐儿跟父王说了是你做的。”她笑,“放心吧,七姨,父王早晚会知道你的好处的。”
结果呢?连一双鞋都不能在王爷跟前留下。
穆之微便是再柔顺,也忍不住动气,更何况她又不是真的老实柔顺,气得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不,我不能急。”嘴里念念有词,“再忍忍,再忍一忍,过几年王爷就会知道我的好处,一定会的。”
乳母却道:“不用等。”
“不用?”
“是啊。”乳母回道:“刚才侧妃出去那会儿,才得的消息,说是王妃和王爷拌嘴了。”
“拌嘴?为了什么?”
乳母道:“之前有一段,王爷不是总忙忙碌碌的吗?听说不是忙,其实是和王妃闹了别扭。再者前几天王妃不是扔了靴子,赌气出去吗?两人越闹越僵,最近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了。”
穆之微先是一喜,继而有点郁闷,“闹别扭了,也没见王爷找其他人啊。”
说到这个,乳母也是叹气。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闹别扭。”穆之微嘀咕道。
“不过没有关系。”乳母又道:“要说侧妃帮着贤姐儿做了靴子,是帮帮忙,没什么不对的,再说就算是侧妃给王爷做靴子,也是合规矩的。王妃却为这个生了气,还让高进忠把靴子给扔了,实属善妒。王爷虽然当时没发作,给她脸面,心里头肯定也是不痛快的,加上之前不知何故闹别扭,两人肯定已经拌嘴了。”
穆之微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这样……”
“侧妃,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乳母拍了拍手,“王爷不仅在跟王妃生气,还是因为靴子的事儿生气,那王爷肯定会对侧妃怜惜愧疚的。再说了,王爷天天对着王妃一张冷脸,一准儿不痛快,正需要有人知疼着热的安慰啊。”
穆之微的心活动起来,忸怩道:“可是,王爷根本不过来。”
“哎哎呀,我的侧妃。”乳母跺脚道:“王爷不来,你可以主动去找啊。”压低声音,“侧妃你想想,王爷正当盛年,那种事上哪里忍得住?只要一来二往的熟了,总会有侧妃的好机会的。”
所谓忍耐几年再做打算,不过是穆之微安慰自己的话,哪里真的愿意等?有机会,当然是马上就扑上去了。
她花了好几天功夫,做了比上次更加漂亮的一双靴子。
然后领着丫头去了梧竹幽居,这样的话,就免得撞上王妃的枪口,再把靴子给扔出来了。这是她头一次来书房,有点紧张,在门外等了半晌,进去通报的丫头才出来,“王爷让侧妃进去。”
“多谢姑娘。”穆之微捧着靴子进去,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妾身给王爷做了一双新靴子。”仿佛不知道靴子被扔的事,还找了借口,“这双轻薄,正适合天气暖和了穿,王爷……,要不要试试合不合脚。”
萧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来送靴子的?”
“是。”穆之微不得不答,陪笑道:“妾身想着天气暖和了,王爷该换春天单薄的靴子,所以就……”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因为屋子里面太静了,静得好似王爷的呼吸声都没了,不由抬起头来。
看到一双好似淬了冰的眼睛,不由一颤。
“本王缺靴子穿吗?”萧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就算你有心意,要做靴子,做好了也是应该交给王妃,而不是越过王妃,单独来书房找本王!”
怎么回事?穆之微有一瞬的惊慌,不是说他们拌嘴了吗?怎么王爷还处处维护着凤氏?难道是乳母把消息给弄错了?不能够吧。
萧铎突然站了起来,他身量高大,居高临下的看着穆之微,“当初穆家二房为何送你过来?你自己说说。”
穆之微被问得面红耳赤,还不能不答,“是来照顾贤姐儿他们的。”
“哦?”萧铎讥讽道:“那为何整天忙着给本王做靴子,做了一双又一双,还亲自跑到书房来添乱!”他声色俱厉,“穆家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听好了,这种歪门邪道的心思不要再有一次,否则别怪本王不讲情面。”把这些天的火气都撒了出来,“给本王滚出去!”
“妾身告退。”穆之微涨红了脸,羞愤难当离去。
******
“穆侧妃去梧竹幽居,不过好像被王爷骂了,又跑出来了。”
“是吗?”凤鸾淡淡道。
姜妈妈见她漫不经心,急了,“王妃不能总是这么和王爷闹别扭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呢?你拧着,他也拧着,这不是越来越生分了吗?我看王爷不错,和王妃娘娘闹着别扭,依旧没有找别人,就连送上门的穆侧妃都撵了。”语重心长劝道:“王妃,你也退一步罢。”
凤鸾幽幽一叹。
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三清大师说了什么,如何退一步?但是乳母的话没错,既然萧铎对穆之微没有心思,而是因为自己在烦恼,那么总是这么拧着不行,----是对是错,两人得摊开了来说。
“晚上炖个山药乳鸽汤罢,他爱喝。。”
“这就对啦。”姜妈妈笑道:“要紧的不是汤,而是王妃惦记着王爷的这份心意,等王爷来了,千万记得要说几句和缓话儿。”
“嗯。”凤鸾坐在窗台跟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自从那天在猎场下雨开始,这雨就一直断断续续的。阴雨连绵了好些日子,阴沉沉、湿漉漉,连带人的心情都跟着不好,空气都是沉闷的。
窗外新抽芽的嫩叶本该朝气蓬勃,似乎也没精打采,垂着脑袋。
雨水滴滴答答,一滴一滴的坠落发出响声。
“轰”的一声,乌沉沉的天空里又闪过一道闪电,一声闷雷,窗外的雨稀里哗啦下得更大了。凤鸾拿了旁边的鹅黄色外套,披在身上,琢磨着,等下萧铎来了,自己到底要跟他说点什么,翻来覆去还是没想好。
然而一直等到天黑,萧铎都没有来。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冷风贯入,高进忠掀了帘子进来道:“王妃娘娘,王爷说今晚在书房歇下,不过来了。”
凤鸾心里有点小小失望,但又松了口气。
然而第二天,高进忠一大早又火急火燎的赶来,“王妃,王爷发烧了!”在屋子里看着她起身,加衣服,嘴里絮叨道:“昨儿半夜发烧的,哎呀,我就说……,前几天不该去军营的,先头淋雨的湿气还没有散,又淋了一回雨,怎么能够不发烧呢。”
凤鸾已经穿好了衣服,蹙眉道:“走罢。”
打着绿竹伞过去,进了门,萧铎躺在床上没有起来。
凤鸾眉头一皱,依他的性格,若不是病得很重,不会在这儿扮演虚弱的,上前摸了一把,果然额头滚烫滚烫的,转头问道:“去请太医了吧?”
高进忠回道:“去请了,不过一来一回得等会儿。”又叹气,“偏巧府里的大夫昨儿告了假,抓不到人。”
“没那么严重,慌什么?”萧铎脾气不好,“滚出去。”
然而太医来了,诊过脉,脸色却不是太轻松,“听说王爷之前就淋了雨,想来积了寒气在体内,加上这一次淋雨,两下里夹攻病势汹汹,只怕需要好生调理一阵子。”
萧铎不悦,“发个烧热而已,你开两幅药吃了便是。”
“是。”太医似乎欲言又止。
凤鸾见了,便道:“王爷你好生歇着,我去问问太医药方的事儿。”出了门,领着太医去了偏厅,神色凝重道:“怎么……,王爷病得很重?”
“不好说。”太医摇摇头,继而道:“大概王妃还不知道,最近在京郊沛县出了一桩大事,不知何故,有数个村庄的鸡鸭畜生纷纷病死,偏生那些乡民又不舍得掩埋,只把病死的鸡鸭煮了吃,结果人也病倒不少。加上最近阴雨连绵,时疫传播很快,听说王爷去了京郊军营,所以下官担心……”
“还有这样的事?”凤鸾说完,自己倒也怔住了。
前世有这样的事吗?可能有,可能没有,但至少没有流行到皇宫里面,所以自己根本就没有印象,----前世自己作为一个茶水上的小宫女,对宫外的消息知之甚少,除非是特别大的事,人人传颂才有可能知道。
不由揉了揉眉头,想不起来。
“不过下官只是担心,还不确诊。”太医劝解道:“就是提前跟王妃说一声,不要轻视了这场烧热,多防备,让王爷早点好起来。”一面提笔写方子,一面道:“屋里屋外多洒洒热醋,现在天气暖和,常通风,然后就是随时观察王爷,只要身上不起小红点儿,应该就不是时疫。”
“好。”凤鸾一一应了。
起身回去,见到萧铎却是脸色平平,“王爷歇着,风寒养几天就好了。”
萧铎没有表情,“嗯”了一声。
凤鸾张了张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然突然冒出一句,“其实前世的事儿,我一点都不恨你。”这话别说他不信,自己说起来都觉得虚伪。因而只是劝道:“不管王爷心里想着什么,总以养好身体为主。”
萧铎头昏沉沉的,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凤鸾皱眉道:“王爷一直不开口,我也只能猜,并不知道三清大师跟王爷说了什么,我……”叹了口气,“反正我想过了,便是三清大师厉害,能够窥探我的前世,那也没什么要遮掩的。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并没有做过对不起王爷的事。”
萧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话没有错。
凤鸾见他又要开口的意思,问道:“王爷到底知道了些什么?你不说,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叫我猜来猜去吗?”语气里带出一丝怨怼,“以前不是说好的,什么话都要摊开了来说。”
“没什么可说的。”萧铎经历了这些天,气也消了,情绪也平复了许多,把当日的梦平缓说了一遍,“前世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恨我是应该的。”
居然有这样的事?!凤鸾震惊无比。
萧铎又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既然你应该恨我,为何从进王府起……,还一直对我很好。”他闭上眼睛,不忍心说出欺骗二字。
为何?凤鸾自己也回答不出来,轻笑道:“或许是因为我傻吧。”嘴角勾起的弧度更甚,“当然了,想来王爷是不会相信的。”想起太医说起的那些担心,“那么王爷还是相信我心怀不轨好了,盼着你登基,然后再害死你,自己做太后独揽朝政。”
她道:“所以,心肠歹毒的我,这会儿是不希望王爷死的。”
萧铎看着她,不知道要在怎么回答。
不一会儿,汤药熬好端了上来。
凤鸾将药放在他的床头,“王爷好好喝,病好了,才有力气掐死我。”反正解释不清,越描越黑,好歹让他先把药喝了。神色复杂一声冷笑,“王爷,若是担心的话,就千万别死在我的前头,便宜了我。”
☆、第197章 时疫
凤鸾说的一半是气话,一半是想让萧铎赶紧喝药好起来,但是现实却和她的真正的期望相反,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而去,始料未及!
到了下午,乌云又开始密布,没多会便又下了一阵不小的雨。
凤鸾坐在窗台前面,半倚靠着,闲闲看着外面千丝万线的青白水线,看着花木葱茏被洗刷一新,庭院中间,已经是一片烟雾蒙蒙的水汽升腾。心下叹气,只盼萧铎的病快点好起来,不然外面时疫蔓延,实在太让人揪心了。
至于自己和他的那些瓜葛都可以先放放,哪有比得上性命要紧呢?
“王妃娘娘!”红缨脚步匆匆进来,脸色惊慌,“刚才梧竹幽居的人过来,说是王爷的情形有点不好,让王妃赶紧过去一趟。”
不好?怎么不好?凤鸾的心不由提了起来,赶忙下榻,冒雨去了梧竹幽居。
在侧屋见了高进忠,他一脸惊骇之色,团团转道:“王爷身上起小红点儿了!王妃娘娘,这可要怎么办才好?听说得了时疫的人,就是先烧热,再起疹子,然后……”他哭丧着一张脸,跺了跺脚,“这不是要命吗?!”
“什么?”凤鸾心头一跳,“不,不可能。”
之前听太医说什么时疫,只觉得是有备无患而已。毕竟大夫都是那样的行事风格,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有个什么,免得被患者家属埋怨事先没有提点罢了。自己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还想着,萧铎早点好了,免得被传言得了时疫,让人猜疑。
却没想到真的……
“不。”凤鸾觉得嗓子发干冒烟儿,“这怎么可能呢?太医不是说,时疫如今还在京郊的吗?京城都没听说有病例,王爷怎么会得呢?”急匆匆的,“我去看看,别是你们眼花看错了。”
她急匆匆的推门进去,走到床头。
萧铎抬头问道:“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凤鸾还没有回答,高进忠就抢先上前给他拿垫子靠上,然后回头挤了挤眼,然后才回道:“王妃听说王爷烧热的厉害,有些担心。”
“是啊。”凤鸾喃喃,对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时疫的事,不能说漏嘴了。因而强力缓和了下神色,微笑道:“我就是过来看看王爷,有点着急。”
萧铎病中,脸色虚浮很是不好,“怎么觉得你们鬼鬼祟祟的?”他眼里闪过疑惑,但是很快就烧热的精神不济,摆了摆手,“我没事,你们出去让我睡会儿。”
高进忠低头不语,在自己的脖子上随意摸了摸。
“好,王爷歇着。”凤鸾上前给萧铎掖被子,然后不摘痕迹朝他脖子上看去,耳朵下面,果然隐隐了五、六个小红点儿,只是压着不敢说,“我们先出去了。”
等到出了门,强撑的笑容这才散开。
“怎么办?”她浑身无力的软坐在椅子里,心里慌张不定,----这是怎么回事?前世萧铎活得好好的啊,他怎么会出事呢?抬头说道:“不不,可能是弄错了,起小红点儿不一定就是时疫啊。”
高进忠哭丧着一张脸,“是啊,奴才也是这么想的,已经让人去传太医了。”
虽然凤鸾不停的安慰自己,萧铎还要做皇帝,他不会有事,但是担心开了头就止不住。不停的想,万一他真的感染时疫一命呜呼,自己要怎么办?一双儿女要怎么办?这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
不一会儿,太医来了。
听说萧铎身上起了红点儿,特别谨慎,先喝了药水,又喷了一身药粉,才进去做了短暂观看,甚至没有叫醒萧铎问话,就出来了。
“如何?”凤鸾提着心,觉得自己的嗓子快要冒烟了。
“情形不好。”太医脸色沉重,摇摇头,“看起来,十有□□就是时疫。”长长叹了一口气,“王妃让人观察着,若是王爷到了夜里觉得忽冷忽热,又喊口渴,明天身上的红点更多的话,就是时疫了。”
凤鸾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强撑道:“那要是真的被太医说中,然后呢?王爷要怎么治疗?”脸上带着希翼和紧张,生怕太医说不能治疗了。
然而太医仍旧摇头,“如果是真的,目前并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法子,只能先把王爷隔离出来,避免再次传染别人。”然后看了看她和高进忠,“你们俩接触过王爷,回去以后用醋洗手净面,然后也要尽量少接触人。”
----情势已经坏到了如此地步!
凤鸾的身体晃了晃,她让自己冷静,可是心却跳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医,辞别高进忠,然后精神恍惚回了荷风四面。婥姐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叽叽喳喳道:“等我,哥哥等等我。”
昊哥儿哈哈笑道:“偏不等。”
凤鸾神经质猛地一颤,当即喝斥,“不要让他们到前面来!”
姜妈妈吓了一跳,赶紧到后面门口拦人,隐约还听得婥姐儿抱怨,“我不回去,我要和哥哥……”声音渐渐变小,像是被乳母给抱走了。
凤鸾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楚,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难过?一想到萧铎要死,眼泪就不自控的冒了出来。
恨呢?前世的恨呢?他那样薄情,哪怕自己和他欢好过,还怀了他的孩子,仍旧没有丝毫打动他,自己应恨他才对啊。
他死了,自己为何会心里难过?舍不得他吗?
不,不……,不知道。
凤鸾想不清楚这个问题,夜里翻来覆去的纠结,又是担心萧铎的病情,昏昏沉沉的没有睡好。次日一大早,高进忠急匆匆过来回禀消息,脸色惨淡,“不好了,王爷昨夜的症状和太医说的一样,而且……,身上的小红点也变多了。”
“当真?!”凤鸾顿时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开始变得困难。那一刻,顾不得再想太多,便急匆匆去了梧竹幽居,却被人拦在门外,“王爷说了,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感染时疫,不准任何人进去,王妃娘娘也是一样。”
“王爷!”凤鸾急得跺脚,在外面喊道:“你怎么样了?!”
----里面没有动静。
凤鸾朝里面喊道:“王爷,我只是看看你,没有那么严重的。”又朝门口的人怒道:“走开!你们让我进去,不看一眼,谁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王妃娘娘,你别让奴婢为难。”
凤鸾坚持道:“不行,我一定要看一眼才走。”
“王妃娘娘。”高进忠劝她道:“王爷不让你进去,也是怕你被传染……”
“滚开!”凤鸾一脚踹开了门。
她正要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动静,接着是萧铎说话的声音,“别进来。”听起来颇为虚浮无力,“我病着,精力不济,正需要你主持王府的事,你若是跟着病倒了,丢下王府交给谁来管?更不用说让我好好养病了。”
高进忠赶紧把门给关上了,“王妃,先回去罢。等下太医回再过来,给王爷换上治疗时疫的汤药,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还有被感染的风险。”
凤鸾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为什么……,为什么和前世不一样了?是自己大乱了今生众人的轨迹吗?比如凤家的人,前世大多数都是已经死了,而现在她们却活着,所以以前活得好好的萧铎,也可能会死去?不,不是这样的!
前世今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哪一个才是假?自己的重生到底改变了什么?她在心里拼命的摇头,脚软虚浮,心绪乱得简直没法正常思考,混乱的有点分不清了。
----噩耗接着传开。
三清大师因为服用金丹过量导致腹裂,升仙去了。
凤鸾被这个噩耗打击的不轻,这是……,因为他泄露了天机,所以遭了天谴?那么自己呢?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她不由苦笑,原来重活一世比别人了解的多,并不代表就能一帆风顺啊。
凤鸾那天在猎场淋了雨,受了寒气,这几天本来就有点小风寒,加上还要主持王府的日常中馈,照顾孩子,以及担心萧铎那边,----几下里夹攻,自己的身体也觉得不舒服了。
临水前,她喝了一碗热热的红糖姜汤。
却没有睡安生,做了噩梦,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火炉子里面,全身着火。正在惊慌失措,又看见萧铎也在火炉子里面,他身上衣衫残破不全,满脸血污狼狈,再仔细定睛看看,居然被烧掉了一只胳膊!
他的表情凄凉惨淡,“阿鸾,都是你害了我。”
“啊!”凤鸾一声尖叫,醒了过来,转头看向周围,屋子里点着昏昏暗暗的光芒,并没有丫头惊动进来。看来那身尖叫是在梦里,她松了口气,却觉得浑身燥热,好似梦中的火炉子感觉还在,不由掀开被子透透气。
好像%有点不对劲儿,为何床沿摸着那么冰凉?再摸摸,好像什么东西都是不正常的凉,抬手摸了摸额头,却对比出一片烫热来。
自己这是发烧了?凤鸾心头一跳,难道自己也感染时疫不成?她强打精神下了床,披了衣服,然后在水盆里试了试温度。
----的确是发烧了。
凤鸾强大精神镇定自己,不,不要慌,可是头重脚轻的状态却在提醒她,这次发烧很可能是从萧铎身边感染时疫。甚至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个梦境,莫非……,是什么不吉祥的预兆。
难道自己和萧铎要像梦境一样,死于非命。
“王妃。”红缨披了衣服进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渴了找水喝?我给你倒。”
“不用。”凤鸾断然拒绝,“出去,我要睡觉。”她转身回了床,既不想让红缨过多的接触自己,免得传染,也不想被她发现自己在发烧。半夜三更的,叫不来太医,只会弄整个王府惊动,谣言满天飞。
可是剩下的后半夜她也睡不着了。
******
“王妃娘娘不舒服?”穆之微问道。
“是啊。”苗夫人也问:“是不是累着了?让我们进去请个安罢。”倒不是特别关心凤鸾,而是关心王爷。听说前几天就叫太医过去,想来是身子不适,但是才有穆之微去梧竹幽居被撵的例子,不敢冒冒失失的去啊。
这两天过来询问,凤氏都是一句,“王爷感染了一点小风寒,不太舒服。”
但这会儿凤氏怎么也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偏生今儿过来请安,王妃还不让人见面,这两人是都病了?还是又在小儿女一般的赌气闹性子。
说起来也是好笑,王爷是多么冷清冷面的一个人,到了王妃这儿,就时常做出些孩子气的举动,但是好笑之余,……又是对凤氏的满满嫉妒。
“回罢。”姜妈妈亲自出来撵人,“王妃不舒服,今儿先不见人了。”
苗夫人和穆之微都是满心失望,但却无可奈何,只得告辞。
凤鸾并没有让太医到荷风四面,而是起身去了梧竹幽居,打算等下太医到了,顺便给自己诊脉,尽量让消息隐瞒,免得闹得王府里风云不定。等到太医来,依旧是之前的那套流程,先喝药喷药粉,然后再进去给萧铎诊脉。
人出来,脸色却是凝重,“王爷的病症虽然没有恶化,但也不见好转,唯今之计,只能仔细调养着了。”
凤鸾心底一沉,勉强笑道:“没有恶化就好。”然后叫了太医去侧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说。”关了门,避开了人,才道:“烦请太医为我诊脉。”
太医抬眼,“王妃的意思……”继而让她搭了帕子,切了一会儿脉,问道:“王妃可是夜里发烧了?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就是发烧。”凤鸾尽量让自己的神色平和,“王爷病了,王府里面乱乱的,所以暂时不想声张,烦请太医先给我开点药,我就在这边喝了。”又解释,“放心,我会尽量回避人的。”
太医摇了摇头,脸色沉重,但还是开了药方子交给了她。
凤鸾气定神闲的坐着,等人熬了药,喝完了才回荷风四面,静静等着母亲过来。因为……,预防时疫,自己要把一双儿女托付给母亲。
先叫了王诩,隔了屏风,说道:“等下我母亲会过来一趟,接孩子们,路上交给你负责照看着,我就不过去了。”
王诩诧异道:“王妃不去凤家?”
“嗯。”凤鸾不便说出真实的原因,只道:“王爷不太舒服,我走不开,辛苦你走一趟,照看好孩子们。”自己很可能就是时疫,要尽量避免和孩子们接触,甚至要少和身边的人接触,将病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王诩略有沉默,“是。”
心下中觉得有点古怪,王妃竟然舍得让凤二夫人带着孩子们走,虽说是去外祖家,但她不跟着一起护送就不太对劲儿了。还有以前她都是大大方方叫自己说话,今儿为什么要隔着屏风?
正在琢磨,凤二夫人甄氏赶了过来。
“母亲别过来。”凤鸾依旧隔着绡纱屏风说话,阻止道。
“怎么了,……这是?”甄氏声音不解,从屏风下面打量着女儿的裙子,“巴巴的叫了我过来说话,又不见面。”
“脸上长了癣,难看的很,母亲就在屏风后面说话罢。”凤鸾撒了谎,她不想让母亲惊慌起来,更不想让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只做忸怩撒娇道:“母亲,你千万别过来了。”
甄氏本身是个极度爱美的人,听得这个理由,倒也没有怀疑,而是笑道:“行,你说吧,什么事儿?”
凤鸾便道:“最近王爷感染了风寒,有点重,加上前段时间和我拌嘴了,总之他脾气不是很好,我要照顾他,还要受气,不免觉得累得慌。所以想让母亲把昊哥儿和婥姐儿接走,帮我照看几天。”
甄氏不由好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儿,专门叫我走一趟。”说了几句闲话,便去后面接了外孙和外孙女,要让他们跟母亲辞别的,却不见人。
“刚才梧竹幽居有人来找,王妃急着过去了。”
“那我们先走了。”甄氏笑了笑,搂着一对龙凤胎外孙笑问:“你们想吃什么?都只管跟外祖母说,一准儿比你们弄的还好。”
两个孩子年纪小,又不知情,都是欢天喜地的。
“我要吃小荷叶卷儿。”
“我要吃肉汤圆儿,还有,还有,上次外祖母家的那个泡螺,很好吃的。”
甄氏笑语盈盈,一脸欢喜领着龙凤胎去了。
只有王诩,还疑惑的回了回头,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呢?眼下没有功夫细琢磨,得先把孩子们送走,平平安安的送到凤家。
******
那天苗夫人和穆之微请安被拒以后,两人心里都是不快,但是没有太过在意,然而后面一连串的消息,却是古怪。先是凤家二夫人接走了龙凤胎,没过几天,京郊有人感染时疫的消息又传开了。
这不是多么复杂的事儿,大伙儿一琢磨,都是有了惊人的猜疑!
天哪,该不会是王爷和王妃都感染时疫了吧!
甄氏更是勃然大怒,当即再次来到端王府的荷风四面馆,直接往里面冲,大声骂女儿道:“你这个傻子!当着母亲的面还敢撒谎?!说什么脸上长癣,让我看看……”
“夫人……”姜妈妈等人上前阻拦,哭道:“王妃已经发烧好几天了,一会儿退下去,一会儿又烧上来,真真切切是感染了时疫,夫人不能进去啊。”
甄氏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眼泪不自禁的滚了下来,“阿鸾,我的阿鸾。”
“母亲。”凤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算不小,但是却轻飘飘的,“我没事,就是不想见人免得传染,现在吃着太医的药,过些时日就好了。”又道:“还请母亲快些回去,然后多洒点醋,替我好好照顾昊哥儿和婥姐儿,我就安心了。”
甄氏哭了一场,骂了一场,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离去。
凤鸾已经将身边的丫头尽量撵开,屋内只有姜妈妈和红缨最贴身,但也只是放了药碗和吃食,便被她给赶出去。她的原话是,“要是一窝蜂的都病倒了,谁来照顾?”尽量自己动手,少接触人。
不过,有一个人却是不用避忌。
凤鸾睡了半个下午,感觉好点,又去了梧竹幽居看望萧铎,反正都是病号,就凑一块儿吧。她避开人进了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往里进去,萧铎躺在床上,----大约是亲身接触了病源,他的情形要严重的多,脸色真是糟透了。
“来了。”萧铎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是我传染了你。”
“别说这些了。”凤鸾在床边坐下,替他到了一碗茶喂他喝,尽量轻松,“我怕王爷一个人躺着难受,就过来看看你。”
萧铎心里像是被利剑戳了一下,狠狠的一下!
不是怀疑她吗?不是担心她吗?可是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而是一如从前照顾自己,神色平静,哪怕她……,因为自己而身染时疫。
“六郎。”凤鸾低垂眼帘,轻声道:“本来我不想说的,但是想着万一不说,将来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再说了。”语气里面尽是唏嘘,“你的那个梦是真的,的确是我前世带来的记忆,那时候我恨你,有什么理由不恨你呢?”
“就连今生的最初我也恨。”
“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报复你,或者别的。凤家前世的惨剧不是因为王爷,我恨前世的你,不过是因为情感上放不下,觉得背叛罢了。”
“可是……,你并没有义务要待我如何,一切不过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她轻声道:“我只想远离你。”
☆、第198章 抉择
萧铎目光清明似水,看着她,静静的听着她说。
“既然你知道前世今生的事,自然会有所猜疑,当初遇到我很巧,对不对?”凤鸾苦涩一笑,“可是我并不知情,真的,我是后来才想通其中的关窍。”看向他,毫无躲闪凝视他的眼睛,“我怕家里的人重蹈覆辙,陷入前世悲剧,就想改变,可惜父亲不中用,所以找到了大伯父……”
底下的话,不用说也是清楚的了。
萧铎眉头一挑,“……是凤渊?”
凤鸾接着道:“是的。”千言万语涌在心头,“或许你不信,但你想想,我当时既然那么恨你,岂会还想嫁给你?而且还是做妾。”嘴巧微翘,自嘲道:“虽说我现在阴差阳错做了王妃,但我进王府之前,又怎么知道你会对我如何?又怎么保证,穆氏一定会被废处死,轮到我来做王妃?”
“难道我用一辈子做妾来报复你吗?做了你的侍妾,再谋害你吗?”
“哦,我知道你会登基对不对?可是我又怎么保证自己会做皇后,而不是被别人摘了桃子?如何保证不会在姬妾斗争中落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别的不说,我这几年遇到的险境还算少吗?”
“与其前途未卜委身给你做妾,还不如……”她轻轻嘲笑,“还不如嫁给萧湛,好歹能混一个成王妃,到时候在提前把你算计死了,不就成了。”
她条理清晰、逻辑严谨,一五一十分析梳理。
“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凤鸾越说越是难受,强压了许多的天的委屈翻滚而出,泪水掉落,“孩子都为你生了两个,我得有多狠的心,才能害了他们的亲生父亲……”她哽咽道:“萧铎,你没良心!”
她的哭泣和伤心,那种悲伤委屈完全不是能够伪装的,令人为之动容。
萧铎伸手拉她,想要和往常那样拥她入怀,“阿鸾。”
凤鸾躲开他,哽咽恨声道:“你没良心,没良心……”她哽咽不已,“你就算、就算不清楚前世细节,就算怀疑我,但也一样明白,我根本就不可能伤害你啊。可是你疏远我、冷落我,什么都不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是当年所写。
“你答应过我的,不论何人、何时、何地,因何事,让你对我怀疑,你都必须先来问问,且要把事情告诉于我。”一声声质问:“你忘了吗?你全都不记得了吗?萧铎你这个大骗子!”
凤鸾的眼泪止都止不住,“我真恨自己,为什么知道你可能感染时疫,还傻乎乎的冲进来,害得一双儿女面临父母双亡的危险!更恨自己,你这般疑心又薄情,为何狠不下心来,趁你病弱,一碗毒药结果了你!”
她对别人都可以冷静,都可以沉稳,偏偏对这个薄情的男人,下不了狠心。
----真是可笑啊。
凤鸾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不过没有关系,没准儿这场时疫,就可以把我们的一切都结束,往后我再也不用为难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收起眼泪,一步步后退,“如果你命大还能活着,请好好照顾昊哥儿和婥姐儿。但你要记得,虽然凤家算计了你,却是赔了一个小姐,赔了一双儿女,赔了助你登基大业的各种帮助,都是倒贴,一分一毫都没有从你这里捞到什么,不欠你的。”
没说这些话之前,还有满腔的愤怒和委屈支撑自己,说完就没了力气。
情情爱爱是什么?想不明白,那就再也别去想好了。
萧铎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离去,静默无声。
自己的计划不便告诉她,需要她在众人面前演一出大戏,但是瞒着她,就让她够辛苦的了,更不应该,还临时因为一时私念把她牵扯进来。
她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是疑心又薄情。
----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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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不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是不是阴雨连绵,但是印象中却没有这样一场持久不退的时疫,并且开始慢慢扩散。京城里,陆陆续续有人感染、烧热,那些穷苦百姓哪得许多医药?看不起病的,便只能在家慢慢等死。
陆续有人死去,每天都有噩耗一个个传来,气氛凝重压抑。
凤鸾身上的红斑虽然没有进一步恶化,但是依然不见消退。好些天没有见到一双儿女,心中无比挂念,可是别说现在这样不能见他们,便是好了,也不敢冒冒失失把孩子接回来,好歹凤家没有听说谁染了时疫,总比端王府这种环境强多了。
再说自己精力不济,更怕照顾不好孩子疏忽他们,哎……,她幽幽叹气。
她走到门边,想出去透透气,又有一点犹豫。
门外有两个小丫头再说话,“真惨啊,听说今儿东大街又死了两个。”
另一个道:“哎呀呀,是啊,每天死人都没有断过。”
姜妈妈的声音传来,斥道:“王妃娘娘在休息,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走远点,再敢胡说八道揭了你们的皮!”
丫头们唯唯诺诺的跑远了。
接着又有声音传来,“夫人好点没有?”说话的人是穆之微,“听说外头的时疫越闹越凶,好些人都……,总之最近叫人担心啊。”
“是啊。”苗夫人也道:“好好儿的,谁料到会有这么一场乱子。”
“王妃好着呢,回去罢。”姜妈妈不耐烦道。
穆之微没有多客气,便道:“那我先回去了。”
苗夫人道:“穆侧妃,等等一起走罢。”
姜妈妈打发了人,进了前厅,与人抱怨道:“呸!装模作样的过来跑一趟,隔得远远儿,就怕被过了病气。”像是担心声音传进来,底下没再说了。
凤鸾微微一笑,贪生怕死,人之常情啊。
苗夫人和穆之微又去了一趟梧竹幽居,反正进不去,也不想进去,就在院子门口点了个卯,朝小厮问道:“王爷今儿精神可好一点儿。”
苗夫人也是同样的问了几句,然后一起走了。
高进忠得了消息,到里面回话,“穆侧妃和苗夫人在院子门口问了问,走了。”
萧铎闻言勾了勾嘴角,讥讽一笑,“她们不急着过来看本王了?”
高进忠低头不好回答。
萧铎冷笑道:“挺好的,一场时疫就让人心悉数尽显。”
苗氏和小穆氏,平时都是一副谦卑柔顺的姬妾模样。前者千伶百俐、八面玲珑,后者温顺恭良、贞静贤淑,但都是体贴自己,却又从来不跟阿鸾争宠,啧啧……,装的多好啊。
到了关键时候,她们就各自缩了回去装乌龟了。
哦,只怕还在盼着自己活下来,然后阿鸾一命呜呼。到时候,就可以到自己面前狠狠哭诉,“妾身等人日夜担心王爷,想来看望王爷,王妃娘娘说怕传染了时疫病气,不让随便看望,幸亏王爷福大命大没有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要是阿鸾一死,只管把过错都往她身上一推就是了。
对了,穆之微应该比苗夫人更盼着阿鸾死,阿鸾死了,她这个侧妃,不就有望被扶正做继妃吗?呵呵,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啊。
萧铎本来是一时激愤之怒,却不料,所想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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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端亲王府里一片乌云笼罩的时候,成亲王府却是兴高采烈。
之前成亲王萧湛才抚平了江南水患回来,被皇帝夸奖赏赐,眼下又在时疫中大显身手,帮着调度,各处设立粥棚和医疗点等等,赢得一片赞誉之声。
对比被废断头的废太子萧瑛,郁郁不得志的肃郡王和安郡王,还有如今卧病不起感染时疫的萧铎,----萧湛就好像众人陨落失色时,冉冉升起的一颗明亮新星,别人越是暗淡,他就越发璀璨光芒万丈。
于是那片赞誉之声,赞着,赞着,就开始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
朝堂里,渐渐有了用力萧湛为太子的流言。
什么“成亲王礼贤下士、平和近人,是难得一见的贤王”,又什么“成亲王少年英才非凡,能力出众,堪为皇子们的表率”,还有诸如“朝局动荡不稳,正宜立储以安定民心”,甚至还有“皇上病痛烦恼,不防立储君监国用以分忧”。
这里面,有秦家太后一党的推波助澜,更有人浑水摸鱼,把流言给故意推偏了。
话传到皇帝的耳朵里,闭上眼睛,足足有半晌都没有说话,但是心口却是剧烈的起伏不定,明显已经震怒非常!可是上朝以后,却仍然不动声色,静静看着下面的臣子和皇子们,一个个都是居心叵测之徒!
而萧铎,正在安安静静的躺在梧竹幽居养病。
“王爷还是不见好吗?”穆之微问道。
乳母回道:“是啊,愁人呢。”
穆之微的确有点犯愁,不过却也不是天塌下来的那种。
假如王爷活着,凤氏倒霉不济死了,那么自己就有可能被扶正做继妃;假如王爷和凤氏一起死了,那么自己再也不用跟人争宠,没孩子有何关系,凤氏和堂姐穆氏留下的孩子,都得自己这个侧妃来照顾抚养,那还不是想养成什么样儿,就养成什么样儿!
昊哥儿做为世子,将来继承王位也得敬着尊着自己这个养母,否则就是不孝。
唯一担心的可能是,王爷死了,凤氏却没有死。
不过那也能过,反正王爷根本就不打算给自己宠爱,就算再过几年,他和凤氏都宽容自己,自己也人老珠黄了。要是王爷死了,凤氏活着,至少不用再被凤氏忌讳,只要好好敬着主母,总会让自己平平安安活到老的。
穆之微想起那日过去送靴子,被羞辱、被嘲讽,不由一声嗤笑。
----自己争不过,就让这场时疫替自己去争罢。
不过这三种可能都有益处,但她很快又想到另外一种,万一……,时疫过去,王爷和凤氏都平安无事呢?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和从前一样么。
穆之微想清楚了里面关窍,浑身轻松,怡然自得修剪起花花草草来。
“侧妃,正院那边有人来了。”
穆之微放下剪刀,“什么人?”
丫头回道:“说是左谷蠡王特意让人回了一趟霍连,快马加急,带了两份治疗时疫的特效药回来,等下煎给王爷和王妃喝,就可望痊愈了。”
“还有这样的……”穆之微语气有点急促,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继而缓了缓语速,“……好事。”她恢复了平静,“这是好事啊。”
这个消息对于王爷和凤氏来说,的确是好消息,对自己却是一个沉闷的消息。
若是王爷和凤氏都好转了,自己既扶正不了成为继妃,也没有可能抚养凤氏的孩子,还是无子无宠,一切如前没有任何改变。
电光火石之间,福至心灵,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计策。
穆之微没有犹豫,当即朝乳母低声吩咐了几句,出门往荷风四面赶去。
院子里,传来托娅清脆的声音,“我们草原上隔几年就会有瘟疫,见多了,死得人也多了,慢慢就找出一些有用的药来。”她的声音很有信心,“表姐,等下你和表姐夫喝了药,一定会好转的。”
凤鸾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屋子里面隔着窗传出来的,“多谢你们费心。”
姜妈妈在忙着招呼丫头们,“分两碗倒好,一碗端进去给王妃,一碗送去梧竹幽居给王爷,赶紧的,都别磨蹭!”
很快,两碗乌黑的药汁给熬好了。
“别急。”托娅从哥哥手里,小心翼翼取过一个密封竹筒,打开道:“别的药材还好说,月精石却是十分难得,好不容易才找来这点子够两人份呢。”她将那莹白色的药粉,左右分分,很小心,生怕分得不均匀了。
众人都在忙着看小茶几上面的药碗,谁都没有注意,穆之微什么走过来的。
“好了。”托娅捧着药碗,想要递给提着盒子的小丫头,“给你。”结果一起身,手肘就碰到了人,“啪嗒”一声,失手将药碗打碎在地!
“天哪!”姜妈妈一声惊呼。
托娅也愣住了,转头一看,“你是谁?”继而恼怒起来,“好好的,你干嘛站在我的身后?你、你……”她气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药没有了。”
穆之微一脸惊慌之色,“我只是想看看,看看要……,不妨你突然站起来。”咬了咬嘴唇,当即跪了下去,做些无用功去拣那些碎片,“怎么办?这药要怎么办?”除了抹了一手药汁,什么用都没有。
在场众人都被这个意外给惊呆了,半晌了,才纷纷回过神。
阿日斯兰皱眉道:“少了月精石,便是把剩下的药材再熬一遍,再弄一碗,药效也不太好了。”
姜妈妈急急问道:“那多吃一些呢?”
“不是太好。”阿日斯兰一脸愠怒之色。看了看穆之微,不知道这个女子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她是谁,只是眼下顾不上训斥她,朝姜妈妈解释道:“这些药草全靠月精石发挥药效,本身很难散开,便是吃了也是见效甚微。只能先吃着,我再让人回霍连去找,尽量多找一点来。”
姜妈妈急得跺脚,“现在不是多少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这一来一回得多长时间啊。”晦气的话她不敢说,等那么长时间,谁知道得了时疫的人熬不熬?下一瞬,她很快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现在就剩下一碗药了。”
----是给王爷喝?还是给王妃喝?
凤鸾一直在里面窗台边,看着外面。毕竟得知有特效药,怎么可能不激动?当时看着穆之微走过来,本能的就觉得不舒服,刚去门外吩咐了红缨,结果红缨刚刚走到台阶上,那边药碗就打碎了。
听托娅的话,穆之微应该没有推她,但是却靠得很近,所以穆之微只是“不小心靠近了一些”,让托娅失手打了药碗。
呵呵,果然难缠啊。
她要自己做一个艰难的选择题。
选择自己喝了药,就是背弃萧铎于不顾,不论情感还是道义上都站不住脚;选择让萧铎喝药,自己又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一个月时间,就有可能面临死亡。
穆之微让死亡之神来威胁自己,她……,等着自己出错。
----然后永世不得翻身。
☆、第199章 生死
“姜妈妈。”凤鸾在里面喊道:“快把另外一碗药给王爷送过去,小心点,别再出岔子了。”
一串脚步声响起,门外似乎来了不少的人。
姜妈妈急道:“王妃娘娘,药可只有一碗了啊。”底下的话不敢说,让王爷喝了,那她呢?就这么干坐着等死吗?那可是自己从奶娃娃一直抱大的小姐啊,难道要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想一想,都是揪心的痛。
“妈妈糊涂!”凤鸾当即喝斥道:“只有一碗药就更应该端给王爷喝!难道妈妈要我做那不忠不义之人,罔顾王爷和我的夫妻情分吗?难道妈妈要让昊哥儿和婥姐儿没有父亲吗?难道要让王府没有主人吗?快去!”
穆之微真是毒辣,因为……,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喝那碗药。
作为妻子,不管丈夫的死活,用丈夫的死换了自己的活命,这还站得住脚吗?皇室又岂能容忍谋害皇子的王妃?自己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侥幸不被处死,也是名声尽毁,而且还会连累昊哥儿和婥姐儿,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不论自己与萧铎的感情如何,便是不为他,为了自己和儿女,也不能喝那碗药。
而自己……,到底舍不舍得他死都不重要了。
穆之微布置了一个左右全是死门的路,自己只能抉择,哪一种死法更体面一些,而没有逃生的可能!因而长长的叹了口气,便道:“你们还不去给王爷送药吗?迟一刻,我就立即碰死在墙上!”
再拖下去,整个荷风四面的人都有了罪过。
“我去。”王诩比谁都要更加冷静,当即端了药,装进食盒里,用最快的速度飞奔梧竹幽居而去,却不肯就这么交给高进忠,“求王爷出来见一面。”
高进忠为难道:“王爷染了时疫,不便出来。”
“那我进去说。”王诩道。
高进忠目光惊讶,劝阻道:“时疫是会传染人的。”看不明白,这王诩到底在想些什么,送药就送药,自找“死路”做什么?犹豫了下,对里面大声喊道:“王爷,王公公有急事求见。”
门后一阵动静,片刻后,萧铎的声音响起,“何事?”
王诩回道:“左谷蠡王让人快马加鞭,从霍连带了两份特效药回来,然后被穆侧妃的丫头打翻了一碗,剩下一碗,王妃让给王爷送过来。”
----穆之微不是要算计她吗?一样休想脱身!
“奴才告退。”王诩说完,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屋子内外都静默了片刻,气氛凝重。
高进忠把食盒提了进去,小心翼翼放下,打开了,从里面捧出一碗热腾腾的乌黑药汁,抬头迟疑道:“王爷,这……,王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铎一下子坐在椅子里,目光复杂,轻声自语喃喃,“我真是……”看着那微微荡起涟漪的药碗,乌黑的汤药倒映出她愤怒的面容,泪光莹然的面容,照出自己心里的猜疑和冷情,……对不起她!
而此时,王诩已经赶回了荷风四面。
姜妈妈等人还在急得团团转,又重新让人熬了药,但是却没有让药草发挥特效的月精石粉末了。姜妈妈迟疑不定的看着药碗,“这……”连声叹气,“有总比没有好,还是给王妃送去罢。”
“我去。”王诩还是平静的语调,他端了碗,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把东西都放在门口等凤鸾拿,而是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凤鸾目光惊讶,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怎么进来了?”下一瞬,又着急道:“放下药碗快出去,别过了时疫的病气。”
王诩关上门,将药碗平平在她的面前,淡淡道:“王妃喝药罢。”
“我让你出去。”凤鸾本能的往后缩,想避开他,“比离我太近,会传染……”
“要过病气,就过罢。”王诩上前一步,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你看,这样多半已经传染了,我出去不出去都一样。”
凤鸾目光清亮的看着他,要挣脱,却挣不脱那双看着修长的手,不由失色道:“你疯了?这是在做什么?”
“你还记得吗?那一次……”王诩静静凝视着她,细细说道:“那一次我们两个仓皇逃命,在船上,你用身体替我挡了一箭。那时候我以为你会死去,便发过誓,如果你活着就好好送你回去,让你和丈夫孩子团聚,如果你死去……”
他微笑,“我愿和你一起死去。”
凤鸾看着他缓缓蹲身下去,在自己面前,仰面看向自己,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的,……是情意。在这一刻,他把心意毫无遮拦的捧了出来,宛若水晶一般透明干净,要献给自己,和自己一起从容赴死。
他的手又温暖,又柔软,和萧铎的沉稳有力很不一样。
“不。”凤鸾泪盈于睫,轻轻摇头,“王诩,你别傻了。”她感到深深的难过,无比心痛,此刻的王诩和前世的自己多么相像?因为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寒冷,哪怕只要遇到生命里的一点光亮,都舍不得放弃,飞蛾扑火一般扑了过去。
“不值得。”她的眼泪一颗颗掉落,跌在他握着她的手上,“我对你的那点关怀,对你的那一点点好处,真的不算什么。”她哭了起来,“我这样的人,连自己的感情都把握不好,一团糟……,不值得你这样做,不值得你搭上性命。”
王诩的声音像是在天边云际响起,飘飘忽忽,和云朵一样温暖轻柔,“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只有情愿不情愿。”
----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凤鸾的眼泪无法停下来,哽咽难言。
王诩淡淡微笑,“你活着,我希望你夫妻恩爱、儿女双全,一生平平安安。如果你要死去,希望黄泉路上有我陪伴,让你……,不孤单。”
----如有地狱,与你同行。
*******
到了下午,就传出穆之微不幸感染“时疫”的消息。
而且不仅穆之微得了时疫,她的乳母,身边的丫头也都纷纷不幸中招,全部都被封锁了起来。双香仙馆里,穆之微正在惊慌的拼命拍门,“开门!开门!我没有病!”她用力的拉扯门拴,但是却被锁住了,“你们听见没有,开门!”
哪里有人应她?外面一片静悄悄的。
穆之微颓然的软坐在地上,喃喃道:“不好,凤氏要杀了我!”原本想着,是托娅不小心碰到小丫头打翻了药碗,就算牵连到自己身上,也不过挺一挺就过去了。
却没想到凤氏如此胆大猖狂!非要说自己得了时疫!
乳母在旁边哭道:“侧妃,这个凤氏根本就不按规矩来,铁了心,要害了你啊。”
“没事,没事的。”穆之微强力镇定自己,安慰乳母,“不是已经提前让人给穆家送信了吗?到时候只要一闹起来,王妃也不得不放人,只要让母亲带我回穆家治疗,就能躲过这一劫了。”
“要是王妃不放人怎么办?”
“她不敢!”穆之微咬牙道:“凤氏凭什么扣押我?她敢扣留我,就让穆家告她借故谋害王府姬妾,一样叫她名声尽毁。”笃定的语气里面,也有安慰自己的成分,“她有儿女,不敢的!”
乳母擦了擦泪,“那咱们就等着穆家来接人了。”
“嗯。”穆之微点了点头,“很快的。”
只要自己扳倒了凤氏,凭着自己的侧妃身份,穆家肯定会为自己争取王妃之位,到时候自己在贤良大度一点,对几个孩子好点,名分上也就稳当了。而且男人能有多长情呢?凤氏一死,王爷至多不过牵挂两、三年,天长日久,自己总会慢慢熬出头的。
不然的话,要是王爷和凤氏都平安活下来,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
她低声喃喃,“别怕,等穆家的人过来就好了。”
----但是她却永远都等不到了。
如果是凤鸾在门上面拦人,穆家可以跳脚起来指责种种,不停泼污水,逼得凤鸾不得不让穆家接人走。可是……,拦着穆家人的却是高进忠,说道:“王爷说了,穆侧妃得了时疫病得重,很容易传染人,谁也不让见。”
穆二夫人急道:“我们是带侧妃回去治疗的。”
高进忠一声冷笑,“这话是怎么说?难道我们王府请不来太医,侧妃病了,反倒要送回娘家去治?还是说穆家有了什么了不得神医,了不得的良药,若有,烦请也分给王府一份,王爷和王妃都是不胜感激。”
“不是。”穆二夫人急急要解释,可是先前准备好的说词都是针对凤鸾,却没有针对端王的,况且道理站不住脚啊。因而只得再三陪笑,“烦请高总管通融一下,让我把侧妃带回去,好歹也给王府分担一份担子。”
高进忠理都不理她,朝门上的人吩咐,“有人趁着王爷和王妃身体抱恙,在咱们端亲王府门口闹事,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管他是什么候府、伯府,还是公府,王爷吩咐一律都打出去!”
王府可是配置有持枪侍卫的,穆二夫人的那点家丁根本就不够看,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最终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说,还不得不狼狈的逃走。
高进忠进去回复,“王爷,门上的事都交待妥当了。”
萧铎淡淡道:“穆家吃了这次亏,不会再来闹,你去把小穆氏的事儿办了。”
本来留着她也不是不可以,和穆家多一挂姻亲联系不是坏事,对贤姐儿他们也有一定好处,只要穆之微不闹事儿,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是她心思毒辣、胆子不小,居然敢布置阴谋设计阿鸾!
更不用说,假如自己和阿鸾真的得了时疫,岂非要因为她而丧命一人?若是阿鸾不把药送过来,彼此就算活着,再见面岂不是一辈子的芥蒂?小穆氏其心可诛!
对付一个王府姬妾,可比让三清大师服用金丹暴毙而亡简单多了。
高进忠领着人去双香仙馆,吩咐人先守着外面,然后进去,“开门!”看着穆之微和乳母惊慌的神色,不为所动,“把门关上。”
穆之微见不是凤鸾的人,是他,不由惊慌道:“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高进忠阴恻恻一笑,“自然是王爷派奴才过来的。”
穆之微一脸不可置信。
高进忠却没有心思跟她啰嗦,朝人递了递眼色,“穆侧妃她们感染了时疫,赶紧喂药,小心别洒出来了。”
“什么药?”穆之微惊慌道:“我没病!”被人抓住了,动弹不得,看着那乌沉沉的药碗不由惊慌,“我是理国公府的千金,是上了玉牒的侧妃,是……”
高进忠听得笑了,“放心,王爷舍不得你死。”
一招手,便让人把两碗药给灌了下去。
穆之微捧着喉咙,只觉得火烧火燎的灼热疼痛,再张嘴,很快就发不成声音,一说话就痛得钻心,像是刀割一般,----这是哑药!她明白了,却晚了。
“把人放到床上去。”高进忠又道。
穆之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抬到床上,死死摁住,她满目惊慌不已,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拼命挣扎。下一瞬,她看见有人掏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叫人惊悚的寒芒。
高进忠走了过去,在她跟前,附耳低声道:“王爷说了,你不比蒋氏老实听话,就是让你不能说话,也不放心,所以只好让你往后都在床上养病。”然后起身一笑,“一辈子做个老实恭顺的好侧妃,省得穆家的女儿送不完。”
穆之微看着那柄带着寒芒的匕首,朝着自己手腕落下,刀尖刚刚触及皮肤,就是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但很快,又是几记剧痛的闷哼声接连响起,叫人不寒而栗。
******
外面的流言越来越凶,成亲王萧湛很快被推到风口浪尖,立储的声音,越来越热情高涨,局势已经不是萧湛和秦家能够控制的了。
肃郡王和安郡王在一处喝酒,两人都是心有戚戚焉。
安郡王道:“我是半瞎,这辈子就没往那个位置上想过。可叹啊,这风水轮转居然转成这样,大哥走错了路就不说了,二哥你也……,哎,真是不该冲动啊。眼下老六病着,倒是便宜了老七,啧啧,该不会以后咱们要像他俯首陈臣吧?我这心啊,真是憋了一口气吐不出来。”
肃郡王端起酒默默的喝了一口,又一口,并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遥远的天空,心思飘飘浮浮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父王早就没有让自己登基的念头,不然的话,自己献上忤逆的哥哥头颅,父皇就应该夸奖自己忠君,大义灭亲,而不是雷霆震怒骂自己一顿。然后仍凭自己被众多不轨臣子弹劾,直到老六站出来表演兄友弟恭,父皇才扮演了一回慈父,宽容了自己。
----只有体会圣意才有活路。
对于自己这样一个无兵无权的皇子,哥哥谋逆而死,母后被禁,范家又被皇上忌惮和厌恶,早就没有希望了。
至于老三说便宜了老七,只怕也未必。
老七现在犹如烈火油烹一般,看着辉煌灿烂,却不是什么好事。父皇还没死,老七就有了一代圣君的光辉,臣子和皇子们都嫌父皇老了,等着拥立新君了。呵呵,叫父皇的帝位做的如何有滋味?岂有不怒不恨的?
除非老六真的感染时疫病死了,不然的话,友爱兄弟的端亲王,孝顺父皇的端亲王,才是下一任储君的最好人选。
肃郡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酒。”
外面的时疫渐渐得到了控制,虽然还是一片乌云瘴气,但是新增病患渐渐减少,大家也对时疫麻木不少,局势看起来相对平静一些。而朝堂上,有关拥立成亲王为储君的势头,越演越烈,这一天终于有人破开坚冰上了折子!
萧湛眉头一皱,当即推辞,“之前立储,曾经引起废太子的忤逆之心,并无大的好处,反而容易让人心暴涨不安。父皇春秋正盛,对于储君的选择还要细细斟酌,此事断断不行!”
朝臣中,有人却道:“废太子是废太子,成亲王又不是那种忤逆之人,殿下你忠君爱国、精明睿智,若是能够册立为太子,必定能为皇上分忧。”
“是啊,成亲王殿下就不要推辞了。”
臣子们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但是再热闹,都得要龙椅上面的皇帝决定,众人不由看了上去。
皇帝静静的看着下面的臣子们,不论是支持,还是反对,都是在围绕这成亲王打转,无非是他够不够贤能,能不能执掌着大好江山罢了。没有人在乎自己这个老皇帝,没人关心自己的病痛,下意识的往萧铎的位置看了看,人却不在。
此时此刻,萧铎正在梧竹幽居的院子里练剑,然后收剑回鞘,与高进忠笑道:“左谷蠡王的药很不错,见效很快。”
高进忠讪讪一笑,没出声儿。
“王妃那边最近怎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高进忠回道:“左谷蠡王已经又让人去霍连取药,等药取回来,王妃自然就痊愈了。”
萧铎静默了一会儿,似在深思。
而荷风四面馆里,凤鸾也同样在静静思量着,有点奇怪……,自己没有吃到阿日斯兰带来的特效药,居然也平平安安的。最近身上的小红点少了不少,而且除了这点症状,别的好像也没特别不适。
甚至……,抬头看了过去,连王诩都没有被感染。
真的只是自己福大命大吗?但为何,自己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你说。”她抬眸问,“我的命是不是太好了点儿?每次都是大难不死。”
王诩将药碗放在跟前,回道:“这样不是挺好吗?”心情复杂而尴尬,自己原本以为她躲不过一劫,怕她一个人呆着害怕,临死都没有人陪着,加上穆之微设计害她,逼得她将药送给了萧铎。
所以……,一时冲动就说了那些话。
现在看起来她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只要养着,再等阿日斯兰的药送来,想来就应该痊愈了。萧铎那边不是都说好了很多吗?她的病症又不重,肯定好的更快,----她能活下来当然很好,只是以后,自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因为尴尬,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听说穆侧妃一直病重不起。”
凤鸾是了解萧铎的性子的,淡淡道:“既然是王爷让高进忠过去安排,自然就不会让她再好转了。”自己把救命的药给了他,他处置了穆之微,算是给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也给昊哥儿他们解决了一个难题。
不然的话,万一自己真的命里不济撒手去了,再留着穆之微还活着,那也太叫自己恶心,----留下她好拣自己的便宜,欺负自己的孩子吗?萧铎这一手倒是体贴,废了穆之微,又免得再有人给王府塞姬妾来。
不不,自己不是烦恼的这个,而是这场时疫有着不少的蹊跷疑点。
外面成亲王萧湛的事,自己是知道的,起起伏伏,和萧铎的病似乎配合的很好,刚好让萧铎躲开了被立储的风浪。皇帝是不会立储的,萧湛前世就是被众人推着,闹得人人皆知要被立为太子,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今生……,只怕逃不出同样的命运。
而现在的风平浪静,对比之前的豁然心惊以及害怕,好似……,好似自己过于紧张了一些,其实并没有那么害怕。虽然时疫会死人,但也不是得了就会死啊,弄得眼泪汪汪的倒是有点滑稽了。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吧?这场时疫。”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起初我还以为会是生离死别,就……,就跟王爷说了一些话,现在想收回来都来不及了。”
王诩的嘴动了动,静了一瞬,才道:“我也说了一些不应该的话,王妃忘了罢。”
☆、第200章 谅?不谅
凤鸾微笑道:“你并没有说什么,别多想了。”
这些天,是他一直不顾危险在陪着自己,不论自己能不能好转,都感激他的这份情谊,以及当时从容说出一起赴死的决心,----同甘容易,同苦却难,更不用说是陪着他人赴死了。
大概自己再也不会听到这样的话,收到这样的情意。
有些东西即便不能真的拥有,但是见识过,也足以满满一辈子感动。
“阿日斯兰说了去霍连那边是快马,想来应该快回来了。”凤鸾不想让他尴尬,转而说起别的,“听说王爷吃了很有效果,再调养几日,就可望痊愈,想来我吃了特效药也会很快好转的,放心吧。”
王诩本来就是心思敏透的人,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也好,就当没说过,还和以前一样过罢。只盼霍连那边的药早点送过来,解了她的病,不用再一直悬心过日子。
几天后,外面有关立成亲王为储君的风波,告一段落。
-----皇帝驳回了折子。
“你说。”凤鸾的心思,又转回了之前的疑惑,“这时疫是不是有点巧的?刚好一前一后,让王爷的病压着外面的风波过去。”
王诩压下了那份尴尬,倒是沉静下来,回道:“嗯,是有点巧。”两人一起单独呆了好些天,更熟稔了,说话的时候也带着随意亲近,和无所避忌,“就像王妃刚才说的那样,刚刚好……,让王爷避开了外面的风波。”
凤鸾拖着腮,看着他道:“所以我觉得奇怪啊。”一时间想不出缘由,视线却停留在他清雅精致的眉眼上,有一瞬恍惚出神。如果他不是因为变故做了太监,配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赏雪煮茶、弹琴观鹤,不知道是多么风雅的事。
王诩却有些受不了她这目光,看得自己心中波纹荡漾,心气不平,忍不住避开视线抱怨道:“王妃,你别这么看着我。”
“啊。”凤鸾回神笑了笑,“其实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十分好。哦,听红缨说,好像宫里还有不少宫女喜欢你。”觉得挺有趣的,“我跟你说一个小秘密,就连红缨,都偷偷的跟我夸过你,你别告诉她,会害臊的。”
王诩看着她眼里的狡黠淘气,不由双眼微眯,“王妃,平时看你端庄大方,今儿才知道你这人如此促狭。”这话说得不像奴才和主子,更像亲密的朋友。
“我本来就是这样。”凤鸾笑盈盈的,也不介意,“以前在家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太淘气不老实,常常捉弄人,现在么,只是不得不端起来罢了。”忍不住又看他,“其实你不用整天穿这绿袍子,一年四季都跟竹子似的,我让人给你做两身新衣服穿吧?如何?你喜欢什么颜色?”
王诩有点啼笑皆非,女人的心思怎地这般不好捉摸?才担心大事,一会儿就转到做衣服这种琐碎上头。可是她眉眼弯弯,眼神清澈,那样托着腮看着自己,说着漫无边际的琐碎闲话,叫自己心里柔软的不像话,好想……,她说什么都答应,但最终还是迟疑了。
他道:“不好罢,我一个太监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做什么?”就算不怕别人非议,还担心萧铎那边会不会吃醋呢。
凤鸾的笑容淡了一些,转了头,“哎……”她叹气,“你还不知道我和王爷说了什么,等他好了,我也不清楚会是什么状况。”皱了皱眉,“不说他了,心烦。”比起萧铎那种反复折腾让自己的累,还是和王诩相处更加轻松简单,“做衣服怕是要给你惹麻烦,算了,你还喜欢别的什么?比如名剑,古画,我去给你找。”
王诩看着她忧心重重的表情,有些担心她,“你是不是和王爷闹翻了?”
“差不多吧。”凤鸾的笑容全没了,怅然道:“他为人十分多疑,最近总是担心我骗了他,我要害他。虽然我跟他细细解释了,但是两人相处到这个份儿上,说实话,也挺没劲儿的。更不用说,谁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信我?”摇了摇头,“我觉得挺累的,不想管了。”
最后补了一句,“反正药我给他了,问心无愧。”
从前世折腾到今生,翻来覆去的,他不累自己也累了。
再说了,就算凤家算计了他,有目的把自己送到他的身边,可也没有害他啊。他就算知道又如何?而且他连皇位都没有爬上,还得靠着凤家呢。
这次时疫,目前看起来应该问题不大,他快好了,自己等着吃了阿日斯兰的药,再慢慢调养应该就会好转。而他萧铎,爱咋咋地,自己不想再为他伤心伤神了。
王诩一阵不便插嘴的沉默。
凤鸾心思飘飘忽忽的,回想起段日子,点点滴滴,先是他无缘无故疏远自己,后来又是时疫,自己担惊受怕,确实很累。然后想着想着,忽然间,脑海里蹦出一个闪电火花的念头。
那么巧……,萧铎会是在装病吗?
王诩见她眼里面有惊色,担心道:“怎么了?”
不对,不对,凤鸾摇摇头,要是他在装病的话,自己又怎么会被传染呢?可是认真说起来,自己除了最开始的发烧以外,这时疫……,好像就剩下长几个小红点儿,症状是不是太轻了?按理说,不是应该比如头疼、无力、食欲下降,等等不良反应吗?好像都没有。
“到底怎么了?”王诩又问。
凤鸾便将自己的一番猜疑说了,然后道:“你说,我的猜疑有没有可能?我觉得怪怪的,但是又推理推不通,难道是我病得脑子坏掉了?所以爱胡思乱想。”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认真模样,带出什么话都可以说的信任。
王诩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下个月初,就是她的二十岁生辰之喜。
正当双十年华的最美好女子年纪,无可挑剔的五官,白皙如玉的肌肤,退却少女的青涩,带出一种花朵正当盛放的绚烂多姿,淡妆浓抹总相宜。特别是一双眸子迷迷蒙蒙的,带着水汽,多看几眼就容易让人沉沦进去。
萧铎何其有福?却不惜福。
如果萧铎这次的病真的是有所图,别有用心,那也……,太对不起她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她担惊受怕这么久,都说不过去。
甚至穆之微还逼得她做了生死抉择,她放弃了代表求生希望的药,给了萧铎,那一刻她的心里未必不是难受的,只是无法诉说。所以她现在的态度,是有些回避,不想去面对萧铎,以此疗伤罢。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凤鸾哼哼道。
“你喜欢他吗?”王诩问道。
凤鸾闻言一愕,“你说王爷?”
喜欢吗?前世肯定是喜欢的,毋庸置疑,而今生……,自己一开始是恨他的罢。本来就想躲避着他,但是却被大伯父算计,被他拐到手,当然是满心的怨念和夹杂前世的残留爱恨。可是进了王府以后,他对自己不错,处处都护着自己,所以不甚明了的又以为那是爱了。
可是之后风波总是没有平息,他反反复复,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有多少情爱都被折腾光了吧?特别是这一次,他的那种怀疑和不信任,让自己只想赶快说清楚,再也不要纠葛其中。
那碗药给他,除了为了儿女们着想,更像是一个决断。
他不是担心自己别有用心,要害他吗?让他活着,看看他那多疑薄情的心,自己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卑劣,卑劣的人是他。
哎,居然和这个男人纠葛了两辈子。
可是,自己喜欢他吗?
凤鸾思量了一阵,轻叹道:“大概以前喜欢过吧。”她和王诩几次经历生死,彼此信任,除了前世今生和身世之谜那种事,别的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是和他谈感情好累好累,我现在只想能够好好的活着,照顾儿女,然后过一点简单的生活。”
“嗯。”王诩点点头,“随你喜欢怎么都好。”
凤鸾笑了,“还是你好,省心。”然后又道:“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弄清楚的。”她的心情没有了刚才的轻快,而是微微沉重。
******
“王爷已经痊愈了!”苗夫人听了这个消息,一脸惊喜。
和穆之微不同,她可不会盼着萧铎死,不然带着一个女儿能捞着什么啊?看着凤氏或者穆之微的脸色过日子,还不如讨好王爷呢。至少有个盼头,兴许自己还有机会再生下一个儿子,人生就圆满了。
不对,她摇摇头,现在穆之微已经不用去管了。
哪有时疫突然爆发,瞬间传染穆之微身边所有人的道理?听说起因是穆之微的丫头打翻了药,还是治疗时疫的特效药,----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不是多么复杂,稍微想几遍就明白其中关窍。
据说穆二夫人还来过王府要见庶女,结果被叉了出去。
唉,苗夫人不由叹了口气。
穆之微这是太着急了,加上之前在王爷哪里受了羞辱,和入府以后一直没有圆房,让她乱了脚步。她的那条计策固然很毒,算计凤氏妥妥的,但是她低估了一点,----王爷心里有凤氏啊。
若是换做当初的废王妃穆氏,被姬妾这样算计,情况只怕又是不同。
穆氏会同样不得不选择把药给王爷,然后自己等死,而王爷的病好了以后,他也不会为了穆氏出头,而是多半从平衡王府姬妾和她们的娘家考虑,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王妃还活着,至多因此责备穆之微没有管教好丫头,厌恶她一阵,但只要她往后表现恭顺,考虑到她背后的娘家,总还是有机会让王爷化解怒气的。
姬妾么,在王爷眼里一向都是不着调的。
而王妃那边,既然得了嫡妻的尊荣,就理应相对的受一些小小委屈。
可是这一套放在凤氏身上不适用,王爷不管和凤氏怎么吵嘴,但都始终站在凤氏这一边的,设身处地的为她考虑和安排,与她感同身受。穆之微一算计凤氏,王爷就觉得自己宠爱的人被冒犯了,管你小穆氏的丫头是不小心,还是故意,有理没理都先打死了事!
偏偏小穆氏的身份又微妙,侧妃,身后有穆家,王爷自然会想到她要对凤氏取而代之的念头,----这下好了,不拍死她都对不起王爷的性子。
可惜啊,小穆氏还算挺聪明的一个人,之前也挺能忍的,输在进府的时间太短,对王爷和凤氏都不了解上头了。
翠袖看了半天,问道:“夫人一直摇头做什么?”
“哎?看我走神的。”苗夫人一拍大腿,“赶紧的,去给我找衣服换上,现在就过去看望王爷,给王爷道喜。”
结果等到了荷风四面馆,却被拦住,“王爷说了,得空再见。”
苗夫人回想了下自己之前的表现,只是到梧竹幽居门外问询了几次,再对比王妃凤氏,居然把救命的药让给了王爷。不由叹气,只要凤氏不死,穆之微的算计反而是在大大的帮她了。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肯以命换命的女人如何能够不珍惜?今后王爷只会更把凤氏当个宝,当心尖尖,自己这种还是避得远远儿的吧。
要说千伶百俐,端亲王府的姬妾里就数苗夫人最在行,当即乖乖的识趣走了。
而此刻,萧铎正站在荷风四面的寝阁门前。
凤鸾一早听说他过来了,却不想见,只用时疫搪塞,“知道王爷好了就放心了,我这病还没有好全,还是等阿日斯兰的药送来,痊愈了再见罢。”又道:“王爷好生休息着,请恕我不能照顾,若有空,去凤家看看昊哥儿和婥姐儿。”
萧铎闻言眉头一皱。
她这语气,生疏的……,好像要把自己推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我先回去歇着了。”不等回话,门口面便响起一阵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萧铎伸手推了推门,里面被人上了门栓,推不动,一道小小的门,将自己和她分隔开来,不……,应该是自己的疑心分开了彼此。
姜妈妈上来劝道:“王爷,王妃不见面也是担心王爷。”
萧铎挥手道:“下去。”
自己当初一时偏激执念生出,便让她也得了“时疫”,可是后面又不舍得真的让她难受,----以她的聪明,只怕已经开始猜疑了吧?更不用说,答应她再不怀疑她,有事就当面问清楚的承诺没有做到,更是让她受了伤。
见了面,要对她说点什么,还没有想好。
萧铎在门口静静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手走了。
而荷风四面的后院里,凤鸾正在花房里面和王诩一起忙活,她看着手中种子,有些不确定道:“你说,咱们真的能种出胭脂萝卜吗?好种吗?”
咱们?王诩微微一笑,“一定行的。”只要她喜欢,自己不会种萝卜,也可以为了她学会的,温柔道:“大不了多种几茬好了。”
“嗯。”凤鸾笑着点头,但是视线明显没有聚焦在种子上面。
刚才隔着门和他说了几句话,他的那种并不惊慌,和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让自己越发觉得……,这场时疫里面隐藏了一个骗局。
没多久,阿日斯兰带着二次去霍连拿回的药,赶了过来。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婆子。
这是凤鸾让人交待阿日斯兰,趁着送药的一起悄悄带来的医婆,进了里屋,先让医婆给自己把脉,微笑道:“我进来有些不太舒服,烦请看看,是不是得了时疫?”
医婆是从京郊找来的,被人抓上轿,晕乎乎,根本不知道来了哪儿,眼见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又是谁,只顾连连点头,“好,这就给贵人看看。”
凤鸾静静由着她把脉,然后又观看了自己身上的红斑,心中的猜疑,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强力镇静问道:“如何?可是感染了时疫?”
“不是。”医婆摇摇头,“不是时疫。”
不是时疫,不是时疫……
哪怕早就做了万分之一的准备,但是亲口听到答案,凤鸾还是脸色一白,身体不自禁的晃了晃,她转头看向王诩,没说话,只是无边苦涩的一笑。
王诩目光一跳,朝医婆问道:“既然不是时疫,为何会先发烧,然后身上又起了小红斑呢?症状明明和外头传言时疫一模一样。”
医婆还是摇头,“贵人一定是被吓怕了,才会那样想。”解释道:“当真不是时疫,只是好像吃错东西过敏而已,唔……,大概是”
凤鸾顿时觉得眼前一黑,闭了闭眼睛。有怒气冲心底一直往上蹿,要强压,才能忍住不变脸色,微笑道:“好,多谢你了。”然后又道:“你先到庄子上面住一阵子,别担心,另外去请你家人过来见面的。”
医婆一头雾水被送了出去。
王诩也是不解,担心道:“王妃怎么不问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过敏?就算不是时疫,也不好一直这么过敏下去。”
凤鸾觉得自己应该很愤怒的,很委屈的,但是既不想发火,也不想哭,只是缓缓站了起来,拖曳的一地凤尾裙涟漪微漾。扶着桌子站了片刻,稳住身形,然后走到门边对外说道:“表哥,多谢你了。”
阿日斯兰还不知道内情,只道:“你赶紧把药喝了。”
托娅也道:“是啊,端王不是都已经好了吗?我就说了,这是我们霍连最好的治疗时疫之药,平常人不容易得的,表姐比赶紧喝了,早点好起来。”
“好。”凤鸾在门后微笑,“回头再跟你们道谢,你们先回去,不送你们了。”
托娅笑嘻嘻的挽住了哥哥的胳膊,一脸轻松,“等表姐好了,咱们又可以一起玩了。”已然开始计划起来,“我要去划船……”
“嗯,出去说,别在这儿吵嚷。”阿日斯兰拖着妹妹出去,心下有了猜疑,为何她要让人悄悄请个医婆?难道有什么是太医不能看的?而且听她说话的声音,委实不像得了一个月时疫的人,真是……,古里古怪的。
而里面,凤鸾淡声道:“我想去看看胭脂萝卜种子发芽没有,走吧。”
王诩跟了上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王妃,你真的不问清楚?总不好一直这么过敏下去罢。”
凤鸾扶着门框站好,“不用问。”她回头,清澈的眸子里带出一丝嘲讽之色,“我早就该想到的,若是真的得了时疫,不会这么轻松,更不会没有传染身边一个人。你看,你陪着我呆了那么久,什么事都没有。”
王诩心思一动,“王妃知道什么了?”
凤鸾提着裙子一路前行,知道站在台阶上,才放下裙子,淡淡道:“如果想让我一个人过敏,而不传染你们,只有一个法子又简单又便捷。”眼里闪过嘲讽和怨怼,“把我每天吃的燕窝羹停了,就自然会痊愈了。”
只有这个,是自己每天单独吃而不赏给下人的。
王诩眼里闪过惊骇之色。
只要稍微用脑子一想,便知道,能让厨房的人冒着风险不禀报王妃,而添加过敏药物的人,还能有谁?只有萧铎。
凤鸾坚持没有先吃阿日斯兰的药,而是先倒掉燕窝,没过几天,身上的红斑果然慢慢退了下去,----完全被她猜中了!
王诩一向养气功夫很好,极少动怒,这一次却是真的忍不住大怒,“王爷他怎么可以这样做?!不管怎么怀疑你,担心你,也不能拿时疫来吓唬你啊!”
“不这样……”凤鸾半躺在葡萄架下享受清风,轻声讥笑,“又如何能让我面临生死抉择呢?想来就算小穆氏不捣那么一会鬼,王爷也会同样让我做选择题的,看我到底会不会盼着他死。”她闭上了眼睛,“他就是这样多疑的性子,而且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只信他亲自证实的。”
王诩眼里好似寒星光芒闪烁,冷着脸,静静的一语不发。
凤鸾睁眼便看见他的冷脸,反倒笑了,“别生气,你看我都不生气了。”她下了椅子站起身来,“别管他,咱们去看看胭脂萝卜长得如何了?我还想着,回头亲自做一份酸辣胭脂萝卜。”嫣然一笑,“酸酸甜甜的,又脆爽,还带一点儿辣辣的劲儿。”
清风徐徐,凉意悠悠,在灿烂如金的阳光下轻轻浮动飘荡。
阳光好似金叶子一般洒在她的身上,斑斑点点的,点缀在那明紫色的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上,好似有千百只金色蝴蝶在振翅,压过人间任何□□。
此情此景,美好而让人眷恋不已,王诩如何忍心再说起不愉快的话题?既然她不想提,那就不提,她想做什么自己陪着她好了。
“行。”他笑道:“多腌点,回头我也沾光尝尝。”
☆、第201章 此消彼长
因为阿日斯兰送来了良药,所以凤鸾的“病情”得到控制,慢慢好转起来。太医每天过来诊脉,都是捻着胡须,摇头晃脑道:“王妃娘娘的病情正在见好,平时多注意开窗通风,少吃辛辣食物,想来用不了多少时日就会痊愈。”
凤鸾让人送了太医出去,然后对王诩冷笑,“下回太医再这般装模作样,你千万把我摁住了,不然我怕控制不住,就要把他的脸撕烂!”就不信,太医会昏聩到连时疫和过敏都分不清,不知道收了端王殿下多少好处!
王诩劝她道:“何必跟个太医怄气?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忽地发觉,这么说像是故意针对萧铎,又改口,“去后面看看萝卜,最近长得很快。”
凤鸾当然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不过人嘛,少想烦心的,多想开心的,既然自己不是真的得了时疫,活得好好儿的,何必要去找不痛快呢?“行。”她站起来,“不用养得很大,有二指宽就差不多的,水灵灵的,又鲜嫩……”
王诩笑道:“切成丝,挤了水凉拌吃最好。”
“酸水腌制也不错。”
日子就在种萝卜的乡野情趣中度过,期间萧铎来过几次,凤鸾都没见,直到第一茬胭脂萝卜种出来时,这天上午,才让人对外宣布时疫已经过去了。
荷风四面忙着披灯挂彩、装扮打点,好似过节一样。
一大早,凤鸾去了凤家接孩子。
甄氏拉着女儿的手细细看,见她气色红润,笑容恬静,忍不住泪盈于睫,“要不是听说阿日斯兰的药有效,我都要急疯了。”
凤鸾不想让母亲生气,并不打算说起萧铎撒谎的事,只道:“可见我福大命大,命里就该躲过这一劫的。”正说着,两个孩子一起扑了过来。
“母妃,母妃。”婥姐儿拉着她的袖子,嚷嚷道:“外祖母说你和父王出去玩儿,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不由嘟起小嘴,“都不带我们,母妃讨厌。”
昊哥儿则是满眼盼望,“下次带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凤鸾蹲身下去,一边搂了一个,两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乖乖,等下跟母妃一起回家去,母妃给你们种了萝卜。”抬头朝母亲笑道:“我自己种的萝卜,给母亲也送了一小筐来。”
甄氏心里闪过一丝诧异,得了时疫,不说天天淌眼抹泪吧,怎么也不应该还有心情种萝卜啊。当着外孙,心里的疑惑压下不提,等两个小家伙走了,才问:“王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穆二夫人去王府闹事又是怎么回事?”
凤鸾便将当日的事情简略说了。
甄氏不由怒道:“小穆氏居然如此歹毒?!”
“罢了,不用替她。”凤鸾淡淡道:“反正已经是废人一个了。”跟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斤斤计较,实在没必要,也没什么意思。
甄氏点了点头,“照这么说,王爷肯让人在门口拦着穆二夫人,又把小穆氏给关押起来,倒是肯为你着想的。”不由擦了擦泪痕,笑道:“不管怎么说,你们俩都算平平安安熬过来了,王爷又待你好,我就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嗯。”凤鸾微笑应了,心下却是嘲笑。
他一边护着自己,不让别人伤害自己;又一边怀疑自己,甚至不惜用时疫来吓唬自己,主动给自己伤害,----这份好实在是五味陈杂,难以消受。
******
中午萧铎回来,一到门口就有小厮笑着上来讨赏,“王妃娘娘痊愈了,去凤家把小郡王和小郡主接了回来,听里面的婆子说,荷风四面正在忙着装点布置,中午要开宴好好的庆祝,可热闹了。”
“嗯。”他摸了一角碎银子抛过去,然后往里进,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儿,在荷风四面的院子门口停住。这些天,她为什么不想见自己?是因为自己的试探伤了她,还是因为发现时疫有假,或者两者都有?
当初自己听说京郊有时疫,就假意出去逛了一圈儿,回来说染了“时疫”,用以避开最近朝堂的风波。至于她,本来不该得“时疫”的,都是因为自己私心作祟,当时鬼使神差的,不知怎地就做了那样的事。
萧铎在院子门口站了许久,方才进去。
凤鸾正领着孩子们在腌制萝卜,让厨娘切好,然后摆了一桌子的调料,各种搭配开始腌制,她捋着袖子,很是认真的模样。穿得是七成新鹅黄色细绢外衫,杏黄色的百褶撒花裙,却配月白腰带,明媚鲜妍中又多了一份清雅。乌黑的青丝斜斜挽起,因为挽得松,有一缕碎发从鬓角滑了下来。
萧铎上前,想要替她把那抹头发给挂上去。
凤鸾猛地抬头见到他,“王爷。”然后看着他举到半空的手和动作,心下了然,用手背把头发挂好,淡淡道:“我腌萝卜吃,王爷去旁边歇着罢。”
婥姐儿拎了一个萝卜玩儿,递出去问道:“父王,好不好看?”
昊哥儿抢先道:“我的好看。”
两个孩子缠着萧铎,热闹起来,根本就不能清清静静说话,只得先陪他们,但是眼角却扫过凤鸾,----有意无意,她趁着拿调料的动作,绕到桌子另一头去了。
这说明,她不想让自己碰到。
而吃饭的时候,凤鸾视线只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更说明了这一点,有时候身体的动作比言语和表情更诚实,更能折射人的内心。
萧铎当然明白自己办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虽然消弭了疑心,但代价却是把她彻底推开了。特别是细细观察,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根本不谈时疫的事,心下明白,多半她已经求证过内情了。
两人的静默气场很快弥漫开来,屋子里,除了婥姐儿和昊哥儿还不懂事,丫头们都是战战兢兢的,一个个表情紧绷,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吃晚饭,大小朱氏赶紧把龙凤胎给抱走了。
----终于到了彼此面对的时间。
“阿鸾……”
“王爷。”凤鸾掐断话头,“我没有害你的心,已经给你解释过,证明过,也被你用所谓的时疫检验过了。”她禾眉微蹙,“这一茬糟心事实在不想多谈,但凡王爷心里还有一份为我着想,让我清静,往后就不要再提了。”
萧铎的话,全部都被她给堵了回去。
所谓“但凡王爷心里还有一份为我着想,让我清静,往后就不要再提了”,若是再拉拉扯扯的,便是故意给彼此找不痛快了。
比起发火,完全不想和谈则更棘手一些。
萧铎并没有太好的缓解办法,道歉、赔礼、许诺,都显得轻飘飘的,没有份量。可是也不能一直这么捂着,捂久了,那不就成了脓包了吗?
“对不起。”他还是用了这个开头,“我知道,说这么一句是没有意义的。”
“王爷。”凤鸾站起身冷笑,“王爷非要逼着我原谅你是吗?那我现在就原谅你,行吗?还是我给王爷写一张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生气?王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不用再绕那么多圈子了。”
“你别这样。”萧铎怕把她真的给气坏了,只得压下不提,转而道:“是因为外面的时局太乱,大家嚷嚷着要立储,人心是最难控制的,保不齐我的下属或者我的对手,就来一本折子上去,我不得不借着时疫躲避一下。”
“呵。”凤鸾笑了,“那我呢?是附带被王爷检验一下了。”
“是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凤鸾讥讽道:“说的好轻巧啊。换做我,也假装病得要死了,哄骗王爷不说,还让人对王爷的饮食做手脚,说王爷你也要死了,然后再看看只剩下一碗药的时候,你会不会给我。”她问:“你觉得行吗?说得过去吗?”
一切都只是一个骗局。
自己的担心,自己的惊慌,自己的痛苦抉择,想着孩子们有可能失去母亲,那种钻心的折磨,最后都变成了一场闹剧,一个大笑话。
“阿鸾。”萧铎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把她紧紧拥入怀,唯有如此,才能觉得她不会离开自己,还在自己身边。甚至做好了挨个耳光的准备,但是她却很平静,平静的有点不像话。
“王爷之所以敢那样对我。”凤鸾满目嘲讽的看着他,仍凭他抱着,“不过是因为我嫁了你,为了你生了孩子,逃不掉、躲不开,所以不管怎样作践我的心,到最后还是避不开你罢了。”
萧铎斥道:“你在说什么?”
凤鸾把身上衣服一扯,露出半抹香肩,“王爷还想再来点儿什么?只要你想,妾身都给你,都依你,谁让妾身不能反抗呢。”
这话……,比扇一耳光更加犀利毒辣。
萧铎不得不松开了手。
凤鸾扯了扯衣服,一转身,自己往外面后院去了。
萧铎缓缓坐在椅子里,用手指掐着眉头,里面胀痛不已。原本两个人经历各种风风雨雨,无数波折,好不容易走到彼此交心的地步,结果现在……,又一下子打回了从前,不,甚至比从前还更加糟糕。
前世伤害了她,今生又再次伤害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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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立储的折子被皇帝驳回以后,外面仍旧不平静。毕竟折子能驳回,但是人心能够驳回吗?那些拥戴成亲王为太子的人,或者出于自己利益考虑,或者出于陷害萧湛一把的考虑,都是停不下来。
这段时间,风言风语仍旧没有完全平息。
而端亲王府依旧保持僵持的局面,王爷和王妃做到了真正的相敬如冰,这么说,也许不太准确,更恰当的是剃头挑担一头热。王爷倒是想急于修复夫妻关系,王妃却是毫无兴趣,要是王爷要道歉,她就道:“我不生气了,王爷还要说多少便才肯罢休?”要是王爷略亲近一点儿,她便解了衣衫,“王爷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萧铎开不了口,下不了手,两人之间局面自然就僵持住了。
这样完全没有转机的日子过了几个月,阿日斯兰和托娅准备回霍连去,而皇帝也有差事交给萧铎,让他跟着一起去霍连,要重新订一下朝廷和霍连的约定。这是一件有分量的差事,更是皇帝想让萧铎暂时远离朝廷夺嫡之争,不论出于哪个原因,萧铎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就面临了一件事,此一去,就得和姬妾孩子们分别。
萧铎细细思量,彼此关系已经坏到如此地步,若是自己再出去几个月,只怕她的心都凉成冰疙瘩了。那天小穆氏的丫头打翻药碗之后,王诩可是冒死进去相陪,再对比自己做的事,她心里会是怎么一个偏向不难猜。
自己不是担心她会跟一个太监跑了,而是不安,怕她彻底移了性子,只要有儿有女有忠仆就够过日子。到时候,她的心里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
“你跟我一起去霍连。”萧铎用了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凤鸾稍微怔了怔,继而拒绝,“哪有王爷出使,让王妃一起跟着的道理?再说了,我还要照看孩子们,离不开,王爷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萧铎却道:“昊哥儿和婥姐儿送去凤家。”
“呵,好笑了。”凤鸾冷眼看着他,“那是我的娘家,昊哥儿他们姓萧,不姓凤,之前得了‘时疫’没办法。”她刻意加重了时疫二字,讥讽之意显露无疑,“现在我人好好儿的,难道要丢下一双儿女,再去打乱王爷办正事不是?王爷别难为我,好吗?”
萧铎没有再说,再继续说下去她也不会听的,只会更加上火生气。
凤鸾继续翻书看,也不言语。
走吧,走了自己正好眼前清净一点儿。
免得每天还要和他虚与委蛇,不得不周旋,要不是自己豁出去了闹了几次,只怕他还以为和以前一样,陪个罪,说几句好话就能把自己哄住了。
萧铎出门,去了凤家找到凤二夫人甄氏,“我要去霍连公干一段日子,放心不下阿鸾在家,所以想带她一起去。可是她却舍不得孩子,两边为难,就想把孩子送过来让岳母照看一阵子,等我们回来再接。”
甄氏双眼微眯,“王爷,你在撒谎。”
萧铎脸色微微一变,“阿鸾跟你说什么了。”
“阿鸾倒是没有说什么。”甄氏摇摇头,“可是你从前离京也没有带阿鸾,这次却来求我,想必是阿鸾已经拒绝了你。”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却犀利,“你们两个到底在闹什么?你不说实话,我是不会帮你的。”
“我办了一件大大的错事。”良久,萧铎开口道。
既然凤渊都知阿鸾重生的事,甄氏想必也知道,只是……,要怎么说呢?说自己是装病躲避时局,还把阿鸾牵扯进来,吓得她以为真的得了时疫要死了?儿是娘的心头肉,甄氏只怕会兜头给自己泼一碗热茶过来。
萧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求的甄氏开口帮忙。
这一次,一定要带她一起走。
☆、第202章 启程
“你说你没有感染时疫,阿鸾也没有,她一直都被你蒙在鼓里?”甄氏的目光越来越凌厉,清亮好似冰棱,“端王殿下,请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病,阿鸾也没有病。”萧铎重复道。
甄氏端起手中热茶便要泼,又生生忍住,不是怕他,而是女儿嫁了他,不想给女儿惹出不是,接着往回重重的一墩,“好,很好!端王殿下做得太好了。”气极反笑,“难道我跟阿鸾说你好,阿鸾只是笑笑,却不说话。”
“我知道,是我的错。”萧铎努力道:“但是劝和不劝分,但是还请夫人劝劝阿鸾,让她和我一同到霍连,日夜相处,总好过夫妻二人分离。”
“王爷可真有意思。”甄氏柳眉一挑,看向他,“为了证实阿鸾心里有没有你,就装病吓唬她,这也罢了,年轻人弄点别扭实属平常。可你为什么要吓唬阿鸾,让她以为自己得了时疫,别说她了,当时就是我都吓得不轻!”
一声声质问:“若是阿鸾也不相信你,难道也可用这种办法来辨别真心?也能在你的吃食里面下东西?假如某天有人说阿鸾要害你,你是不是就直接下毒药啊!”
“当然不会。”
“不会?”甄氏言辞犀利,指着他道:“如果王爷是看到阿鸾的真心了。那么我请问王爷一句,若是真的面临生死险境,只有一个人能活命,王爷又能不能把那个机会让给阿鸾?!”
萧铎闻言一愕,会吗?自己会那样做吗?
“哦,王爷可真有趣。”甄氏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说起狠话来,简直就跟刀子似的,一刀刀的狠狠戳在人心上面,“原来所谓真心,只是要阿鸾对你真心啊。”
“不是。”萧铎笃定回道:“她待我有几分,我自然待她也有几分。”
甄氏冷笑,“王爷说这话也不觉得亏心!端王殿下,看在你主动坦诚的份上,我就不说那些刻薄的话了。”手一抬,“请回罢。”
“夫人!”
“你不走?”甄氏点点头,“好,我走。”
萧铎第一次低了头,追上前,“夫人,就算是本王求你。”
“呵。”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反而勾出甄氏的怒气来,“王爷纡尊降贵,求人可是千载难逢,好生了不起呢。”当即福了福,“妾身无福消受,要是王爷还要继续这么‘求人’的话,妾身只好给王爷磕头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多说,就是在威逼对方了,萧铎如何还能够再说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岳母满面怒容,转身拂袖而去。
他心情沉重的回了王府,脸色难看。
一路上,小厮丫头们都躲得远远儿的,没人敢靠近他。
到了荷风四面馆,进了正屋,不见凤鸾的人影儿,不由问道:“王妃人呢?”
“在后面花房里面。”小丫头回道。
萧铎去了后面花房,这里种植的东西郁郁葱葱,道路狭窄,不得不猫着腰前行,走到最里面,才看见她在桌子面前挑种子。而王诩,正卷了袖子在低头松土。两人没有什么交流,这不奇怪,肯定有丫头先来通报消息了。
王诩等人听得脚步声,都上来行礼。
萧铎理都不理,走到桌子边,“这是又要种什么呢?”
凤鸾低头挑她的种子,“小黄瓜,还有扁豆夹,能种出什么就是什么。”小心翼翼把种子份了三堆,动作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停顿。
“王诩。”萧铎抬头道:“你出来一下,本王有话要跟你说。”
凤鸾警惕的一抬头,“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
萧铎心里被人戳了一记钝刀子,她终于肯抬头正眼看自己一眼,却是因为王诩,因为紧张他,不由嘴角微翘,“就是说几句话。”顿了顿,“你不用担心。”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两人在怄气,抿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是。”王诩整理了下衣服,从那边绕了过来,刻意的没有去看凤鸾,更没有跟她说话,然后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凤鸾到底不放心,也到了花房大棚的门口站着,目光流转不定。
萧铎领着王诩到了一棵树下,说道:“本王马上就要动身去霍连,你劝劝王妃,让她跟着本王一起去。”
王诩目光移动,继而低垂下了眼帘,“奴才的话,王妃娘娘不见的会听的。”
她现在不听你的,还听谁的?萧铎心里一声冷笑。
阿鸾或许对王诩没有情意,但是王诩几次三番冒生死之险救她,心中焉能无情?若是以前是怕担责任,怕主子出事,那么这一次根本不需要他进去犯险,不是也一样进去了吗?有胆色,有情义,只怕阿鸾已经感动的一塌糊涂。
抬眼往前面望去,那抹纤细窈窕的身影正站在花房大棚门口,紧盯着这边呢。
就算他是一个太监,惦记自己的女人也不行!只不过,眼下有阿鸾护着他,且阿鸾正在和自己闹到边缘上,不便处置此人罢了。
“如何?”萧铎又道:“你待王妃娘娘忠心耿耿,你的话,她自然是会听几分的。”
王诩只能打太极道:“奴才试试。”
“试试?”萧铎看着他微微躬身,骨子却透着掩不住的清高凌冽,笑容深刻,“或许王公公根本不想让王妃跟着去,就盼着王妃留在京城,对吗?”
----几乎就是在说王诩图谋不轨。
王诩猛地一抬头,继而垂下眼帘,“没有。”
“没有就好。”萧铎面无表情道:“那么劝解王妃和本王同行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王诩低头应道。
萧铎走了,凤鸾走了过来,“他和你说什么了?”
王诩看着她,阳光下一双乌黑明眸烁烁生辉,里面映出她的担心,像是春风一样抚平了自己的怒气,微笑道:“王爷让我劝劝你,跟他一起去霍连。”
“我不想去。”凤鸾当即道。
王诩却是明白,当初和她一起共患难度过时疫,已经暴露了那份心意。萧铎现在不发作,不代表一辈子不发作,迟早的事,很难说将来自己会不会死于非命,又在何时与她告别,----纵有绝世武功也无用,以萧铎的心思,大可以想刚才那样,逼得自己不得不去做个选择,最终让他满意。
况且,若她真的撇的下萧铎还好,天涯海角自己都陪她去。
但是她能吗?她能撇下凤家女的身份,撇下两个孩子,跟自己走吗?别说她不能这样做,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便是有……,自己也不能让她走那样的荆棘之路。
所以,她终归还是要回到萧铎身边的。
既如此,又何必拐一个大弯儿,闹得彼此隔阂,再拐回去呢?不如现在就开始找个台阶下,趁着萧铎心里还有愧疚,多为她谋划一点也好。
只不过到他们俩和好之日,大概……,就是自己的死期了。
----飞蛾扑火。
“怎么了?”凤鸾觉得他那表情看着不妥,忙问:“是不是他吓唬你了?”
“不是。”王诩微笑摇摇头,“你别多心。”也罢,只当是陪着她出去走一趟,见见外面的世界吧。只要能时刻伴在她身边便好,多一份记忆,多一份美好,将来分别之日才不会太惋惜。
只是这些都不能告诉她,免得吓着了她。
他想了想,说道:“王妃总和王爷闹别扭也不好,不为别的,只当是为了昊哥儿他们着想,毕竟……”叹了口气,“王爷可以选择来王妃这儿,也可以选择去别人那里,但是王妃却是没有选择。”
这个道理,凤鸾当然是明白的。
可是要她在被萧铎以性命威胁欺骗过后,就立即揭过,忍气吞声的温婉和好,情感上面实在做不到。或许,自己还是不够理智?理智的话,就应该一步步的假装退让,趁着萧铎愧疚,再多捞一票,把他在手里拽着捏得更紧。
她不由苦笑,“是我不冷静了吧。”
“我不是要你委屈自己。”王诩见她眼里的为难挣扎神色,心疼不已,忍不住想要抓起她的手,手指动了动,却又理智的忍住了。换了个说法,“当年王家被抄之后,成年男子都被流放北方服苦役,我的父亲死在了路途上,所以……,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去北方看看,只是没有机会。”
他眼神温柔,语气柔和,轻声道:“王妃只当是满足我的一个心愿,好吗?”
凤鸾缓缓抬起明眸。
秋风起,周遭都是半青半黄的景色,衬得他更有一种孤单萧瑟。
他对自己有数次救命之恩,自己亏欠他太多,而他眼下用父亲为借口,实则是在劝解自己,为自己的着想。这种情况,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温柔体贴远比欺骗和威胁更有力量,心中掠过一丝难受,“……好。”
******
“真的?!”托娅高兴的蹦了起来,拉着凤鸾团团转,“表姐你去了,到时候就住我的帐篷,又大又宽敞,我每天都给你煮最好的酥油茶,给你吃最好的牛肉,给你打最好的皮裘,让你骑最好的骏马……”
凤鸾听得笑了起来,“记不住,就记得最好最好最好了。”
“我说真的。”托娅皱了皱鼻子,在她身上捶了一拳,“还有,我再给你配一把最好的腰刀,不管是切肉还是打架,都不会输给别人的。”
阿日斯兰笑道:“阿鸾斯斯文文的一个人,你别带坏她。”
托娅嘟嘴,“怎么是带坏她啊?我这可都是为了她好,为她着想。”又热情洋溢的商量起行程,因为说到凤鸾的身份不方便,最终决定让她扮作丫头,忍不住乐道:“那我可有整个霍连最漂亮的丫头了。”
凤鸾笑盈盈的,福了福,“小鸾见过王女。”
那种恣意的笑容,衬得好似明珠一般光华璀璨。
王诩在一旁看着她微笑,心里面,更多的却是美好稍纵即逝的叹息。自己能够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大概就像手中抓了流沙一般,正在越来越少了。
临行前,凤鸾不得不把孩子再次托付给母亲。
甄氏吃惊道:“你还是要去霍连?”继而一怔,又是深深的无奈,“唉,女人嫁了人就是这点不好,特别是有了孩子,就被套牢了。”
凤鸾微笑道:“没那么严重的。”倒是十分开得看,“只当是出远门逛逛,看看外面的风景好了。”
甄氏便是对萧铎再多的怨气,也不好教唆女儿跟丈夫赌气,只能顺着她的话头,勉强笑了笑,“行,只要你自己想的开就行,出去当散心罢。”
凤鸾辞别了母亲,回了王府,把府中的事宜暂时交给姜妈妈看管,然后带了王诩和红缨一起去霍连,路途遥远,并不方便带太多的人在身边。不过侍卫们却是都要带,王府的侍卫配备更是不少,与之同行的,还有萧铎精挑细选出来的六万精兵。
一行人各种繁琐的准备完毕,在第三天上了路。
让凤鸾感到庆幸的是,因为托娅和阿日斯兰同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托娅共乘一车,不用一路上在狭窄的空间里面,尴尬不自在的面对萧铎。往北前行,路边的风景渐渐有了不同,天更蓝,人更稀,越走越是一片苍苍茫茫。
托娅满心都是回归故里的舒坦,和带着好姐妹回去做客的兴奋,一路叽叽喳喳,把霍连的情形大概说了个遍,连一些王室私密事儿,都没放过。
凤鸾一行听,一行笑,探头朝外面的苍茫景象看去。
原本说散心只是借口,但是真的出来,看着雄伟险峻的大山,万丈苍穹,一望无际的茫茫大地,心底那些烦恼都被衬托的十分渺小,不那么重要了。
风吹起,王诩的袍子在马车前轻轻飘舞。
----顿时觉得一阵心安。
“表姐。”托娅扯了扯她的袖子,说道:“你的那个奴仆长得真好看,还会很厉害的武功,我很喜欢他。”她的语气,好似在说一件奇珍异宝,“到了草原,我用骏马和珠宝跟你换了他,行不行?”
马车本来就不隔音,加上托娅又不是中原女子,并不觉得用东西换个奴仆又什么不对,根本就没有避讳,全都传到了王诩的耳朵里。
他不自觉的回头,不是担心,而是想听她会说点什么。
凤鸾静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说词,片刻后才开口,“托娅,我们中原和你们草原不同,便是奴仆,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不能当做物件一样的交换。”她道:“如果你想要他的话,须得先征求他的同意。”
王诩顿时无声笑了。
她好生狡猾,居然又把皮球踢给了自己。
托娅掀了马车帘子,探出脑袋,“喂!你愿不愿意换个主子跟我?”炫耀起自己的身份来,“我可是霍连王女,我父亲是霍连王,我哥哥是未来的霍连王,整个草原都没有人敢欺负我,自然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又示好,“你要是留在霍连,我给你配备最好的骏马和锋利的弯刀,天高地广随你驰骋,比在中原那一方小格子里好多啦。”
王诩目光清冽明亮,朝里面看去,她抿了嘴偷笑的样子有一抹狡黠之色。
不知怎地,心里忽地好似落了蜜糖一样甜。
“喂!”托娅直来直去的问道:“你愿不愿意?”
王诩微笑摇摇头,“多谢王女好意。”仍旧看着凤鸾,别说是骏马和宝刀的诱惑,就算是全天下的珍宝加起来,也不可能让自己离开她,“在下习惯了中原的生活,宁愿呆在那一方小格子,才觉得安心和踏实。”
----唯有在她身边,才是安身之处。
“不愿意算了!”托娅嘟了嘟嘴,放下帘子,坐回去抱怨道:“没想到,你这个奴仆还挺忠心的。”继而又是大方一笑,“算了,你们汉人的话,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不跟表姐你争啦。”
凤鸾伸手搂了她,笑道:“我们的托娅真是一个好姑娘,最是爽朗了。”
自己岂能把王诩当个物件一样送人?绝无可能。
******
到了霍连,凤鸾就在托娅的帐篷里安置下来。
她并没有主动去见舅舅塔司图,在她看来,外祖母郦邑长公主的那些私密事儿,心里知道便行,让塔司图知道母亲另外和人有染,那多不好。
然而霍连这边的风气和郦邑长公主的态度,超出凤鸾的预料,她还没到,郦邑长公主的书信就早到了。塔司图被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照看外甥女,不由也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娇娇女?母亲回了中原以后,又是被什么人吸引,大概能从外甥女的长相上,看出一、二分端倪。
因而萧铎谈完了正事,便道:“听长公主说,此次端王来霍连有王妃随行,听说还和托娅是好姐妹,不如请来一叙。”
萧铎心下了解长公主的性子,霸道、护短,生怕凤家的人被欺负,所以想必早就跟霍连王通了气儿,让他照看一二。因而看向高进忠,“王妃应该在托娅王女那边,请她来见过霍连王。”
☆、第203章 草雄鹰
“父王!”托娅的声音在帐篷外面响起,她掀了帘子,笑嘻嘻探头道:“父王,你瞧瞧我给表姐打扮的好不好看?”然后伸手往后面一拉,“表姐,快进来。”
一个霍连装束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约摸双十年华的年纪,身姿窈窕,头上扎了许多小辫子,挽起来,鞭子下面坠着小小金铃,用色彩鲜艳的红蓝宝石为装饰。她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好似最最上等的薄脆□□一般,在浓烈的服饰下,有一种对比强烈的璀璨惊艳。
她一来,仿佛给秋天带来繁花盛开的春.色一般。
饶是塔司图这种从不为女色动心的男人,也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个外甥女,真是美得有点不像话,转头看向萧铎,难怪出门都要把她带在身边,想来是不放心吧。不由大笑起来,赞道:“到底是中原地广物灵,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才养得出如此明珠一般的姑娘。”
凤鸾上前大大方方行礼,口齿清晰,“见过霍连王。”
她是中原朝廷的端亲王妃,论起来,只需平礼即可,然而她却福了福,这边是在行晚辈的礼了。塔司图对这个外甥女多了几分亲近,笑道:“不用客气,坐吧。”
凤鸾也打量了舅舅一眼。
塔司图和母亲甄氏是同母异父的兄妹,约摸四十出头,带着中年男人的沉稳和久居上位的端凝,身穿宽厚雍容的皮裘,衬得他的气势更加威严慑人。既然此刻对自己面含笑容,却难掩王者霸主之气,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与之相比,来自中原的端王殿下反倒显得内敛许多。
托娅坐在父亲的王座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去中原的一些新鲜见闻,父女俩不时的一起大笑,颇为融洽。看得出来,霍连王对这个女儿比较宠爱,所以才会相处亲近,而端亲王夫妇两人并排而坐,却有点貌合神离。
“累不累?”萧铎侧首问道。
“还好。”凤鸾轻声应答,手中转动着微微泛黄的酥油茶,并不看他,只想等托娅说完话,赶紧离开这儿。
萧铎抓住了她的手,柔柔的,软软的,却有一份挣扎的力气。
凤鸾抬眸,“你放开。”
萧铎就是要选在这个时候,吃准她不敢在外面闹,然后微笑着,状若十分亲密的样子靠近过去,轻声道:“阿鸾,等我忙完去陪你散心好不好?”
“不用,王爷只管忙。”凤鸾挣不开他的手,只得由他握着,强忍烦躁,面含微笑朝托娅喊道:“不是说好去打猎的吗?我们几时走?”
托娅“啊呀”一声,站了起来,“马上,马上。”又对父亲道:“父王,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我先去陪表姐打猎了。”
塔司图颔首,“好好陪着你表姐玩儿,你外祖母来了信,说不许怠慢她。”
托娅脆生生笑道:“知道啦。”说着,就去拉凤鸾道:“走,我们这就出去,我知道哪里的狐狸多,给你打最好的火狐狸做帽子戴,可好看了。”
“好。”凤鸾和她手挽着手含笑出去。
萧铎随之起身,说了两句客套话,便道:“合约的事,几天后人聚齐了再议,本王先行告辞了。”
这一路,她和托娅一直同行同宿,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说话,又不想在路上闹得人尽皆知,只得忍了。眼下距离跟霍连商议合约的日子,还有几天,正好空闲着,当然要抓住机会,和她多单独相处。
塔司图哈哈大笑,“美人是得看紧一点,端王先去吧。”
然而等萧铎追出去的时候,凤鸾已经和托娅上了马,身边跟着王诩和几个灰衣扑扑的奴仆,一行人在金色阳光下跑出去了。
萧铎当即转身去牵马,不过这一耽搁,就稍微错开了一些距离。
“这马怎么样?”托娅问道。
凤鸾摸了摸马鬃,笑道:“好像比中原的马更高更壮一些,剽悍多了。”
“那当然。”托娅一脸骄傲,“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预备自己用的,表姐你来了,我就送给你,回头让你带回中原去。”
凤鸾觉得这个表妹性子爽朗大方,不由笑容愉悦,“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低头目测了下距离,感觉自己离地更远,不由看向王诩,“这马不会突然撂蹄子吧?我心里怪怵得慌的。”
王诩微笑,“没事,我在旁边跟着的。”
凤鸾点点头,“你要不在,我是不敢骑这高头大马的。”
她是实话实说,但是却蕴含了对他的无尽信任。王诩听了,眼里绽出冰山初融一般的明亮光芒,给那原本略清冷孤傲的容颜,平添几分暖意。
风吹起,掠动他青色的袍子角舞舞而动,衬得他飘逸洒脱。
托娅觉得表姐长得好看,她的奴仆长得也好看,就好像汉人说的金童玉女一般,不由打量了一阵,然后睁大眼睛,“啊呀,表姐,我觉得你们俩长得有点像呢。”
凤鸾目光一跳,继而淡淡道:“许是他在我身边呆的久了,神气像罢。”
“不是,不是。”托娅是在马背上面长大的,完全老实不下来,左右看了看,“你们两个面容不像,可是眼睛很像。唔……,就好像月初的夜晚,在山间洒落下来的雪色月光一样,那种幽幽凉凉的味道。”
“你越发诗情画意了。”凤鸾笑了一句,心里却明白,自己和王诩长得有点气韵相似不奇怪,打岔道:“快点,说好今天给我抓狐狸的。”
托娅的心思顿时被求胜占据,哼道:“你等着,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一行人加快速度前行。
清风徐徐,青山密林在骏马的身后快速掠过。
王诩紧紧跟在凤鸾的身边,心思微动,刚才托娅说到自己和她长得像,她好似有点表情不对劲,后面更是状若随意的打岔,把话题给岔开了。
说起来,她对自己的态度一直都不像主子对下人,……似乎,另有隐情,但又不是那种男女之情。正在琢磨,就听见托娅一声欣喜欢呼,“火狐狸在前面,我看见它跑过去了!”众人欢呼雷动,把他的思绪给打断了。
毕竟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保护她,才是最要紧的,赶紧收回心神紧追不舍。
“嗖!”一直利箭射中了火狐狸的腿,痛得它直叫唤,在地上挣扎不已。对面忽地蹿出一行打猎的人,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拣了狐狸,讨好的碰到主子面前,“大王子箭法精准无双,射中了。”
“哈哈,那是自然。”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人,身量十分魁梧,头上戴着标志霍连王室的金色头盔,衣着华丽,得意一笑,“托娅,你的箭,还是没有哥哥的快啊。”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求哥哥几句,我就把狐狸让给你。”
哥哥?大王子?凤鸾蹙眉,看着面前的人,与王诩附耳低声说了一句,“这是霍连王的嫡长子伊勒莫,听说为人十分彪悍凶狠,不讲道理,咱们小心一点儿。”又道:“等下我劝劝托娅,另外找地方打猎就是了。”
王诩当然不希望她陷入乱局中,再者听到“咱们”二字,还有什么不肯答应的?不着痕迹靠近了一些,低声回道:“放心,我明白的。”
前面托娅气得怔了一会儿,继而怒道:“这本来就是我看中的猎物,被你抢了!”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还想让我求你?做梦!”
伊勒莫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持着长弓利箭,勾起嘴角,“不服气吗?不然咱们两个比试比试,看看谁赢得多。”
托娅啐道:“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力气不一样怎么比?要比,也得等阿日斯兰过来再比。”转头吩咐奴仆,“去找我哥哥过来。”
伊勒莫大笑道:“原来贺兰妃生的崽子都是孬种啊。”
“孬种,孬种。”周围的奴仆们跟着一起哄笑,嘲讽不停。
霍连王一共统治着草原五大部落,出了嫡妻大妃以外,还有四个侧妃,分别来自五大部落。这种安排完全出于统治者权力的考虑,和情情爱爱无关。托娅和阿日斯兰的母亲来自贺兰部,平时深受塔司图的宠爱,引起其他侧妃和姬妾的不满,特别是让大妃和伊勒莫颇为忌惮。
因为草原根本就没有嫡长继承这一说,以强者为尊,就算伊勒莫占了嫡长,将来也未必就能稳坐王位,很有可能被其他兄弟取代。而阿日斯兰长成以后,是草原有名的强者英雄,打猎、骑马,样样都胜过伊勒莫,加上又被霍连王喜爱,是下一任霍连王的有力竞争者。
伊勒莫平时打不过阿日斯兰,所以便想找托娅的晦气,竟然连男女之别和兄妹关系都不顾,仗着人高马大欺负妹妹不说,还打嘴仗,“呸!你就是一个小孬种。”
托娅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怒道:“你胡说!你才是孬种,欺负一个姑娘家也好意思?等我哥哥来……”
凤鸾上前劝道:“我看他们人多势众的,咱们吵架吃亏,先走罢。”
托娅却在较劲儿,“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两人说着话,伊勒莫的视线却被凤鸾给吸引住了,----好漂亮!这个美貌的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以前没有见过!
仔细瞧瞧,她虽然穿了一身霍连服饰,但是那光洁好似白玉一般的肌肤,精致的眉眼,绝对不是霍连姑娘,再看看旁边那个清雅男子,心下若有所思……,莫非这两人是托娅从中原带回来的仆人?看来中原的好东西真不少啊。
伊勒莫突然改了主意,手一挥,让身后的人都别吵了。
“托娅。”他举起编织金线的马鞭子,指着凤鸾,“你把这个侍女给我,我不仅把这只火狐狸给你,还给你再打三样别的猎物,怎么样?除了白老虎不一定打得到,别的由得你挑!”
托娅和凤鸾先是一怔,继而回神。
前者恼火,后者则是冷冷地别开视线,没有言语。
王诩眼中闪过意思寒芒,强忍了,催马上前挡住了凤鸾,“我们走罢。”
“想走?没那么容易!”伊勒莫一挥手,就让侍卫们分散开来,形成半个圆圈,和托娅的侍卫们对峙起来。他笑嘻嘻的,眼里带出一丝不怀好意,“都说中原的女子水嫩鲜灵,上次我就想去看看,偏偏父王不让我去,让阿日斯兰去了。哼,既然托娅你带了人回来,就让给哥哥,只当是弥补我没去中原好了。”
托娅一声讥笑,“呸,你也配!”
伊勒莫却是不耐烦了。
草原上可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强者为尊,不管是牛羊还是女人,看中了就抢,拳头硬的就是老大!眼下只要把那个美丽女人抢了,回去享用了,她不就成了自己的女人吗?哼,就算回头父王知道自己抢了妹妹的奴仆,不过是训斥几句。
他抬手一指,“把那女人给我拿下,要活的!”
“你敢?!”一阵马蹄声,伴着雷霆震怒的声音传来。
伊勒莫勒住缰绳,朝前看去。
一名身量提拔的男子策马狂奔而来,长相颇为英伟,面容冷峻,特别是那黑色的暗金线长跑,手中的佩剑,更给他添了几分光华凛冽。他催马上前,二话不说,便将那个美貌女子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马上,“别怕,没事了。”
“你是……”伊勒莫打量着对方身上的装束,似乎用的是四爪龙纹,再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卫,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听说中原来了一个什么端亲王,要和霍连商议牛羊马匹的进献事宜,以及中原朝廷给霍连冬日补给的合约,想必就是此人了。
萧铎将身上夔龙纹披风一卷,把凤鸾裹了进去,冷冷道:“我们走!”
伊勒莫骑马追了上去,问道:“你是中原来的端亲王?”
萧铎语气不善,“正是本王。”
“等等。”伊勒莫飞快琢磨了下,看来这个女子是端亲王的侍妾,所以才会跟着托娅出来玩儿,因而咧嘴一笑,“听说你们中原遍地都是美貌女子,端亲王在中原肯定不缺女人,不如把这个侍女让给我,不白要你的,我用牛羊和奴隶跟你换。”
萧铎的眉头跳了跳,双眼微眯,“用牛羊和奴隶跟本王换?”
这在草原上是常有的事儿,伊勒莫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痒,大方道:“我名下有的是牛羊和土地,奴隶上千,除了土地不能给你以外,别的条件你只管提,保证让你满意!”
凤鸾有心让这人死得更快一点,轻轻一笑,笑靥美丽迷人。
伊勒莫看着更加心动了,又对萧铎追加条件,“我还有几个长得也不错的侍妾,端亲王要是喜欢,也送你一个。”见他沉默不语,皱了皱眉,“不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女人吗?你已经很占便宜了,还不行?到底要多少先说说看。”
萧铎眼中寒芒四射,“这种话,本王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伊勒莫是从小在草原上称王称霸长大的,从未被人威胁过,便是对方是朝廷派来的中原亲王,也不由动怒了,“说了又如何?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萧铎收回了剑,薄薄的唇勾起一个冰凉的笑容,“不妨一试。”
伊勒莫哪里受得了这份羞辱?当即招呼侍卫一拥而上,怒道:“给我打!”
霍连的人天生就喜欢打架,几句不和,顿时两边的侍卫都打了起来,偏偏萧铎的侍卫功夫很好,王诩更是以一敌十,伊勒莫的侍卫根本靠近不了萧铎和凤鸾,更别说抢人了。
他看得着急,怒道:“连一个小白脸你们都打不过?”
狠狠一马鞭子抽了过去!王诩勒住缰绳躲开,然后一把抓住缰绳,他功夫虽高,但是身份却低,并不好直接跟霍连的未来王储对打,因而只是处于防御的状态,但是伊勒莫却被激怒了。
草原上最崇拜力气和勇士,他的马鞭被人抓住,抽不出来,这个脸实在是丢的太大了,往后简直没法做人!不由怒道:“待我先杀了你这个小白脸,消我心头之恨!还有那个女人,今儿我是要定了!”
“唰!”的一下,萧铎目光凝定看着对方,拔剑一削,编织金线的马鞭顿时断成两截!他冷冷道:“小心点儿,不要伤到了大王子。”
言下之意,对方的仆从们就不用留了。
草原的勇士更擅长骑马射箭,这种近距离的搏击,反而不如中原人灵巧,没几下工夫,伊勒莫的侍卫不是断了手,就是断了腿,一片哀嚎之声。
王诩的剑上面染满了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往下掉。
托娅乐得看哥哥吃瘪,嘲讽道:“哥哥,你的奴仆好想不怎么中用啊,哎哟哟,你可千万别做了孬种,躺在地上装死啊。”
“你敢弄坏我的马鞭?这是父王赏赐给我的!”伊勒莫一声大喝,拔了弯刀,想着他怀里带了一个女人,行动不便,恶狠狠的砍了过去,“我要你好看。”他心里还是有分寸的,没敢直接杀萧铎,而是砍向马腿,想让他们从马上掉下来出个大丑,以便挽回一点掩面。
只听“叮咛”一声,弯刀被利剑格挡,王诩用足内劲狠狠一推,顿时让伊勒莫顺着起劲儿摔下马去,跌个狗啃屎,简直不能更狼狈了。
“你们胆子不小!”伊勒莫气得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连跳脚,高声道:“回头我就告诉父王,你们残杀了我的侍卫,还欲图害了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托娅当即怒道:“你胡说八道!”
“妹妹别生气。”接话的,不是萧铎和凤鸾,而是匆匆赶过来的阿日斯兰,他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催马过来,不屑的看着地上的伊勒莫,“大哥,你只剩下告状这一条路子可以走了吗?你这么没骨气,孬种样儿,只怕父王知道以后不会给你做主,还会当场打你一顿。”
“你们等着!”伊勒莫情知弟弟说得实话,父王生平最讨厌软骨头,打架输了去找父王告状,纯属自讨没趣儿,刚才不过是吓唬人罢了。
☆、第204章 蛇毒
“等着就等着。”托娅哼道:“有胆子你就去父王面前告状啊。”
“我不告状,也不会让你们好过的。”伊勒莫一甩马鞭子,翻身爬起来,朝地上横七竖八□□的奴仆喝斥,“一群饭桶,还不快点起来走人!”
萧铎目光阴冷,此人觊觎阿鸾不说,嘴里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腌臜话,杀了他,都污染了自己的剑,但是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更不可能!因为对方是霍连王的嫡长子,不能当众动手,然而心头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等不下去!
他心念一动,旋即转头看向王诩,低语道:“宁国。”
王诩的目光像是寒星一闪,转瞬明白其意,顿时像利箭脱弦一般冲了出去,手中利剑直指伊勒莫,好似下一瞬就要杀了他!
“你做什么?”阿日斯兰大惊失色道。
虽说自己不论是出于私怨,还是争王储的心,都想杀了伊勒莫,但是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却不行。到时候不仅端亲王和表妹脱不了干系,自己和妹妹也会受到牵连,当即高声喊道:“不可莽撞!”
只一瞬,王诩便冲进了侍卫堆里面,惊得一群残兵四处乱躲逃窜,伊勒莫更是惊吓的脸都白了,慌张道:“我是霍连大王子……”他长得人高马大,却只有一身蛮力,情知对方武功几近诡异,不由本能的抱头一躲,“救命!”
王诩等得就是这个机会,趁着混乱,趁着他没有看见,和当初对宁国公主做手脚一样,用内力催动石子,将马镫震出一道裂缝!
阿日斯兰快马加鞭追了上去,拉住王诩,喝斥道:“退下!”
王诩已然得手,只做一脸不情愿,不得不老实听话的模样收回了剑,然后眼睁睁看着伊勒莫仓惶逃走了。
阿日斯兰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大哥虽然跋扈了些,但……”原本还想说几句虚伪的兄弟情深,想想没必要,干脆直接道:“伊勒莫为人睚眦必报,十分记仇,所以你们在霍连的这段时间,记得当心一些,尽量别当面跟他起冲突了。”
萧铎客套道:“多谢提醒。”王公贵族们的马镫都比较精致,外面包了牛皮,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愿王诩这次没有失手,能够一举功成。不求摔死伊勒莫,只要摔伤了,就是一个要他命的切入口。
“托娅,你陪着表妹他们回去。”阿日斯兰看向妹妹,说道:“我先去父王跟前解释一下,免得伊勒莫添油加醋乱告状,或者挑唆大妃生事。”
托娅点头,“哥哥你去吧。”
萧铎笑了笑,“走,我们也回去。”
凤鸾扭头看他,眉宇间一抹隐隐压抑的怒色。
萧铎知道她在生气什么,却不便多说。一行人回了帐篷里,送走了托娅,撵了王诩去了外面,才凝目道:“生气了?你就那么担心他。”
“啪!”凤鸾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却没打着他的脸,而被他抓住了手,她的眼里尽是掩不住的怒气,“你不要恶人先告状!你让王诩以身犯险,万一事后败露,你大可推说我的奴才太冲动,交了王诩的人头,与你端王殿下一分一毫都不相干!”
“你心疼了?”萧铎紧紧握住她的手,问道:“难道王诩他不是一个奴才?难道他不应该为主子尽忠?难道你要我亲自上去做手脚,然后闹出中原朝廷的皇子杀害霍连王子的传闻,让你、让孩子们,让整个端王府都担上风险?”他完全不能理解,“我又不是让王诩去死,你居然……,为了他和我发脾气?!”
凤鸾针锋相对的看着他,一句“那又如何?”,涌到喉头,旋了半晌,最终却没有说出来。自己和萧铎怎么闹都行,王诩却是掺和不起,何苦害了他?呵呵,端王殿下算计人心果然厉害,把王诩当枪使,还能叫自己乖乖的闭了嘴。
她的身体轻轻摇晃,转过头,不再看他。
“又不生气了?”萧铎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其中寒芒闪烁,嘴角却勾勒出一抹笑容,“你心疼他,怕惹我生气牵连了他,所以有再大的火都不敢发,对不对?”心里是难以言喻的苦涩,以及疼痛,“阿鸾,你可真会伤人。”
凤鸾闭上了眼睛,凉凉道:“反正我吵是不对,是为了他;不吵也是不对,还是为了他。”她轻轻一笑,“那端王殿下想让我怎么做?你说,我做。”
萧铎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没错,她为了王诩和自己吵架,自己心里不好受;但她为了王诩强忍怒气,自己心里更不好受。要怎么做?倒不是多么复杂,----让王诩死,她肯定不会答应;那么,“让他离开你。”
“凭什么?!”凤鸾眼中泛出晶莹的泪花,她让自己不要哭,可是不知道是愤怒、委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她努力的瞪大了眼睛,要看清眼前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一声声质问,“凭什么我的心就可以被你怀疑,被你试探?你对我不好,还不许别人对我好吗?我为何非要一辈子守着你,为你伤心和难过?”
她愤怒的泪水冲出眼眶,“你凭哪一点值得我为你这样做?!你不配!”
“我们可以重新来过。”萧铎恳求道。
“呵呵……”凤鸾笑得泪水飞溅,好似一枝雨后梨花带着露珠儿,“你自己摸着良心数一数,这话你说过几遍了?你想要就好,想怀疑就怀疑,然后一句重新来过就可以抹去一切,对吗?”她斩钉截铁,“告诉你,我不想重新来过了。”
“阿鸾,你要这样怨恨我一辈子。”
“恨人也是需要力气的。”此时此刻,凤鸾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的心境,为何对父亲放任自流,对龚姨娘等人不管,----与其把精力花在一个薄情的男人身上,还不如自己找点乐子,总好过哭哭啼啼的一生。
她嘴角微翘,“你放心,我连恨都不想恨你。”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绝情的话语了。
萧铎不自禁的松了手,有点恍然,心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就连之前因为她护着王诩而动气,都在一瞬间消散。心里空荡荡的,好似什么都存不住一样,“阿鸾。”他艰难说道:“我只当你这是气话,不相信,你心里生气,我等你……,总有一天你会消了气的。”
“那你等到天荒地老吧!”凤鸾擦了脸上泪水,拂袖出去。
秋高气爽,清风徐徐,此刻正是晚霞满天的五彩绚烂时光,往前眺望而去,奶白色的帐篷在下面星星点点,点缀其间,一片天苍苍草茫茫的景象。
王诩就站在帐篷外面的不远处,见她出来,不由扭头看了过去。
凤鸾却转身去了另外一头。
王诩的脚步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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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霍连大妃跪在地上哭道:“伊勒莫出去打猎,却被端亲王的人欺负,护卫们都受了重伤,没有一个能看的。”一脸愤怒,“纵使端亲王是中原朝廷的皇子,伊勒莫也是你的长子啊,不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欺负……”她擦着眼泪,哽咽道:“求王给伊勒莫做主,不然的话,我们草原的雄风都要被中原人灭了。”
阿日斯兰站在旁边,抿嘴不语。
塔司图则是眉头紧皱,两道浓黑的眉毛拧成了弯曲的剑,目光凌厉,“伊勒莫自己为什么不来?事情总有前因后果,叫他来,给我说清楚了!”
霍连大妃怨恨的看了阿日斯兰一眼,是他,一定是这个小崽子,提前在王的面前搬弄是非了。只是不敢当面发作,更不敢说儿子是胆怯不敢来,哭着解释道:“伊勒莫摔着了腿,行动不便,我、我这就叫人去传他过来。”
“不必了!”塔司图怒道:“他闯了祸,连过来见父亲一面的勇气都没有,还指使母亲前来告状,算什么草原王子?!你回去告诉他,懦夫不配做我塔司图的儿子!”
霍连大妃心里一惊,不好,告状没告成,反倒惹得王上火动怒了。
塔司图心下十分清楚长子的性子,从小嚣张跋扈,又好强,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占理,早就跳脚过来告状了。想来情况正如阿日斯兰所说,是伊勒莫先羞辱了妹妹,然后又想强占妹妹的“侍女”,那可是端亲王妃,端亲王如何能够不动怒?然后伊勒莫被人收拾了,打不过,又不敢前来告状,只好把母亲指使过来了。
霍连大妃擦了擦眼泪,“王,我这就去伊勒莫过来。”
结果她去了没多久,又回来,跟发疯了似的冲进帐子,失声痛哭道:“王!伊勒莫摔下马了,他被马镫绊住没有挣脱,头先着地,摔着了脖,已经说不出话了。”
阿日斯兰闻言一惊,“父王,咱们过去看看。”
塔司图也是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旋即大步流星的快步走出了帐篷。
而另外一头,凤鸾在外面吹了一阵凉风,天色黑了下来,不得不回去。像小姑娘一样不顾身体的赌气,做不出来。弄得头疼发热的可不是闹着玩儿,这里又是草原,医疗条件不如中原方便,别再把小命给折腾掉了。
她回了托娅的帐篷,王诩跟着,一路不远不近的没有说话。
托娅一见凤鸾,不免露出诧异之色,“你怎么又回来了?”指了指萧铎那边,“晚上不用和端亲王在一起吗?”
“不用。”凤鸾微笑道。
托娅还要再问,却见王诩在背后轻轻摇头,不由吐了吐舌,背着她,做了个口型问道:“吵架了?”见他点头,赶忙也点了点头,上前笑道:“表姐,今晚咱俩一起说悄悄话。”
“好。”凤鸾不是很有精神,敷衍道。
托娅性子天真明朗,但并非完全不懂事,见她不想多说话,上了床,只嘀咕了几句便翻身睡去,没再打扰她了。
凤鸾多少有点择床,而且又是跟陌生人睡在一起,更不习惯,加上有心事几乎完全睡不着。因为怕翻来覆去的吵醒托娅,只能硬生生躺着不动,结果这么熬了一夜,不仅起了眼圈儿,还浑身腰酸背痛的难受。
早上一起来,王诩见她便是皱眉,“昨夜没有睡好。”
“嗯。”凤鸾站在帐篷外捏着肩膀,瞅着萧铎朝这边过来,不想理他,可又不便扭扭捏捏的,再说还能躲一辈子吗?微微欠身,“王爷早。”
“你来。”萧铎语气温和,拉着她的手回了自己的帐篷,顿时沉下脸来,“你和我赌气也罢了,就这么作践自己?宁可睡不好也要在外面煎熬?”指了床,“等下吃了早饭,自己去睡个回笼觉!”
凤鸾低头不语,吃完东西,实在架不住困意去躺下了。
萧铎在旁边静静坐着,脸色沉沉,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不一会儿,高进忠悄悄溜了进来,低声道:“外面传出消息,说是伊勒莫王子昨天摔着了脖子,现在躺着起不来呢。”
“几时摔的?”萧铎只关心这个。
高进忠当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忙补道:“是回去以后。大妃叫伊勒莫去王的帐篷说话,结果马镫坏了,他人高马大的身体笨重,结果就折了脖子。”
萧铎轻轻一声冷笑,“这么说,还留着一口气了。”
“是。”高进忠回道。
萧铎朝门外看去,王诩跟门神一样守在外面,面上没有表情,只有清风徐徐吹动着他的袍角,翩翩飞舞不休。心下不由一声冷笑,厉害啊,力道算计的如此精确,更厉害的是有这份手段,----亏得他只是一个太监,不然更难缠。
托娅从外面进来,一脸惊讶,“伊勒莫……”
萧铎朝她摆了摆手,然后出去,到了帐篷外面,才装模作样问道:“何事?”
托娅瞪大了眼睛,“伊勒莫摔断了脖子!”她连连咂舌,惊讶道:“天哪,这是天神在惩罚他吗?草原上的男儿,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还真是少有。”看了看里面,“表姐昨夜没有睡好吧?早上起来,我就觉得她精神不太好,那让她先睡,回头再告诉她……,这个消息。”强行把“好”字给压下去了。
萧铎微笑点头,“好,等她醒了,我就告诉她。”
托娅一阵风似的去了。
萧铎看了王诩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
王诩一动不动,好似没有感受到端王殿下那不善的目光,心下当然明白,他不想看到自己,但……,还是守她到最后一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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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勒莫脖子上的伤势挺重的,几个大夫看了,都是摇头,最好的估计就是能够保下一条命,能不能站起来完全是两说。
霍连大妃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顿时慌了,成天以泪洗面不止。
而萧铎来霍连是商议今后的合约问题,这用不了多少时间,从前后准备加上中间讨论的时间,半个月便就敲定了。毕竟之前霍连送去朝廷的折子,皇帝批复的朱笔,已经商讨过大致内容,只用敲定细节便行。
眼看中原朝廷的人就要离开,伊勒莫的伤势却还是没有好转起来,他歪着脖子的躺在床上,恼恨无比,“一定是他们……,是他们诅咒了我。”
草原男儿从马上摔下来,最后摔断了脖子,一辈子瘫在床上,就算死了,也会被兄弟和草原人笑话,太窝囊了!偏偏自己是离开端亲王以后,才摔倒的,连迁怒都没有办法沾上边,但不知为何,就是隐隐觉得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当时那个小白脸冲了过来,虽然没有靠近自己,但中原人一向诡异,说不定他偷偷使了什么妖术!对了,肯定是的!不然的话,端亲王怎么会轻易放了自己。
霍连大妃哭道:“我的孩子,你快点好起来。”
“别哭了。”伊勒莫心中的烦躁到了极点,对只会哭泣的母亲也没有好脸色,而是咬牙切齿道:“不能让端亲王他们就这么走了,等他们回了中原,我就算想报仇都没有机会了。”
“那……,你要怎样?”霍连大妃擦了擦眼泪,问道。
而另外一头,凤鸾正在让王诩和红缨收拾包袱,准备离开霍连,说实话,这里虽然不是餐风露宿,但是饮食和住宿还是很不习惯,她从小娇惯,并不适应这种一望茫茫的地方。最主要的是,每天不得不和萧铎挤在一张床上,连分床睡都不行,总不好天天去打扰托娅,……她吁了一口气,还好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萧铎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道:“你们都先出去。”
带她来霍连的本意,是想缓和一下彼此的僵硬的关系,但是因为王诩的事,反而让她更加远离自己。想来要不是因为夫妻关系的束缚,因为彼此孕育一双儿女,只怕她早就不会忍受,而是转身拂袖而去了。
帐篷里面一阵无声静默,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凤鸾不想干站着,就去叠衣服,却怎么都叠不好似的,随手推到一旁。
“这次出来让你受苦了。”良久,萧铎开口道。
凤鸾摇头,“还好。”
萧铎拿出几样颜色鲜艳的小东西,放在床上,“给昊哥儿和婥姐儿捎带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又道:“还有给你母亲带了些药材。”
说到孩子和母亲,凤鸾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点头道:“好,你有心了。”
可是说完这些也没别的话了,沉默让彼此都觉得难堪,萧铎起身道:“我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事,已经忙完,只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古怪,找了借口出去透气罢了。
黄昏时分,外面一片彩霞绚烂漫天的景象。
萧铎回来了,凤鸾也只是默默的陪着他一起吃饭,从头到尾都没有交流。然后吃完了饭,萧铎又出去逛了一圈儿,总算到了可以睡觉的时间,不用再考虑说话的问题,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凤鸾散了头发,正要上.床,就听见萧铎一声厉喝,“站着别动!”
她吓了一跳,不由惊慌的往四处环顾。
----顿时魂飞魄散!
“蛇!”凤鸾一个闺阁女子,可没有萧铎的那种大男人冷静,特别是看见这种软绵绵的动物,本能的就要躲闪,惊呼道:“救命!”
那一刻,她毫不犹豫的扑向了萧铎怀里。
但是她一动,反而让蛇发现了移动的目标,“嗖”的一下,冲着她快速游了过来!萧铎毫不犹豫的拔剑一砍,没有中,然后便听见她一声惨叫,继而又是一剑,总算将蛇劈成了两截,但是蛇头还咬在她的小腿上!
与此同时,外面也响起了王诩的声音,“什么人?”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帐篷后面一阵动静,有人惨呼,但转瞬又是一声闷哼安静下来。
王诩将人制服抓了进来,“王爷,这人在帐篷后面鬼鬼祟祟!”
萧铎根本顾不上管他,当即用剑挑开蛇头,然后动作迅速褪了她的鞋袜,卷起裤腿一看,洁白的小腿已经被鲜血染红,周围泛出乌青的颜色,明显是中毒了!
王诩目光震惊一扫,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蛇身和蛇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把那人扔给高进忠,“看好!留活口!”然后冲上前,想要帮忙给她挤出蛇毒,却完全插不上手,只得喊了红缨,“快找大夫!解蛇毒的!”
凤鸾咬着嘴唇,泪光莹然,一声声沉闷的吃痛声,却渐渐低弱。
萧铎拼命替她挤出伤口污血,但是那青紫颜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顺着小腿一直往上蔓延,再这么下去只怕会出人命!
凤鸾软绵绵的晕了过去。
“不行。”王诩急了,随手抓了一件衣服,上前将她的大腿紧紧捆住,试图让蛇毒蔓延的缓缓一些,然后跪下恳求道:“挤不干净的,让我替王妃吸掉一些蛇毒出来!”
萧铎怒道:“你滚!”
王诩却是顾不上自己,上前抓住她的小腿,“只要能救王妃一命,事后……”分别的时候这么快就到了吗?他心下一片黯然,但是没有犹豫,坚定道:“事后仍凭王爷处置!”
“本王叫你滚!”萧铎狠狠一把推开了他,低下了头。
☆、第205章 任性
“王爷不可!”高进忠一进门,便看见自家王爷正捧着王妃的腿,一口一口的吸出毒血,再吐掉,不由一阵头晕眼花,这要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自己也不用活了!赶忙连滚带爬扑了上去,“王爷,让奴才来……”
萧铎连一个字都没跟他说,反手一巴掌,将人打翻在地。
随行的太医上前,忙道:“王爷,王妃腿上的血已变红,先不用吸,让我看看毒性发作到什么程度,才好开药。”
这番话,总算让萧铎的动作停了下来,叫她抱上了床。
王诩一直蹲在凤鸾旁边,一手放在她的心口,一手放在她的小腹,用内功替她护着心脉,脸色凝重无比。因为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脉搏和心跳开始紊乱,这种持续的激烈跳动过后,很容易接下来就是慢慢微弱。
萧铎没有阻止,不管有多大的不满和愤怒,跟她的性命比较都是微不足道的。
太医赶紧上前诊脉,脸色凝重。
高进忠赶紧端了清水过来,看着主子嘴上乌黑的血迹就是焦急,催促道:“王爷,血中有毒,簌簌口。”
萧铎一直盯着凤鸾,心下烦躁想要喝斥,但下一瞬,又觉得有点头晕的迹象,----没有道理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万一自己死了,丢下他们孤儿寡母的怎么过?这一刻,他甚至忘了,如果自己不幸死去,江山大业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王爷,水。”
萧铎接过清水碗,喝了一口,旋即一阵翻涌恶心吐了出来。
“王爷……”高进忠赶忙搀扶他,急得跺脚,“太医,快来给王爷瞧瞧。”
太医不由犹豫扭头,迟疑住了。
萧铎冷冷道:“王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你陪葬!”喝斥住了太医,然后缓缓在椅子里面坐下,尽力慢慢调息内劲。他虽然和王诩不是一个路子,学武以大开大合的外功为主,但基本内功心法还是知道的,强忍了恶心,“再去打清水来。”
不料太医还没诊断完,清水还没打来,萧铎就在一阵呕吐中晕倒过去。
这下子顿时炸了锅!
“太医,太医!”高进忠又急又怒,“快点过来给王爷诊脉!”
王诩冷冷道:“先给王妃开药!”反正萧铎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也不怕多得罪他这一茬,一手抓住太医,“不然的话,我就让你死在这儿。”
上次就是此人受了萧铎指使,说她得了时疫,这笔账还没有跟他算呢!
太医给吓懵了,这是什么状况啊?左右为难,急得额头上直冒汗,“不用诊脉,都是蛇毒,我马上就开药方,一起熬制双份的。”这话让僵持的王诩和高进忠和缓,没有再继续难为,然后赶紧提笔书写,让人去抓药。
又从要箱子里拿出一些药粉,递给红缨,“这是外敷的,你给王妃细细洒上。”
红缨手都是哆嗦的,咬牙强忍了,赶紧先用清水给凤鸾冲洗小腿,然后洒药粉,心下不安看向王诩,“王妃的脉象怎么样?没事吧?”
王诩“嗯”了一声,脸色不好。
太医则是脑子里一片嗡嗡,天哪,不管是死了王妃,还是死了王爷,自己的小命肯定都是不保,更不用说两人一起呜呼了,只怕满门灭族都不够解恨的。情急之下,只要有多少法子,用多少法子,忙道:“药一下子送不来,还可以先用银针拔毒,应该能够减少一些毒性。”
高进忠当即道:“先给王爷拔毒!”
王诩刚要开口阻拦,红缨急道:“王妃怎么好让人针灸?”太医虽然不年轻,可也是正正经经的男人啊。
“我来。”王诩犹豫了一瞬,便道:“太医你说穴位,我来给王妃扎针。”
----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他是太监,说起来不算是一个男人了。
可这个道理只适用于又老又丑的的太监,而不是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特别是萧铎对他忌讳颇深,这么做无疑是自寻死路。
就连红缨,都有一瞬间的迟疑,“你……”
“别耽搁!”王诩朝她道:“把帘子放下,太医出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你帮王妃把衣服脱了,爬在床上。”他先出去,询问太医如何下针细节。因为修习内功,对穴位倒是十分了解,不用再说,只在自己手上尝试下针的力度。
红缨咬了咬牙,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先救命要紧,只得把凤鸾的衣服脱了,按照吩咐,让她俯身趴在床上,露出一抹光滑如玉的洁白后背,然后为难道:“王公公,开始扎针罢。”
王诩面色沉静的走进来,手里捏着银针,不动声色的在旁边静静坐下。
“肩井……”太医开始吟唱穴位,“用力三分。”
王诩跟着精确无比的落下一针。
他屏住呼吸,尽量忽略眼前的雪白一片是她的身体,心里不停的默念穴位,尽量以穴位的名字打断其他思路,----要紧关头,千万不能走神害了她。
“风门,用力二分。”
“灵台……”
“肝俞……”
太医一声声唱下去,王诩就一针针落下去,只到耳朵里听到一句,“环跳……”,他的目光不由一跳,手上动作也停顿了。
红缨忙问:“环跳穴是哪里?”
王诩指了指,“这儿。”
红缨有点下不去手,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儿,这这……,还要把裤子往下褪,那岂不是全看光了?可是九十九步都走了,还差一步,万一因此送了命岂不冤枉?只得咬了咬牙,替凤鸾解了腰带,把裤子往下褪去。
王诩倒是没有任何表情,只管扎针。
然后到了殷门和委中、委阳耳穴,则是让红缨把裤腿卷起来,再下去,都是小腿上的穴位,一路扎了下去。
太医隔着帘子又道:“王妃被蛇咬了的小腿,在承筋和承山两处再各扎一针,用力五分,若有黑血渗出,赶紧用清水冲洗干净。”
王诩落下了最后一针,当即站起,背转过身体,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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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中毒在腿上,萧铎染毒却是毒从口入,加上没有王诩在一旁给他护着心脉,毒蛇毒性又很强,因而两人都是昏迷不醒。
至于凶手,草原人倒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王诩当时就抓住了投蛇的人,顺藤摸瓜,就查到了霍连大妃的头上,中原朝廷来的官员顿时跳脚了。萧铎虽然昏迷着,但是这些官员和端亲王府的亲信没昏迷啊,闹到霍连王跟前,要以命偿命!
眼看新的合约已经谈成,中原朝廷答应秋冬补给的物资不少,霍连王当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事,不然毁了合约,叫草原子民秋冬的日子煎熬,又要死伤无数。他膝下有十几个儿子,不缺伊勒莫一个,更不用说伊勒莫已经是半个废人,更加不愿意为了他们母子得罪中原朝廷。
当即下令,把霍连大妃和伊勒莫给看押起来,等萧铎醒了再处置。
塔司图更为觉得忧心忡忡的是,那个端亲王妃是母亲的外孙女,而且还是奉国公府的千金,中原朝廷上了玉牒的王妃。她若是出事,于公于私对自己都很不利,另外端亲王也不能出事,否则麻烦就更大了。
因而这些天,一直嘱咐阿日斯兰和托娅过去帮忙,希望能够维护关系。
不过凤鸾和萧铎都昏迷着,只能在外看看罢了。
到了夜里,王诩还一直守在凤鸾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一则是为了运气给她一些温暖,二则是担心一放手,她的脉搏就会停掉。因为昏迷中,药是强灌下去的,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痊愈,或者……,死去。
两天一夜,他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红缨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道:“王公公,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煎熬啊。”
王诩摇摇头,“我还好。”
红缨急了,“熬坏了你,王爷又昏迷着,谁来照看王妃娘娘?”上前拉他,“我替你给王妃娘娘把着脉,你去旁边打个盹儿,若有事,我就赶紧叫你。”
王诩强撑精神思量了下,最终点头,就爬在床边睡了。
天黑时分,凤鸾从一片迷迷糊糊中苏醒过来。
这是……,哪儿?帐篷?哦,自己还在霍连草原上,混乱的记忆片段涌来,蛇!对了有蛇,然后是自己被蛇咬了,萧铎砍断了蛇,似乎还记得王诩冲进来的情景,再之后就不大记得了。
她转眸,顺着被握手上的暖流看了过去。
王诩低着头,垂了眼帘,显然是已经困极了的样子,头微微往下点,旋即又片刻清醒抬头,顿时目光露出欣喜,“醒了?”
凤鸾想要开口说话,却没力气,苍白的嘴唇发不出声音。
王诩打起精神,往她手上的内劲增加了几分,细细道:“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有我在旁边看着呢。”见她目光四处打量,心里一顿,她是在寻找萧铎?可是她的脉象十分微弱,并不是适合情绪起伏,若是知道萧铎也中毒昏迷,不定会激动起来。
因而略一犹豫,便道:“霍连王有事找王爷出去了,对了,投蛇的凶手已经抓住,想来是商议处置凶手的事情。”
凤鸾眼里的光芒舒缓了一分,不再乱看。
王诩安慰她道:“放心吧,王爷没事的。”心里却暗暗鄙夷自己,----这种说词,多多少少有几分私心,不想让她马上知道萧铎替她吸了蛇毒。可是自己逾越太多,等萧铎康复之际,想来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这点私心,就当是为了弥补和她最后的相处时光罢。
心里一声叹息,不知道是该替她感到高兴,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凉,----从萧铎不顾性命为她吸毒的那一刻,自己就该“功成身退”了。
“我……”凤鸾艰难的开口,“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王诩断然道。
“有件事……,想告诉你。”凤鸾努力吸气积攒力气,喘息道:“不然,我怕没有机会再说。”她说一句,就得喘上几口气才能继续,“其实……,你不是、不是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王诩本来想要阻止她说话,听得这句,却有些怔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不曾告诉萧铎的秘密,凤鸾看着他,在担心弥留之际说了出来,“你的祖父王玄微,是我……,是我的……”
王诩的目光豁然变得明亮起来,心中惊骇不定。
她到底要说什么?这是中了毒,已然病的糊涂了吗?自己的祖父,和她能有什么关系?可是看她眼神认真,又隐隐觉得,只怕她不是糊涂了,而是要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凤鸾喘息良久,说完了剩下的后面半截,“……外祖父。”
“不。”王诩低语惊呼,“这怎么可能?!你的外祖家不是甄家吗?”这完全是不搭界的两个人,怎么能重叠呢?心下一般是不信,一半是不想让她在费力气,“好了,回头再说这些。”
凤鸾轻轻摇头,努力说完了最要紧的一句,“郦邑长公主,……王玄微。”
王诩顿时如遭雷劈一般僵住了。
“所以……”凤鸾看着他微笑,“你是我的表哥啊。”她一半是为了安慰他,这世上还有与他相关的人,一半是为了孩子,“要是我活不下去,请记得替我照拂昊哥儿和婥姐儿,他们……,咳咳……,得喊你表舅。”
王诩还在震惊之中,回不了神。
----表哥,原来如此。
凤鸾觉得神智又开始迷糊,怕没有机会再说话,咬了咬牙,说完了最后一句,“要是我死了,你告诉萧铎,他敢难为你的话……,我生生世世都不原谅他。”
生生世世?王诩走出震惊回味着这句话,无声笑了。
她的爱是他的,恨也是他的,……与自己无关。
王诩想起那宛若明月山岚一样的洁白身体,起伏的曲线,她的人是他的,心也是他的,依旧与自己无关。自己不过是穿插在他们爱恨情仇中的一个过客,误以为自己也在其中罢了。
然而即便如此,甚至还有性命之虞,却仍旧固执的不愿意离开她。
今生今世,这是自己做过的唯一一件任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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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萧铎醒来的时间,比凤鸾还要晚一点,加上两个病号并不在一个帐篷,自然是听不到她的那句话。他起初醒了,仗着平日身体强壮还喝了一碗粥,并无异样,然后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觉得外面还是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什么时辰了?”他问。
高进忠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是能说话,顿时高兴回道:“回王爷,午时三刻。”然后又罗里啰嗦道:“王爷放心,王妃娘娘那边也没事,正在调养。”没敢说王诩的那些事让主子生气,“王爷只管安心歇息……”
“别说话。”萧铎闭上眼睛打断,声音虚浮,“……出去。”
高进忠赶忙闭了嘴,退出去。
萧铎闭目良久,方才缓缓睁开眼睛,甚至努力的眨了几下,----没有用,外面天色还是昏沉沉的,好似一个绵雨不定的阴雨天。
☆、第206章 误会
怎么回事?高进忠清清楚楚的说,是午时三刻。
这个时候,为何自己却感觉是天快要黑了?莫非是自己还没有休息好,所以视线不清?他不是十几岁的青葱少年,本身性格沉稳,不打算一惊一乍的急着求证,而是不动声色。
先压下心中的惊慌,问道:“王妃那边如何?她有没有事?”
“王妃没事,之前醒来过一次,不由后面又睡过去了。”高进忠回道:“太医说了,王妃的毒血处理的很是及时,而且……”把后面“多亏王公公用内力护着王妃心脉”,以及“王公公给王妃针灸拔毒”给咽了回去,改口道:“多亏王爷亲自替王妃吸毒,所以才无性命之虞。”
“那就好。”烦躁中,萧铎总算听到了一个让他平复的消息,他自己坐了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目眩,不由稳了稳身形。
高进忠忙道:“王爷刚醒,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萧铎想去亲自看看凤鸾,奈何实在不行,只能再次问道:“王妃没事?”
高进忠知道他的担心,赶紧道:“王爷,这事儿奴才敢撒谎吗?王妃真的没事,你就放心的歇着罢。”人说红颜祸水果然不假,王爷之前多么冷静沉稳的一个人,偏偏遇到凤氏,为了救她,竟然连性命都不顾了。
唉,真是命里的克星啊。
“她没事就好。”萧铎喃喃,心中努力镇定,她没事就好,自己估计是因为余毒未清,所以视线不明,那就先休息休息就好了。
第二天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往外看天色,可惜帐篷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帐篷里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总觉得……,不是太明亮的样子。前几天也没有留意,是不是草原的油灯就是这样,灯芯太小了。
高进忠进来服侍他,洗漱穿戴完毕,然人端了肉粥和甜糕上来,“太医说王爷眼□体虚弱,让吃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除了肉粥,还有特意蒸的鸡蛋甜糕。”
萧铎默不作声的拿起东西开吃,他的身上并没有伤口,只是因为蛇毒入嘴,让头脑的昏沉比凤鸾更严重,身体的机能基本正常。
只有……,视力不太正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闪过一千个,一万个疑惑,怕耽误病情,正想让高进忠叫太医单独进来一趟,问问情况。
红缨从外面进来,欢喜道:“王爷,王妃娘娘醒过来了。”
萧铎把眼睛的不适丢在一旁,当即起身道:“我去看看她。”猛地站起来,却有一阵轻微晕眩,顺手抓了旁边的高进忠,见他开口要劝,打断道:“本王没事,就是起的猛了一些。”
高进忠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他都先开口反驳了,自然是不听劝的,心下埋怨红缨来的不是时候,紧紧的跟旁边,“好,奴才陪着王爷一起过去。”
萧铎走出帐篷的一刹那,顿时心底一凉。
之前还可以安慰自己帐篷里面光线不好,然而出来,天色仍旧是一片灰蒙蒙,哪里像是早上?完全就是黄昏刚要入夜!不能置信的摸出怀里的西洋表,看了看,指针是辰时三刻,的确是早上没错。
“王爷?”
“不用扶了。”萧铎忽然觉得莫名烦躁,眼睛看不清,简直比受伤还要令人情绪暴躁,强忍了心里火气,“本王想自个儿静一会儿。”
高进忠不明白主子怎么了,但脸色还是会看的,当即退后了几步。
太医说了,最近千万不要让王爷动气,免得余毒未清,在血液里流动的更快,反而对调养身体不利,要尽量保持心情平和。
然而萧铎的心情注定不能平和,他站了一会儿,往临时给凤鸾安置的帐篷走去,不耐烦的挥退红缨,然后静静站立。心下打算,等下千万不要让她看出端倪,尽量做出平常的样子。
忽然间,里面传来细微的女子声音,“这些天辛苦你了。”
“都是奴才份内的事。”王诩语气恭谦,却又透着自然而然关心,“只要王妃娘娘没事就好,一点累,不算什么。”
萧铎心里微微不是滋味儿,自己以身犯险,为她吸毒,现在眼睛还看不清楚,也没见她想起自己,反倒感谢一个奴才。
凤鸾又道:“原本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说了那些话。”她幽幽一叹,“罢了,你只当是没有听到过吧。”
什么话?萧铎心头不由自主一跳。
“好。”王诩应道。
“总之……”凤鸾似乎在微笑,声音柔和,“你要明白,你在这世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咳咳……”她呛咳起来,“我想喝水。”
很快里面传出一阵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了。
萧铎缓缓后退了一步。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告诉王诩,在这世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么还有谁?还有她吗?心头涌起千百种复杂的滋味儿,愤怒、嫉妒、酸涩,以及隐隐怒火,----看来自己是想错了,不仅王诩对她有情,她也……,动了情。
是啊,想想也不是很难理解。
王诩长得很好,又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还数次于她有救命之恩,所以……,醋海生波,简直越想越是那么回事。
萧铎觉得心头一阵哽噎的痛。
因为自己伤了她的心,所以她就转身投入别的男人怀抱?呵呵,不对,王诩还算不得是一个男人!不过是个太监罢了。
所以,自己在她眼里连个太监都不如?难怪她说,就连恨都不会恨自己的。
阿鸾,我已经拼着性命去救你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还是要移情别恋,和别人恩恩爱爱吗?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和报复?
清风徐徐,吹得他身上的紫色长袍轻轻掠动。
他静默无声的,站立着,好似一颗秋日寒风中的孤单松柏,透出萧瑟之意。
“王爷?”红缨打了热水过来。
萧铎点点头,状若刚在门口遇上一般,问道:“王妃好些没有?”
红缨回道:“早上刚醒。”
萧铎便抬脚往里面进,灰暗光线让他步履沉重,而刚才听到的话让他心情更加沉重,表情却是一脸关心,“阿鸾,你醒了?”
凤鸾刚刚醒来,根本不知道后面的事,只当他是从霍连王那边过来。虽然有些失望他没有守在自己身边,但是为了公事也能理解,因而微笑道:“王爷来了。”
萧铎强忍眼睛的不适和心里的难受,问道:“好些没有?”看着旁边的凳子,应该是王诩刚刚坐过的,想起他们亲密相对,心里更是堵塞,自然不愿意坐那凳子,而是在床边坐下,挥手道:“你们出去。”
凤鸾问道:“王爷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你养好伤罢。”萧铎静静看着她,又道:“我没事了,别担心。”
凤鸾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没事?”
萧铎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帐篷里光线昏暗,加之本身视力模糊,无法捕捉到她的真实情绪,但声音里的怀疑还是听得出来的。心思微凝回想,对了,当时她被蛇咬就晕了过去,应该并不知道自己替她吸.毒的事,----但是她两次醒来,王诩和红缨都没有告诉她吗?哦,是王诩故意隐瞒的吧!好让她一睁眼醒来,看到得就是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
想到此处,心里不由勃然大怒。
“你怎么了?”
“你知道蛇毒是怎么解的吗?”萧铎问道。
凤鸾听出他的语气不平常,但是没有头绪,也无法替王诩描补,更不知道王诩少说了一节,回道:“不是太医开药解毒的吗?”
“是啊。”萧铎勾起嘴角,“这毒可不寻常呢。”
凤鸾觉得他要说的不是这句话,但是见他表情不好,没敢多问,----其中有什么隐情不成?自己的回答,好像让他生气了。
“你刚才和王诩在说什么?”萧铎突然问道。
“刚才?”凤鸾想了想,以为他是刚刚进来,“没什么啊。”
“是吗?”萧铎的笑有了一丝讥讽,“那什么叫做‘原本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说了那些话,你只当是没有听到过?’,什么又是,‘你要明白,你在这世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声音一顿,“别说我遮着、掩着不问你,我问了,你倒是告诉我,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凤鸾这才知道他早来了。
当时自己刚刚苏醒,深深后悔那天不该说外祖母的事,便想交待王诩,然后揭过那一刹茬儿,没想到……,好巧不巧让萧铎听见了。
“怎么?”萧铎本来就因为眼睛不适而烦躁,再加上这些话,以及王诩的隐瞒而更加烦躁,“解释不了?还是在琢磨怎么编个借口啊?”
凤鸾觉得他今儿的脾气特别大,想要对嘴,又生生忍住了。然而外祖母和人偷.情不贞的事,告诉王诩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和他相关,告诉萧铎,就纯粹是在揭长辈的丑闻了。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要是不说,就得另外撒谎来弥补,----通常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越编漏洞越大。
萧铎眼中光线好似暴雨来临前的大概,闪着幽暗的光芒,忽明忽灭,深处是波涛汹涌的海浪翻飞,豁然起身,“行了,你不必编了!”
******
“自本王醒了以后,就一直觉得视线不清。”对于萧铎来说,凤鸾和王诩虽然叫他愤怒,但暂时无法改变,眼睛却是要赶紧治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琢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王爷用嘴吸毒,毒素离眼睛比较近,所以刺激到了眼睛,我给王爷开点清心明目的药,喝喝看。”
萧铎听他语气还算平常,稍稍放心,转而厉声道:“不许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太医战战兢兢应下,“是,下官明白。”然后又建议,“要不……,还想之前那样用银针拔毒?在脸上也拔一拔,或许好的更快一些。”
“之前?”萧铎眉头一挑,“你之前用银针给本王拔过毒?”
“是的。”
萧铎不喜欢在脸上用针,犹豫了下,“先开药吃吃看,再说罢。”继而想起一件事,当时自己和凤鸾都中毒了,太医一人□□乏术,王诩和高进忠会不会争执起来?难道是因为先给她拔毒,所以自己耽搁了,眼睛才会看不清?
他并没有责怪凤鸾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当时情形,便问:“当时你先给谁拔毒的?”
太医老老实实回道:“当时情况紧急,怕耽搁了,下官给王爷拔毒,王妃那边,是王公公用的银针。”
王诩用针?萧铎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眸中火光四射,手上紧紧握成拳,关节白亮白亮的,正要发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爷,霍连王过来看望。”高进忠在外面喊道。
“请进。”萧铎强忍怒气,挥手让太医先行退下。
“端亲王可好些了?”塔司图先是问询客套了一番,然后说起霍连大妃让人投放毒蛇的事,斩钉截铁道:“这件祸事都是大妃犯下的错,她的奴仆已经被处死了。”
萧铎正在气头之上,冷声道:“下人虽然该死,但却是受了大妃的指使才投放毒蛇,大妃不仅失德,还破坏霍连和中原朝廷的关系,想来霍连王亦是明白这个道理。”顿了顿,沉声问道:“不知霍连王打算如何处置?”
塔司图听他搬出“失德”和“破坏霍连和中原朝廷的关系”,便知对方怒气深重,不严惩大妃势必不能让对方罢休。因而略一沉吟,便道:“如此失德之人,自然是不配再忝居大妃之位,这件事我会立即宣告草原子民,然后……,再让大妃过来赔罪。”
言下之意,并不想处死霍连大妃。
萧铎“哦”了一声,“当时王妃性命堪忧,本王替她吸毒……”即便如此待她,却也捂不热她一颗冰冷的心,不由更恨,“要是本王和王妃不幸死了呢?两条人命就那么不值钱!”
这不是没死吗?塔司图心中有些腹诽,但是理亏,只能强忍不满,解释道:“还请端亲王息怒,大妃出自势力最强大的海河部,那里的人都是帮亲不帮理,若是现在就处死大妃,只怕会引起草原上的动乱。”顿了顿,退让的补了一句,“但是像大妃这种丧尽天良的女人,上天肯定会惩罚她的,不得善终。”
萧铎不依不饶问道:“哦,那天意是什么时候?”
塔司图听他咄咄逼人,忍了忍,“最迟明年春天。”
在中原朝廷回去后,还没有等到春天,来自海河部失去位分的前任大妃,就在其他妃子的设计下,不幸病死了。至于伊勒莫,倒是歪着脖子躺倒了春天,但是某天却被一条突然闯入帐篷的游蛇惊吓,彻底拧断了脖子,丢了性命。
这一连串的变故,引得霍连王塔司图勃然大怒,在他暗暗咒骂姬妾儿子们被人挑唆时,海河部也动荡不安,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现在,萧铎让人送走了霍连王,自己靠坐在椅子里面,没有报仇后的喜悦。满脑子都是太医的那句话,在不停飘荡,“王妃那边,是王公公用的银针……”
----王诩,你胆子真是不小!
☆、第207章 她的选择
而另外一边,凤鸾沉下心思量了下。
自己的那番话,叫萧铎听去了,误会了,这个误会必须找机会解开,否则萧铎朝自己发脾气事小,王诩的性命就玄了。
不过眼前,还另外有一层解不开的迷惑,叫了王诩进来问话,“我昏过去之后,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不然的话,萧铎怎么会说他没事。
王诩刚才在外面听到了里面争吵,虽然听不清,但是从萧铎走出来时,脸色阴郁扫过自己的目光,便知道和应该和自己有关。
“有两件事。”他顿了顿,“当时情况紧急,怕你毒性发作的快,王爷亲自替你的吸了毒,然后也晕了过去。”
“你说真的?”凤鸾目光惊讶,萧铎他……,不顾性命替自己吸去蛇毒,这么不冷静的人还是他吗?不由点了点头,难怪他会说那句话,是让自己放心的意思吧。
可惜自己当时却不知情。
“还有一件。”王诩有点脸色为难,低垂眼帘,“当时你和王爷都晕过去了,太医建议用银针拔毒,一人无法分.身,所以……”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毒,是我听太医报穴位替你拔除的。”
凤鸾是躺在床上的,闻言一怔,继而目光清亮的看向他,“……是你?”
她闭上了眼睛,心底微凉,此刻终于明白萧铎的火气从何而来,----那么,王诩不能留在自己身边了,再留下,一定会害了他的。
十几天后,中原出使的队伍开始返回京城。
今冬的初雪来得特别早,在路上,就已经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寒风凛冽,而更冷的是马车里气氛。回去的路,已经没有托娅相伴,加上天冷,萧铎也不可能在外面骑马,所以凤鸾和他不得不共乘一辆马车。
这一次,萧铎看起来像是余毒未清,总之很是不适的状态,只是低气压的病歪歪闭着眼睛睡觉,不再主动说话。
“王爷。”凤鸾之前试了几次开口,都没有成功,上了马车,狭小的环境似乎彼此更亲近一些,说道:“你别生气,之前我刚刚醒来,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他们,所以不知道王爷替我吸了蛇毒。”
“询问?”萧铎一声冷笑,“难道奴才们都没有张嘴,事事都要等主子问起,才知道禀报?有人故意想瞒着不肯说,你当然不知道了。”
凤鸾不能接着这话头继续说,否则就是替王诩辩解了,只能转口,“我……,多谢王爷舍身相救,还连累王爷中了毒,晕了过去。”
萧铎自嘲道:“那是我傻。”
“你别这么说。”凤鸾有好多事都想抚平,比如王诩给自己扎金针的事,可是看着萧铎眼下的情绪,明显不适合提起。想着他能做的都做了,再死死揪着以前的那点误会不放,未免太过,毕竟往后还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因而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服,“我们别再闹别扭了,好吗?”
“好啊。”萧铎应道。
----等杀了他,如果你还能接受的话,我们就和好!
凤鸾见他答应的十分痛快,反倒怔住了。
原本纠结再三,还想鼓起勇气跟他说郦邑长公主的私密事,似乎……,不用说?不不不,还是说他被气坏了?罢了,等他先消消气罢。
马车颠簸,两人晃晃悠悠一路出了霍连,到了雁门关。因为雪越下越大,不得不在雁门关稍作休整,顺便给大队人马补给,让大家都添点厚棉冬装再出发,不然路上冻着、冷着,可就麻烦了。
这天下午,平平静静的没有任何预兆。
萧铎因为身体不适,吩咐要在雁门关休息两天看看情况,一直躺在床上,除了睡觉还是睡觉。红缨从外面端了汤药进来,凤鸾腿上的伤口不是很重,但是有点僵硬,她慢慢的挪到床边坐下,轻声道:“我来。”
最近萧铎脾气很是不好,别再让他发火,把红缨给牵连了。
“王爷,喝药了。”她声音温柔。
萧铎抬眸看她,目光依旧清澈如水,好似三月春.光一样温柔和煦,可是眼底却有光芒在闪烁,----阿鸾,你这是在担心王诩吗?没错,我是怀疑过你,可是那也没有一扭头去找别的女人啊。
可是你怎么做的?恨都不恨我了,只管和王诩两个亲亲热热做约定!更不用说,王诩居然还敢……,便是为了救你,他事后再三隐瞒真相也是其心可诛,不杀他难消我的心头之恨!
“等下药凉了。”凤鸾再次道。
萧铎端起汤药来,闷声不语一口气喝完了。
“王爷歇着。”凤鸾给他点了一炷安神香,想到自己的身体比他恢复的快,便是心中内疚,带着伤病的腿去了外面,静静坐着喝茶,思绪漂浮。
罢了,就这么彼此顺着台阶下来好了。
正在琢磨,要怎么处理好这段时间的各种矛盾。忽然间,听见屋子外面一阵大声喧哗,喊打喊杀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红缨惊慌慌的跑进来,喊道:“王妃!不好了,外面有人杀进来了。”
凤鸾惊道:“什么人?!”
很快,有侍卫的吃痛惊呼声响起,还有……,王诩的闷哼声,他在门外大喊,“王妃,快躲起来,外面……”话音未落,就是一直利箭“砰”的射在门上,嗡嗡作响!下一刻他推门而进,急道:“快跟我走,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外面的人来得莫名其妙,但却招招都下死手,十分危险!
“不,王爷。”凤鸾慌张的往里面跑,上前去拉萧铎,“王爷,你快醒醒,外面出乱子了。”说着话,外面的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情势危急万分!偏偏萧铎像是药力发作一样昏昏沉沉的,周围散发着安神香的味道,让他睡得更沉,还皱眉推了推,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王妃。”王诩催促道:“不如把王爷先塞到床下躲一躲,你跟我走。”
凤鸾微微一怔。
而躺在床上“昏睡”的萧铎,却是心潮起伏不定。
----你会走吗?会吗?
阿鸾……,如果你的心里还有我,那么我等你多少时间,受你多少责难都无所谓,但若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坚持又还有什么意义?但即便你那样对我,我仍然无法做到对你狠心狠意,如果你要走,就走,只当今生没有遇到过你,就当是对上辈子亏欠你的偿还。
这一次,我让你来选择。
“王妃!”王诩催促道:“不要再犹豫了。”他上前来,叫了红缨帮忙,“赶紧把王爷塞到床下去躲一躲,你也躲,然后我带着王妃从后门回避。”
“不行!”凤鸾退到了床边,摇头道:“我不能丢下他!”
哪怕彼此有种种误会,种种纠葛,但是今生他除了多疑的性子不变,其他的,都已经做到了很好。至少在前世,他是不可能为自己吸出蛇毒的,更不用说,他还是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王诩,你走吧。”她继续摇头,“如果要出事,也注定是我和他应有的结局。”
今生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萧铎不能顺利登基,并且死在雁门关,那一定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太多,所以才害了他,所以自己应该承担恶果。
“你不走?”王诩看着她护着萧铎的样子,心情复杂,没错,便是死也轮不到自己和她一起死。外面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不容多想,飞快咬了咬牙,“好,你在里面等着,我会……,战到最后一刻!”
凤鸾听着外面的声音,急声道:“你快走!”如果侍卫们不能抵挡的话,多死一个王诩也没有用,他救了自己那么多次,总不能再害了他,“……不要管我。”
这句话,让王诩的脚步猛地一顿。
难道真的要就这么让她死在这儿?心念一动,上前抓住她的手,“你先到后面去躲着!我来搬动王爷藏在床下……”
红缨已经吓呆了,站在旁边,一脸懵懵的不知所措。
“你要带我的女人到哪儿去?”一道冰冷寒凉的声音响起,原先在床上昏睡的萧铎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视线不清,但是动作却很敏捷。一把抓过凤鸾,“你肯留下来,很好,不枉费我舍命救你。”然后指向王诩道:“你想带她走?下辈子都轮不到你!”
王诩先是吃惊怔住,继而转瞬明白,----外面怎么可能突然来了许多歹人,自己是关心则乱,这一切,不过是萧铎想要杀了自己,想要看她做什么选择罢了。
“今天……”萧铎的语气,犹如刀锋一样划过人的皮肤,让人生疼发憷,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就是你王诩的死期!”他朝外面大声喝道:“石应崇!”
“不!”凤鸾也明白过来了,惊呼道:“王爷,不要!”
“你还护着他?”萧铎阴沉沉道。
“不,不是那样的。”凤鸾再也忍不住了,那个秘密,再不说就要害死王诩,“我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跟你说……”她哭道:“求你了,这一切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与别人相干。”
“我们两个人的事?”萧铎轻声喃喃。
******
“郦邑长公主是你的外祖母?!”
“是的。”凤鸾哭道。
萧铎冷笑,“那和王诩又有何关系?我只听你解释一次,你若说不清,不能让我相信的话,我一样会杀了他!”
“你可知道前朝的王玄微……”
郦邑长公主的往事可谓跌宕起伏,彼时她还年幼,皇子公主们在一起启蒙的时候,认识了出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王玄微,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即便长大以后,皇子公主和世家公子们,也是会经常在打猎诗会上见面。
彼此郦邑长公主青春年少,貌美高贵,和玉树临风的王玄微,已经成为皇宫贵戚圈里心知肚明的一对。然而命运的大手总是爱捉弄人,因为遇到霍连动乱,以及南面水患和中原朝廷的内部纷争,先帝不得不将女儿下嫁霍连。
郦邑长公主自然不肯,哭闹不休,先帝则道:“你若不从,朕先赐死王玄微。”
一段棒打鸳鸯的故事就此无情展开。
郦邑长公主嫁去霍连之后,很快生下塔司图。而另一边,王家因为涉嫌和以前谋逆的靖德太子有关,全家被抄,子弟悉数发往清苦的边疆,整个王家彻底覆灭!之后的几年,中原朝廷和霍连的关系得到缓解,郦邑长公主要求回朝。再之后,先帝驾崩今上登基,郦邑长公主借着英亲王和襄亲王的力量,将王玄微调回中原生活。
但是此刻的王玄微却早已出家,以求避开祸事。
----却没有避开那段孽缘。
“王玄微?”萧铎狭长的凤目微微凝起,满目震惊之色。
“所以……,不是你想得那样。”凤鸾哽咽道:“郦邑长公主是我的外祖母,我的母亲是她的亲生女儿。”怕他不信,“回去以后,我可以带你找她们对质,甚至……,可以带你穿过那条密道。”
她的眼泪簌簌而掉,“你还记得那次中秋吧?我们在郦邑长公主府的时候,她说里面有猫,其实是我母亲从密道过去,然后我让你赶紧带我回了凤家,结果我在寝阁里面堵住了母亲,回去以后就大病了一场。”
“就是那时……,我才知道这个秘密的。”
“所以,王诩其实是我的表哥。”
“我只是想着他是一个畸零之人,十分可怜,当时又以为自己要死了,没忍住告诉了他这个秘密,如此而已。”
“王爷。”凤鸾抓住他的袖子,难受道:“真的不和王诩相干,我对他,也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她哭道:“你和我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彼此连命都给交给对方,不要在这样怀疑了好吗?再也不要了……”
萧铎的身形微微摇晃,用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来消化这些消息。
----郦邑长公主生了甄氏,阿鸾是她的外孙女!
对了!甄氏屋子的华丽布置摆设,已经超出寻常公侯夫人的配置标准,郦邑长公主对阿鸾的种种维护,甚至……,还有塔司图对她的隐隐关照。要照这么一说,倒是每一个谜团都能解开了。
“那王诩呢?”他看着她的泪水,和苦苦央求,强忍了要杀了王诩的心,问道:“你有何打算?这一次,我让你来做一个大家都满意的决定。”
“让他离开。”凤鸾含着热泪果断道。
“哦,离开多久?”萧铎问道。
“当然是……”凤鸾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永远。”
王诩已经陷进来太多太深,再不走,就只有等着送命了。不论是为了他的安全,还是为了自己和萧铎的感情,都只能永远再不见到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
十几天后,京城,端亲王府内的一个小院子里。
“师傅你回来了。”小葫芦高兴道。
“嗯。”王诩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倒是环顾了一圈儿,然后拿了两套平常换洗的衣服,不言不语开始打包袱。
小葫芦惊讶道:“师傅你这才刚回来,又要走?”有些奇怪,“怎么你这次没跟王妃一起回来?自个儿先到了。”
王妃?王诩静了静,自己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只做平常神色,“路上风雪大,王爷和王妃还得晚几天才能回来,先让我回来报个信儿。”又吩咐,“你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出门,去南边采买一点年货回来。”
“啊?”小葫芦有点意外,但还是赶紧动手去收拾,片刻后,还有些兴奋,“是不是王妃让你采办要紧的东西?是吃的、玩的,还是别的什么?”
“别问了。”王诩再次环顾了一下屋子,然后忽地想起了什么,“你先等等。”他自己去了后面的花房,里面温暖无比,走进去,小黄瓜和豆荚刚刚抽苗,忍不住蹲□轻轻抚摸,目光眷恋如丝。
自己……,永远看不到它们成熟结果了。
☆、第208章 坚持
王诩掐了一截黄瓜藤蔓,弯弯曲曲的,碧绿如玉,回屋找了一本书翻开,然后夹了进去,准备带走做个念想。心下轻叹,当时情况危急替她扎了银针,就没想过会有好结局,她能替自己争取到活命,让自己远走他乡,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小葫芦还沉浸去办差的喜悦里,兴奋道:“师傅,没想到咱们还有去外省办差的机会,我也跟着师傅沾光,能出去见识见识江南风光,真是比在宫里头当差强多了。”
王诩原本一直低垂眼帘的,忽地目光明亮,“宫里?!”
他的心思飞快转动起来。
“是啊。”小葫芦还在说道:“以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整天战战兢兢的,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王府里面到底还是要松泛一些。再说了,王妃待师傅又客气,我跟着有了好日子过……”
不等他说完,王诩就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小葫芦赶紧拿起包袱,“师傅等等我,这么急,现在就走吗?”
“你呆着。”王诩的思量在心里计较了一番,不到最后一步,自己都是不愿意离开她的,哪怕以后不能见面,能帮上她一点什么也是好的。几乎没有为难,他便很快做了决定,“我要进宫一趟。”
小葫芦还没有反应过来,点点头,“好。”
王诩沐浴换洗一番,收拾的清清爽爽才带着腰牌进宫,然后等了不太久,便见到了皇帝,上前行礼,“奴才给皇上请安了。”
“老六回来了?”皇帝问道。
“回皇上。”王诩和以前在御前当差一样从容镇定,面含微笑,“路上风雪大,王爷和王妃的马车走不快,所以让奴才先回王府报个平安。”
皇帝颔首,“今年的雪是有点大。”又问:“听说老六病了,所以耽搁了一段时间。”
“奴才正要跟皇上回禀这件事。”王诩往周围看了一圈儿。
总管太监蔡良当即挥手,让小太监退了下去。
王诩却冲着他笑。
蔡良一怔,继而笑着摇头,也退了出去。
当奴才的首先要记得,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又是听得越多死得越快,王诩一向是个冷静的人,他让自己回避自然有他的深意。说不得,是端亲王生病里面另外有什么故事,啧啧,还是赶紧躲远一点儿。
皇帝见这架势心情便有点不好,等人走了,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诩便将伊勒莫的事说了,只是含混略去萧铎为凤鸾吸蛇毒的事,----皇子为了王妃不顾性命,皇帝听了,多半会觉得儿子太重女色,不够理智。就连萧铎也是不会说的,当时听她说,打算以毒蛇咬伤两人回报,所以便顺势为之。
“竟然还有这种事?!”皇帝往桌上重重一拍,怒道:“混帐!霍连的那些野蛮子居然敢觊觎中原王妃,还敢投放毒蛇!朕看他们是不想和谈了。”
“皇上息怒。”王诩劝了几句,“那伊勒莫后来骑马摔伤了,霍连王妃也被废黜了位分,至于详细的,想必端亲王殿下还有另有安排。”
皇帝想起六皇子那执著隐忍的性子,倒是笑了,“也对,老六不会轻易罢休的。”
王诩陪着笑了笑,然后忽地跪了下去,“皇上,奴才还有一个请求。”
“请求?”
“奴才想重新回到御前当差。”
“何故?”皇帝的笑容微淡,奴才最要紧的是听话,太有想法可不喜欢,“难道你在端亲王府呆着不自在?非得往宫里凑?”
“是有缘故。”王诩低垂眼帘,“当时因为王爷和王妃都中了毒,随行太医又只带了一个,情况紧急,需要给王爷和王妃同时拔毒,人手便不够了。况且太医虽然年纪不大也是男人,给王妃拔毒不合适。”尽力强调自己不算男人的事,“所以,王妃的毒是奴才下得针拔出的。”
皇帝听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那又如何?”
“这个……”王诩看起来平静,其实手心里早就已经生出一层薄汗,“王爷和王妃鹣鲽情深,感情深厚,特别是王爷待王妃爱若珍宝,所以……,为王妃拔毒的事,奴才还是有些做法不妥。”
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王妃身边少了奴才,自有更好更妥帖的奴才服侍,但若是因为奴才留下,影响了王爷和王妃的感情,那便是奴才的罪过了。”轻轻咬牙,“请皇上怜悯奴才的为难,让奴才重新回御前当差罢。”
皇帝先是听得愣住,继而失笑,“你是说,老六跟你一个太监吃醋?”不由越想越乐起来,“这也值当吃醋?宫里的太监,还有服侍嫔妃日常穿衣的,平时搀扶走路,梳个头之类的更是少不了,朕要是为这个吃醋,岂不是要淹到醋海里面去了?既然当时事从权宜,你又不是男人,老六也太小心眼儿了。”
王诩赶忙“咚咚”磕头,“皇上,奴才没有诽谤端亲王的意思。奴才……,奴才就是胆子小,怕事儿,想重新回到皇上身边当差。”
皇帝笑道:“老六难道还能为这个杀了你?你可是御前的人。”
王诩心下苦笑,萧铎固然不方便光明正大的杀了自己,但是要一个奴才出意外还不容易吗?生病了,摔伤了,或者像那天那样,有人误伤了自己,等自己死后,还可以给自己报一个尽忠主子的好名声。
但是这些就更不能说了,再次恳求,“让王爷和王妃因为奴才起了嫌隙,那就不是在帮王妃,而是害她了,所以请皇上让奴才重新会御前当差。”
皇帝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见他吓得这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心思一动,便有了猜疑,问道:“你这次提前回来只是报平安?”
王诩伏低回道:“王爷让奴才去南边采办年货。”
皇帝听了这个便不笑了,而是微微皱眉,看来老六的确是对王诩起了嫌隙,所谓采办年货是个借口,不过是想打发的远远儿的罢了。
王诩又道:“从前皇上派奴才服侍王妃时候,她还是侧妃,身边风浪重重,所以让奴才看顾。现如今,王妃已经是端亲王府的主母,王爷又爱重她,实在是不需要奴才多事了。”
“好了。”皇帝听得有点不耐烦,“看看你这没出息吓破胆子的样子!”王诩的话的确有道理,以前是派他去,是为了防止废王妃穆氏难为凤氏,现在凤氏已经是王妃,且萧铎又嫌弃王诩,再留下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皇上……”
“滚下去。”皇帝挥手道:“明儿早上过来当差。”
王诩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这句话,大概是他从皇帝嘴里听过最美妙的话了。当即磕了几个头,深知皇帝的脾气,没敢再罗里啰嗦耽误事儿,悄无声息退下了。
******
几天后,凤鸾和萧铎顺利回到京城。
第一件事就是去凤家,接孩子,几个月不见,两个孩子都是一见面,就亲热的扑了上来。昊哥儿还好,只是满嘴的说,“父王、母妃,我好想你们。”婥姐儿则是嘟起了小嘴巴,“你们出去玩儿,又不带上我和哥哥。”
孩子天天看着不觉得长得快,分开几个月,凤鸾觉得一双儿女都长高了,也变得更懂事了,不由笑道:“你们两个,有没有淘气让外祖母头疼?”
“没有,没有。”昊哥儿的眼珠乌溜溜的,脆生生道:“母妃,我还跟三舅舅学了拳脚功夫。”他拍了拍胸脯,稚气道:“三舅舅说等我学好了,以后就可以保护母妃了。”
凤鸾鼻子一酸,“好。”
“还要保护我。”婥姐儿加了一句,旁边的丫头都笑了起来。
“好了。”甄氏一手拉了一个孩子,“你们两个先去旁边玩儿,让他们歇歇,刚回来正累得慌呢。”一面招呼女儿女婿进门,“听说你们今儿会到,我就猜着你们会先过来接孩子,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饭菜。”
凤鸾挽着母亲的胳膊进去了。
母女俩分别许久,自然有体己话要说,一起进了里屋。
萧铎微微含笑坐在外面,一点神色都不露,强忍了视线不清的烦躁,只是拉了儿女们在身边,“父王给你们带了礼物。”让人拿了小东西进来,给昊哥儿的是一并小小的弯刀,怕伤着他,让人把刀鞘封住了。给婥姐儿的一套霍连的首饰,她还太小戴不了,不过叮叮当当的,很快就吸引了她的兴趣。
“好看,父王我喜欢。”
“我也喜欢。”
两个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笑容,甜美干净,让人心情平和下来。
萧铎烦躁的心,总算有了一丝安稳和宁静。
而里面,甄氏正在询问女儿,“怎么样?你和王爷这次出去以后,两人关系有没有和好一些?”她还记着上次萧铎欺骗女儿的事,“他骗了你,吓唬你,事后有没有给你道歉。”
凤鸾想到去往霍连的一系列事情,轻声叹息,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萧铎的疑心和试探,自己的不满和挣扎,这些都还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王诩牵扯进来。
罢了,就让他在江南安安静静的生活吧。
“怎么了?”甄氏不理解,“王爷千方百计要带你一起去霍连,不就是为了向你赔礼道歉的吗?难道他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出去以后还给你气受了?”
“没有。”凤鸾摇摇头,掠过了王诩夹在中的事没说,只道:“我在霍连除了一点意外,被毒蛇咬伤,是王爷亲自为了吸了毒,而且还害得他也晕了过去,大病一场。”
自己两辈子,都注定和这个男人纠缠不清了。
“王爷为你吸了蛇毒?!”甄氏十分震惊,“他……,这是疯了吗?那么多的奴才丫头他不用,非得自己……”话音一顿,就是萧铎亲身上阵,才说明他心里爱重女儿,为了她连性命都不顾啊。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你们俩和好就好。”甄氏露出微笑,又感慨,“罢了,先头我也恼火萧铎他那样试探你,可是这人一辈子总是难免会犯错的,坎坎坷坷少不了几个,过去就过去了,总揪着不放那是自讨没趣儿。”反倒劝解女儿,“你若是原谅了王爷,那就要做的洒脱大方一些,往后不可一吵架就再提起,否则只会真的伤了彼此和气。”
提起?凤鸾想,大概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提起了。
不提起的话,王诩还能在江南平平安安养老,提起话头,让萧铎再次想起王诩,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儿,何苦呢?大家各自安好便是。
“你有心事?”甄氏问道。
“没……”凤鸾不想再说了,只是眷恋的扑到母亲怀里,感受她身上特有的芳香和温柔,静静闭着眼睛,“就是累了。”她笑笑,“想在母亲面前撒个娇儿。”
甄氏以为她是为男女感情心伤,想来就算女儿跟萧铎和好了,但其中肯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曲曲折折,只怕她自己也不愿意说。因而只是搂着她轻轻拍,“没事,心烦的时候啊,来母亲这里说说话就好了。”
等她抱够了,让她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然后去了外面,招呼萧铎和孩子们吃饭。用完饭,依旧回来在里面陪着女儿,等她睡醒,让人煮了一碗鸡汤面条,热腾腾的,一白二香,上面还撒了翠绿葱花。因随意说闲篇,说到上次的胭脂萝卜,“我让人用酸水腌了,加了糖,又酸又甜脆脆的,十分爽口。”
凤鸾吃到嘴里的鸡汤面条,便有点没滋味儿。
胭脂萝卜?想起当时两人一起种萝卜,那种简单快乐,再想起丢下的几茬小黄瓜和豆荚,真是……,可惜了。
然而回了王府,没多会高进忠便进来送消息,“王诩回御前当差去了。”
凤鸾一脸意外吃惊之色。
萧铎则是冷笑,“好,很好!”他阴恻恻道:“本王放他一马,他居然敢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学会耍花枪了!”
凤鸾默默无语。
王诩居然又回御前当差了?这个主意,还真是挺厉害的。
若是萧铎不能登基,一辈子都只是端亲王的话,很可能真的拿王诩没办法,然而一旦萧铎做了皇帝,----想起以前被一个太监这么耍了一手,只怕第一个就要杀了他,到时候自己也是劝不住的。
哎,王诩他……,怎么就如此固执呢。
因为这个,凤鸾再也没有提起花房里面种的菜蔬。并且打定主意,从今以后,不要在萧铎面前提起王诩的任何事,为了王诩着想,就当从来没有认识他罢。
天气越来越冷,雪花越来越大,窗外一片洁白晶莹的银装世界。
萧铎掀了厚厚的棉布门帘,进门搓了搓手,然后先端起热茶喝了一盏,“今年的雪比去年的还要大,瑞雪兆丰年。”在旁边坐下,看了看窗台上的梅花,“这红梅看得挺不错的,雪越大,梅花开得越好。”
“是呢。”凤鸾微笑道:“王爷喜欢,我让人折一瓶子放梧竹幽居。”
经历了那么多的恩恩怨怨,曲折是非,虽然误会都已经解开了,但是要两人和以前一样亲密无间,暂时不可能。不过好在彼此都有心营造一种和谐氛围。所以比起之前的相敬如冰,还是好得多,都是客客气气的,至少能够达到举案齐眉的水准。
“天冷。”萧铎说道:“你平时多看看书,陪陪孩子,针线活计就不要做了。”
“嗯。”凤鸾给他续了茶,“暖暖胃。”
萧铎端起茶放在手里,却不急着喝,而是转头看向外面飘飘絮絮的白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很是漂浮。
凤鸾觉得他最近总是喜欢出神,喜欢发呆,而且……,好像做什么都慢了半拍,不似以前雷厉风行的性子了。然而细细观察,又没有发觉有别的不一样,或许因为彼此之间的气氛不好,所以他才变得寡言少语?但,好像又不对。
“你腿上的伤好些没有?”萧铎回头问道。
“好多了。”凤鸾回道:“腿上已经结了疤,太医看了,说是等疤脱落就差不多,然后嘱咐了一些饮食避忌,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因为他关心自己,不免也问起他,“王爷那次晕倒以后,没有别的症状罢?”
她只是随口一问,在她看来,萧铎身体强健应该早就好了。
然而萧铎却有一瞬的迟疑,“嗯,没事。”似乎不想再谈这件事,转而道:“这几月来,咱们不在京城,支持成亲王为储君的呼声还是很高。”
凤鸾的心思果然被转移,“皇上不是驳回了吗?”
“人心难驳回。”萧铎勾起嘴角一笑,他才下朝,身上还穿着四爪龙的朝服,狰狞的龙身和龙爪,衬得他笑容深刻,“只要皇上一天在位,储君一天不定,外面就会一天不平静。”
自己还要再推波助澜一下,让他爬得越高,跌得越惨。
******
新年进宫拜祭,仪式完毕后,凤鸾去了景合宫陪婆婆说话。
“怎么不见穆侧妃?”蒋恭嫔问道。
凤鸾回道:“刚好她身子不太舒服,就没来。”
蒋恭嫔身上有着专挑儿媳不是的习惯,闻言当即不悦,“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保重养好身体,再说了,听着就叫人觉得晦气。”又是嘀咕,“还想着她进宫来了,跟她说说贤姐儿的婚事。”
凤鸾心下明白,婆婆习惯的把贤姐儿的婚事,和穆家的人联系起来,说白了,还是没把自己当做正经儿媳罢了。
因而淡淡一笑,“小穆氏来不来都没有关系,她虽然负责照看贤姐儿他们,可是婚事还得由我来做主,再者贤姐儿是要嫁去卫家。”看向升平公主,“有什么琐碎,我和升平商议着来就是。”
蒋恭嫔闻言一怔,有点气噎,“也对。”
其实她倒不是真的多么关心贤姐儿,不过是摆摆婆婆款儿,摆摆祖母的架子,没想到一张嘴说错了话,自个儿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咳了咳,看向女儿,“听说卫家准备下聘礼了?预算多少?”
升平公主知道母亲是闲的,问着玩儿,也就敷衍回道:“不清楚,到底是长房那边的事儿,听说大概是一万二的标准罢。”
“不少了。”蒋恭嫔道:“当年你这个公主下嫁的时候,不过翻了一番。”然后叮嘱凤鸾,“卫家给多少聘礼,你就比着例子回多少嫁妆,不可少了,但也不可大手大脚的不当回事儿。”
凤鸾听她貌似关心自己,实则替儿子心疼银子的口气,不由好笑,脸上还不便带出来,只做听话模样,“是,儿媳记下了。”
升平公主问道:“吉日你们挑选好了没有?”
凤鸾道:“之前正在商议的,因为我和王爷去了霍连一段日子,耽搁了。但总得等贤姐儿守满了三年孝期,出了服往后,算算日子,明年春天以后都行。”
☆、第209章 又一春
说到这个,蒋恭嫔又拣起了话头,“你和老六去霍连的这段日子,草原那种地方风餐露宿的,怕是吃了不少苦头罢。”
凤鸾心里清楚,婆婆讨厌自己,不过是心疼唯一的儿子罢了,因而敷衍道:“多谢娘娘关心,只是略有些饮食不习惯。”说了几句不痒不痛的闲话,然后又跟升平公主聊了几句,等到萧铎过来,总算可以不用在应付了。
蒋恭嫔放过了女儿和儿媳,拉着儿子问长问短。
萧铎一向耐心很好,陪着母亲絮絮叨叨,凤鸾则和小姑子升平公主说着话,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仿佛从前蒋恭嫔和蒋侧妃联合设计凤鸾的事,没发生过似的,谁也没有再去揭开那层纸,都是选择回避。
----如同端亲王夫妇对待王诩一样。
回了王府,两人都是早早的躺下休息。
凤鸾说起今儿在宫里的话头,“娘娘问起贤姐儿的婚事,我想等贤姐儿出了孝期,明天春天暖和了择一个的吉日。”早点嫁出去,早省心,不免又说了几句情面话,“等明年贤姐儿嫁了人,要是运气好又快的话,后年说不定就能得个孩子,小夫妻就过得稳当了。”
“孩子?”萧铎表情顿了顿,继而失笑,“贤姐儿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呢。”
凤鸾见他有了笑容,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凑趣道:“嫁了人,做了娘,就不是孩子了。”抿嘴一笑,“要是赶得快,到时候王爷才得三十岁,就有小外孙了。”
“是啊,明年我就三十岁了。”萧铎有些感慨,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那光滑如缎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阿鸾,时间过得真快。”
不只是年岁上的增长,更多是感情的沉淀凝固下来,往后的岁月里,再也不会为一个女人费劲心思,甚至赌上性命。不论是桃红柳绿、姹紫嫣红,在自己眼里,都已经全然没有分别了。
这一生,所有的爱恨都给怀里的她。
阿鸾,我多疑的性子是天生,无法改变,但不论如何,我对你却付出越来越多,倾尽所有力气,所以……,你不可负我。
凤鸾轻声笑道:“对呀,王爷都是要做外祖父的人了。”
萧铎看着她眼里的狡黠之意,想要看清楚,却总是有点昏暗模糊,强压了心里的那股子不平气流,对她笑道:“这有什么可乐的?我三十岁做外祖父不稀罕,你才二十出头,就要做外祖母了。”
凤鸾闻言一愕,继而惊讶,心下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倒也是,我居然忘了这一茬儿,我也要做外祖母了。”
萧铎捏了捏她的脸颊,却不能像以前一样完全看清楚她的脸,她的表情,强行将那一抹烦躁压下,笑了笑,“不早了,睡罢。”
阿鸾,如果一天我再也看不清你的脸,希望你仍然同此刻一样。
----永远你对我露出笑靥。
哪怕经历风风雨雨和各种波折,情路坎坷,只要最终还是在一起,就够了。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对我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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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开始,新年,新气象。
凤鸾开始准备上元节和裁春装的琐碎事,正在和姜妈妈商讨,要定谁家的料子,又要请哪家绣馆的绣娘过来做衣服。庭院里跑来一个小丫头,上了台阶,站在连廊上面朝里回道:“王妃,理国公世子夫人求见。”
凤鸾眉头一挑,“穆二夫人?呵,请进。”
穆二夫人是穆之微的嫡母,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长得自然不像,要说五官都还不错,就是脸略长,看着叫人想要给她揉揉下巴。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夹袄,配海藻绿的撒花大裙,头上金钗装点,倒也有那么几分公侯夫人的气韵。
不过比起从小生于世家,长于世家,现今又做了端亲王妃的凤鸾来说,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她进门之前还昂首挺胸的,一进门,就不自觉的低垂眼帘,福了福,“见过端亲王妃,新年好。”
“好啊。”凤鸾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加上前世的灭门经历,以及这些年的大风大浪打磨,透出几分皇室贵妇的雍容,淡淡微笑:“夫人有事说。”然后便气定神闲的拨茶,不再说话。
穆二夫人的气势更低了,原本准备上门质问的话,到了口边,变成了询问,“昨儿初二是回门的日子,侧妃没有回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庶女自从上次事败被传言病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今儿就是探个口信儿的。
凤鸾目光意味深长的看着对方,打量着她。
那次穆之微故意让丫头打翻了时疫的药,逼得自己做选择,之后穆家就有人要来接穆之微回去,呵呵,就不信,这位穆二夫人会不知情!居然还敢来上门打探,以为自己没有把柄,就由得她上蹿下跳吗?
“穆侧妃是不舒服。”凤鸾放下茶盏,回道:“害了红眼病,不能见人,这是要过病气的,夫人请回罢。”
穆二夫人都准备了一堆理由,好跟庶女见面,了解情况,没想到开口就被她给“红眼病过病气”给拒绝了。
“王妃……”
“送客。”凤鸾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而继续和姜妈妈说道:“第一要紧的,是孩子们个子都长了,衣服都得重新做,先把他们的衣裳给多做几套。”
穆二夫人张了张嘴,还要找机会插嘴说话。
旁边的丫头不满讥讽,“夫人,你到底听不听懂话啊?王妃娘娘都说送客了,你也该起来告辞才对,送走了你,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
说得穆二夫人好似不懂规矩的村妇,把她臊得满面涨红,咬了咬牙,一脸隐隐恼怒的忍气走了。不然还能怎样呢?总不能大闹端亲王府吧?她回了穆家,把王府里的情形添油加醋的告诉了丈夫,忿忿道:“简直是把我的脸丢到地上踩!”一面揉着胸口,不停的呼气吐出来。
穆二老爷皱眉道:“上次之微的做法急躁了点儿,偏生王爷又被凤氏给迷住了,咱们这是出于劣势了啊。”在桌上捶了捶,“不行,这样之微完全就是一步废棋了。”
若是女儿死了,还能编排凤氏善妒不能容人的谣言。可眼下这样,女儿半死不活状况一团迷糊,半点用处都起不上。不行,得想个法子,让这潭死水活动起来。
几天后,外面渐渐有了风言风语。
大抵是说,端亲王妃凤氏善妒不能容人,将姬妾都拘在院子里,不是出家修行,就是缠绵病榻不起,以避免她们获宠。甚至还有更夸张,说端亲王府的姬妾身子都不是太好,只怕是饮食不善所致。
这话传到凤鸾的耳朵里,不由一笑,“穆家二房这是急眼了。”
想想也能理解,他们费尽心机送了一个庶女进来,还是巴结秦太后,逼得自己不得同意穆之微进门。原本洋洋得意,哪知道萧铎根本不宠幸穆之微,不仅冷落她,还将她以“抱恙”为由圈禁起来。
穆家眼看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能不急吗?
姜妈妈不悦道:“他们这是胡说八道,乱造谣!纯心败坏王妃娘娘的名声!”
“是啊。”凤鸾却道:“但谣言是没有形,没有影的,人的嘴也不可能捂得住,想要止住谣言,就得从源头上面辟谣。”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幸亏当时王爷想得细密,早料到会有几天,留了一手。”
姜妈妈面露不解,“其实当时穆二夫人过来的时候,王妃就可以堵了她的嘴。”
“不。”凤鸾摇头,“我不仅要堵了她们的嘴,还要打她们的脸,乱造谣,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招了招手,如此这般细细吩咐了一番。
开了春,三月里,卫家那边派人过来给贤姐儿下聘礼。
萧铎提前为女儿请封了封号,孝贤郡主,这样明年出嫁的时候能更风光一些,同时也是表明凤鸾这个继母,对前头穆氏留下孩子的宽容大度。
这天来得不只是卫家的人,还有给贤姐儿添妆的人,比如她的外祖母穆夫人,两位姨母广昌侯夫人、凤二奶奶穆柔嘉。原本穆二夫人作为理国公府世子夫人,按说也该过来的,大约是上次丢了面子,这次只让下人送来一些添妆的东西。
不多时,莺莺燕燕的聚齐起来。
凤鸾作为端亲王府的女主人,尽量让发髻和妆容都显得大方端庄,穿了一身泥金的刻丝银如意云纹缎裳,下配宝石红色的撒花裙子,挽正牡丹髻,整个人便有了几分雍容华贵气度,璀璨光华好似最灿烂的明珠。
至于今天的主角孝贤郡主,这种时候,不管打扮多漂亮都是害羞的,脸红红的见过外祖母和姨母,就躲回闺房去了。广昌侯夫人因为拒绝过贤姐儿的婚事,表情也是不是太好,讪讪的,一脸巴不得早点回去的样子。
还好凤鸾和穆柔嘉能够说上几句,气氛不算冷场。
穆柔嘉看着昔日儿时玩伴,看着这个取代了自己姐姐的美艳佳人,心情复杂,不过还是感激她善待贤姐儿,“多谢你了,阿鸾。”想起侄女们闹出的巫.蛊之事,气势不免又低了几分,“等贤姐儿嫁了人,慢慢的也就懂事起来了。”
这些对于凤鸾来说,都是废话,她懂事不懂事都一样,别惹事就行。
因而淡淡一笑,“嗯,会的。”
凤鸾等着穆家的女眷一一添了妆,便起身,准备领她们去花厅吃饭,顺便见见升平公主和卫家的人。正要走,外头来了一个小丫头,“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来了。”
凤鸾嘴角微翘,果然……,耐不住要来搅和风雨了啊。
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是贤姐儿的婶娘,过来添妆,倒是情理之中。但她们对一个废黜嫡出身份的侄女,能有多少感情?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今儿过来别有打算,少不得要好好应付着了。
“三嫂,七弟妹,快里面请。”凤鸾笑盈盈的,还亲自走到门口迎接二人,“我就说嘛,肃王府那边没个女主人,都让人送了东西。你们两个是贤姐儿的婶娘,怎么会不亲自过来一趟呢。”
安郡王妃笑道:“是啊。”她状若不经意的打量了一圈儿,忽地问道:“怎么不见蒋侧妃和穆侧妃?”
凤鸾只是笑笑,不答话。
成亲王妃却不想让她打马虎眼儿,接话道:“听说蒋侧妃做了在家居士,穆侧妃又病了,唉,六嫂你可真是够操心的。”
她这话一语双关,别有所指。
凤鸾仍旧笑,“来,咱们一起过去开席了。”
安郡王府如今落魄了,太子府也倒了,所以安郡王妃便巴结上了成亲王妃,谁让外面人人都说萧湛要做太子呢?抱好下一任皇帝的大腿,是安郡王府两口一贯的作风,从前是废太子,现在是成亲王,只不过换了个主子罢了。
安郡王妃有意讨好成亲王妃,做话搭子,便道:“大喜的日子,不如把两位侧妃也叫出来热闹热闹。蒋侧妃年纪轻轻的,整天念经多枯燥,她还罢了,穆侧妃还是贤姐儿的姨母兼庶母,今儿是贤姐儿的大喜日子,更该出来了。”看向凤鸾,“伤风感冒的算个什么病,都是熟人,不用那么讲究,叫她出来罢。”
凤鸾看向自己的姑姑穆夫人,“大姑姑,咱们还是赶紧上菜罢,等下腾出时间,好给你们和贤姐儿说体己话。”
穆夫人对这个侄女,可以说是恨到了骨子里面!算计她不成,反倒害得自己的丈夫丢了爵位,自己的女儿死于非命,----更不用说,从端王府到端亲王府的荣耀,全部都被她霸占了。
眼下虽然不知道成亲王妃她们长什么戏,但见她们咄咄逼人,侄女退缩,便是没事也要搅和一下子,倒是把出门前丈夫的叮嘱全给忘了。因而道:“一个人是吃,一群人也是吃,多叫几个人出来热闹也好。”
叫侄女焦头烂额的才好,不然便宜了她!
穆柔嘉闻言皱眉,母亲这是钻到牛角尖里面去了!恨不恨阿鸾且不说,单说今儿是贤姐儿的好日子,闹出事来好看吗?不是叫贤姐儿和卫家的人都没脸?当即劝道:“母亲别管旁人了,咱们早点吃了饭,早点去陪贤姐儿说话才亲香呢。”
广昌侯夫人弱弱的接了一句,“是啊,还是早点吃饭罢。”
她不是母亲穆夫人,还记得丈夫之前的提醒,“如今在吏部越来越难混,虽然和杨阁老家结了亲,然而不但没有助益,反而让杨阁老在内阁也受了牵连。这里头多半是萧铎搞的鬼,偏偏抓不住把柄。你今儿去了端王府可千万谨言慎行,别再得罪王府的人了。”
穆柔嘉低声耳语,“母亲,别坏了贤姐儿的亲事。”
穆夫人有些犹豫,报仇和怒气虽然大,但是大不过外孙女的婚事,自己每每和侄女抬杠都是吃亏,别再把外孙女给牵连了。
她迟疑着,场面便顿时安静下来。
成亲王妃却是不依不饶,存心要让凤鸾难看,“六嫂,莫非蒋侧妃和穆侧妃都见不得人?不能出来见客吗?”
凤鸾听了这话倒是好笑了,“七弟妹,蒋侧妃是为什么修行的,你不清楚?”底下有句质问的话没说,难道让你按那荷包不是你给的?!装什么样儿!
成亲王妃闻言噎住了,咬了咬牙,“那穆侧妃呢?蒋侧妃是清修中的人,不便打扰就算了,但我们来了,穆侧妃和苗夫人总该出来见个礼吧。”
“行啊。”凤鸾笑道:“既然你这么想见,那就见罢。”
见?成亲王妃有些惊讶,不是说穆之微已经被害得卧床不起,不能见人了吗?难道是穆二夫人的消息有误,这不能够啊?但是为何,凤氏会如此淡定从容?
“去传穆侧妃和苗夫人。”凤鸾轻声吩咐道。
心下不由冷笑,穆二夫人今天故意不过来,就是为了和成亲王妃她们错开吧?以为两拨人不凑在一起,就没有勾结的嫌疑了?真是欲盖弥彰!
她们先是造谣,弄得满城风风雨雨的,现在又找了机会要来见人,不就是为了拿自己一个错,给自己扣一顶“善妒迫害姬妾”的帽子吗?行啊,今儿要她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片刻后,两个盛装打扮的丽人走了进来。
左边的女子清新淡雅,穿了一身竹叶纹的浅绿色上衣,配月白裙子,鬓角压了几朵浅淡的珠花,看起来典雅大方。她温温柔柔的上前一福,“给王妃娘娘请安。”然后又给在场众人请安,身后的苗夫人也跟着行了礼。
成亲王妃大惊失色,怎么会……,穆之微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既然如此,那当初凤氏为何组织穆二夫人见面,隐隐觉得,似乎掉进了什么阴谋里面。
安郡王妃顿时低了头,感觉不妙,总觉得像是猫儿抓了热糍粑,脱不了手了。
☆、第210章 微风
凤鸾看着两位惊慌失措的,微笑道:“三嫂和七弟妹不是一直想见穆侧妃吗?眼下见着了,可要多说几句才行。”
成亲王妃强自镇定,“我们就是随便说说,想找个人热闹热闹。”
“哦,刚才一进门,七弟妹可不是这么说的。”凤鸾悠悠道:“我原本以为七弟妹今儿过来,是给贤姐儿添妆的,可却不是。七弟妹一进门,也不问我,就口口声声穆侧妃病了。”目光凌厉看着她,“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成亲王妃眼神微乱,“不是。”
“那是安郡王妃告诉你的?”凤鸾又咄咄逼人问道。
成亲王妃还没答,安郡王妃就急得跳脚,“胡说!怎么是我?分明是穆二夫人说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咬了咬唇,气鼓鼓的不再言语了。
“哦。”凤鸾笑了,“原来是穆二夫人告诉你们的,有点意思。”吩咐姜妈妈,“今儿是贤姐儿的大喜日子,不便闹事,你只去穆家稍个口信。哦,不用了。”转头看向一脸失望的穆夫人,“还请姑母回去转告穆二夫人,有关她胡乱造谣,无中生有,蛊惑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一事,回头再跟她理论。”
穆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珠子更是转了转,想发作,却找不到发作的地方。
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更是互相对视,互相埋怨,两人都是不愿意再多留,将给贤姐儿带来的添妆留下,宴席都没吃,就先后找借口告辞了。
等回了王府,成亲王妃气得跺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穆侧妃有大半年都不得见人,被凤氏软禁起来,甚至很可能做了手脚吗?”她想不明白,“要说凤氏大半年前就有所准备,那也未免太骇人了。”
安郡王妃也是一头雾水,喃喃道:“是啊。”
“三嫂也是。”成亲王妃不免有所埋怨,“今儿那凤氏一诈,三嫂你就把穆二夫人说出来了!凤氏恨她没关系,整治她也没关系,可是牵连到我听信谣言,同时也牵扯到三嫂你参与其中……”忿忿不安,“等着吧,凤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安郡王妃也后悔当时嘴快,主要是不防凤氏突然发作,一着急,急着替自己分辨就说漏了嘴。可是眼下作为嫂嫂,被弟妹成亲王妃训斥,心里也不痛快,因而勉强陪笑了几句,便告辞了。
而端亲王府里,宴席差不多刚刚吃完了。
穆夫人和穆柔嘉、广昌侯夫人,都去看望贤姐儿,说说话,交待一些出嫁以后的事宜,不过是象征性的娘家人说体己话罢了。
穆之微则在丫头的陪同下,回了双香仙馆的院子。一进门,就有丫头上来,默不作声让她把衣服全换了,首饰一件不留,然后门一锁,留了她和乳母两人在里面,又恢复了这大半年过得日子。
“怎么样?”乳母焦心道:“侧妃今儿可见着了二夫人?”
“母亲没来。”穆之微摇摇头道。
“那贤姐儿添妆,大夫人总该过来了吧?”乳母问道:“侧妃有没有跟大夫人说上话?至少……,得递个眼色罢。”
“妈妈,别再想了。”穆之微苦笑道:“大伯母见到我,自然会转告母亲我还好好活着,可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了。”
“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幽禁起来?”乳母忍不住掉起眼泪来。
“是我太急躁,办错了事。”穆之微显得很是平静,淡淡道:“那一次时疫的事,要么凤氏死,要么我死。”轻轻一笑,“王爷让人灌我特制的哑药,又在我四肢上面划下伤痕,就是要告诉我,仅仅只是留我一条性命而已。在他心里,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若再不老实,就会让我便成一个真的死人。”
乳母哭道:“那……,王爷这样让侧妃活着为什么?简直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妈妈……,你还不明白吗?”穆之微一脸苦涩,“王爷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替凤氏占住一个侧妃之位,和蒋侧妃一样,同时也是为了替凤氏保住贤良名声。我万万没有想到,王爷会对凤氏用情如此之深,打算如此之多,更不用说凤氏还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了王爷,只怕……,就算性命王爷都舍得给她。”
而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她轻轻的笑,“妈妈说得对,往后我就做一具行尸走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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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京城茶楼里又有了新的话题。
人人都在议论,只要有关端亲王妃迫害姬妾的谣言,都是成亲王妃和安郡王妃识人不清,听信了穆二夫人的话,有心传播出来的。甚至还亲自上门要打端亲王妃的脸,结果却被打了脸,----穆侧妃活生生的出来见客人了。
“啧啧,这些王妃之间争斗也挺厉害呀。”
“那是。”有人接话道:“寻常人家只是争点财产,王妃么,嘿嘿……,你们想想她们争得是啥?那还不如把对手往死里整啊。”
“就是,就是。”周围的人纷纷附和,表示赞同。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成亲王府时,气得成亲王妃摔了一地的东西,又怕丈夫找自己发作,----眼下正是丈夫夺嫡的关键时期,自己这个王妃的名声不好,势必会影响到丈夫和成亲王府。
哪怕萧湛和自己的感情不好,但……,也是希望他夺嫡成功,让自己做皇后的啊。
而此刻,萧湛正在范侧妃的屋子里面,脸色阴冷,给他俊美璀璨的面容笼罩上一层淡青雾气,“别的都是妇唱夫随,她倒好,专门给我拖后腿!”
范侧妃劝道:“王爷息怒,往后少让王妃出门便是了。”
以她侧妃的位置说这种话,很是僭越,不过成亲王妃和萧湛势同水火,且膝下又是空空,反而是范侧妃为萧湛诞育了唯一的儿子,地位自然不一样。
范家出了好几个皇室王妃,太子妃出自范家长房,已故的肃王妃出自二房,范侧妃在家是七娘,出自三房。废太子萧瑛的叛乱事出了以后,范家长房损失最为严重,几乎就是全军覆没,没有人了。二房则改为支持肃王,三房么,自然是支持眼下呼声最高的成亲王了。
毕竟废太子已经死了,范皇后被就算暂时没有被赐死,也形同废人一个。
至于肃王,有了范家二房的支持,还有以前肃王妃留下的嫡子,三房再凑过去捞不到大的好处。所以还不如投资女儿嫁的成亲王,万一成亲王夺嫡成功,女儿就算捞不到皇后当当,至少也能封个贵妃吧。
而萧湛出于政治原因的考虑,也愿意接纳范家三房,避免完全被秦家控制,加上范侧妃温柔娴淑,又生了儿子,自然是比较偏宠于她。听她劝解,颔首道:“我已经很是限制她了,但……,毕竟还要考虑太后和秦家那边。”眼下正是夺嫡的关键时期,少不了太后、德妃,以及秦家的支持,不得不对王妃有所宽容。
这不是一个愉悦的话题,范侧妃上了杯茶,没接话。
萧湛琢磨了一会儿,沉吟道:“这样吧,为了避免闹出我和六哥不睦的话,等良哥儿做周岁生辰的时候,你好好答谢一些六嫂。”
眼下的自己不能和她再有任何瓜葛了,就让后宅女人去结交罢。
范侧妃微笑道:“是,我记下的。”
先服侍着丈夫去睡午觉,自己也躺了一会儿,等他下午出去,才叫了陪嫁丫头过来商议,说道:“良哥儿做周岁,六嫂肯定是要过来道喜的,她是出了名的手头大方,往常就知道了,想来送的贺礼不会轻了。”
丫头奉承笑道:“谁让良哥儿是王爷的头生子呢?福气大,应该得的。”
奉承话谁都爱听,范侧妃眉眼舒展笑了笑,接着说正事,“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和六嫂私下交好。到时候,咱们要回送点东西,又要显得有交好的心,又不能太过贵重刻意了。”
不管将来夺嫡如何,现在都不宜闹出兄弟不和的传言,而内宅交好自然也是其中一部分。想到此,不由好笑,王妃那个蠢货天天找凤氏的茬儿,到底脑子怎么想的?难道真的为了以前的传言,说什么王爷曾经想求娶凤氏。
真是可笑!不说流言不可信,便是真的,又如何?王爷看重的无非是凤氏的娘家罢了,至多添上她的美貌,男人不都是这样吗?想娶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还要娘家势力雄厚,人权两得,又什么值得吃醋的?
倘使自己不是庶出,王爷一样会想求娶自己的。
王妃就是蠢,以为秦家就是天了。也不想想,像流言那样闹出妯娌不和,和嫂嫂过不去,吃亏的还不是她。
罢了,王妃越蠢,就越显出自己的温柔体贴。
“侧妃?”丫头喊了几声,“你想着什么了吗?”
范侧妃收回遐想,摇摇头,“还没有,来,咱们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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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不知道,还有人费尽心思想要结交自己。
良哥儿的周岁生辰,和贤姐儿的下聘之日相距不远,没过几天就到了。这是萧湛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孩子,去年满月的时候,端亲王府正陷于时疫之中,所以并没有过去,只让人送了礼物。今天良哥儿周岁,萧铎和凤鸾自然是都要过去的,原本孩子们也可以带过去,但凤鸾怕麻烦,便找了借口都留在王府了。
说起来,凤鸾和萧湛的那点点“瓜葛”,先是被安郡王张扬,再是被成亲王妃和蒋侧妃闹得,风言风语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更不用说,她还和成亲王妃水火不容,更怕出事,所以根本就没打算多呆。
又一次出门,凤鸾上车,身边却少了那个如影随形的影子。
----但愿王诩在宫中安好罢。
其实找个机会,还是想找人劝劝他,还是趁早离开京城的好,甚至离开中原朝廷方才比较安生。否则萧铎登基以后,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而萧铎不登基……,那自己和孩子们的下场肯定不会好,萧湛肯定会打压哥哥,秦太后和成亲王妃肯定会把自己往死里整,所以这绝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或许,将来可以让王诩去霍连草原呆着,那边还有阿日斯兰。
“你和老七媳妇合不来,今儿范侧妃的儿子做周岁,她又肯定心里不痛快,等下吃完宴席,就早点走。”萧铎躺在软枕上面说道:“我在前面应付一会儿,差不多,就让人到后院接你回府。”
凤鸾应道:“我明白,会小心谨慎一点儿的。”凝目看他,“王爷最近累吗?怎么总是喜欢闭目养神?要不,晚上早一点歇息?”
“没事。”萧铎微笑,并不打算告知视物不清的烦恼,握了握她的手,“别担心,就是外面的事有些烦人。”
等到了成亲王府,今儿来道贺的客人实在不少,不过能坐在头一桌的,还是几位皇子。少了废太子萧瑛,多了两位年轻的皇子,一位是年初刚刚成亲的十一皇子,封号燕王,另一位是凤淑妃的儿子十二皇子,今年十三岁,因为没成亲分府出去,所以暂时还没有封号。
萧铎瞧见十二皇子到场,嘴巧微翘,----这还没有成年封王,凤淑妃就迫不及待的让儿子出来走动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看来……,这场夺嫡硝烟还得更热闹啊。
此刻萧湛还在前面忙着招呼可人,没来得及落座。
安郡王便笑着招呼两位弟弟,“十二、十三,来来,你们两个今儿头一次做客,可得多喝几杯。”仿佛他跟萧湛有多么亲厚似的,帮着热情迎客。
肃王看在眼里一阵冷笑,当年哥哥萧瑛还是太子的时候,安郡王也是这般瞻前马后的忙活,眼下瞧着哥哥死了,自己也是夺嫡无望,所以就开始抱老七的大腿了。亏得安郡王的脸皮够厚,舔弟弟的屁.股,也能做的这般自然而然。
然心中想法多多,手上却是端着美酒小酌慢饮,仿佛置之身外。
萧铎则比肃王更加沉默安静,连酒都不喝,只是喝茶,被安郡王一眼瞅着,“老六你怎么只喝茶了?”叫丫头,“快快,给你们端王满上。”
丫头们上前斟酒,满满一杯。
萧铎并不拒绝,但是等丫头倒了也不喝。
“来。”安郡王举杯,“咱们趁着老七还没过来,先偷偷喝两杯。”
萧铎淡淡道:“今儿是老七的儿子做周岁生辰,他是主人,还是等等罢。”
安郡王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自家兄弟,还计较这个?”
正说着,萧湛从前面回来了。见安郡王举杯,别的兄弟却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气氛有点怪异,不由笑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不等我来,就喝酒了。”
十二皇子被母亲凤淑妃嘱咐过,少说,多看,多听,因而并不接口。
燕王的性子则要随意一点,笑道:“三哥说,趁着七哥没来,让大家先偷偷的喝一杯,六哥让大家等着七哥这个主人来呢。”
萧湛今儿是主人,又是儿子的周岁生辰,心情不错。特别是身上一袭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衬得他容颜俊美,人物风流,看起来神采飞扬的。当即笑道:“喝吧,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萧铎接话道:“我最近肠胃有些不适,太医说了,不让喝酒。”他端了一杯茶,“老七你多包涵,哥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恭贺你的添子之喜,以后再多生几个儿子。”
话虽好听,但是这种场合不喝酒,就有点不好看了。
----好似存心在泼萧湛的面子。
不仅在场的皇子都愣住了,萧湛也愣了愣,但是很快浮起笑容,“既然六哥身体不适,那就少喝一点儿,喝完三杯就成,兄弟不是那种不讲情理的人。”
萧铎抱歉道:“真的不行。”
萧湛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那就……,一杯。”
“抱歉,对不住。”萧铎端起茶,倒是连喝了三杯,“等改天哥哥身体好点,再上门陪你好好的喝一盅,到时候不醉不归。”
萧湛的笑容有点凝固,身体不适?看他精神抖擞的,有什么不适,能不适到滴酒不沾?在兄弟们里头,六哥可是出了名的好酒量!哦,想必是为了王妃秦氏的事,六哥恼了,今儿这是来找场子的。
行啊!他老六有脊梁,有腰子,当面就跟自己挺,亏得自己还让范氏去结交凤鸾,感情是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了。
“行啊。”萧湛慢慢放下酒杯,“既然六哥不能喝,兄弟就不勉强了,总不好让六哥的身体因为喝酒,而更不适吧。”
“不适”二字,他咬得特别重。
萧铎知道今儿这一出,换谁都会觉得没面子,但……,自己还真不是存心要让萧湛难看,实在是不得已。早知这样,还不如一早就托病不来的,但那样的话,只怕更要满城风言风语了。
☆、第211章 细雨
后宅里,女眷们正在围着良哥儿说笑。
刚一岁的良哥儿,小模样儿长得特别像萧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特别是刚要学走路,还不太会,小鸭子似的一摇一摆,十分可爱。
“长得真是像七叔。”凤鸾笑道。
安郡王妃呵呵一笑,“是啊。”不敢多说,要讨好成亲王府没错,但是这个孩子不是成亲王妃生的,说多了,可就是得罪成亲王妃了。只是想着万一萧湛登基,这范侧妃只怕也是个贵妃娘娘,也得罪不起,便赶紧把贺礼拿了出来。
“哎哟,多谢了。”范侧妃笑了笑,又拉良哥儿过来作揖,“多谢三婶婶给你的金手镯和长命锁,快说谢谢。”
良哥儿长得挺机灵的,虽小,也会奶声奶气的说,“谢谢。”
凤鸾给了一个宝石金项圈儿做贺礼,其中这种东西沉甸甸的,小孩子都戴不了,一般都是挂在小床上面。不过金子份量越足,宝石越大,就代表客人的心意越重,倒是把安郡王妃的礼给压下去了。
想起安郡王妃和成亲王妃过来惹事就心烦,今儿故意挑了又沉又贵重的一个,就是要让她们不痛快的,反正自己陪嫁银子多,花得起。
果然,安郡王妃的笑容有些僵了。
范侧妃笑道:“多谢六嫂破费了,真是……”
“真是夸张!”成亲王妃冷笑接道:“小孩子才多大一点儿,又是金子又是宝石的,也不怕压不住,犯了忌讳,回头啊……”
她一行说,范侧妃一路脸色黑下去,什么意思?自己儿子就那么命贱,连个金项圈儿都受不起了?照她的意思,好似得了一个金项圈儿,就要福薄压不住,今后多病多灾似的?心下又恨又怒,偏偏是侧妃不好还口。
“怕什么?”凤鸾冷冷接话,“良哥儿是七叔的儿子,正正经经的皇子,流淌着的是皇室萧家的血,龙子凤孙,有什么压不住的?别说是个金项圈儿,就算是我送一座金山也压得住,可惜我没那么大的财气罢了。”看向成亲王妃,“倒是七弟妹,你是良哥儿的嫡母,打算送点什么好东西啊?拿出来,让大伙儿都见识见识。”
成亲王妃能送什么好东西?她不送碗毒药给良哥儿,就算不错的了。
倒是勉为其难准备了一对金镯子,又细又小,并不比安郡王妃的那一对好看,眼下被凤鸾堵住了嘴,更拿不出手了。
良哥儿的外祖母范三夫人,娘家出身不高,性子又懦弱,眼见几位王妃为了小外孙吵了起来,慌忙道:“都一样,都一样,大家的心意到了就行。”
成亲王妃正在气头上,不好跟凤鸾对吵,更不好拿贺礼出来被羞辱,正想找个地方撒火,当即冷笑道:“我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范侧妃咬了咬唇,范三夫人更是羞恼得满面通红。
“七弟妹这话好没道理。”凤鸾今儿存心跟她过不去,接话道:“今儿是良哥儿的周岁生辰,范三夫人是良哥儿的嫡亲外祖母,怎么不能说话了?咱们把这个道理说出去,叫人评评理。”她悠悠笑了,“这天底下,哪有外孙的生辰宴席上,不让外祖母说话的道理?我想太后娘娘和德妃娘娘,也是不赞成的。”
“你……,你有完没完?!”成亲王妃怒道。
“我怎么了?”凤鸾平静笑问,“嫂嫂要是有做得不对,说得不对的地方,请七弟妹给我指出来,我也好改了。”又道:“还有,什么你你你的,好歹你也该叫我一声六嫂罢。”
成亲王妃气得发抖,一拍桌子,转身就领着丫头走了。
凤鸾根本不理她,转头朝范三夫人笑道:“让夫人见笑了,我那七弟妹啊,就是性子有点着急。”又看向安郡王妃,“回头啊,我们两个做嫂嫂的,好好说一说她。”
成亲王妃刚刚要上台阶,听了这话,脚一崴,要不是被丫头扶着差点摔倒!
安郡王妃尴尬笑道:“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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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客人们都散了,回去了,范侧妃和母亲范三夫人在屋里说体己话,想想今儿的场面就好笑,“母亲你瞧见了吧?我那六嫂可厉害着呢。王妃平日仗着位分对我颐使气指的,在六嫂面前,还不够人家捏一捏就泻出水了。”
呵,想来王妃回去,肯定又摔烂了不少东西。
范三夫人则是心有余悸,小声道:“不好吧?王妃和端亲王妃不好打擂台,又打不过她,回头再把怒气转接到你的头上,吃亏的还不是你。”
范侧妃冷冷一笑,“我出自范家,又是侧妃,加上还深受王爷宠爱,早就已经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断乎容不得的。更不用说我有了良哥儿,是王爷的头生子,我就算跪在地上舔她的鞋子,她也一样恨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勾起嘴角,“所以无所谓得罪不得罪的,只有防备。”
范三夫人闻言,不由长长的叹了口气。
范侧妃则道:“六嫂这人挺有意思的。”若不是都处在皇室里面,只是寻常的妯娌关系的话,还真想结交一番,继而又道:“王爷让我找机会结交六嫂,缓和关系。前几天我琢磨了半天,想来想去,还是以孩子为切入口比较好,带着孩子去做个客,说说话,自然就熟络了。”
其实范侧妃是庶出,范三夫人并不是她的生母,但是这位嫡母老实宽和,对待庶出的子女还算客气。加上范侧妃在家就有心钻营,一向都是待生母很冷淡,天天往嫡母跟前凑,扮孝顺的,因而关系还算不错。
范三夫人听她问话,倒也琢磨了一回,“这个主意是不错。”却犹豫,“只是王府里面情势紧张,你出门,若是带着良哥儿,未免叫人放心不下,若是不带,更是叫人放心不下。”顿了顿,“依我说,先不如彼此送些东西来往。等回头有了机会,能跟王妃一起去端亲王府,再多说话也不迟。”
范侧妃听得连连点头,笑道:“还是母亲的想法更加稳妥一些。”
等到下午,萧湛从前面回来。
范侧妃便把这法子说了一说,却瞅着丈夫脸色不快,不由问道:“怎么了?宴席上和人拌嘴了?还是今儿的菜式不好?”
萧湛沉着脸不说话,端起茶,准备喝一口的,想起萧铎以茶代酒就是上火,“哐当”一声,便把茶盅给砸碎了。
范侧妃不敢再问,原本还想说说王妃的蠢事儿的,也没敢再说。
过了许久,萧湛才缓缓开口,“行,你的法子不错,记得给六嫂和侄儿侄女们准备厚礼,得空我也去搜罗一些。”
六哥越是对自己不好,自己就要越示好。
有和弟弟过不去的哥哥,对比着,才有忍气吞声听话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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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细细,三月的春光照得人温暖而舒服。
翠绿色的葡萄架下,萧铎刚刚洗了澡,正在披散头发晾干,昊哥儿两个小淘气跑过来玩耍,你追我赶的,嘻嘻哈哈围在父亲身边打转儿。凤鸾倒了一杯蜂蜜水,递给他,“洗澡以后容易口渴,王爷你润润嗓子……”
“我要喝!”
“我也要喝!”
兄妹两个最喜欢抢着吃东西,才香甜,蜂蜜水也要笑着争一番。
“别抢。”凤鸾简直拿一双儿女没有办法,每次想要凶一点的时候,看着他们乌溜溜的眼珠,粉嘟嘟的小脸,就又心软了,“都有,都有,我给你们倒。”
婥姐儿端了茶,先喝了一小口,“甜甜的。”她的眉眼笑成了月牙,白生生的小手捧着甜白瓷杯,出乎意料的,居然递给了父亲,“父王喝。”语气认真道:“我喝过了,一点都不烫。”
萧铎躺在葡萄架下,光影打在他宽大的浅紫色长袍上面,斑斑点点,金色阳光映照看不出的他的表情,但嘴角的笑容却是明显,“好。”喝了一口,搂过粉妆玉琢的女儿,夸道:“我们婥姐儿最有孝心了。”
昊哥儿不甘示弱,赶忙把自己的蜂蜜水也递了过去,“父王,我也有孝心。”
“有,都有。”萧铎笑得温暖和煦,一边搂了一个,就在他们的手里喝水,“你们端过来给父王喝的,比什么都甜。”其实她倒水肯定不会烫着自己和孩子,难得的是婥姐儿年纪小小,就知道关心体贴,真是一件贴心小棉袄。
婥姐儿搂住父亲的脖子,爬了上去,小小声咬耳朵,“父王,我很乖,又听话,那可不可以……,喜欢我比哥哥多一些?”
萧铎被女儿给逗乐了,就连眼疾的不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也在女儿的小耳朵边低声道:“好,父王多喜欢婥姐儿一点。”
“嗯,我不会让哥哥吃亏的。”婥姐儿甜甜的笑了,拉了拉勾,小小的手指,好不容易才勾住父亲的手指,摇晃道:“父王今天喜欢我多一些,明天喜欢哥哥多一些,这样就可以啦。”
萧铎闻言一怔,孩子啊,心思还是真是单纯天真。这世上的感情,哪有今天是七分明天又是三分的?看着他们的母亲,那个纤细窈窕的美貌女子,所谓情……,只会越用越深,到最后无法自拔。
----越投入,就越想要看到回报,越看不到就投入更多。
那边昊哥儿正在让凤鸾喝蜂蜜水,踮起脚尖,嘟噜道:“母妃,三舅舅说我要长到和他一样高,才能保护母妃和妹妹,可是……,我什么时候才会张能长那么高啊。”
凤鸾温柔似水的抚摸着儿子,微笑道:“快了,你每天多次一点点饭,就会长得更快的。”蹲身给他鼓励,“母妃等着你,好不好?”
昊哥儿用力点头,“好。”
“该睡午觉了。”乳母看着时间招呼龙凤胎,带着他们离开。
凤鸾这才腾出空来,给萧铎重新倒了一盏蜂蜜水,“孩子们吵着你了吧?这个年纪是有点淘气的,大了就好了。”
“没有。”萧铎摇摇头,端起蜂蜜水细细的喝,似乎没有刚才甜。
凤鸾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午后阳光浓烈璀璨,从葡萄架的叶子缝隙中间纷乱洒落,像是一只只金色蝴蝶,落在那淡紫色的长袍上,泛起一团淡薄朦胧的金光。那利落的五官线条,凌厉的眉目,像是被这柔和光线感染,让他多了一份温文尔雅。
似乎……,最近一段时间,萧铎的性子温和了许多。
“在想什么?”萧铎问道。
凤鸾淡淡一笑,“我觉得,王爷好似比以前更温柔了。”
“不好吗?”萧铎拉了她在身边坐下,心下明白,自己不是变得更加温柔,而是需要在心底有一处温柔,不然暴戾之气就会笼罩自己。不管外面的夺嫡风波如何狂风骤雨,不论眼疾的事给自己添了多少阴霾,只要守护他们母子几个一直平安喜乐,便是上天给予的恩赐。
“王爷是不是有烦心事?”凤鸾轻声问道。
“没有。”萧铎避重就轻,说道:“昨儿在成亲王府里,我和老七有点不愉快,不过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当面计较的。”顺势转移了话题,“对了,昨儿十二也去道贺了。”
“十二?”凤鸾怔了下,才把表弟对号入座,不免有点暗暗担忧之色,“十二如今还没有封王,住在宫里,按说不会轻易出宫行走的。”看来是姑姑沉不住气了,想让侄儿早点出来结交见识,为将来夺嫡打下基础罢。
那么凤家呢?大伯父他们是否也改变了主意?
“你别担心。”萧铎拍拍她的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免得下次进宫淑妃娘娘说起,你还一无所知。”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沉稳有力,“阿鸾,外面的事有我来操心就好,你不用烦恼。”
凤鸾感受着那温暖体贴的力量,不自禁点头,“……好。”
没过几天,成亲王府的范侧妃让人送来新鲜瓜果,说是江南送来的,让哥哥嫂嫂和侄儿侄女都尝尝鲜。凤鸾让人道了谢,并没有吃,让丫头们拿下去分了。但是礼尚往来的人情还是要做,便让人回了一些糕点。
本来她想着,范侧妃是因为当天自己礼物重,加上替她打了成亲王妃的脸,所以道谢的,谢完也就算了。哪知道范侧妃跟粘上了似的,之后隔三差五,就让人送小东西过来,好似乐不疲此。
凤鸾有点烦,因为根本就不打算和成亲王府走得近,不免跟萧铎发牢骚,“范侧妃这是粘上我了,没完没了的。”
萧铎轻笑道:“她这不是粘上你,而是老七一定要表演兄友弟恭罢了。”不以为意淡淡摆手,“没事,她送你橘子,你就回她葡萄,做个热闹给父皇看看也行。”
凤鸾细细一想,“也对,咱们不能给人家的热脸泼冷水。”想想外面的激烈竞争,不由苦笑,“皇上肯定喜欢看到兄弟和睦,妯娌相亲,看来……,这戏还得唱下去。”
于是朝堂上的夺嫡斗争风云诡谲,端亲王府和成亲王府却一派和睦。
从春天到秋天,范侧妃对凤鸾的称呼已经从“端亲王妃”,进步到了“表姐”,弄得凤鸾私下啼笑皆非。但范家和凤家的确是有姻亲的,自己的嫡祖母,和范侧妃的祖父是同胞兄妹,所以自己和她论起来也算是表姐妹。
到了八月十五这天,对于端亲王府来说不仅是中秋佳节,还是龙凤胎的四岁生日。
早上进宫请安时,凤鸾见到了“神交”半年的范侧妃,见她规规矩矩的站在成亲王妃身边,表情柔顺,冲着这边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心下不免一笑,范侧妃若是真的柔顺,就不会整天上蹿下跳的了。
她虽然出身范家,到底是侧妃,和之前自己一样没有名正言顺的位置,而越过成亲王妃和自己结交,其实是不合时宜的。
正在想着,就听成亲王妃讥讽笑道:“听说六嫂和范侧妃挺合得来的,不过呢,倒也不奇怪,到底六嫂之前是做过侧妃的人。”
在皇宫里,凤鸾是不会跟人打嘴仗的,微笑道:“妯娌和睦是应该的。”
“妯娌?”成亲王妃今儿脾气似乎特别大,柳眉倒竖,“她一个侧妃,配说什么妯娌?”深深的打量了凤鸾一眼,拔高声音,“哦……,大概六嫂总惦记以前做侧妃的事,所以不知不觉,就想和范侧妃做妯娌了吧?”
凤鸾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我是说,和七弟妹是好妯娌。”
成亲王妃嫌恶的一甩手,“别碰我。”
凤鸾故意一个踉跄,笑道:“七弟妹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她们两个,前者温温柔柔的微笑着,还主动热情的上前拉手,后者却是一直提高声音吵闹,又甩的嫂嫂差点摔着。落在周围的外命妇和宫人眼里,不免都对成亲王妃指指点点的,纷纷压低声音,窃窃而笑。
安郡王妃小声劝了一句,“别闹了,周围的人都看着呢。”
成亲王妃恨恨的瞪了一眼,但最终,还是忍气不言。
等到宫里的仪式走完,轮到该去端王府喝龙凤胎的庆生宴席时,成亲王妃便推说头疼没去,范侧妃早就等着这个登门的机会,自然带着孩子一起去了。
其实良哥儿还小,一岁多,和龙凤胎他们根本玩不到一块儿。
不过一顿饭吃下来,因为成亲王妃不在,范侧妃话多了不少,倒是说说笑笑和端亲王府熟络起来,总算不辱萧湛交给她的使命。
凤鸾送走了这位便宜“表妹”,也是松了口气。
然而平静地日子没过几天,就再起风浪。
“良哥儿病了,一直咳嗽不停。”红缨回禀打探回来的消息,“听说只要一咳,就咳得喘不过气,小脸儿都是红的,吃什么吐什么,饿了又急得嗷嗷乱哭,现在成亲王府都要闹翻了。”
“太医怎么说?”凤鸾问道。
“还没有查出原因来。”
凤鸾也是做母亲的人,想着可爱的良哥儿不由叹气,“可怜见的。”忽地想起中秋那天,范侧妃和良哥儿在王府做客,成亲王妃却独自回去了,该不会……,是她趁着范侧妃不在,做了什么手脚吧?
她这么推理着,也只是胡乱瞎猜罢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风波,最后竟然会指向端亲王府,指向她!良哥儿一直咳嗽治不好,惊动的太医院人仰马翻,宫里的秦太后和德妃也知道了,甚至皇帝还过问了几句,让把太医院的院首给派过去。
毕竟这是萧湛唯一的一个孩子,还是儿子。
然而外头的风言风语传来,不知怎地,居然演变成一种奇怪的说法,说是因为当初良哥儿的生辰上,端亲王妃给的礼物太重,折了孩子的福,又说良哥儿和端亲王妃八字相冲,所以去了端亲王府回来就病了。
☆、第212章 情悟
凤鸾听了流言,笑道:“这也能和我扯上关系?”
“王妃还笑?”姜妈妈忍不住嗔怪道:“真是一群白眼狼,早知道就随便送对金镯子好了,白瞎了那么重的足金项圈儿和宝石了。”
凤鸾不以为然道:“别人有心泼污水,就算我是空手而去,流言也是一样会编造出来的。”和乳母云淡风轻的,等萧铎回来,却是神色凝重,“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下作,斗也罢了,居然连个一岁小儿都不放过!更不用说,良哥儿还是老七唯一的儿子。”
假如良哥儿出事,就算和自己毫无关系,种种流言也足够自己喝一壶的。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人们最喜欢传颂,再加上有人的推波助澜,只怕三、五年,哦不,甚至时间更长,都平息不下来。
----这还是其次。
想想看,要是良哥儿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范侧妃固然痛恨幕后黑手,但是失子之痛是母亲无法承受的,想起流言,难保不会迁怒到端亲王府。更不用说,萧湛若是真的失去了儿子,即便知道不是端亲王府所为,也肯定会借机把舆论栽赃过来的。
凤鸾明白的道理,萧铎肯定更加明白,并且和幕僚们已经商量了一下午。
“王爷,有何打算?”
萧铎放下茶碗,“明儿你去成亲王府走一趟,光明正大的,不然咱们越是躲着不出头,流言就会越传越凶。而且侄儿病了,去看望一趟也是理所应当,但是不要送吃食药材,随便送个摆件罢。”
“嗯。”两人商议好了这件事,便准备歇息,凤鸾躺在床上睡不着,问道:“现在是不是人人都觉得萧湛会做太子了?”
“不然呢。”萧铎轻笑,眼里露出讥讽之色,“所以我才会急着迫害准太子唯一的儿子啊,到时候既让端亲王府惹上麻烦,同时又让老七得到父皇的怜悯,还有……,成亲王妃也除掉眼中钉了。”
“王爷也觉得这事儿是成亲王妃?”
“也?”萧铎笑了,“这种事没有什么难猜的,通常对谁最有利,就是谁做的,而成亲王妃又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她根本不管,儿子也是皇子夺嫡的一个筹码,根本不管老七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只想除掉对手。”笑了笑,“范侧妃和你都是她的对手,包括良哥儿,所以能一起除了最好。”
凤鸾叹道:“她就不想想,这样做了,萧湛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甚至……,若萧湛真有机会登上大宝,只怕前面朝局一安定,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她的皇后梦彻底醒了。”
所以,除了对稚子的一份怜悯以外,这也是自己宽和对待贤姐儿她们的原因。
对于自己来说,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人,是讨厌的人,但是对于萧铎来说,贤姐儿却是他的儿女,----自己若是害了他的儿女,他又怎么可能再原谅自己呢?就好比萧铎害了自己的母亲,再让自己爱上他一样矛盾。
“老七媳妇是个蠢货。”萧铎声音淡淡,继而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绕,感受那熟悉的柔滑和芳香味道,“不过也是因为她怨恨老七,心里没有老七罢。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患得患失,了无牵挂,自然就无所顾忌。”
比如她,不论自己怎么怀疑过,恼怒过,仍旧不愿意伤害她,还是护着她,等她回头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拿不起、放不下,永远都斩不断。所以她和自己赌气,和自己闹,自己才能相信,她的心里还存着自己的影子,反而感觉比较踏实。若是她真的爱理不理,变得冰冷无情,则叫自己不知如何着落了。
“或许吧。”良久,凤鸾轻轻叹气了一句,“萧湛和秦氏的关系的确不太好,所以她的心里只有她的利益,而没有真正的替萧湛着想过,才会如此偏执和疯狂。”
“睡吧。”萧铎的手臂松开了她,她很娇气,睡觉前和自己搂搂抱抱十分平常,但是真的入睡了,却总嫌自己的胳膊硌着了她,喃喃道:“小娇气。”
凤鸾闭上眼睛,挨在他的身边,没多会儿,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起来,很快陷入了甜蜜的梦乡。
萧铎看着怀里的藕荷色衣衫女子,嘴角微翘。
至少……,她在自己是感觉安稳而放心的,所以才会睡得如此香甜。希望自己的眼疾快点好起来,希望夺嫡顺利,然后一辈子这样看着她在身边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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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王妃,端亲王妃带着人过来了。”
凤氏?成亲王妃眉头一挑,“哦,她还敢来?”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胆子倒是不小,只不过……,她来了也洗清不了她的嫌疑,勾起嘴角,“让她进来。”
凤鸾挽了倒月髻,以玉簪珠花作为装饰,很是淡雅的一身绿衣白裙,清爽的好似六月天的濯水清莲。过来看望范侧妃和生病的良哥儿,自然不宜打扮的浓艳,否则花枝招展的,只会平白惹人嫌罢了。
成亲王妃坐着一动不动,淡淡道:“六嫂来了。”
“我听说良哥儿身体不适,有些担心。”凤鸾见她不招呼也不怪罪,就自己找椅子坐下了,淡笑道:“不过看七弟妹脸色平缓和煦,想来良哥儿问题不大。”
成亲王妃暗暗啐骂,就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自个儿进门,自个儿坐,还自己说自话,说什么良哥儿问题不大。呸!可是又不好反驳,不然若是良哥儿病得重,那为何自己脸色平和?总不能是盼着他死吧。
但是她就这么坐着是怎么回事?等自己开口带她过去?想都别想。
成亲王妃喊了一个丫头,“端亲王妃想去看范侧妃,你领着去。”
凤鸾笑道:“不急。”
自己才不会这么冒冒失失的过去,万一成亲王妃捣个鬼,岂不是说不清?继而往外面看去,片刻后,两个高大颀长的男人身影出来,萧铎和萧湛一起进了院子。
“六嫂。”萧湛进门先打了招呼。
凤鸾起身道:“七叔一定是担心良哥儿,都憔悴了。”对比刚才说成亲王妃脸色平和的话,好似在讥讽她不担心良哥儿一样。
成亲王妃不由目光一凌,扫了过来。
萧湛上前抓了她的手,“六哥和六嫂过来看望良哥儿,走,咱们陪着一起去。”手上却下了狠劲儿,然后目光好似刀刮一般看了看妻子,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但却没有一直拉着她,继而松开了,……像是嫌恶。
成亲王妃手上猛地一疼,强忍了,又气又愤道:“好。”
对比之下,萧铎和凤鸾的情形则要温馨的多。凤鸾挽了他的胳膊,微笑道:“还以为王爷会和七叔多说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
萧铎便看着她淡淡的笑,眼神里,分明是在说,担心你所以才来得快啊。
萧湛侧首,微微蹙眉,“六哥,六嫂,跟我来。”
出门的时候,凤鸾忽地感觉到萧铎被门槛绊了一下,赶紧扶住他,好在他只是晃了一晃,没有真的摔倒。走到连廊上,和萧湛夫妇隔了一点距离,低声道:“王爷最近好像总是恍恍惚惚的,走路都不看路了。”
萧铎轻轻的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暗光,“是啊,忙着看你了。”
凤鸾不防他在外面说肉.麻话,打断道:“走罢。”
到了范侧妃的院子,成亲王妃一脸嫌恶的用帕子捂了嘴,皱着眉头,跟着凤鸾一起进去。只她们两人进了内厅,萧湛陪着萧铎在外厅喝茶,毕竟萧铎是哥哥,没有进弟弟姬妾闺房的道理,而良哥儿又太小,抱出来只怕更是不妥当。
到里面,凤鸾见着了满面忧愁的范侧妃,以及在乳母怀里,正在不是咳嗽的小小良哥儿,问道:“这几天吃了太医开得药,可好些?”
“还是咳。”范侧妃神色黯然,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憔悴,“只略好一点儿,不像第一天咳得作呕,但就是不断根儿。而且不敢出门,在屋里好一点儿,一出门,就咳嗽得更厉害了。”
凤鸾又问起日常饮食等等,罗里啰嗦的。
成亲王妃听得不耐,眼里更是掩不住的厌恶之色,不时的拿帕子掩鼻,----她这番做作之态,惹得范侧妃心头火起,气声道:“屋里药味儿大,王妃若是闻不惯,就到偏房里歇着罢。”
成亲王妃还真的就起身,好不留颜面,去了偏房。
范侧妃又是恨,又是委屈,忍不住在凤鸾面前抱怨,“六嫂你瞧瞧,我……”又不好当面说主母的坏话,擦泪道:“我真是命苦,良哥儿也是命苦。”
凤鸾劝道:“别这么说,有七叔疼爱着你呢。”
范侧妃含泪点点头,“是。”丈夫在外头,不敢再随便乱喊苦,只道:“就盼着良哥儿熬过这一劫,赶紧好起来吧。”
她说着,良哥儿又咳嗽起来。
范侧妃上前一阵忙碌,然后让人把良哥儿抱到了后面去。
等到平静下来,凤鸾才道:“小孩子家家的十分娇贵,许是吃了上火的东西?或者再不是别的什么,你们可检查仔细了?”按理说,是不想掺和成亲王府的家事,可是谣言指向自己,所以希望风波赶紧平息。
范侧妃听得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叹气道:“查了,从厨房的菜式到点心,特别是乳母的饮食,全都仔细小心查了。屋子里里外外也都搜查过,没有不干净的。”
凤鸾情知他们肯定会搜查,并且没有结果,否则也不会这么平静了。
范侧妃接着道:“甚至我们母子还搬去厢房住了,都没用,良哥儿还是咳嗽。特别是不能出门见风,否则咳得更厉害,只好暂时躲在屋子里。”又掉眼泪,“偏偏良哥儿性子皮,整天吵着要出去,我不让他出去他就哭,越哭越咳,哎……,我简直想勒死自己算了。”
凤鸾敏锐的扑捉到了她话里的迷惑,“照你的意思,良哥儿在屋子里好些,到了外面反倒咳嗽的更加厉害?那……,是不是院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院子里?”范侧妃怔了怔,红着眼圈儿焦躁道:“可是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花草树木,再没有别的,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不瞒六嫂,院子里我们也是仔仔细细查了的,没有那处泥土松动,被人埋个小人儿什么的,就连树上都让人看过了。”
凤鸾静默了一阵。
有人做手脚的话,敌在暗,我在明,对方有意隐瞒什么,要想查出来简直犹如大海捞针,一时三刻没有头绪也是平常。只是大人生病了还好说,能挺一会儿,小孩子这么日夜咳嗽,不是呕吐的,一岁多点儿的良哥儿,别怕命给折腾掉了。
“多谢六嫂今儿过来看望。”范侧妃精神不是太好,有些疲惫,“请六嫂见谅,我这恍恍惚惚的,等良哥儿好了,再去找六嫂说话,恕我怠慢了。”
凤鸾能理解她的心力憔悴,起身道:“好,你好好歇着。”
范侧妃亲自送人送到门口,因避着萧铎,没有再出去,不过还是在门口等着他们出了院子,才回房,坐下又是叹气。丫头端茶上来,说道:“如今外头都是疯传,说是端亲王妃克了良哥儿……”
“啪!”范侧妃一巴掌把茶盏打翻,“不许乱嚼舌头!”
心底还是认定是王妃做的手脚,可是事关儿子,那些流言……,也的确让自己心烦便是了。甚至还私下叫母亲去算过八字,悄悄写了端亲王妃的八字,和良哥儿的八字,结果找了三家算命的,都说没有关碍。
所以,应该还是王妃秦氏做的手脚。
这样既让端亲王妃惹上麻烦,顺便再除掉良哥儿的话,那秦氏就应该乐开花了。自己早就知道,良哥儿是庶长子,自己又是出身辅国公府范家,王妃是断断容不下自己母子的,----要么自己和儿子死,要么她亡。
儿子……,范侧妃真是揪心的痛。
“侧妃。”刚刚收拾了碎瓷片的丫头又进来了,瑟瑟发抖道:“端亲王妃到了院子门口,不知何故,忽然又折了回来,这会儿正在门外要见侧妃呢。”
范侧妃心里有点烦,这凤氏过来表示关系辟辟谣就够了,自己也配合了,怎地这般没完没了的?她就不看看,自己这会儿很有心情和人闲聊吗?继而心思一顿,凤氏不是那种不知高低的人,她突然回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当即收起心思,打起精神出门迎接道:“六嫂,你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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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恶毒啊!”凤鸾回了荷风四面馆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在院子里检查,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哪怕孩子们没咳嗽,也要检查一遍方才放心。从红缨手里接过了茶,“这事儿多亏你了,查了出来。不然的话,良哥儿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咱们王府和成亲王府,便要结仇了。”
夺嫡之际,真愁找不到屎盆子给对方扣呢。
萧湛若是真的死了儿子,管得和端亲王府有没有关系,都会攀诬上来的,----那个在凉亭花树前对自己表白的少年,早就已经不在了。
红缨回道:“也是碰巧,小时候正巧遇到过那种草。”
“总之,还是得谢你。”凤鸾笑了笑,“少不得,将来把你风风光光的嫁了。”继而又是勾起嘴角,“本来呢,若只是成亲王府的家务事,咱们是不好插手的,但是既然涉及到了我的名声,涉及到端王府的名声,王爷只好把那东西往皇上跟前送,好好的说道说道了。”
金銮殿里,黄色帷幔高高的从房梁上面垂下,大殿幽深宁静。皇帝脸色阴沉的看着帕子里包裹的东西,细细长长的野草,结着只有绿豆大小的果实,毛茸茸的,轻轻一抖就是一层粉末掉落。
萧铎站在下面回道:“就是帕子里的这种草,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然后为了散播细小的种子,就会在风里一点点吹散、飘开,然后浮在空气里四处游荡,直到找到落脚生根的地方。而人若在呼吸的时候嗅到,则容易因为咳嗽等症状,小儿娇嫩,症状则会更加明显……”
“启禀皇上,成亲王殿外求见。”
皇帝冷冷道:“叫他进来。”
萧湛进门行礼,然后冷冷扫了萧铎一眼,“六哥脚步真快。”
萧铎毫不退让回道:“没办法,事关端亲王府和王妃的名誉问题,自然快一点,请父皇来断个是非曲折,以便水落石出。”
“这是成亲王府的家务事!”
萧铎笑了,“可是外头的流言却是指向端亲王妃的。”不想在金銮殿上吵架,只是朝上面说道:“父皇,儿臣之所以先带了这种草进宫,就是担心七弟会以家务事为由,阻拦儿臣携带证据进宫,事关王妃和王府的名声,儿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顿了顿,“但是这件事只在父皇跟前有个了断便是,儿臣不会往外声张的。”
萧湛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金星乱转。
所谓简在帝心啊!自己的王府闹出了姬妾争斗,以至于迫害皇子的事,就算没有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但是只要父皇知道了,那……,区别也不大。
----无非是损一千和损八百的差别。
想当初,废掉的端王妃不过是迫害姬妾,就被父皇废黜位分赐死,而今自己的王妃居然迫害皇子,只会罪加一等!哥哥看似退让,不宣扬出去,但是在父皇的心里,自己的王妃已经不能要了。
如此毒妇,将来何以母仪天下?
而范侧妃到底是庶出,不便扶上去,加上自己子嗣单薄,儿子年纪又小又病弱,这样的皇子,在夺嫡路上是要大大扣分的。
哥哥反倒占尽了优势,王妃凤氏乃是奉国公府嫡出千金,为人宽和,开春才风风光光嫁了庶长女。儿子虽不大,但也是健康活泼的,更不用说,端亲王府夫妇是贵戚圈子里出了名的恩爱和睦,而且哥哥还比自己年长,拥有更多的人才是资源。
眼下他故作退让,更是显得他性子宽厚仁和,哪怕被弟媳污蔑了,也要护着弟弟王府的名声,得了一个“仁”字。
这一切,让萧湛着急无比,偏偏又不能发火动怒。
王妃秦氏出自太后娘家,也算是皇帝的母族,更不用说,秦德妃还抚养了萧湛,这个时候只能痛惜王妃走错了路,而不能不念情分将她置之于死地。
过了许久,皇帝合上了那方包着“毒草”的帕子,“传成亲王妃。”
萧湛来的时候,自然是带了王妃一起过来,好让她认罪,片刻后,便由小太监给领了进来,在金銮殿中央跪下。
“秦氏。”皇帝的声音在半空中凉凉响起,“你处心积虑、心思歹毒,在春天里就收买下人做手脚,播下草种,到了秋天再造谣生事,攀诬端亲王妃,而且还要置良哥儿于死地。”一瞬间的静默,“朕问你,有何话说?”
成亲王妃还在震惊之中没回神,不明白,那么隐秘的草怎么就被发现了!眼下皇帝问话如何说的出来?只是呆呆的低着脑袋不吭声儿。
“不说?便是认了。”皇帝有心试她,寒凉道:“赐鸩酒一杯。”
成亲王妃顿时吓得软坐在地上,“不……”她可不想死,胆子都吓破了,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只求超生,惊骇之下不择言道:“不怪臣妾,不,这一切是……,是太后让臣妾做的。”
萧湛后悔莫及,自己早就该在王府亲手掐死她的!
本来父皇可能还没打算立即赐死她,或者幽禁,或者让她慢慢病死,但肯定还会再送一个秦家女到王府,用以保证秦家今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可是眼下秦氏居然扯出了皇祖母,不仅歹毒、阴险,而且毫无理智,临死之际还要拖着整个秦家下水!
这……,是父皇绝对不能容忍的!
☆、第213章 心悟
“堵上她的嘴。”皇帝越是动怒,反而越是显得平静,看起来好似和平常一样,假如他的龙袍没有轻轻颤抖的话,“老七,你媳妇这是病邪入体了,你带回去,然后朕吩咐太医过去看病。”
萧湛应道:“是。”
成亲王妃被人堵住了嘴,剧烈挣扎,眼里露出即将灰飞烟灭的惊恐之色,----自己没有病!皇上亲自派的太医不是治病的,而是催命的!
萧铎一直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朕累了,你们都回去。”皇帝的确累了,等儿子们走了以后,一个人歪在宽阔的龙椅里面,静默不语。秦氏早就是心思不存,因为吃醋,居然和老六府里的蒋侧妃联合一起,设计凤氏毁她名节。后宫里女人的争斗,太多了,自己习惯了,为了大局着想并没有处置秦氏,却不想她仍然不知悔改!
若是单单为了夺嫡,给端亲王府泼脏水也罢了,居然还谋害老七唯一的儿子!被人抓了现行,更不知道壮士断腕替秦家遮掩,为尊者讳,贪生怕死就满口什么都说,只不过……,秦氏不像是在撒谎。
皇帝起驾去了一趟永寿宫,原本有诸多怒气,但是看着靡靡老矣的母亲,最终怒火化作了一声叹息,“母后,老七的媳妇病了,不会好了。”
秦太后这两年身体也不太好,毕竟上了年岁,人看起来都瘦小了一圈儿。听得皇帝这话,猛地挣扎坐了起来,“皇帝,你这话什么意思?”
皇帝将那裹着“毒草”的帕子放在桌上,打开了,“你看看这个。”
“这是……”不怪秦太后不认识,当初听了这个偏方的时候,只是见过草种子,没有见过长成的样子,待她老眼昏花的看清楚那结在上面小小的果实,方才身体一抖,这这这……,皇帝从哪里得来的?
“老七媳妇说,这东西是你给她的,是你让她做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胡说!”秦太后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这种野草貌不惊人,犄角旮旯,随便哪里一扔便会发芽,怎么会被发现了呢?范侧妃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如何知道这些外头野物?况且即便知道了,也不能确认就是老七媳妇做的啊。
但是这些疑惑不能问,一问,就露馅儿。
皇帝没有耐心再纠缠这些,淡淡道:“母后,良哥儿是朕的亲孙子,喊你一声曾祖母。”
秦太后顿时脸色一白,“哀家不明白皇帝在说什么。”
皇帝觉得累,假如老七萧湛登基,他又不是德妃的亲生儿子,只怕是忍受不了拖累的,和秦家反目是迟早的事!就如同自己当初一样,深深厌恶被范家辖制,但是范家好歹还是给了自己助力,帮着缓缓稳定了朝局。
而老七,一旦登基,秦家根本就帮不上他什么,只会不停的索取,不停的趾高气昂的拖后腿,到时候秦家会有什么好下场?凤家、穆家、范家岂肯罢休?老七又将面对一个怎样压不住的朝局?
扶正范侧妃?不不,庶女上不台面不说,范家三房也拿不出手。
帝王术里面,平衡是最最关键的。
所以,就是要臣子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夺,皇帝主持公道,才能得以平衡。
皇帝想到了十二皇子,凤淑妃的那点心思并不难猜。
可不论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考虑,还是私心,自己都不希望百年之后出一个凤太后,出现凤家权倾朝野的局面。而未来储君要选一个有能力的皇子,有一定权势,至少能够在公卿官员中周旋的,所以未成年的皇子就不用考虑了。
----他们母子都不合适。
至于老七,看他做个亲王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皇帝想到了那个隐忍的六皇子,生母蒋恭嫔出身不显,且和儿子不亲,将来就不会出现垂帘听政的事,更不会出现太后挟制皇帝的乱子。然后六皇子和凤家有姻亲,和穆家也有姻亲,一旦他登基,这两家为了自身利益,无可选择的要帮忙辅佐,但却又彼此相争。至于范家和其他的官员,肯定不会看着凤家把好处都抢走,也会竞争,大家互相牵制,未来天子才能把握微妙平衡而不倒。
最重要的是,老六绝对不会容忍凤家一家独大的。
从这几年的细细观察就知道,他的忍让、周旋,在风浪之中前行游刃有余,----私心人人肯定都有,但是他能面上顾全大局就够了。
“皇上……”秦太后见儿子久久沉默不语,有点着慌,开始打亲情牌,“眼看哀家活不了几年了,等哀家一走,秦家……”
“母后!”皇帝断然道:“儿子姓萧,不姓秦!”
顾及秦家的荣华富贵可以,但是绝对没有把萧家江山拱手献上的道理,否则将来自己百年之后,到了地下,也难以去见萧家皇室的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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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王妃“病”了,皇帝派了太医过去专门治疗,但是一直不见大的成效,倒是她一病倒,良哥儿的咳嗽慢慢好了起来。这下子,根本就不需要凤鸾去散播谣言,也足够人们茶余饭后议论一圈儿了。
本来侄儿病了,说是婶婶的八字相冲不合就很牵强。现如今成亲王妃一病,良哥儿就好了,里面有点什么弯弯绕绕,还猜不出来吗?大家再想到火热的夺嫡之争,成亲王妃想给端亲王府泼污水,就更容易理解,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萧湛的手段,----虎毒尚且不食子,未免太过狠辣了些。
这段热议过去之后,京城里,又安安静静的过了一段时间。
端亲王府也是,因为府里只剩下苗夫人一个活动的,凤鸾干脆连请安都给免了,每天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萧铎像是陡然沉静下来,每天除了朝堂、兵部,就是剩下书房和荷风四面,好似旁的事情都没有兴趣。
苗夫人也曾幻想过再得宠爱,可是……,明显不可能。再想想看穆之微和蒋侧妃两个的结局,自己能有一个女儿养在身边,又不受主母拿捏,其实在浮翠阁的小日子还算不错,只当是……,没有丈夫罢。
总之,王府里面相安得宜。
到了梅花绽放的时节,朝堂上倒是出了一桩不小的案子。最开始,是查出一个户部郎中贪墨受贿,案子不大,但是一查再查,就好像顺着藤蔓摸到瓜,大大小小的官员牵扯出来不少,顿时变成了一个大案。
说起来,在严厉约束下属和棋子的方面,萧铎做得不错。
这一次的贪墨案,只有两个不太要紧的小棋子被牵连进去。当此之际,当然是先把自己摘干净,然后弃了这两枚小棋子,便一身云淡风轻。
而萧湛则要麻烦的多,一则他年轻些,行事难免有些冒进;二则朝中拥立他做太子的声势浩大,难免有些钻营之辈攀附上去,他虽不喜,但是也不好轻易得罪人,拒之门外,于是便有了人情来往的瓜葛。
特别是秦家,那更是来者不拒的收东西收到手软。
这下好了,竟然查出十几个贪污的官员,不是和成亲王府有瓜葛,就是和秦家平时来往密切,----萧湛顿时处于两难境地。
保下这些人,太难;不保的话,又难免叫跟了自己的人寒心,再说指不定他们狗急跳墙,胡乱攀咬一阵,再把自己也给拖下水。
因而这几天真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与幕僚说话,都压抑不住的带出一丝火气,“怎么办?要是这些人都被清除,那我这几年所费的功夫,简直要白费一半!”
眼看父皇一天天老迈病弱,再不布置,就迟了。
萧湛有些愤怒,“这做官的,哪有干净的人,干净的手?偏偏……”偏偏自己的人跌进去不少,六哥却是损失甚微。忽地心中一凛,想来在自己被人捧得高高的时候,在六哥得时疫和去霍连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布置了吧?哪些人能留,哪些人不能留,他都一一的慢慢剔除了,所以才会这么干净。
不由一声苦笑,他示弱,故意让一些要职被自己抢去,安插自己的人,却是早在几年,就为今天的大案开始做准备了。
----都怪自己,太轻敌了。
而此刻,萧铎心情愉悦,正躺在暖烘烘的美人榻上,欣赏窗台上面的一瓶红梅,而比红梅更好看的,是眼前人比花娇的佳人。有珠玉琳琅一般的美人坐在侧,梅花也是黯然失色,只可惜……,不能像以前那样看的清楚了。
----而且还有加重之势。
太医看了,解释不清是何缘故,眼下又不能大肆声张,只能悄悄派妥当的人去遍寻治疗眼疾的名医,还需要时间等待。
萧铎心念一动,“阿鸾,我给你画一张像罢。”
“画像?”凤鸾觉得他不仅越发温柔,还越发诗情画意起来,“好。”吩咐丫头去准备纸墨笔砚和颜料,盈盈笑道:“只一条,不准把我画的太丑了。”
每天忙于勾心斗角,忙于算计,倒是很久没有这样闲情逸致。
其实人生苦短,争名利,争权势,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既如此,眼下偷得浮生半日闲,亦是甜蜜和美好。
凤鸾有点纠结,“我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不用。”萧铎的声音好似窗外沙沙落雪,嘴角挂着笑,轻轻的道:“我想要画的人是你,又不是衣服,穿什么都是一样的。”
如果有一天,我再也看不清你莹玉一般的容颜,但愿那抹光留在心底。
----画作证,心为凭。
“快来。”丫头们欢欣鼓舞的,一个个在外面低声传道:“王爷要给王妃画画。”有体面的丫头都围了过来,身份不够的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咱们王妃长得好看,衣服又漂亮,画出来肯定跟仙女一样。”
红缨上前拍了几个,“嘘,都别吵。”
凤鸾捧了一卷古诗书卷,一页一页翻着,身边的红梅好似红宝石一般殷红点点,梅花似血,美人如玉,再配上俊朗英伟的执笔做画人,和他心中情意,这本身就是一副唯美旖旎的画面。
时光就在这样的脉脉温情中流过,冬去春来,年年日复一日。
而去年开始的贪墨案却是越闹越凶,起初只是官员落水,到了年根儿,因为节庆又平息了一阵子,然后等到上元节一过,狂风暴雨又开始了。
今天早上,皇帝收到了一份弹劾成亲王萧湛的折子,指责他贪墨受贿,圈占良田,以及包庇下属犯罪官员,而且……,还把秦家也给牵连进去。这种事,有了开头便会越演越烈。如同前世一样,萧湛曾经被多少人捧上去,捧得有多高,现在一旦其中的有心人撤手,再狠狠推一把,等待他的就是粉身碎骨!
树大招风,这话从古至今都是没错的。
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明白,眼前的乱局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老七到底还是着急了些,因为急于培养支持他的势力,不免有点良莠不分,不像老六摘得干净,只站在旁边闲看热闹,一派气定神闲。再说了,他一个皇子还不配拥有官员的忠心,----他的眼里,只有皇位和权力,没有父亲。
罢了,不必再让老七做美梦、登高台,然后下不来了。
“彻查!”皇帝下旨道。
底下一干热烈辩论的臣子们静了下来,查就查吧,还彻查?这是……,成亲王要吃不了兜着走的意思?那皇帝之前捧着成亲王是为何?难不成太多官员和成亲王有瓜葛,所以有了结党营私之嫌?圣意难测,众人都是心里各有一番打算。
萧铎面无表情,只在心里淡淡勾勒出一个笑容。
----多做多错,不如不做。
老七看似争取到了很多,贤王的名声,众望所归的民心,但是这些东西都牵连着无尽的*,人心不足,以他现在的位置还控制不住。一旦失控,反而会遭到反噬,比如这次的贪墨案,----他费尽周章捞了好几个官员出来,就是他结党营私的证据!
可他不捞人,估计又担心会失去依附官员的忠心。
不由轻轻一笑,忠心?那是帝王才与之相配可以拥有的东西,他忘了,他自己现在也只是一个臣子,怎么可以抢了父皇的东西呢。
想当初,父皇看着嫡出太子萧瑛如日中天,都容不下,更何况他一个被抱养的宫嫔之子?眼看着一大群官员和萧湛有关联,他又拼命的捞人,委实僭越,父皇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的,所以彻查,就是对萧湛有违孝道的惩罚!
在阿鸾记忆中的前世里,也是如此。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前世今生都是有性格本身驱使,除了简在帝心,别的一切都可以暂时隐忍,比如弟弟比自己更荣耀威风,更得官员巴结。不到最后一步,那些花团锦簇都是虚的啊。
前世自己没有阿鸾相助都能做好,今生提前准备,自然更没有任何问题。
端亲王府里,一片春暖花开的灿烂景象。
庭院内,凤鸾在碧色长椅上面斜躺着,姿态悠闲,“好了没有?”
萧铎在画纸上面落下最后一笔,低头细看,一个紫衣白裙的美人已经得成,周围是几笔水墨勾勒虚幻背景,看起来如梦似幻。
他放下笔,抬头道:“好了。”
然而萧湛却好不起来。
皇帝下了彻查令,然后派了刑部两名性格中直严苛的官员,让他们提着脑袋查,查漏一项就把脑袋留下!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好似竹子开花的凄美绝望一般,曾经的储君人选成亲王,深陷贪墨案里面拔不出脚。
正在萧湛开始绝望,正在众人都以为他要摔个狗啃屎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皇帝又晕倒了。
凤鸾叹道:“之前皇上晕倒过一次,这应该是第二次,还有一次,就是……”底下的话不言而喻,“偏偏赶上皇上病了,萧湛的下场到底会如何,还真不知道了。”
☆、第214章 宫女风波
要处置萧湛这样做了亲王的皇子,得皇帝拍板,不是刑部官员能做主的,所以皇帝病倒以后,有关萧湛案子的最终决定也暂时悬挂。再说了,其他人又不像凤鸾那样知道皇帝这次没事,都在担心万一皇帝驾崩,这……,站队问题更要紧啊。
而对于皇子们来说,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在皇帝跟前尽孝,不管是萧铎、萧湛,还是肃郡王、安郡王,以及新封的燕王,十二皇子等等一群没成年的小皇子,一个比一个积极。后宫嫔妃们也不甘示弱,全都打扮素雅,却仍旧画了精致的妆容,按照位分站好了位置,把皇帝寝宫围得水泄不通。
皇帝在龙椅上面坐了一辈子,从他坐上龙椅开始,就有无数的人争宠献媚,自然是分得清真心和假意的。更何况,现在根本没心思理会那些哭哭啼啼,只觉得心烦,朝大总管太监蔡良道:“朕还死不了,叫他们都滚回去。”说着,咳嗽起来。
王诩端了茶水过去,服侍皇帝。
平日里,他是不用做这些事儿的,自有小太监忙活,眼下情况特殊才亲自上阵,待皇帝喝完水躺下,便垂手立于一旁。
皇帝咳了咳,“你说,朕要是走了,丢下这一摊子可要怎么办?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一个不让朕操心的。”又是黯然自伤,“朕为他们操碎了心,他们又有几个真心的痛惜朕?不过是……”
不过是,都想争权夺利罢了。
王诩的头更低了,这是皇帝自个儿唠叨,不能插嘴,只能当一块木头存在。
“你觉得哪个皇子继承朕的大统比较好?”皇帝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回答,又在咳嗽中笑了,“你在端亲王府当过差事,自然是觉得老六比较好了。”
王诩还是一动不动,但是……,心里却是滔天巨浪。
皇帝这是打算把皇位传给萧铎?早先虽然有猜测,但毕竟只是猜测,没有这种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言语倾向,叫自己惊骇。要说本心,自己其实并不希望萧铎登基,他一登基,肯定不过留下自己的性命。他若一辈子都只是亲王,皇帝驾崩了,还真的不好为难“先帝”遗留下来的人。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几位皇子之间的夺嫡争斗已经白热化,特别是萧铎和萧湛,谁上位,对不会轻饶过另外一人的。如果萧铎不能登上那个位置,只怕下场不会好过,那么她……,也会因此而受到牵连的。
所以,还是希望萧铎能够登基罢。
这是怎样一种绝望和矛盾的心情?王诩闭了一下眼睛,不愿再想。
而皇帝病了以后,除了萧湛的案子暂时不定,其余的奏折都让几位阁老和权臣商议着处理,然后再交与皇帝御览过目。权臣中就有凤渊,因为忙碌,在宫中逗留的时间倒是多了不少,一则处理奏折,二则还要适当过去探望皇帝。
这天刚刚忙完,正在暮色之中准备回府,遇到一个飞快跑来的小太监,低声道:“奴才是淑妃娘娘身边当差的。娘娘说,皇上最近不召见后宫嫔妃,也不让小皇子们到跟前伺疾,倒是奉国公时常面见皇上,想问问皇上的病有起色没有?”
凤渊凌厉的看了小太监一眼,一语不发,转身就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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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走了?”
“是。”小太监紧张回道。
凤淑妃有些颓然,哥哥一点口风都不透露,看来还是不肯帮自己啊。倒是侄儿颇为心动,想了想,又吩咐小太监道:“去礼部找一下凤世朝。”
结果小太监跑去礼部,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了半天,里面出来两个内监,上来便拖人,喝斥道:“凤大人说了,内宫和外臣有别,下次再来就打断你的腿,替淑妃娘娘好好管教管教。”
小太监灰溜溜的跑了回去,哭诉一番。
凤淑妃心里一凉,这是……,哥哥连侄儿也交待过了?夺嫡这种事儿,自己又不是皇帝的宠妃,枕头风吹不上劲儿,要是没有哥哥和侄儿周旋,根本不成!可是就这么放弃又不甘心,那个位置实在是太诱人了。
第二天,传来奉国夫人病倒不起的消息。
把凤淑妃原本让嫂嫂进宫的念头,给打得粉碎!哥哥这是,不给自己半点机会,完全不赞成十二皇子登基,所有的门路都堵了。
凤淑妃就好似那看着河对岸有金山的人,心急如焚,偏偏过不去河,只能在岸边看着,徘徊着,内心纠结而折磨。
而此刻,凤世朝正在书房和父亲说话,“父亲,儿子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脸上露出惋惜之色,“父亲真的不替十二皇子争取一把?阿鸾的梦,有些准,有些不准,父亲为何如此固执?把姑姑的心思都给堵死了。”
凤渊冷笑道:“怎么争取?让我去跟皇上说,看着十二皇子根骨清奇、人中龙凤,是未来的储君人选?皇上没有这份意思,难道我还能矫诏不成?我就是想,也没有那个泼天本事!更不用说,还有萧铎、萧湛虎视眈眈的。”
“父亲不是说,萧湛已经不行了吗?”
“那也轮不到十二皇子!”凤渊道:“十二皇子和凤家有血缘又如何?当了皇帝,难道还能把江山送给母族?能那样做的,是昏君!你看看皇上就知道了,对待秦家,也不过是些闲职和金银财物罢了。”
凤世朝眉头皱了皱,“可是萧铎此人,太过深沉内敛、城府深,哎,谁知道将来能记得凤家几分情?况且凤家并无拥立新君之功,最多只是辅助,帮着新君在新朝伊始周旋朝臣,功劳有限。”
“够了。”凤渊淡淡道:“凤家已经是奉国公府,便有有功,仍然是奉国公府,至多不过你们兄弟的官职升一升,我已经差不多做到尽头,再加个虚衔太傅已经是天恩,要那么多功劳做什么?准备功高震主吗?”
“这……”
凤渊又道:“十二皇子登基,凤家多一个太后娘娘,将来为了新朝稳固,势必还要迎娶别的世家女做皇后,用以稳固朝局和平衡,到时候凤家和现在区别也不大。”顿了顿,“而萧铎登基,凤家则多一个皇后娘娘,活的比你姑姑时间长不说,现今的蒋恭嫔做了太后也好应付。再者你看端亲王待阿鸾的情分,阿鸾又生了嫡长子,到时候不仅下任潜龙,就连下下任都有了。”
凤世朝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思量不已。
“这些都还是次要的。”凤渊说出了最关键的核心问题,“现今是圣意,圣意不在十二皇子身上,你打算怎么努力?先杀了萧铎吗?既然圣上已经属意萧铎,我们为何不顺流而上,非要逆流而行呢?”最后道:“凤家的地位在臣子里已经是尽头,只需要守住祖宗留下来的基业,锦上添花,而不需要烈火油烹。”
端亲王府内,幽幽凉凉的梧竹幽居里面。
萧铎正在喝着凤鸾让人煲的热汤,又香又暖和,还给幕僚们分了分,----该有威仪的时候有威仪,私底下,和幕僚们平和一点相处更融洽。喝完了汤,说道:“照最近的情形看来,凤渊的立场应该还是没有改变。”
有人道:“凤渊是一个老滑头,惯会见风使舵,眼见皇上待王爷好了,哪里肯去为十二皇子冒险?不过是淑妃自己痴心妄想罢了。”
有幕僚附和,也有人说起了别的。
萧铎由得他们去热闹争论,沉默不言。
凤渊没有改变初衷就行,只有见风使舵什么的,这不用计较,只要他不和自己对着来,就算有些小小私心也可以理解。这一是出于对自己有利的局面考虑,另一方面也是为阿鸾考虑,毕竟凤家是她的娘家,自己希望能够和睦相处。
照阿鸾的意思,父皇这次的病没有问题,还有两年时间,这两年里面自己要更加谨慎蛰伏,务必让父皇挑不出一丝错来。
不过有人盼着他出错,甚至……,主动让他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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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萧铎先是在兵部忙活了一阵,忙完以后,便去看望卧病在床的皇帝,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等人通报。结果来的不巧,蔡良出来道:“皇上刚喝了药,点了安神香睡下了。”
“好,知道了。”萧铎又问了几句皇帝的情况,得知无事,露出一脸放心之色,然后道:“父皇病中正应该多加休息,调养身体,我下午再过来。”
“端亲王慢走。”蔡良面含微笑进去了。
皇帝听了回禀,颔首道:“还是老六稳重妥当一些,不骄不躁,不急不徐,不像那些整天想在朕面前哭哭啼啼的,一心只为了自个儿的利益,哪有半分让朕清净休养的关心!”摇了摇头,“朕越发爱动气了。”
蔡良忙道:“皇上喝的药苦,脾气大一点也是正常的。”
逗得皇帝一笑,“朕怕苦?又不是小孩子。”
里面主仆说话的功夫,萧铎已经走出了皇帝的寝宫。刚从偏门而出,正要走到内宫和皇帝寝宫的一段夹道,忽地发觉领路的小太监一过门,拐弯儿就不见了。
有蹊跷!萧铎当即顿住脚步,路当然是认得的,不需要人领路也能出去,但是没有人领路有事就说不清。心下一合计,打算再度返回皇帝寝宫,另外找个小太监领着自己出去,谁知道刚到一个假山旁边,就忽地蹿出来一个宫女撞在自己怀里!
不过用了一瞬的思量的时间,便想起这个画面,曾经在阿鸾的前世里出现过,也就是说,有人迫不及待想要陷害自己,而且和前世的手法一模一样!
萧铎一声冷笑,抓起那个宫女根本不用看的,就直接朝她后颈上面劈了一掌,那宫女只闷哼了一声,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就软绵绵的跌了下去。宽大的假山后面,似乎另外还藏着有人,不由喝斥道:“出来!”
刚才那个领路的小太监蹿了出来,嘴里喊道:“端亲王殿下,你……”目光看到地上昏过去的宫女,准备好的台词说不出来,“你、你这是……,怎么了。”
萧铎饶有趣味的看着他们,今生前世不同,自己没喝酒,他们怎么就笃定自己一定会对这宫女怎样?仔细看看,因为视线不太清楚,瞧着似乎有几分水秀的姿色,至于和阿鸾相比……?连提鞋都不配!
“高进忠!”端王殿下中气充沛,朝着高高宫墙外大喊了一声,叫候立在月华门的高进忠叫了进来,“出了点事,你去叫两个侍卫来帮忙。”让人看住了小太监和宫女,并且勒了他们的嘴,防止自尽,又让高进忠去请蔡良过来。
蔡良一看这架势,情知是出事了,拉了萧铎到旁边问道:“怎么回事?”
萧铎低声一笑,“不知道啊。”朝那边睨了一眼,“本王走着走着,领路的小太监就拐弯儿不见了,然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宫女,撞到我怀里。”他笑了,“我怕等下瓜田李下说不清,手重了点儿,先把人给拍晕了。”
那边宫女已经醒了过来,面色苍白,要自尽又没有办法自尽,一脸绝望之色。
“难道是那宫女走迷了?”蔡良还心存了一丝侥幸。
“不可能。”萧铎沉色道:“大总管,如今父皇病着不已操劳,这种小事,还是先压一压,但是大总管你得给我做个凭证,免得将来说不出清楚。”
“王爷。”高进忠从那宫女身上搜出东西,递了过来,“你看这个……”
----是一粒用蜡油包裹住的药丸。
萧铎这下理由更充分了,勾起嘴角,“莫不是打算死在本王的怀里?真有意思。”底下的话没说,想必对方是要给自己冠一个逼女干宫女的罪名,然后再让宫女找机会含恨自尽,屎盆子就扣得妥妥的了。
只是还有疑惑,万一自己不动手,难道那宫女要自解罗裙吗?可就算那样,证据好像也不是太足罢。要是自己设计对手,不动则已,一动必须一击致命,不然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倒是奇了怪了,对方到底是打算如何稳栽罪名呢?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让端王殿下纠结太久,“让慎刑司的人过来处理吧。”
----结果出乎意料!
慎刑司的嬷嬷扒了宫女的衣服,准备全面搜身,结果发现她的裤子上染了血迹,伸出二指顺势往她身体里探,竟然已经不是完璧!
两个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名宫女到底打算做点什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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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回来,笑着说了上午在宫里的事儿。
凤鸾则是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样也行?”平静了会儿,思量道:“倒也对,眼下萧湛马上就要出事,他们等不及到万寿节让你喝酒了。”
这对于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愉快回忆。
萧铎有点后悔跟她说这事儿,本来是想分享一下破了对方阴谋的喜悦,结果忘了牵扯她,因而飞快结束话题,“不用操心,慎刑司那边已经撬开了宫女的嘴,供出了梅贵妃,然后还有一些赃物作为证据,就等过几天父皇病好了,再裁决。”
“过几天?”凤鸾担心道:“夜长梦多,会不会出什么变数?”
当年皇帝为了摆脱世家的控制,封了几个高位分的妃子,都是出身平平,梅贵妃便是其中一个。她本人有些姿色,也得宠过几年,可惜膝下的几个皇子都夭折了,所以只是一个空架子罢了。
后来求了恩典,将施贵人的儿子十五皇子寄养名下,一起共同抚养。但是施贵人得宠的时间短暂,这几年早已经失宠,况且十五皇子是皇帝最小的儿子,现今才得九岁稚龄,连夺嫡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梅贵妃也在谋划后路吧。
“没事的。”萧铎在她肩头上拍了拍,“我不让蔡良禀告打扰父皇是礼数,蔡良不会傻得一个字都不说的,肯定择了时机早就回禀了。不然的话,他一个总管太监,何以胆敢把梅贵妃给看了起来?自然是父皇的旨意。”
他悠悠道:“想来……,这会儿已经有禁卫军去成亲王府了,老七还敢动吗?不动还能让父皇留一份情面,再动,粉身碎骨都有可能。”
萧湛想得挺美,让自己染上一个在父皇病重期间,逼女干宫女的罪名,好转移大家的视线不说,而且还败坏自己的名声。到时候,只要父皇的天平倾向与他,自然就会把他给保出来了。
倒也算得上是一条“剪除哥哥”的夺嫡妙计。
可惜,他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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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养了半个月的病,在太医的精心治疗下好转不少,又休养了几天恢复,精神好了不少,预备再过几天就开始上朝。不过在上朝之前,还有件事要办,那就是几天前发生的“宫女误撞皇子”一案。
萧铎、宫女、领路小太监,梅贵妃,以及被咬出来的成亲王萧湛。
案子其实没什么好审的,慎刑司有得是手段,已经只剩下半条命的宫女咬出了梅贵妃,梅贵妃还没等上刑具,就吓得花容失色招出了萧湛。此时此刻,她正在皇帝面前嘤嘤哭道:“臣妾是一时糊涂,上了成亲王的当,他说等他登基以后,就保十五皇子一辈子前程远大,保臣妾的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萧湛怒道:“本王何曾指使过你?何曾说过这些?!”
梅贵妃哭道:“你没说?你没说,我会答应替你做那种歹毒事?”其实萧湛的确是没有直接说,而是太后暗示,但是这有什么区别?眼下只求早死早超生,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太后是不敢拉,只好拉上一个皇子了。
于是发狠哭道:“皇上,臣妾这是猪油蒙了心啊。”
皇帝靠坐在椅子里面,寒凉道:“可有凭证?”
“凭证?”梅贵妃摇摇头,继而在皇帝凌厉的眼神下一抖,慌了,“皇上,这种事都是不能宣诸于口,怎么会有凭证?皇上、皇上你要相信我,相信臣妾,真的是成亲王他授意……”
☆、第215章 储君之位
皇帝下令道:“梅贵妃疯了,赶紧堵住她的嘴!”
梅贵妃拼命的挣扎,下场并不比之前的成亲王妃好到哪儿去,不过是多被宫人拧了几下,捏住脸,除了让自己疼痛再无任何用处。她目光怨毒的看向萧湛,如果眼风能够化作刀子,只怕已经把萧湛扎了千疮百孔!
“送回去,赐鸩酒一杯。”皇帝挥了挥手,根本不再看这个曾经的宠妃一眼,凡是参与迫害皇子的人,都该死!只是……,转头看向萧湛,慎刑司那边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指向永寿宫,老七这是被秦家拖累了。
但自己不能处置亲生母亲,更不想把事情闹大。
眼下又是惊动侍卫,又是动用了慎刑司,还马上就要死掉一个贵妃,要是闹开了,再被臣子们煽动起来,老七就再也没有活命的可能。必须得找个借口来平息事态,继而开口,“老六,这个宫女看着还算伶俐,既然和你有眼缘,朕就把她赏给你了。”
自己老了,心软了,不想看着儿子们一个个死在自己前头。
萧铎一句多话都没有,干脆道:“是,儿臣领旨。”
甚至在萧湛告退出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仍旧气色平和无比,似乎只是得了父皇赏赐的一个宫女,别的什么事都没有。他在心里勾起嘴角,皇子那么多,每个其实都差不太多,只有听话的皇子,才是皇帝眼里最满意的儿子。
----为了能让父皇满意,只有忍。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和萧铎父子两个静静相对,淡淡的沉香味道从博山炉里面飘出来,氤氲暗香袭人,更大殿的静谧更添一份无声幽静。
良久,皇帝方才开口,“老六,老七毕竟是父皇的骨肉。”
萧铎忙道:“那是当然,他也是儿臣兄弟。”
“不。”皇帝摇头,“朕要你答应一件事,待朕百年之后,只要萧湛没有主动谋逆之举,便不许重翻旧账清算于他。”顿了顿,“不只是老七,还包括你的任何一位兄弟,你的庶母,这些……,你做得到吗?”
萧铎缓缓抬头,心情简直是难以言喻,“父皇……”
----皇帝这话,无疑是在宣布自己的储君之位。
父皇用未来的帝位为恩,用他现今九五之尊的权利为威,恩威并赏,要自己做出一个承诺,善待其他兄弟。
这没有让萧铎犹豫太久,因为没得犹豫。
他撩起袍子跪下,对天起誓,“皇天后土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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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女已经让人看起来了。”萧铎淡淡道。
凤鸾不由一阵静默。
这件事,居然还是重复了前世的轨迹。
区别在于,皇帝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对自己留情,封了夫人,而那个宫女就只是一个宫女。不过是皇帝想平息事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将宫女交给萧铎,让他找个机会处死宫女罢了。
皇帝的态度是,宫女是自己赏赐给儿子的,自然没有任何阴谋,更没有皇子和嫔妃联合设计另外一个皇子的宫闱秘闻。这事儿不是瞒不瞒得住,怕不怕人猜测,而是皇帝的态度如此,----不认同的,那先摸摸皇帝的逆鳞试试!
因而朝堂上下,内宫里面,一致对此事保持了沉默。
至于京城里,没有官员们去挑战皇帝的权威,百姓们自然无从听起,因而一场宫闱斗争在皇帝和风细雨的手段下,只荡起了一点点小小涟漪,就消散了。
大家只得一声感叹,宫里突然暴卒了一位贵妃娘娘,可怜见的,福气太薄啊。
第二天,皇帝比预期的还要早回复上朝。
当刑部官员呈上萧湛贪墨一案的卷宗时,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和凤鸾经历的前世相比,此刻皇帝还没有到临死之际,并不需要急着替新君安定朝局,对待儿子们相对比较宽和,总是以保全性命为主。
像废太子萧瑛,犯下了滔天的谋逆大罪,皇帝也还是愿意赏儿子一个全尸。
眼下宫女案被压了下去,而萧湛被牵连出来的贪墨罪又不是谋反,皇帝不打算赐死这个儿子,但是心里明白,真正要做抉择的时候到了。
昨天是给了老六一个承诺,现在则是要给天下臣工和百姓们一份态度。
不能再护着老七不处置,除非自己打算立他为太子,----但这已经绝不可能了!自己不可能将江山交给他,没有母族依靠,却又被秦家的党羽掣肘,本身为人又不稳重,急躁之下竟然陷害兄长,不配为君!
既然放弃老七,那就的妥帖的安置好他,不给他再次犯错的机会,不过这件事须得让老六来求情,----前有在父亲面前为兄弟求情,后面才忌讳再次对兄弟动手,出尔反尔、两面三刀,甚至违逆“先帝”的意思,他也得掂量掂量。
“请皇上圣裁!”有臣子出列奏道。
不少官员纷纷附和,“请皇上圣裁,定了此案。”定了人心才定啊,不定,大家不知道往哪儿战队,着急的慌,万一站错了怎么办?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不就完蛋了。
“传朕的旨意。”皇帝看了萧湛一眼,那个年轻的、神采飞扬的儿子,不是不好,只不过命数差了一点,性子急躁了一点,可惜了。
“父皇!”萧铎出列道:“老七虽然犯了错,但也是因为年轻误信了人,一时糊涂办错了事,请父皇看在他平日孝悌友爱的份上,宽恕于他。”又道:“再者,父皇一向疼爱老七,和疼爱诸位兄弟一样,不论哪个受苦了,到时候父皇都会心疼难过,为了父皇的身体着想,儿臣也请父皇宽恕老七。”
萧湛不可置信的看向哥哥,他这是……,演戏?他就不怕,演戏演过头了,父皇真的心软怎么办?扪心自问,换做自己只怕做不出来。
六哥,你果然能忍啊。
皇帝沉默不语的看着下面,没有表态。
“皇上。”凤渊出列,“成亲王有过失,但是请皇上看在端亲王求情的份上,为兄长关爱弟弟之故,为儿子孝顺父亲之故,对成亲王网开一面,权当是嘉奖端亲王的一份友爱之心。”
虽然是为萧湛求情,实际上却处处都在为萧铎竖立美名。
接着,又有几个官员附和。
皇帝见下面情势差不多了,方才叹了口气,徐徐道:“老六仁厚、宽和,有孝心,深肖朕躬,今日朕心甚慰。”这一番嘉奖,是有意点给臣子们听的深意,然后道:“然老七犯错不能不罚。”
“传朕的旨意,褫夺七皇子萧湛亲王位分,贬为郡王,接旨后三日离京奔赴驻守雁门关,戴罪立功,以赎过错。”
既然弃了老七,就不要让他再有生出其他念头的机会,也不要给老六烦心下手的机会,希望他们兄弟能够各自相安罢。
“皇上圣明!”群臣纷纷应道。
“父皇……”萧湛知道事情不能挽回,这已经是自己目前最好的退路,心中各种滋味儿都有,悔恨、不甘、无奈、庆幸,但最终……,还是稳住身形跪下道:“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自己不是寻常的犯错,而是错上加错,已经彻底被父皇剔除了夺嫡的可能!
雁门关?世代镇北,大概就是自己和儿孙的后路了。
自己失败了,父皇没有选择自己,弃了自己,选择了……,忍不住朝萧铎那边看了过去,六哥还是你赢了啊。又想到她,阿鸾……,看来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能让你母仪天下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他。
悲沧之中,唯有这一点可以慰藉自己。
----但愿他永不负你。
******
秦太后得知了前面朝堂的消息,顿时眼前一黑,慌得宫女们又是揉胸口,又是叫太医啊的,折腾了半天,才算让她老人家缓缓苏醒过来。
“完了,完了。”她老泪纵横的哭道。
秦德妃闻讯赶了过来,也是面色灰败,却是静坐一旁不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从一开始,自己对萧湛夺嫡的希望就不看好。虽然也想争取,但却不是姑母那种激进的法子,和凤氏为难,给萧铎泼污水,甚至不惜对良哥儿下手,这样的秦家,----皇上怎么可能容忍祸害到下一代皇帝?姑母越动手,秦家越是上蹿下跳的拉拢官员,反而让萧湛里储君之位更远了。
更可怕的是,太后怎么闹都是太后,只要不是派人谋杀皇帝,总归是会得意寿终正寝的,但自己呢?等将来太后死了,皇帝死了,萧湛也远在雁门关且毫无权力,未来的皇帝……,应该就是老六,当他想起秦家和萧湛的种种,还有自己的好日子过吗?
秦德妃心下一片凄凉。
看着跟前哭天抢地的太后,没有一句话劝解,只有怨怼。
而皇帝做了抉择,确定了储君人选,下的旨意可就不是只有萧湛的那一道了。
有明的,有暗的,但统统都是在为未来的储君铺路,替储君剪除障碍,好让将来江山交接的时候,过渡平稳不起风浪。
其中一道,就是让成亲王妃在去往雁门关的路上,感染“风寒”不治而死。
这个消息传来,给秦太后又一次狠狠的打击,结果病倒了。
凤鸾听说这个消息以后,诧异道:“难道……,咳,要少活几年?”前世的时候,秦太后也是在萧湛落败后病倒的,但那时两年后了。
萧铎面色平淡,凉凉道:“秦家已经翻不出浪花了。”
----这倒也是。
凤鸾点了点头,她现在操心的不是外面的事,一则使不上力,二则根本就比不上萧铎和大伯父他们,所以就不添乱了。最近烦恼的是,那个宫女的处置问题。诚然,要处死一个宫女很容易,等最近风头过了,悄无声息处置了,拿张破草席一卷,城外乱坟岗一埋就算完事儿。
可是心里却起了疙瘩,看来……,前世的那个谜团再也解不开了。
“你怎么了?”萧铎问道。
“没事。”凤鸾在心里叹气,人啊,还是不要执著于执念的好,珍惜眼前,才会有更开心的日子过。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倒是王爷,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是不是外面的事太累了。”
“还好。”萧铎捉住她的手,在她面前,尽量保持和从前正常时一模一样,并不想吓着了她,以及……,本能的不愿意谈及这件事。心烦的事,没有要弄得大家都心烦,更不愿意被她嫌弃。
阿鸾,如果我的眼睛好不了了,你会嫌弃我吗?
凤鸾窝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身,“外面的局势差不多安定了吧?这样也好,王爷少操一点心,多歇歇,我让厨房做好吃的给你。”
“嗯。”萧铎搂紧了她,应道。
两人正在温存缠绵之际,珠帘外,传来丫头的声音,“王爷,恭嫔娘娘派了嬷嬷过来传话,说是有话要交待王妃娘娘。”
凤鸾笑笑起身,“王爷歇着,我去去就来。”
自从以前蒋恭嫔召凤鸾进宫,让人廷杖她,被皇帝喝斥以后,平时就没有权力再传儿媳进宫了。不过派个嬷嬷来找儿媳说话,也是稀罕。
萧铎有些担心她,叮嘱道:“你只管听着,有为难的地方回来跟我商议。”
“好。”凤鸾在王府里倒没什么担心的,就算蒋恭嫔叫个人来骂自己,也不过听一耳朵罢了。更何况有他关心自己,替自己担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因而出去见了那嬷嬷,领到偏厅说话,“不知恭嫔娘娘有何事吩咐?”
嬷嬷低声道:“皇上不是赏了一个宫女给王爷吗?”
“是啊。”凤鸾目光微凝,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心口直跳,拢在袖子里的手也在发抖,强自平静问道:“怎么了?那宫女有何不妥?”
“当然大大的不妥了!”嬷嬷语调不满,“皇上对外说是赏了王爷一个宫女,可是恭嫔娘娘听说,那天动的阵仗可大了,梅贵妃也死了。这里头,里面的弯弯绕绕,难道王爷没有跟你说起?”声音压得更低,“那宫女来路不正,外头流言四起,对王爷的名声可是不好。”
凤鸾静静的看着对方,声音微抖,“哦,那恭嫔娘娘的意思是……?”
“娘娘让我提醒王妃,千万别让王爷被那些狐媚歪道的给迷惑了,更不要贪图一点美色,不顾名声。”嬷嬷凑近了一些,说道:“千千万万不能让那宫女怀孕了。”
“哦。”凤鸾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僵硬的,问道:“万一,我劝不住王爷呢?”
“那更好。”嬷嬷交待道:“这女人怀孩子三灾八难的,生孩子更是一个鬼门关,说不好就出点什么事儿。到时候,王妃只要……”
凤鸾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废王妃穆氏被蒋恭嫔召进宫,不是嬷嬷传话,而是蒋恭嫔亲自开口,说出了类似的内容。
而当时那个命运未卜的宫女,……是自己。
☆、第216章 面对真相
“奴婢把话带到了,先回宫了。”嬷嬷福了福,告退出门,瞧着一片蓝色的袍角在珠帘后闪过,心下不由啧啧,----王爷还真是把这凤氏当个宝贝,居然连母亲传话都放心不下,竟然还听壁脚。
回宫以后,并没有跟蒋恭嫔提起这事儿。
提起有什么用啊?闹得恭嫔和王妃凤氏不和,又落不着好处。不过是让恭嫔白生一场气,以后更加讨厌儿媳,埋怨儿子,万一闹穿了,自己岂不得罪王爷和王妃?哎哟哟,眼下人人都在揣测圣意,要是真的,那这两位就是未来的帝后,给自己一百颗脑袋都得罪不起。
因而只道:“回娘娘,奴婢都已经转告王妃了。”
蒋恭嫔现在满心喜悦之中,对儿媳也不大仔细计较,并没有多问,----只要一想到皇子们纷纷落马,自己的儿子成了准储君,那颗心啊,不能用狂喜来形容,至少也得是喜得发烫。
再想到皇帝百年以后,儿子登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女人。
哎哟,简直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个时候,她不免想到已经成为弃子的蒋侧妃,将来儿子做了皇帝,侄女却不能获宠生子,未免叫人郁闷可惜。虽说有个寄在她名下的年哥儿,到底不是亲生,况且没有得圣眷的蒋氏女,总是一大缺憾和损失。
可是两个哥哥没有未嫁的侄女了,倒是再下一辈,有两个侄孙女,大的八岁,小的六岁,年纪实在是够不上。不过转念一想,没关系,赶着现在好好培养,再过个六、七年进宫正好。不仅年轻鲜嫩,还知书达理,胸中也不像侄女那般没城府,自然是有望获得圣眷的。
别看儿子现在爱重凤氏的很,可是“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哪能宠爱凤氏一辈子?六、七年后,凤氏都已经接近三十岁,便是再美貌,也经不住不年轻,不过是明日黄花罢了。
蒋恭嫔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乱响,却不知,这些念头最终全部落空。
而眼下,凤鸾还在偏厅里一直站着,出门去,就要面对萧铎,她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正确的方式。这两、三年,自从三清大师扯出前世之事,自己和萧铎的关系,就一直在被伤害,直到王诩的离去,----方才为夫妻之情悬崖勒马!
哪怕现在互相维护恩爱的气氛,也不能掩饰,这段感情实质上的脆弱、单薄,以及不堪一击!一个不慎,恐怕就是彻底破碎!
不要,自己只想平静的生活,以及好好的抚育一双儿女长大成人。
比起这些,不论是前世在感情上受到的伤害,还是怨恨,都是次要的,----不可能为了一抹怨念,就毁掉自己和儿女们的未来。
仔细想想,前世蒋恭嫔的做法不难明白。
她眼看着儿子即将登基,怎能容忍一个小宫女败坏儿子的名声?特别是萧铎被自己所“迷惑”,居然后来又宠爱自己,让自己怀孕,待到生下子女将来再请封,岂不是留下让人诟病的证据?蒋恭嫔的太后梦还没有开始,焉能容人打碎?哪怕是有万分之一可能,都要彻底清除!
而穆氏,自然是“封婆婆之命”顺手推舟。
即便事后被萧铎知道了,也可以推说是为了王爷的名声,关键是婆婆让她做的,媳妇不能违背婆婆的意思。萧铎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姬妾,去和生母闹得,更不可能把生母怎么样,----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凤鸾幽幽一叹,所以这件事还是不说的好,不说可以装作不知道。说了,不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有任何助益,还会让彼此难以面对。
她起身回去,发现萧铎正神色端凝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
“王爷。”她微笑道:“娘娘让嬷嬷告诉我,说是……,那个宫女留着不合适,早点处置了的好,免得再生出什么乱子。”
萧铎目光明亮的看着她,“阿鸾,我都听见了。”
凤鸾顿时脸色一变,怔了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甚至有了怨怼,“你为什么不能不去听?为什么不装作不知道?我都已经想好不好提了,假装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
“我去听,是因为我关心你。”萧铎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一句一句说道:“我不装作不知道,是因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伤害。阿鸾,如同我要看清楚你对王诩没有情一样,我也要面对母亲带给你的伤害,夫妻坦诚,才有可能让一段感情走得更远,更长,更久,而不是互相隐瞒。”
“如何面对?”凤鸾轻笑道:“别说只是一个推测,即便是事实,你也不可能……,也不可能对你的母亲怎样。”再说下去,都觉得是自己找不愉快,“罢了,往后不要再提了。”
“是的,我的确不能做到以命偿命。”萧铎目光沉沉好似浓墨,“不要说前世你肚子里的只是一个胎儿,还未出生,便是今生年哥儿夭折,甚至母亲投毒害我,我也总归是她生养出来的,不能去害了她。”
他问:“换做是你的母亲做了那样的事,你又能如何?”
凤鸾凝眸,的确是不能如何,----除了怨恨和远离。
“阿鸾。”萧铎抓住她的手,不让她逃避,“前世已经过去,今生我们彼此还在一起,还有孩子,不要再为了前世毁掉今生好吗?我不能对母亲如何,但可以答应你,不论我是端亲王,还是今后能够更进一步,不论母亲是恭嫔,还是因我而得到了那个位置,----我永不负你,永不让母亲再伤害你,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凤鸾苦涩摇头,“其实你不用发誓,我也……,不能怎样的。”她抽出了手,连连往后退,弄翻了桌子上的茶碗,滚得一地狼藉,“我就是心里好乱,让我静一静。”
她转身离去,绕过绡纱侍女屏风想要躲一躲。
萧铎一急,上前追她,结果没看清地上的一片茶盖踩了上去,锦毯被泼洒的茶水打湿,茶盖又是上好的光洁白瓷,结果一滑就摔到在地。
凤鸾顿住脚步,红缨和姜妈妈在外头听得动静,都跑了进来。
“出去!”萧铎当即一声断喝,他狼狈的从地上要爬起来,结果眼前一黑,又再次踩到东西滑到了。“哗啦啦”一阵巨大声响,是他愤怒的推开了桌子,然后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站了起来。
“王爷……?”凤鸾感觉眼前场面十分怪异,“你……,这是怎么了?”
“阿鸾,别走。”萧铎一步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听话,好吗?”将她搂进了自己怀里,“我答应你,今生永远不让母亲再伤害你。”
******
萧铎搬到了梧竹幽居去住,说是休养,让彼此都冷静一段时间,实则是眼疾有点加剧,不想让凤鸾察觉罢了。太医过来给看病,皱眉道:“王爷,不是……,不是交待过不要着急上火吗?这分明就是急火攻心的症状,这样不行啊。”
“好,以后会更加留意的。”
“哎……”太医叹气,重新调整了药方,又给他扎了一回银针才走。
消息传到荷风四面馆,姜妈妈急了,劝凤鸾道:“听说太医过去了,王爷怕是为王妃上火伤了肝,不然如何要请太医?况且这样赌气可不行,好歹递个台阶让人下来,两下里都退一步才好。”让人准备了点心,把她推了出去,“给王爷送过去罢。”
凤鸾一直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好像不太对劲儿。
萧铎的态度根本就没有逃避,而是面对,为什么奇怪的摔倒以后,反而躲在梧竹幽居不回来了?再想起从霍连回来以后,他的种种细微变化,莫非……,是上次的蛇毒还没有清除?胸闷?气短?不舒服?所以性子都变了。
她把那些纷乱压在心底,得先查清楚这件事,起身去了梧竹幽居。
“宫中来人,王爷刚刚出去了。”丫头回道。
“嗯。”凤鸾点头道:“我在这儿等等,不用管,你下去罢。”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心下怅然,视线忽地停留在一沓画纸上。是一沓,不是一张,花花绿绿的,不由好奇过去看,一张张竟然都是自己的小像。
萧铎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张?姿态各异,情景不同,但是却没有告诉自己。
凤鸾坐在书案上面一张张翻着,心中滋味儿复杂,然而反倒最后,却是一张压在下面的药方,上面写着,枸杞、决明子、白菊、夏枯草……,等等,怎么都是一些明目的药材!电光火石之间,心头忽然掠过一种猜测。
她不信,不肯相信,起身出去道:“王爷的药罐子呢?给我瞧瞧。”
丫头不解其意,但还是不敢违背的捧了药罐子过来。
凤鸾将剩下的药汁都倒掉,捻出里面的药材,仔细辨认,----没错,正是药方上面的东西!再回想起萧铎摔倒的样子,平时一改以前雷厉风行的性子,以及那些小像用色的略微鲜艳,顿时明白过来。
一颗心好似坠落到了冰冷的谷底!
☆、第217章 潮起潮落
凤鸾在满屋子的药味儿里静静坐着,心思漂浮如云。是了,一定是上次他替自己吸蛇毒的事,让他眼睛受了损伤,----他却一直瞒着自己。
为什么?是怕自己因此内疚吗?好傻。
这么傻,还是那个冷面无情地端王殿下吗?为了自己,不顾性命身中蛇毒,毒伤眼睛,却怕自己内疚而一直隐瞒。
这样的萧铎,叫自己还要怎么去埋怨?怎么去指责?更何况,蒋恭嫔的错又不是他的错,至少……,这个答案比萧铎害了自己,要强得多。
凤鸾抬手,看着手背上面晶莹的泪水,在这一刹那,甚至忍不住想,----假使自己没有前世的记忆就好了,就不会这么纠结,今生就会和萧铎一直和睦美好过下去,而不是彼此怀疑和伤害,但又……,彼此割不断、放不下。
他说得对,不应该再用前世的错误,来折磨彼此的今生了。
别说萧铎不可能去杀了蒋恭嫔,便是他真的做了,难道自己就会很开心吗?彼此就能更加亲密过下去吗?他若真是连母亲都能杀害的人,那对妻子和孩子们,又岂会下不了手?自己伴在他的身边,还能每天入睡安枕吗?
所以,这个无解的难题只能搁下了。
倒是如今萧铎的眼疾,才是自己和他要面临的最大问题,一个有个眼疾的皇子是难以胜任储君之位的。自己固然不是非要他做皇帝不可,但如今的情势,他若是不能坐上那个位置,整个端王府只怕不会得意安宁。
更不用说,他那样骄傲和好强的性子,硬脾气,从来不允许自个儿输给任何人。如果眼睛真的……,不,那简直不可想象!
----那会毁了他的。
“王妃娘娘。”那丫头有点领悟到了什么,原本以为高总管告诫不准对外提起王爷的病,只是对外,而现在看来王妃娘娘之前也不知道!完了,这可闯祸了,急得在地上“咚咚”磕头,哭丧脸道:“奴婢错了,奴婢……,回头王爷知道了,一定不会饶了奴婢的!王妃娘娘……”
“不怪你,我会跟王爷说清楚,是我强行要你拿药罐子的。”凤鸾没有精力和心情多说,淡声道:“放心吧,不与你相干。”
“是。多谢王妃娘娘体恤。”丫头诚惶诚恐的退了下去。
凤鸾一个人静静坐在书案前,一张张翻起那些小像,每一个姿态各异,情景不同,都是自己生活里面的一些小片段。然而他并没有让自己一一摆出样子,自己并不知情,全凭他的记忆。在那张红梅小像图之后,他为眼疾而黯然神伤,要把自己的所有姿态都画下来。
萧铎能有如此缠绵不移的心思,除了情爱,还能是什么?
因为爱,所有才会求全。
恨不得对方从身到心一切都是属于自己。
若他心里没有自己,别说喂自己吸蛇毒了,更不说什么害了眼疾隐瞒不说,----换个女人试试,别说被善待,就是善终只怕都不能够。
自己一直害怕重复前世的伤害,所以对他防备,与他斤斤计较,可一个总是躲在壳子里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到幸福?既然前世不是他害了自己,那么一切的怨恨都是无从说起,从不能因为他的母亲做错了事,就迁怒他两辈子吧。
----怨怼,该结束了。
“王妃娘娘。”红缨的声音有点焦急,“有急事,奴婢进来回禀可好?”
“进来。”凤鸾静了静,收起情绪。
红缨进来关上门,“太后娘娘薨了。外头刚刚传来的消息,想必王爷进宫,就是为了太后娘娘的丧事的。现在外头都在纷纷撤有颜色的东西,我已经吩咐丫头去回禀姜妈妈了。”
凤鸾吃惊道:“当真?”
“自然不敢乱说。”红缨叹道:“哎,可算是有了一个了局。”
凤鸾心下明白,秦太后这块巨石压得自己都喘不过气,别说下人们了,肯定更是战战兢兢的,----想想秦太后折腾了那么多,为难了自己难么多,她死了,自己身边的人只会高兴,不会难过。
红缨感慨道:“要说太后娘娘也是一个有福泽的人,出身不显,但是却生了皇上这样能干孝顺的儿子,享了半辈子的清福,又活到了七十六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是寿终正寝的白喜事啊。”
凤鸾颔首道:“嗯,晚上先把我的朝服准备好。”
“是。”红缨应下,又问:“娘娘还不回去?”
“我等王爷回来。”凤鸾坚定道。
天黑时分,萧铎才从外面回来。因见府里都换上了素净颜色,也没多说,只是疲惫的进了梧竹幽居,一进门,却是吃惊,“你怎么过来了?”
“嗯。”凤鸾起身道:“我给王爷送点心过来,后来听说了太后娘娘的事儿,就没急着回去,所以在这儿等着了。”
“走吧。”萧铎道:“明天还要一大早进宫吊祭,早点歇着。”
“王爷,你为什么瞒着我?”凤鸾仰眸看向他,那双墨玉一般的瞳仁,看起来和平常并没有分别,心里一阵难受,“这么大的事,还是因为而起,你居然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抗。”
萧铎怔了一下,才明白,是眼疾的事被她知道了。
“也没什么。”他表情平静,“就是有些看不清楚,好似蒙了一层纱,说了你也帮不上忙,只会让你一起担心。”
“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有发现。”
“我有心不让你知道,你怎么会发现?”萧铎揽了她,“没事的,一直都在让太医治疗着,很快就会好了。”
凤鸾心里苦涩难过,一年多了,要好肯定早就好了。拖到现在,自然是一个顽疾,可是又不好说丧气的话叫他难受,点头道:“是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主动握了他的手,宽大、厚实,而且温暖,“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萧铎微微一笑,“好,这就够了。”
----同富贵易,共患难却难。
次日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凤鸾便夹在“孝子贤孙们”的队伍中,进宫吊祭太后娘娘,放眼全是一片白色缟素,白茫茫的一片。
有小太监过来热情领路,“端亲王妃往这边请,眼下二月里,还有寒风,先进大殿里面免得被风吹。”不热情不行啊,现如今这位端亲王妃的身份水涨船高,人家往后可是母仪天下的主儿,得赶紧巴结才行。
不仅凤鸾,蒋恭嫔和升平公主也得到了额外的礼遇。
范家算是彻底玩完了,秦家也爬不起来了,将来烈火油烹的自然是凤家和蒋家。一如本朝范家和秦家一样,一个是世家大族拥有皇后,一个是小门小户却有太后,这两家谁也得罪不起,未来的皇后和太后更是得罪不起。
凤鸾在王妃里面领头站着,旁边站着紧张兮兮的安郡王妃,以及年轻的燕王妃,前者得罪过凤鸾,后者还是头一次进宫参加这种大事儿,两人都是低垂眼帘,一派局促不安的样子。
“六弟妹,今儿天气还挺冷的。”安郡王妃试着搭话。
“嗯。”凤鸾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安郡王妃心里暗暗叫苦,哎,当初自己的眼光怎么那么差,愣是没看出来最终会花落谁家,偏偏把最不该得罪的给得罪了。当初婆婆赵嫔,因为受了范皇后的指使,和成王妃等人一起联合设计凤氏,这笔仇还在呢。
只怕……,早晚是要清算的,不知道现在巴结还来不来得及。
很快人到齐了,不管是舍不得太后过世的秦家人,还是巴不得太后早点死的,都纷纷如丧考妣的大哭起来,一个个哀哀欲绝。这种时候,哭不出眼泪那就是大过,在场的众人,只怕除了秦家的人,都带了沾过葱汁儿的帕子。
凤鸾跟着哭了几嗓子,弄得眼红红的,心里只想快点结束这些仪式,----秦太后生前不停难为自己,死后还受自己大礼叩拜以及一眶眼泪,不过仗着有一个做了皇帝的儿子罢了。
难怪人人都想做皇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上午哭了一场,中午回去吃了饭,下午又哭了一场,如此折腾了整整三天,太后的灵柩才开始停灵。只这还不算完,后面下葬,头七,七七四十九天等等,倒是把穆氏除服礼的刚好夹在中间,不过草草办了仪式,贤姐儿姐弟几个不敢换颜色衣服,哭了一场便是过去了。
而且为了太后的丧事,贤姐儿作为孝贤郡主,还得为祖母服半年的孝期。等到时候出了孝期,也不便马上就成亲,显得太急,加上还要重新挑选吉日,结果婚期又推到明年春天去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也不甚要紧。
凤鸾现在满心都在担心萧铎的眼睛,问了太医,还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她整天坐卧不安的,萧铎反倒看不过去了,“又不是瞎了,看不清便看不清,回头不定哪天就访着名医,治好了。”
倒是趁着大家都在关注太后的丧事,悄无声息的,就把那个宫女给处置了。
要说两人从前别扭来,别扭去,你恨我怨的,但是在眼疾这种严重的现实面前,反倒生出共患难的心思,夫妻同心,彼此体谅,关系比之前和睦了不少。可惜彼此关心和理解的那点甜蜜,还是压不住内心中眼疾带来苦涩。
到了秋天落叶纷飞的时候,中秋佳节,甄氏过来给龙凤胎庆贺生日。凤鸾愧疚了好几个月,担心了好几个月的情绪,实在是撑不住,告诉了母亲,红着眼圈儿难过道:“都是为了我,可把王爷给害惨了。”
甄氏听得怔了半晌,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
“你们……,哎。”她叹气,真是不知道该说萧铎太深情傻好呢,还是该说女儿运气好,遇到这么一个肯为她折腾的男人,最后叹道:“罢了,既然彼此都还是在乎对方的,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心下却是着急,这萧铎的眼睛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可就麻烦大了。
但是不管是凤鸾忧心,还是甄氏着急,都没有用,萧铎的眼疾一直不见进展,拖来拖去似乎希望渺茫。到了月末,贤姐儿等孙子辈出了孝期,领着弟弟崇哥儿过来荷风四面馆,她今年十五岁,已经是长成的待嫁大姑娘了。
说话的样子,很有几分穆氏未出阁的老成端庄,一脸正色,“到冬月,崇哥儿就六岁了,是该上学堂的年纪了。”
凤鸾因为萧铎的眼疾一直不好,心中担心,兼之愧疚,连带对贤姐儿几个也更宽和了些,“应该的,不能耽误了学业。”
贤姐儿道:“让崇哥儿跟着皇叔们附学,做个伴读罢。”
崇哥儿扭着身子,“我不想去。”
“由不得你想。”贤姐儿脸色一沉,训斥道。
凤鸾看了看,说道:“崇哥儿一直娇生惯养的,性子有些内向腼腆,虽然可以送去跟小皇子们做学伴,只怕他应付不过来。加上马上就要冬天了,不如先请个先生在王府里面教导,待春天暖和了,再送他去宫里附读也不迟。”
难道随便请个老儒在家做馆?贤姐儿不高兴,觉得这是继母的推托之词,回头肯定会耽误了崇哥儿,因而道:“还是跟着皇叔们附学更好一些。”
她不愿意,崇哥儿却是十二分愿意,“母妃的意思不错,我先在府里学着,等春天暖和……”看着姐姐严厉的眼色,低下了头。
贤姐儿一看兄弟这副软弱的样子就要来气,宫嬷嬷“教导有方”啊,果然教出来兄弟合了继母的心意,这么懦懦弱弱的!
凤鸾看她的眼色,便知道心里在不满什么,因而道:“正好昊哥儿和婥姐儿也不算小了,只比崇哥儿小一岁,兄妹几个可以做伴一起念书,不求他们做文章,多认得几个字懂点道理,也是好的。”
潜台词是,不会请个不中用的先生回来。
贤姐儿却似乎动了气性,虽没发作,却起身道:“母妃疼爱崇哥儿,自然肯惯着他的脾气,但男孩子不立不行,回头让父王教训他一顿就好了。”
凤鸾便不多说了,自己原是好心,难道崇哥儿晚几个月去附学,就一辈子都不成材了?罢了,他们爱怎样怎样,只要不妨碍自己就行,“行,等你们父王回来,跟他说罢。”
萧铎回来,凤鸾比较委婉的说了上午情形,微笑道:“我看贤姐儿十分要强,一心督促兄弟上进,这是好事,王爷不如应允了,也好早点让崇哥儿立起来。”免得回头他不答应,贤姐儿还以为是自己上了眼药。
“嗯。”萧铎毕竟是大男人,觉得儿子应该早点接受磨砺,早点学规矩,倒是没有二话就应了,“我会找机会跟父皇说说,这不是难事儿,没问题的。”
“王爷最近可好些?”凤鸾问道。
“还行。”
那就是没有好转了?凤鸾心底一黯,不好再问,只能说起别的,“那崇哥儿该置办的学具之类,跟进宫去的小太监,我都让人提前给他准备好了。”
“我来。”萧铎抚了抚她的头发,“免得回头有不妥了,别人说嘴。”
他越是体贴,凤鸾心里就越是愧疚难过。
萧铎和她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又是捧在心尖尖上面的人,如何看不出她眼里的那一抹神色,温声道:“别多想了,那是为了救你的命,不怪你。”
崇哥儿的事很快就敲定下来,皇帝没有异议。
到了冬月里,崇哥儿过完了六岁生日,歇了三天,然后便开始进宫入学。他有些紧张和局促,奈何父亲拍板,不敢反驳,只好硬着头皮进宫去。
皇子里头有几个年岁小的,而废太子府和肃郡王府的几个孩子,以都比他大不了多少,其中肃郡王府最小的一个小子,还比崇哥儿小一个月,有小孩的感觉让他感觉好了些许。
这些皇子龙孙们都个个顶个的聪明,加上被家里人嘱咐过,并没有人去为难他,但是也没人跟他特别交好。不为难是看在萧铎的面子上,不敢交好,那是因为防着凤鸾不满意,所以崇哥儿被不冷不热的撂着,像是不存在的人。
每天坐在位置上,听大儒讲书,听不懂,也跟不上,完全就是浑水摸鱼过日子。
倒也……,还算日子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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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皇宫里,范皇后病重咳出血了。
从废太子萧瑛落马开始,她就被迫“病”了,后来萧瑛被肃郡王亲手斩下人头,则让范皇后真的病卧床榻,到如今已经三年时光了。她这一生,前半辈子飞扬得意,后半辈子凄苦无比,----先死女儿,再死儿子,剩下一个还是杀害哥哥的凶手!且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太后之位,后半被子的辉煌无限,明显已经不再可能继续了。
被说咳几口血,就是气得咳出一碗血来,也是可能的。
眼下肃郡王站在床边侍疾,一直沉默不语。倒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自从斩下哥哥的人头,母亲一直就不肯见面,母子情分隔了好几年,又熟悉又陌生,更是隔了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范皇后脸色苍白半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整个人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脸色更是白得过分,特别是一双眸子,像是淬了浓黑色的毒药。随便看一眼,便叫人不寒而栗,“听说崇哥儿入学了。”
肃郡王应道:“是。”继而一凛,“母后,你这话什么意思?”不等母亲开口,便是连连摆手,“不可,母后你不要为难儿子了。”
“咳咳……”范皇后被一连串的咳嗽弄得喘不过气,像是竹枝的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心口,继而诡异笑道:“不愧是本宫的亲生儿子,还、还没说……,你就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了。”
肃郡王连连后退,苦涩道:“母后,求你放过儿子吧。”
“放过?”范皇后目光凌厉似箭,直直的看向他,“哪谁又来放过本宫?”朝外指道:“谁又肯放过宁儿和你哥哥了?哦,对了,你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为了洗清自己的,保全自己,连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都杀的下手。”
“儿子知道,母后心里怨恨我,所以一直不肯见我。”肃郡王叹了口气,“但是,今儿我要告诉母后,当初……,是哥哥让我那样做的。”
“什么?”范皇后闻言大惊,不可置信,继而气得一阵咳嗽,“咳咳,你胡说!”
“母后信不信,我都要说。”肃郡王道:“哥哥说了,他已然是逃不过一死,就算父皇肯饶恕他,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他的,谋逆是大罪,牵连的不只是东宫,还有母后和我,----若非如此,又怎么能换得父皇的内疚,容忍母后这么几年,容忍我这个肃郡王?母后,你明白哥哥的苦心吗?成王败寇,不低头就得断头啊。”
范皇后怔了怔,捂着胸口,那些话倒的确像是大儿子的口气。她的心软和懦弱只是一刻,下一瞬,又直直的看向肃郡王,“容忍?你以为皇上会容忍我一辈子?他此刻不动我,不过是不想让局势太过动荡罢了。而且你哥哥如此厚待于你,那么你,就更应该替哥哥报仇!”
肃郡王摇头,“母后,儿子无能为力。”
“好,你不答应是吧。”范皇后人虽瘦弱了很多,气势倒是不减,冷笑道:“既然你这么不听话,我就叫人进来,告诉别人,说你和我在密谋择日宫变!”
肃王闻言一愕,他心里十分明白母亲的性子,说得出,做得到。虽然自己可以向父皇解释,但是却担心她会一计不成,另生一计,到时候还是惹来祸事。心思微微一转,便做脸色灰败应承下来,“别,母后你说,我看……,看能不能办成。”
范皇后终于满意一笑,“很好,这才是本宫生的儿子。”
☆、第218章 东宫太子妃
肃郡王一转身,就直接去了皇帝的寝阁,见到父亲,便“咚咚”磕头,“求父皇给儿子指一条路。”
将范皇后如何要求自己,在崇哥儿和十二皇子之间做手脚,然后让崇哥儿出事,继而从十二皇子、凤淑妃的身上,在指向凤鸾,让端亲王府鸡犬不宁,让萧铎和凤家猜疑不休,一股脑儿的全说了。
“毒妇!”皇帝气得脸色铁青,发抖道:“枉费朕一直容忍于她,宽待她,她生下的那个小畜生谋逆,朕都没有赐死她,还想怎样?!”皇帝身体不好,接二连三的打击和刺激之下,更是受损不少,颓然的坐回龙椅里,“好,很好。”
肃郡王还跪在地上磕头,凄凉道:“父皇,请让儿臣像老七那样驻守边关,或者随便哪个穷乡僻壤,儿臣……,只想安安静静的活下去。”
“你老老实实的,哪里都不用去!”皇帝怒道。
肃郡王没有争辩,他只是表个态,父亲真的让自己去边关也行,不去更好,京城的环境舒服多了。重点是父亲要自己怎样就怎样,将来老六登基,他要撵自己走,也会二话不说就走的。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想过,但是并没有太多执念,特别是不愿意搭上全部身家去冒险,而且是胜算几乎为零的冒险。
----大概只有母后才会如此疯狂。
然而他猜错了母亲的意思,皇帝也动错了气。
皇帝怒气冲冲去坤宁宫,一路吓得宫人们纷纷回避,到了门口,蔡良和王诩都被留在外面,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进去的。
“皇上来了。”范皇后微笑道。
皇帝上前,一把将其从床上给拎了起来,然后狠狠扔在地上,“范氏,你不想活就自己去死,为何还要拉上老二?!你非得害得一个子女都不剩,才甘心吗?”
范皇后上了年纪,加上病了许久,被摔得浑身痛疼爬不起来,伏在地上,“哈,谁说我要害老二了?我就知道,他那胆小求全的性子,一转脸就会去告诉你的,果然没错,这不……,皇上总算肯过来看我一眼了。”
皇帝闻言一怔,继而冷声道:“朕和你,早就没有夫妻之情!便是见了又能如何?你用心歹毒,还是自行了断好了。”
“哦。”范皇后悠悠道:“当初和皇上刚大婚的时候,皇上可不是这么说,皇上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对得起范家,对得起我姑母的养育大恩。哈哈……”她嘲笑道:“等到姑母过世,皇上的位置坐稳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不要颠倒是非黑白!”皇帝怒道:“你养的毒辣女儿,谋逆儿子,还有何脸面跟朕说昔日情分?更不用说,你三番两次对其他皇子皇媳下手,死有余辜,别做出委委屈屈的样子!”
“我为何不委屈?咳咳……”范皇后咳嗽起来,咳得嘴角出血,“当年皇上待我也有温存体贴的时候,也有琴瑟和鸣的时候……”她的目光浮起回忆之色,好像追忆起四十年前的就是,语调凄婉,“只是太远了,咳咳,皇上都忘了。”
皇帝脸上的怒气缓了缓,继而移开目光,“不必再说了!不管你今日是有意让老二做歹毒事,还是只为让朕过来一趟,都已经……”
话音未落,范皇后忽然抓起桌上的茶壶准备泼了过去!
“你做什么?!”皇帝震怒惊呼起来,触手一摸,不是水,而是……,油?抬眼便见范皇后擦燃了怀里火折子,顿时往后一退,“你疯了!”心下愤怒,还有一丝从未遇到过的惊慌。
“要死,也不让你好过!”范皇后表情狰狞,将火折子扔了过去。
皇帝的袍子上面有油,一点就着!
电光火石之间,门外突然冲进来一道清瘦的身影,冲上前抱住了皇帝,以身体压住乱腾的火苗!王诩手上动作飞快,不顾燎伤,将剩余的火花给全部捏灭,然后扶着皇帝在旁边坐下。仔细检查了一下,除了燎坏了龙袍和袖子,以及手上有一点点燎红以外,其他的没有大碍,安抚道:“皇上,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皇帝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给气得,脸都有点青紫了。
王诩一直紧紧盯着皇帝的脸色,以防不测。
紧接着,蔡良冲了进来,一瞧里面情景就惊住了。
皇后这是……,打算烧死皇帝?哎哟,这不是疯子吗?!这么多人,能真的让皇上烧着了?或者,皇后只是打算让皇帝受一份惊吓?没错,瞧瞧皇帝,眼下脸色都有点发白了。
除了吓得,还有气得,老天啊,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而范皇后,一击不中就知道再无希望。
她是知道王诩的,和另外一个同门师兄都是会功夫的,况且便是不会,自己一个又病又老的妇人,也敌不过。
----不过无所谓了。
本来也不指望真的能够烧死皇帝,吓一吓他,最好吓出毛病,早点到地上跟自己相会才好。范皇后“呵呵”笑了起来,从前保养不错的脸,病了几年,已经皱纹满布且脸色青白,“皇上,我在底下等着你。”
她拔出几年前就准备好的金簪,其上有剧毒,然后用力划烂了自己的脸,弄得满面鲜血横流,一脸诡异笑容看着皇帝。
下一刻,倒地不起死去,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不能合上。
皇帝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惊吓,更不用说,是在上了年纪身体不好的情况,甚至说不出一句斥骂皇后的话,张了张嘴,然后第三次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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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又晕倒了?!”凤鸾大惊道。
“是。”萧铎也是脸色凝重,有点紧张,“你不是说,前世里父皇三次晕倒之后,没有撑太久就……,是吗?”见她点头,当即没有功夫再说第二句话,飞快抬脚出门,被门口旁边的花盆高脚架绊了一下,推倒摔坏了一个青花瓷的花盆,里面的菊花也给摔烂了。
“王爷等等。”高进忠也匆匆忙忙跟着跑了出去。
红缨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片,低头无声。
凤鸾看着地上的碎片,想到萧铎久久不能治愈的眼疾,一阵头疼烦恼。今生的一切好像都加速了似的,皇帝这次只怕活不了太久,一旦驾崩,那么朝代更迭要提前开始了。
但是萧铎在王府里谨慎小心,还勉强混得过去,今后若是呆在皇宫里,每天还要面对那么多的文武臣工,若是被发现了如何是好?更心疼的是,要是他的眼疾一辈子不好,甚至更糟,又要怎么办?就算他不埋怨自己,但是对他而言也是折磨啊。
“哎……”她幽幽一叹。
而另外一头,萧铎火速赶到皇宫。肃郡王早就已经在旁边,但是见了兄弟,反倒往旁边退让了一步,低声道:“父皇这次晕倒挺厉害的,王公公给掐了半天人中,才醒过来,但是这会儿又睡过去了。”
萧铎看了王诩一眼,收回视线。
诸位皇子都默默不作声站在旁边等,领头是萧铎,陪衬是肃郡王和安郡王,在后面是燕王、十二皇子等等小的。秦德妃、凤淑妃等人自然也是来了,不过人太多,----嫔妃哪有皇子要紧?和公主们一起,被安置在了偏殿等候消息。
等了半晌,皇帝还是昏睡,要不是太医一直把脉没说什么,众人都要以为皇帝驾崩了。
一直等到天色近黄昏,皇帝才悠悠转转醒了过来,先是目光浑浊的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转动眼珠子,扭头看向床外。
“父皇。”萧铎上前一步,肃郡王赶紧端了水,递给兄弟,其余的皇子都是眼巴巴的看着,不是他们不机灵,而是怕太过激动得罪未来皇帝罢了。没见肃郡王都退了一步吗?安郡王一向爱凑热闹,这会儿也都忍住了。
皇帝一直盯着萧铎看,眼里有担忧、关切,没有喜色,这让他心里舒服安慰,哪怕儿子是装的,也比此刻就手舞足蹈的强。于是张了张嘴,萧铎上前喂水,一勺一勺的喂,如此喝了半天,谁也不敢打断嫌慢。
喝完水,皇帝又歇了一歇,方才开口道:“老二、老三、老六留下,其余的……”说话明显有点费力,顿了顿,“都先回去。”
燕王领着兄弟们齐刷刷的出,十二皇子先去找了母亲,母子两人一起回宫。凤淑妃不免有点埋怨,“你怎么不留在皇上跟前?又回来了。”
“母妃。”十二皇子今年十四岁,再过两年,就要成亲分府出去,说话已经很像大人了,“儿子知道你的那点想头,但是……,不成了。”指了指皇帝寝宫,“只怕时日无多,是等不到我长大以后再表现的了。”
凤淑妃脸色一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是的。”十二皇子道:“母妃,舅舅说得对,咱们不能为了没有影儿的事,得罪六哥,同时也是得罪六嫂,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凭着六嫂是儿子的嫡亲表姐,凭着凤家,只要儿子不行差踏错,将来应该能争一个亲王的,已经是兄弟里面荣耀的了。”
做亲王怎比得上做皇帝?凤淑妃眼色一暗,好不甘心。
“总之,儿子是不会去和六哥争的。”十二皇子并不是那种听话乖宝宝,心中自有主张,淡淡道:“母妃若是相争,就再生一个弟弟去争吧。”
这怎么可能?别说皇帝病重,便是不病重也生不出了。
凤淑妃想起冷面拒绝的哥哥,有心无力的侄儿,眼前这自有决断的儿子,再想到皇帝即将离开人世。心中虽然千万份不甘,也是无可奈何,不由软坐在椅子里,“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得罪端王府……”
十二皇子却道:“母妃不必如此忧心忡忡,终归母亲是凤家女,儿子是皇子,六哥和表姐便是到了那个位置,也要顾及的,只要别再犯错就是了。”
凤淑妃张了张嘴,在满眼失落中长长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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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对自己的病心里有数,虽然谁都不想死,但是谁都躲不过,这世上并没有真正万岁的君王。他想尽快把身后事都安排好,一则对得起祖宗基业,二则也能让自己走得风光安慰一些,因而一道道圣旨发下。
先是以秦德妃抚养萧湛为由,派了禁卫军,护送秦德妃和秦家的人去雁门关,名义上是让萧湛养老德妃,实则算是把秦家一派支开了,同时也是保全他们。
然后提前封十二皇子为江陵王,并且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未婚妻是本朝一位大儒的女儿,书香门第,清贵,但是和权力完全不沾边儿。六公主也给择了驸马,是金科的探花郎,寒门学子,出身更是不值一提。
凤淑妃得了这两道圣旨以后,大哭了一场,然后收起眼泪一如从前。
另外到了适龄待嫁的七公主和八公主,皇帝也一并嫁了。
凤鸾知道以后,叹道:“前世也是如此,皇上他……”虽然对兄弟英亲王的手段十分卑劣,但是对儿女和后妃们却是十分仁厚的,“真是一番良苦用心啊。”
不然万一皇帝驾崩,这一群婚迎嫁娶的皇子公主们又要延后了。
萧铎凝声道:“父皇一片慈爱怜悯之心,叫人动容。”
然而让他们最最没有想到的一道圣旨,是前世所没有的。
皇帝下旨,言称自己身体病重老迈,久卧病榻,已经没有足够精力照料过事,而六皇子仁义敦厚、诚孝有嘉……,是以册封为太子。妻凤氏,出身名门、温良贤淑,享夫尊荣册封太子妃。
这道圣旨传来,王府上下顿时欢欣鼓舞起来。
惠姐儿与姐姐高兴说道:“太好了,父王被册封为太子,姐姐就能以太子之女出阁了,更加风光体面。”就是自己,将来议亲也会更好一些罢。
贤姐儿自然也是高兴的,不过……,她转头,看向了荷风四面馆,王府里面最高兴的女人,应该是她。
凤鸾和萧铎一起接了圣旨,两人便回房,关门在里面说话。
“你让人稍微收拾一下。”萧铎交待道:“往东宫搬的东西不要太多,带上咱们日常所用的东西就好,反正这里也会留下,没有动的。”登基以后,眼下的端亲王府就是他的潜邸了。
“我知道。”凤鸾点头,又道:“只是咱们住进东宫以后,出入不便,还是要多安排一下,免得耳目不明。”
“这个我知道。”萧铎的手放在桌上轻敲,“眼下外面大局已定,咱们搬进东宫,正好离父皇近一点儿,平时好方便照顾。”他说这话并不是虚伪客套,而是真心,想到父亲对自己说,“你的几个年长兄弟都是郡王,朕一直压着他们,和压着几位臣子是一样的用心,将来……,新君才好施恩。”
一想到这儿,想到父亲为自己的一系列打算,就想多照顾陪伴父亲一些。此刻的父亲已经卸下皇帝的光环,只是一个老弱病重的父亲了。
凤鸾陪着他静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去吩咐一下,让苗夫人她们都收拾收拾东西,免得明儿慌慌张张的。”
“不必。”萧铎摆手道。
“不必?”凤鸾听不明白了。
萧铎目光温柔的看向她,“阿鸾。”千言万语的话涌在喉头,说出来,总好像太过轻飘飘,而不如行动,“……就让她们留在王府里面。”
----我只要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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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留下?!”苗夫人吃惊不已。
“是。”原本还兴奋了半天的丫头翠袖,此刻垂头丧气的,“王爷说了,哦不……”慌得她赶忙改口,“太子殿下说了,眼下诸多大事不定,情势混乱,所以除了荷风四面馆的人,其余全部留下。”
“什么意思?”苗夫人原本还在盘算,将来自己是能封个贵人,还是婕妤,结果美梦没有做够,就被摇醒,“太子他……,这是眼下忙碌的真心话?还是再也不让这些人进宫了?”连连摇头,“不可能!将来没有宫妃住在外面的道理。”
☆、第219章 皇宫里
而这个“暂不挪动”的消息传到双香仙馆时,惊起更大涟漪。
因为不仅穆之微不进宫,就连贤姐儿和惠姐儿都留下,只有崇哥儿因为要在宫里入学,才被允许安置在东宫的一处小院,方便平时起居。
贤姐儿一脸不可置信,“不!”看向丫头,怒道:“你们是不是听错了?!”就算继母善妒不让别的姬妾进宫,那也不能拦着自己和妹妹啊。
丫头委委屈屈的,“郡主,这种话奴婢怎敢听错?”
“下去吧。”惠姐儿挥挥手,关了门,急道:“姐姐,父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管我们俩了吗?怎么可以丢下我们啊!”
“我不信。”贤姐儿豁然起身,不甘心道:“我要去问父王!”
“姐姐,我也去。”
惠姐儿追了上去,姐妹俩一起去了荷风四面馆。
哪知道萧铎听了女儿的质问后,并无任何情绪起伏,先让凤鸾回避,然后才道:“再有五、六天你就要出阁,所有东西都已经置办好,难道再搬到东宫里面走一趟?眼下皇上身体抱恙,父王和你们母妃每天都要过去照顾,实在没有精力再折腾,所以你就从王府里面出阁。”
贤姐儿微微张嘴,这……,这算是什么理由?搬不搬东西的,自然有下面的奴才去办,又不要父亲和继母亲自动手,----从王府出阁和东宫出阁能一样吗?这根本不是麻烦的问题,是体面的问题。
但对于萧铎来说,这是一个有关嫡庶对错态度的问题。
穆氏曾经谋害阿鸾,不能因为时间过去了几年,就可以忘记,两个女儿的庶出的身份更是不能改变。自己不能给她们一种错觉,好像以前的错都掀篇了,过去了,今后便能够以太子之女自傲,将来以帝王之女骄狂。
人若是看不出清楚位置,过了界,就容易犯下差错。
所以让贤姐儿从王府出阁,便是告诉她,以及告诉理国公穆家,----自己并没有忘记从前他们的种种算计,更不打算为穆氏的三个子女翻盘,固守现在的本份,才是他们应该牢记的事。
这个态度必须由自己强硬的表示,否则阿鸾就会很为难,还容易被人诟病。
“父王……”贤姐儿先是气怔了,后又哽咽,“不管母亲犯了什么错,我们都是父王的亲生儿女,难道……,父王眼里只有昊哥儿和婥姐儿吗?我和妹妹……”
萧铎打断道:“我的心里若是不拿你们当儿女,就不会给你谋好亲事,就不会安排崇哥儿进宫入学,贤姐儿,不要不知足!”他脸色一沉,“当年你和惠姐儿的哪一处巫.蛊案,这些年我和王妃都不提,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贤姐儿脸色一白,眼里的愤怒光芒变做了一点心虚。
惠姐儿忙道:“父王,那事儿都怪我,当时年幼不懂事,姐姐是受了我的唆使才会做糊涂事的,不怪她。”
萧铎却道:“正因为你当时你年幼不懂事,贤姐儿大了,更应该劝阻你,怎么能和你一起做手脚?这是她做姐姐的过失!”又道:“还有这些年来,贤姐儿你的那点小心思和怨怼,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那次明明是让你给父王做靴子,后面居然变作小穆氏所作,没有你同意,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贤姐儿眼里的光彩一分分褪去。
原来这些年,自己以为父皇的爱和宽容都是假的,都是自己想象的,他只是暂时没有发作罢了。说不定,就是专门一点点留到今天,好说这番话的。
“父王。”惠姐儿还在不甘心的求情,“就让姐姐从东宫出阁吧,这样的话,让姐姐嫁得风光体面,卫家人也会高看姐姐几分的。”
“还要怎么高看?”萧铎反问,然后道:“当年你们生母犯下过错,你们的嫡出身份也因此被褫夺,要记住,现在你们是庶出。既如此,庶出就该有个庶出的样子,不要处处争锋,处处好强,那不是你们该出头做的。”
贤姐儿喃喃道:“庶出……”
尽管早就被褫夺了嫡出的身份,但是这些年在王府里,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心里一直对这个概念都很模糊。直到此刻,看着父亲坚定凌厉的眼神,和丝毫不容商榷的表情,才明白……,什么是庶出。
----忍气吞声,打落牙齿活血吞。
半晌了,才低低道了一句,“父王,还真是爱重母妃啊。”
萧铎猛地在桌子上一拍,“放肆!谁教会你指责父母的不是的?!”然后质问,“你觉得我偏心了,不心疼你们了,纵容太子妃了?怎么就不想想,当初巫.蛊那件事要不是太子妃隐忍,闹开了,你们能落着什么好果子吃。”
贤姐儿低垂眼帘,不答。
萧铎沉声,“若是太子妃有心拿捏你们,这么些年,你们能够安安稳稳,和从前一样过日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惠姐儿眼见气氛闹僵了,忙道:“父王,你别生气。”
萧铎觉得还是自己不够严厉,所以反倒让贤姐儿生出怨怼,于是道:“惠姐儿,你陪着贤姐儿出阁以后,父王会派人来接你进宫安置。”继而看向大女儿,“如果贤你嫁人以后过得安分,惠姐儿你在宫中听话乖巧,将来就让她从东宫出阁。”
贤姐儿目光一惊,看着父亲。看着即将登上九五之尊位置的父亲,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就把帝王心术用在自己和妹妹身上,让自己……,只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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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穆之微问道。
“嗯。”乳母回道:“不过两位郡主的脸色看着都不好,想来太子殿下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失望的摇了摇头,“侧妃,不成了,咱们肯定是不能进宫了。”
穆之微淡淡一笑,“妈妈,这样挺好的。”
反正自己不可能再争到什么,与其进宫碍了凤氏的眼,还不如留在王府里清清静静的,至少衣食不缺、生活安逸,而且不用担心再有事了。想来等到萧铎登基以后,凤氏为了贤良名儿,还会给自己和蒋侧妃一个封号,挂个虚名儿。
她转眸,看向窗外一支颓败的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开始凋零了。
----真可惜啊。
而此刻,蒋侧妃在北小院儿里面,对着笼子里的鸟儿道:“鑫哥儿,你说我今天穿什么衣服好呢?乖乖,和你一样穿红色吧。”
鸟儿唧唧喳喳,低头啄了啄米粒,又跳起来在笼子里面飞,喝了一回水。
宝珠死了以后,又经历了闹鬼风波,她一个人住,便有点神神叨叨的,凤鸾便让人送了一只鸟给她,权当解闷儿,免得她想不开自尽了。
蒋侧妃以前看佛经是逼不得已,不然要发疯。有了鸟儿以后,便当心肝宝贝一样的养了起来,喂它吃食,照顾的无微不至,就连睡觉,都要把鸟儿放在床边,生怕醒来就找不到它。
弄得进来送饭的婆子一阵嬉笑,私下道:“这位是有鸟儿子做伴儿了。”
哪知道蒋侧妃入了疯魔,后面还真的给鸟儿起了一个名字,叫“鑫哥儿”,反正北小院没人理会她,婆子们当个乐子,随便她去疯。
皇宫里,蒋恭嫔则是要乐疯了。
太子!太子!自己的儿子成了太子!一个女人,还有比生了一个皇帝儿子,更荣耀的事儿呢?没想到啊,自己竟然有这份福气。
然而次日一早,太子和太子妃进宫的详细消息传来,蒋恭嫔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只有太子妃母子几个进宫?”她吃惊道。
“是。”宫女回道:“太子殿下的意思,眼下忙乱,还要忙着照顾皇上那边,王府里剩下的人先留着,顺便看看王府。”
蒋恭嫔眉头一皱,这个凤氏真是吃醋拈酸到没边儿了,居然还说是老六的意思!她现在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就更应该做出贤淑大度的表率来,不然叫人诟病。心下微微一沉,等会儿他们过来的时候,一定得好好儿说说。
此时此刻,凤鸾以太子妃的身份,第一次踏入了戒备森严的皇帝寝宫,----今儿得先进宫谢恩。本来这个仪式是在大殿举行的,但是皇帝卧床不起,只好事从权宜改为走亲情路线,小夫妻俩进来探望了。
不便乱看,但是入目和眼角余光到处都有明黄颜色,桌椅床凳则是乌沉沉的,有种凝重庄严的气氛。好在不是第一次见皇帝,不算紧张,跟着萧铎一个行了礼,然后便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低垂眼帘。
皇帝褪去龙袍躺在床上,加上病重带来的憔悴,以及衰老,已经没有在金銮殿上的那种威严凌厉,特别是面对儿子儿媳,声调温和道:“你们来了。”年轻的时候,每个皇子都盼着坐上那个位置,到最后却觉得累,只想最后的时光轻松一点,“唉……,朕好喘口气歇一歇。”
萧铎看着衰老不已的父亲,不由心思微凝。
其实父皇的一生烦恼的时间,大大多于快活的时间,先是战战兢兢的活在范太后的掌控之中,后来又是拼命争取帝权,和各种权贵臣子们较劲儿,甚至对枕边人也要用上各种算计,才有了今日的朝局稳定。
这样的一辈子,其实到最后停下来回头看看,并不快活。
想到此,不由转头看向凤鸾,还好……,江山和美人自己都得到了,何其幸运?将来纵使和父皇一样操劳辛苦,但只要有她,心里就是感觉踏实安稳,只要她一句软语温存就够了。
在皇帝这里和风细雨的,等到出来,还得去往景合宫走一趟打个招呼。
不过几个客套场面话说完,蒋恭嫔便话锋一转,看向凤鸾说道:“听说王府里的姬妾和孩子们,都没有带进宫来?这怎么行,外头不知道会怎么议论呢。”
凤鸾微微含笑,低头不语。
萧铎接话道:“母妃,让其他人留在王府是儿子的意思。”
蒋恭嫔不防儿子当面为儿媳辩护,脸上下不来。
“阿鸾。”萧铎不想让她夹在中间难堪,说道:“东宫还乱糟糟的没有收拾,你先回去忙碌,我在这儿陪母妃说说话。”
凤鸾当然一千个一万个愿意,起身福了福,“儿媳告退。”
蒋恭嫔眼睁睁的看着她就这么走了,不由气道:“这……,这哪是做儿媳的?!说走就走,太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
萧铎并不和母亲分辨,也不打断她说话,等她说完了才道:“母妃,王府的事确实是儿子的意思。”
蒋恭嫔恨声道:“我看你是被凤氏迷昏了头。”
萧铎回道:“母妃。”他决定把事儿摊开来说,不然以后次次辩,也累,“当年你和蒋侧妃一起,算计阿鸾的时候,这事儿就是你做的不妥。阿鸾她是儿媳,不跟婆婆记仇,不跟婆婆争执,就已经是她的贤良淑德了。”
蒋恭嫔没有想到儿子会翻老账,偏偏的确是自己理亏,气得涨红了脸,“你这话什么意思?怎地……,你做了太子,将来有大前途,就忘了娘了?你可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
萧铎跪了下去,“母亲生养之恩不敢忘。”然而口气却并没有改变,“但阿鸾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是和我风风雨雨相伴一生的人,我一样不会忘记。”往地上磕了个头,“儿子会以孝道侍奉母亲,也请母亲不要让儿子为难。”
好比对贤姐儿的态度一样,有些事,一开始就斩钉截铁的表明态度更好。
模棱两可,反而平白生出许多想法和事端。
他道:“还请母亲不要为难阿鸾,她是你唯一的儿媳,是你孙子的母亲,万望母亲顾念亲情,大家都和和睦睦的相处。”
“你……”蒋恭嫔的太后梦才开始做,耍威风的心思还没得到丝毫满足,就被儿子泼了这么一大盆冷水,不由哆嗦道:“你要反了!”又气又恨,“我要是不答应呢?你又如何?为了媳妇,不认自己的亲娘吗?”
“儿子出生的时候,六斤六两。”萧铎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母亲若是不顾念儿子的妻子,那……,儿子只好割肉换恩。”要彻底打消母亲拿捏阿鸾的念头,还得加上一条,“阿鸾安好,则蒋家安好;如若不然,儿子就让蒋家满门九族为她殉葬!”
自己的眼疾不知道那天就会恶化,实在不想再看到母亲和妻子争斗了。
一丝可能性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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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小院里,悠悠静静一如平常。
蒋侧妃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风云变幻,不知道萧铎做了太子,不知道他和凤鸾都已经搬进东宫。几天以后,外面响起欢快喜庆的锣鼓响声,动静特别大,等到送饭的婆子进来,不由问道:“外面这是什么动静?欢天喜地的。”
婆子一声嗤笑,“那是孝贤郡主出阁了。”
蒋侧妃一个人过得有点不知岁月,怔了怔,印象中的贤姐儿还是小丫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才点头,“哦,她今年十五岁了吧?该嫁人了。”
婆子撇了撇嘴,心道,嫁人不嫁人与这位何干?懒得理会,转身便出去了。
而荷风四面馆里,凤鸾和萧铎今儿特意赶回来,送贤姐儿出阁。按规矩,萧铎在外面陪男宾饮酒宴席,凤鸾这个母亲则是在后面陪女儿,讲解一些婚后琐碎,以及人伦大礼等等。
本来这事儿亲生母亲来办,都够尴尬的,别说凤鸾和贤姐儿了。两人岁数相差不是很多,中间又隔了太多恩怨情仇,因此到这一环节,凤鸾便只给了她图册,然后说了几句,“等下你自己看看,回头……,多顺着丈夫。”
贤姐儿柔声道:“是。”
惠姐儿在旁边哭得眼泪哗哗的,哽咽道:“姐姐,我舍不得你。”
贤姐儿容姿初成,举手投足间有了大人的沉稳,“傻丫头,我又不是嫁去外省,以后见面的日子常有。”一手牵了妹妹,一手牵了弟弟,“你们两个好好听话,孝敬父王和母妃……,记住没有?”
凤鸾便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姐弟几个说话。
☆、第220章 乐融融
凤鸾出门,见着了探头探脑的苗夫人。
“给太子妃请安。”苗夫人还是一如从前满面春风,姿态更加谦卑,“好不容易赶上太子妃回来,所以想回禀几句。”
凤鸾便把丫头们给撵了。
“太子妃放心。”苗夫人回道:“如今府里和从前一模一样,两位侧妃都很安分守己。妾身每天让厨房的人送三顿饭,收三次碗,看着天气让人送热水,换衣裳,都是妥妥帖帖的。”
凤鸾微笑道:“很好。”
苗夫人欲言又止,涌到嘴边的话犹豫着要不要说。若说了,有点过头,怕惹得对方不高兴;不说,又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何时了。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凤鸾原是一个七窍玲珑心的人,更不用说,苗夫人的话一点都不难猜,“其实住在皇宫里还不如王府自由,我和太子殿下不在,那两位又是不出门的,这偌大的王府还不是你做主?有何不好?”
“太子妃,妾身绝对不是要跟你争宠的意思。”苗夫人忙道:“妾身不是什么出挑的人,太子妃进府这么些年,也知道,太子殿下待妾身是淡淡的,更不用说,妾身是往三十岁上头去的人了。可是珍姐儿……”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凤鸾笑着反问,指了指对面的屋子,“我连贤姐儿都能风风光光嫁了,难道还容不下一个珍姐儿?你放心,你有一分苦劳,我就给珍姐儿记上一分,等她出阁……”指了指天上,“你想想,还能不风光吗?”
苗夫人闻言一怔,是啊,自己女儿才得三岁,成亲肯定是十年以后的事了。看皇上眼下病重的情形以及年纪,到时候太子殿下肯定早已登基,自己的女儿再不得宠,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公主下嫁,能和郡主出阁是一样的吗?想到此,心中不由激动起来。
“如何,想明白没有?”凤鸾浅浅一笑,“再者,我的性子你也了解,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肯定不会亏待珍姐儿的。”又道:“你只比着她姑姑的例子瞧,还要更好便是了。”
升平公主?苗夫人想了想,是啊,到时候女儿出阁不仅风风光光,还有公主府直接分出去。不用像贤姐儿那样,先得去婆婆面前伺候,跟妯娌们打交道,----只要自己不出错,一切都没有问题。
凤氏说嫁珍姐儿,会比升平公主下嫁的规格还要好,不是不信她,而是……,想要得到这个结果,就得放弃进宫。
“你别急。”凤鸾笑道:“慢慢想着,我先出去招呼贤姐儿了。”
苗夫人深思熟虑起来,不进宫的好处已经清楚了。
若进宫,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得到萧铎的宠爱?再生个儿子?这个希望几乎等于零,----在王府都已经失宠了,难道进了宫,自己就变得年轻貌美起来,突然让萧铎怜爱不成?将来萧铎登基,自然少不了各种美人进献,又年轻,又漂亮,怎么想都不会轮到自己。
翻来覆去仔细想想,进宫以后,除了听起来比较风光以外,并无任何实质好处。
而且还要得罪未来的皇后凤氏,以及守着宫里规矩,防着将来跟年轻嫔妃们勾心斗角,甚至还会牵连到珍姐儿,----进宫的路不好走啊。
还不如在王府里过一人独大的日子,珍姐儿也自由自在,反正将来总少不了自己一个位分,珍姐儿的公主名号。自己看好了蒋氏和小穆氏,凤氏总会待自己和珍姐儿客气几分,至少比跟她争宠的年轻嫔妃们要强,完全利大于弊。
至于说自己和珍姐儿少了见到萧铎的机会,罢哟,就算天天给凤氏请安,也没几个时候会见到萧铎。况且自己即便在王府,逢年过节,萧铎总会让自己和珍姐儿进宫团聚吧?其实不差什么。
哎,早就该想明白的。
苗夫人连连跺脚,心下万分后悔刚才答应的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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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凤鸾好不容易忙完把贤姐儿送出阁,还得陪女眷们吃宴席,好在今儿来的人不算多,升平公主安和郡王妃、燕王妃,然后便是穆家的女眷,穆夫人、广昌侯夫人和穆柔嘉,刚刚好一桌子。
孝贤郡主虽说是萧铎的亲生女儿,太子之女,可是她的生母是皇帝下旨赐死,还是因为害了如今的太子妃凤氏,谁敢上门去找不痛快啊?得罪未来皇后,得罪凤家,将来能有好果子吃吗?因而这便是今儿宴席的所有女眷了。
倒是外头,摆了不少给仆妇丫头们吃的宴席桌,凑个气氛,还算热热闹闹的。
升平公主笑道:“今儿的菜式真是不错,好几样爽口的。”朝着凤鸾指了指,“那小萝卜腌的不错,脆脆的,又酸又甜十分爽口。”
凤鸾看着萝卜嫣红的皮儿,白如玉的块儿,怔了怔,继而笑道:“你喜欢吃,回头我让人送一坛子过去。”
“那好。”升平公主乐呵呵的,“我们府里也有,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脆劲儿。”
两人扮演起好姑嫂来,说着闲篇,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怎么想,自得其乐痛痛快快的把饭吃了。安郡王妃也跟着附和了几句,然后又拉着燕王妃说话,她是王妃里头最年轻的一个,脸皮嫩,问一句就老老实实答一句。
剩下穆氏母女三个各有各的心思和感慨,除了问问菜式,几乎没有说话。
穆夫人自从得知萧铎被封为太子,就大病了一场。如果女儿还活着,这份荣耀以及将来的母仪天下就是她的,----自己明明可以做皇后的娘,却被甄氏给抢了,只要想到这个就恨得想呕血,偏偏呕不出,还要活着过来收这份气。
原想不来的,丈夫和公公都骂自己,“你从前得罪太子妃的地方还少吗?今儿孝贤郡主出阁你不去,让人笑话不说,更是得罪太子妃和太子,难道要整个穆家跟着你一起得罪人?除非立即死了,否则抬也要抬过去的。”
穆夫人想,回头还得参加惠姐儿的亲事,崇哥儿的婚事,那时候侄女只怕都已经是皇后了。自己见她一次折一次寿,给她磕一次头要半条命,迟早被她气死,就是到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带着这种悲愤怨怼的心情,菜吃到嘴里,味道简直就和嚼蜡一般。
穆柔嘉则是紧紧的打量这凤鸾,只见她气色红润,肤光晶莹,眉目间有一种世事尽在掌控的舒展,让人一看,就知道日子过的很好。听说这些年,萧铎一直都没有再宠幸别人,----她是怎么做到的?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在羡慕她。
等到宴席结束,穆柔嘉在马车里与姐姐广昌侯夫人感慨,说起这个,广昌侯夫人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一时好,不等于一辈子好。况且萧铎将来登基,做了皇上,难道还少的了美人儿吗?”继而忧心忡忡的叹气,“倒是为了孝贤郡主的婚事,得罪了太子和太子妃,哎……,真是……”
----真是悔之莫及。
广昌侯夫人忽地问道:“柔嘉,你和阿鸾小时候玩的最好,她……,好像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吧?你看,孝贤郡主不是都风风光光嫁了吗?”
穆柔嘉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安慰她道:“嗯,应该不会的。”
穆家得罪阿鸾的不只是贤姐儿的婚事,那还是小的,关键是母亲做错太多,长姐又曾经想要毁了阿鸾,她将来会不会报复穆家的人,自己还真不知道。
广昌侯夫人央求道:“柔嘉,你是凤家的二奶奶,不光是阿鸾的表妹,还是她的二嫂,往后你可得多替姐姐说说话啊。”
穆柔嘉心下苦笑,自己和阿鸾哪里还有情分?但见姐姐目光殷切期盼,而且眼底深处还有一丝害怕,只能应道:“好,我会的。”
而眼下,凤鸾忙完贤姐儿的婚事,稍作歇息,就带着儿女奴仆浩浩荡荡回宫,此行还多了一个人,----惠姐儿。
东宫里,早就收拾好惠姐儿住的地方。
“你看看,觉得如何?”凤鸾亲自领了她过去,如今是在宫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这个太子妃,一丝儿都不能错。因而没有偷懒派个丫头过来,而是自己,“若是有什么不喜欢的,说了,让人给你换。”
惠姐儿看了看屋子,全是按照自己平时的喜好来布置的,足见用了心。
凤鸾又解释道:“东宫的格局有限,不比从前在王府住着宽大阔朗,所以现在给你的是三间屋子,一间卧室,一间大厅,一间书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耳房留给宫女们住。”
“够了。”惠姐儿甜甜笑道:“大的屋子,我一个人还害怕呢。”又道:“这屋子布置的很好,我很喜欢,多谢母妃费心了。”
“你喜欢就好。”凤鸾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不跟自己闹别扭就行。接着客套了几句闲话,便道:“我去前面看看,崇哥儿和他父王说完话没有,说完了,就让人送过来,你们姐弟俩可以说说话。”
她一到前面,萧铎便让崇哥儿退下了。
“今天累坏了吧?”他问。
“还好。”凤鸾想起贤姐儿出阁的时候,安安静静、恭恭顺顺的,给自己磕足了三个头,便明白,----上次贤姐儿找萧铎的时候,他为自己谋划过了,不然贤姐儿不会如此听话,惠姐儿也不会变得乖巧。
有人替你操心,有人替你谋划,便是累,心里也是甜的。
凤鸾让人泡了菊花茶,菊花清肝明目,虽然不见得有奇效,但是聊胜于无,总盼着萧铎的眼睛哪天突然就好了。可惜如今他还只是太子,而皇帝又病着,正是朝局动荡风雨飘摇之际,不便大肆往民间搜寻大夫,只能暂且压住。
不仅如此,皇帝病倒以后,还造成堆积如山的奏折,萧铎以太子身份监国,除了灾害、打仗等等大事,其余的都和阁老们商议处置。这样一来,一头忙着处理奏折,一头回来还要服侍皇帝,自然累得不行。
每天晚上回来,都是倒头就呼呼大睡。
凤鸾叹道:“倒是六郎你,最近好像累得瘦了一圈儿。”
萧铎闻言一笑,“没有,那是你心疼我才会那样觉得,最近我吃得多,说不准还长胖了。”两人说着闲话,用了饭,然后他依旧是过去看望皇帝,陪着说说话儿,等下再服侍父亲喝药。
历朝历代的皇帝和太子,关系都很微妙,不好掌控,甚至反目成仇。但是像此刻皇帝这样病重了,又肯把权力交出来,萧铎这个太子殿下自然好做,因而父子关系十分融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皇帝今儿的精神看着好了一点,说道:“听说你只带了太子妃母子几个进宫,其余的人还都留在王府里。”
“是。”萧铎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是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词,“眼下前面朝堂的政事繁多,父皇身体又不太好,儿臣当然是以朝堂政事和照顾父皇为主,别的事都可以容后再办。像贤姐儿的嫁妆都在王府,若是搬来搬去的也很麻烦,所以就让她们都先留在王府。”替皇帝续了茶,“等父皇身体好起来了,得了空,再说王府里的琐碎小事。”
这话皇帝听着顺耳,心中慰藉,“嗯,有条有理的处置不错。”
其实萧铎是打了一个马虎眼儿,皇帝这样子,明显不像是好得起来的,太医都是不敢说大话。等将来皇帝走了,自己做了皇帝,肯定就没人再管得王府的事了。
这么做,的确是为了凤鸾着想,但并不勉强。
蒋侧妃和穆之微都让自己厌烦,苗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当初得“时疫”的时候,苗夫人何曾说过一句要进去瞧瞧?不过是在梧竹幽居院子外面问问,装个样子,就如彼洪水猛兽的躲开了。
只要阿鸾傻乎乎的,非要进来。
----到了关键时候最能看出人心了。
“说起来……”皇帝清了清嗓子,“你府里三个孩子的名字,还是朕亲自取的,却一直没有见过他们,叫人领过来瞧瞧。”
“是。”萧铎出去吩咐了人,回来解释,“进宫那天,只让他们在外面给父皇磕了头,怕打扰父皇休息,就没让进来。”
皇帝摆摆手,“朕又没怪你,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儿。”
几个孩子进来的时候,刚行了礼,就赶上小太监送了药进来,乌沉沉的一大碗,婥姐儿看了咂舌道:“这么多,肯定好苦好难喝的。”
昊哥儿点头道:“是啊。”
他和妹妹都是刚进宫不久,加上身份关系,平时在东宫并没有被过分约束,今儿头一次见皇帝,也不是场合威严的地方,面对一个病重躺在床上的皇祖父,现在没有什么害怕的,只是觉得可怜。
昊哥儿看向皇帝,“皇祖父,你等等我。”
萧铎喊住他,“你去哪儿?没规矩!”训斥了两句,“好好站着,乱跑什么?皇祖父没让你们走,不许乱动。”
昊哥儿委委屈屈的嘟了嘴,小声辩解,“我、我只是想去给皇祖父拿一块糖,我的屋子里,有好多……,好多松子糖。”
萧铎怔住了,回头笑道:“看我,倒是误会了昊哥儿的一片孝心。”
“好孩子。”皇帝朝孙子招手,拉了他,“皇祖父这里有很多糖的。”朝蔡良递了一个颜色,让他去拿,“再说皇祖父不怕苦,咳咳……,等下你们吃就好了。”
平常皇子皇孙们见到皇帝,都是战战兢兢的,哪有像昊哥儿此刻的天真烂漫?这份小小的天真和孝心,是皇帝以前没有感受过的,心中甚是温暖。
因而抚了抚昊哥儿的头,又道:“往后常过来说话。”
婥姐儿性子有些好强,见哥哥得了夸奖,忙道:“皇祖父,我也很乖很听话的,我把多多抱过来陪你玩儿。”她认真道:“以前我喝药的时候,摸一摸多多的毛,就觉得不那么苦了。”
“多多是什么?”
萧铎笑道:“是一条哈巴狗。”
皇帝听了也笑,“好,看来朕以后喝药都不会苦。”
兄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自己的喝药时候的制胜法宝,十分热闹,只有崇哥儿静静站在旁边,一语不发。
皇帝又看向他,“听说你在宫里和皇子们一起入学,可有进益?”
崇哥儿是从小被规矩严格要求长大的,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规矩和礼仪就是他的行为准则,----这是宫嬷嬷费心教导的结果。听得皇帝问话,赶忙欠身行了礼,一副小大人的规矩模样,“先生很好,叔叔和哥哥们也对我多有照顾,学业上面不敢说进益,只是比起在王府的时候,要懂得多了一些。”
皇帝见他虽然一脸紧张之色,但是礼仪和对答都没出错,中规中矩的,不由点了点头,“嗯,你才入学慢慢来。”可见凤氏并没有苛刻他,也没有故意捧杀,她能对穆氏的孩子如此,足见胸有沟壑,脑子清楚,能够胜任未来皇后一职。
因又问道:“今儿是贤姐儿出阁的日子,对吧?可还顺利?”
“托父皇的福泽庇佑。”萧铎情知父亲想问的是什么,回道:“今儿贤姐儿出阁,一切都是顺顺当当的。”并不提凤鸾,而是笑道:“若是她有福气,只怕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儿臣就是做外祖父的人了。”
皇帝听了更加放心,颔首道:“是啊,时间真快,你都快要做外祖父了。”
萧铎陪着皇帝说了一些琐碎,见他脸上露出疲倦,便领着孩子们走了。刚回到东宫坐下,就有景合宫的宫人过来,“太子殿下,恭嫔娘娘请太子殿下过去一趟。”
“好,换身衣服就去。”萧铎应道。
凤鸾陪他进去换衣服,不免心疼,“你这几头一起跑,没个歇息的时候怎么行?回头再把身体熬坏了。”其实更担心他的眼睛,只不敢说。
萧铎回身在她脸上亲了亲,笑道:“有你关心,我就熬不坏。”
到了景合宫,蒋恭嫔避开众人私下道:“皇上这病倒都快半个月,你们也都搬进来了。”语气顿了顿,眼神里面带出一抹探究和期望,殷切问道:“你有没有听皇上说起,要擢升我的位分?”
萧铎沉吟了下,“儿臣并没有听说。”
蒋恭嫔的脸色沉了下去,“你没听说。”原本就为儿子替儿媳威胁自己,心中恨恨不已,眼下更是怒火迸发,质问道:“那你就不会向皇上提起啊?你都是太子了,我还只是一个嫔,这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萧铎皱眉,“母妃,谁笑你了?你告诉儿子,儿子替你出了这口气。”
“我不是说这个。”蒋恭嫔心里就是不明白了,凤氏到底给儿子灌了什么*汤,迷得七晕八素的,连亲娘的话都不听,亲娘的脸面都不去争取,“不说封个贵妃,至少也该擢升为妃吧。”
☆、第221章 悲戚
“母妃。”萧铎也沉了脸,正色道:“该封谁,该怎么封,这些话都由不得母妃和我来说,得由父皇做主。儿子眼下只是太子,怎能越过父皇替他做决策?母妃这话,要是让人听了去,简直就是其心可诛!母妃,你别让儿子为难了。”
“我让你为难?”蒋恭嫔胸口一噎,气道:“母凭子贵,子凭母贵,你都已经是太子了,难道我不该擢升位分?就算皇上病重一时没有想起,你就不会提一提?”一想到将来儿子登基,自己居然是以嫔位进为太后,就觉得胸闷气短。
----不,不行!
蒋恭嫔见儿子沉默,想着儿子不听话,被媳妇迷了心窍,眼下自己的腰杆子又挺不起来,稍稍缓和口气,“老六,你不是天天在皇上跟前吗?找个机会,委婉的说一句提醒皇上,只不过是递个话儿,又不是什么难事。”又道:“到时候母妃有了体面,你不也有了体面吗?”
萧铎是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还真不差生母从嫔进妃的这点体面,当然这话不能说,说了,非得把母亲给气晕了。况且并不是他有心跟母亲过不去,而是皇帝的确没有提起此事。
若说皇帝忘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皇帝忘了,礼部的人办理册封太子和太子妃流程的之前,肯定会请示皇帝,要不要擢升蒋恭嫔的位分。皇帝既然没有擢升,也不提,那就只能是不愿意。
萧铎只有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去违逆皇帝的意思,而且还只是为了给母亲争一个什么妃位。可是眼见母亲气得不行,只能耐起性子劝道:“母妃,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位分,你都是儿子的生母,将来自然是稳稳妥妥的太后,不要再计较了。”
“本宫计较?!”蒋恭嫔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儿子,“你到底有没有半分心肠,是为我着想的?哦……,我明白了,一定是凤氏在你耳边吹了风,让压着我的位分,将来好笑话我,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免得压了她是吧?”
这又管阿鸾什么事儿?照母亲的意思,但凡不好,就全都是阿鸾挑唆的错,这叫阿鸾何其冤枉?母亲简直就是胡搅蛮缠,无理也要搅三分!
眼下母亲还只是嫔位,就如此拿大,将来要是做了太后,那还不得天天叫阿鸾过去立规矩?自己若是不护着阿鸾,她即便做了皇后,也只会是一个郁闷不快的皇后,不被气死,也得给委屈死了。
萧铎强忍怒火,解释道:“母妃,儿子再说一遍。是否能擢升母妃你的位分,那是父皇才能做主的,哪有太子擢升自己母妃位分的道理?这不可能,还会让儿子受到百官的弹劾。至于你说的向父皇提一句……”顿了顿,“你自己想想,礼部的官员能不向父皇提起吗?父皇没有动静,自然是没有擢升母妃位分的意思。”
蒋恭嫔原本怒火冲天,听了这话,犹如兜头破了一盆凉水。
是啊,礼部的官员会不向皇帝提起吗?肯定不会啊。
那皇帝为什么没有答应呢?为什么?她想不明白,更不甘心,仔细琢磨了一番,一生都没有犯过什么错。唯一的一次,就是……,那次和侄女一起设计凤氏,说她推了侄女小产,然后拿了她进宫,让嬷嬷廷杖了她。
对了,就是那次。
皇帝不仅龙颜大怒,还警告自己,要是再敢算计凤氏,就要褫夺自己“恭”这个字的封号。不仅如此,甚至威胁自己,“没有下次!朕的皇子,不需要一个不分轻重的母妃,更不需要一个给他添乱的母妃!”
蒋恭嫔的脸色顿时颓败下来,一片苍白。
萧铎见母亲如此难受,不忍心道:“好了,母妃你不要计较这些了。儿子不是说过了吗?你只管享清福,不要操心外面的事,只要儿子这个太子好好的,将来母妃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娘娘,还有什么不必这个更尊荣?而眼下,还是照顾好父皇,顺着父皇的心思才好。”
蒋恭嫔抬眼看向儿子,觉得这个自己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儿子,真是太陌生了。“你走。”她恨恨咬牙,手拢在袖子里面发抖,算来算去,都是因为凤氏牵连了自己,----丈夫厌恶自己,儿子不偏向自己,“走,本宫这里庙小,容不下太子殿下这尊大神。”
凤氏,你等着,等本宫将来做了太后的时候,再跟你算账!
她无法和丈夫争执,也无法和儿子较劲,只把怨气都推在了儿媳的头上。但却没有仔细想,一个被皇帝厌恶疏远的嫔妃,让太子烦恼忍耐的生母,娘家又没有实权,而皇后有名分、有势力、有儿子,将来又要如何较量?
更不用说,蒋恭嫔还有前世谋害凤鸾孩子的过失,凤鸾的孩子,难道不是萧铎的孩子?有了这一层罪过,即便将来做了太后娘娘,只怕也连本朝的秦太后都不如,一切不过是她浮想联翩罢了。
******
礼部的确有向皇帝请示过蒋恭嫔的位分问题,皇帝不是忘了,而是没答应,至于原因没有说,礼部的人也不敢多问。反正蒋恭嫔将来都是太后,眼下是皇帝没提起擢升她的位分,即便太子登基,也不能埋怨先帝的不是。
其实皇帝自有一番思量。
首先,蒋恭嫔这人性子不够宽和大度,又和天底下大部分的母亲婆婆一样,喜欢拿捏儿子儿媳。皇帝这辈子算是受够了被太后掣肘,先是嫡母,后是生母,嫡母好歹还是为了政治原因,这个没法避免。生母秦太后完全就是闲的没事,给自己找事,三天两头把宫妃弄得哭哭啼啼的,甚至连孙子媳妇都不放过。
想来想去,还是压着蒋恭嫔让她看清楚规矩和现实,方才更为稳妥,免得将来老六登基了,还要和自己面临对秦家一样头疼的问题。
另外便是蒋恭嫔和太子妃凤氏有仇,太子妃即便好脾气,那也架不住婆婆隔三差五的拿捏,凤家的人更是受不了。特别是郦邑长公主还活得好好儿的,未来的太后和皇后掐架,再加上一个长公主和凤家在其中闹腾,估计老六的一个头都有两个大。
后宫不安静,还能安安心心的在前面处理政事吗?所以,蒋恭嫔将来母凭子贵升为太后,但只能是安享尊荣的太后。
因而听说蒋恭嫔连着两次叫了太子过去,里面都有争执,便叫了萧铎过来,正色叮嘱了一番,然后道:“老六,你要记住。”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这锦绣万里的江山姓萧,不姓秦,更不姓蒋!”
眼下正是三月明媚好春光,花开满园,春满人间。
但,皇帝的病却越来越重。
孝贤郡主出嫁三日,回宫来给父母请安时,萧铎忙得不行,匆匆回东宫见了女儿女婿一面,朝女儿问道:“一切可还安好?你嫁去卫家可还习惯?”
“很好。”孝贤郡主微微羞赧,低着头。
卫嵘恭敬的立在一旁,低垂眼帘,不敢四处乱看。
“好,就好。”萧铎没空细细多问,也没空在女婿面前摆老丈人的架子,“孤在前面还有事。”他交待凤鸾,“你留他们吃饭,让孩子们也出来一起聚聚,宫门落钥匙之前早点回去。”言毕,便脚步匆匆走了。
孝贤郡主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凤鸾看得清楚,却不想和她多说,道理她又不是不明白,吩咐道:“等会崇哥儿下了学,让他等着,说他姐姐回门来了。”然后看向惠姐儿,“知道你们姐妹情深,要说体己话,不过等等,我先领着你姐姐和姐夫去景合宫一趟。”
惠姐儿一身杨桃色的宫装,甜甜笑道:“我等着,母妃和姐姐去吧。”
龙凤胎素来活泼好动,喜欢跟着母亲出门逛,不过之前去景合宫见了蒋恭嫔一次,被冷冷的气场弄得好不自在,回来兄妹俩都是扭头撒手,不愿再去了。
因而婥姐儿赶忙接道:“母妃,我们也乖乖的等着。”
昊哥儿点点头,表示赞同妹妹的意思。
凤鸾当然不会反对,笑了笑,“等下我把年哥儿也带过来。”她站起身来,一袭明紫色的织金线百蝶对襟大袖衫,行动之间,露出下面大片深紫色裙,衬出明艳不可方物的容光。
卫嵘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满目惊艳。
果然外面的传闻不假,说是太子妃乃是京城第一美人,又善言语,所以专宠多年而不衰。甚至太子进宫,王府里的姬妾们一概不带,简直闻所未闻,京城里人人都说凤氏善妒、有心计云云。
可是和眼前这个容姿殊丽、语气柔和的大美人,似乎联系不上。
卫嵘在宫中度过了新奇而紧张的一天,等到回了卫家,全身都放松下来。然后换了衣服,去了母亲卫夫人屋里回禀,“听顺利的,太子和太子妃都很好说话,恭嫔娘娘也是……,客客气气的。”
卫夫人听他打了个结巴,不由担心,“怎么了?恭嫔娘娘说你了?”
“那倒没有。”卫嵘回道:“就是进去行了个礼,答了几句话。”见母亲一脸担忧之色,犹豫了下,低声道:“就是恭嫔娘娘和太子妃……,似乎有点客气。”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卫夫人如何听不出来?皱了皱眉,“这天底下,婆媳关系本来是最难处的,更何况是天家皇室?罢了,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也操心不来。”
卫嵘点头,也道:“是呢,儿子明白的。”继而说起妻子,“倒是郡主,身份委实有些特殊,不尴不尬的,哎,往后小心应对着罢。”
说是太子之女,未来的公主,可是和太子妃凤氏不和睦啊。
卫夫人不以为然,正色道:“我们卫家只以礼相待,守着规矩,你不打骂她,我也不专门拿捏她,到哪儿别人都说不了嘴。”想起上次见过凤氏一次,“太子妃虽然言辞犀利了些,但并非不讲理的人,应该无碍。”
接下来,的确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
然而很快风波掀起,起因是蒋恭嫔要把惠姐儿嫁到蒋家去。她盘算过了,眼下蒋家没有适龄女,可以在儿子身边服侍,那么给蒋家捞一个未来公主也不错。当然惠姐儿身份不是很好,但没法子,婥姐儿和珍姐儿都太小了。
在之前,穆家长房曾经派穆柔嘉过来说项。意思是,穆家和贤姐儿没有缘分,但希望把惠姐儿嫁过去,----除了照顾外孙女,也有让长房出个驸马,好抱未来皇帝大腿的意思。
毕竟穆家长房已经失去了爵位,再不和皇室联姻,将来等到穆老太爷一去,理国公的爵位是二房的,穆家几房再分家各过各的,长房就得退出勋贵圈子了。
凤鸾和萧铎商议了下,觉得穆家长房虽然有私心,但是惠姐儿嫁过去放心一些,而且对凤鸾的名声也好。万一惠姐儿和驸马争执了,和婆婆吵嘴了,那是表哥和舅妈,总不能说是凤鸾挑的亲事害了她。
虽然惠姐儿年纪小还开口答应,但也没拒绝。
穆家长房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事儿,断断没想到,蒋恭嫔会横出来插一杠子,最要紧的是,----萧铎居然同意了!站在萧铎的立场,惠姐儿嫁去穆家和蒋家都是不会吃苦的,同样都是不会影响凤鸾的名声,两者并没有区别。
而之前因为替凤鸾说话,以及母亲得不到妃位对凤鸾误会,结了疙瘩,便想着做件让母亲顺心的事,缓和一下大家紧张关系,因而便同意了。
这下子,蒋家的人欣喜若狂,穆家长房则是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孝贤郡主更是深深不满,甚至怨怼。
蒋家能跟穆家比吗?就算外祖父不再袭爵,那也是理国公府的近支,还有三个舅舅都入了官场,将来只要父亲肯提携,自然有大好的光明前途。可蒋家算什么?不过是祖母的父亲在军中任过职,蒋老太爷一死,后面的儿孙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简直狗屁都不是!
况且就算不为面子着想,只论亲疏,蒋家和穆家的亲近关系能一样吗?
若是妹妹嫁到穆家长房,嫁给表哥,有外祖父和外祖母照顾着,有舅舅护着,再笼络好了表弟的心,到时候就算舅妈刁难一点,也压得下去摆的平。
但若是嫁到蒋家,妹妹就算吃了苦头又跟谁说?难道祖母还会护着妹妹,斥责蒋家的人不是?依照祖母那种护短的性子,不仅会让妹妹白吃苦,甚至还会帮着蒋家的人训斥妹妹。
孝贤郡主胸闷气短,虽不便明着说蒋恭嫔的不是,但是言语间多有抱怨,甚至埋怨凤鸾,怪她没有早点把妹妹的亲事定下。
卫嵘忍不住劝道:“既然是恭嫔娘娘有意联姻,太子妃是儿媳,怎么能逆着婆婆的意思来?你别和太子妃怄气了。”
孝贤郡主听丈夫替继母说话,不由冷笑,“难道她还能真心盼着我们好?巴不得把我和妹妹嫁得看起来体面,实则外甜心苦。”正好让蒋家的人搓磨妹妹,她凤氏一点手都不沾的,何乐而不为?自然是乐见其成了。
卫嵘的脸色沉了沉,“你的意思,你嫁到卫家也是外甜心苦?”
孝贤郡主一怔,继而辩道:“没有,我不过是说蒋家而已。”
卫嵘念着她在气头上,没有计较,转而皱眉道:“其实你是多虑了。等到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你和我,二妹和妹夫,都是要单独搬到公主府去住的,哪里会有人让二妹吃苦?你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孝贤郡主怔了怔,好像……,有点道理。
“对吧。”卫嵘觉得自己一语道出要害,微微得意,连刚才那点小小郁闷也减淡不少,笑道:“所以啊,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就算如此……”孝贤郡主还是不乐意这门亲事,埋怨道:“惠姐儿终归是和蒋家结了亲,公公婆婆、小叔妯娌,鸡毛蒜皮的事儿,哪里是搬到公主府就能躲开的?以后少不得要受些烦恼,而且……,有了好事也落不到穆家,而是蒋家。”
卫嵘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墩,冷声道:“未来太后的娘家你都看不上,卫家又算什么?原来你是这么不愿意和卫家结亲,不愿意见到公公婆婆和小叔妯娌,怕打扰了你,让你烦恼了。”他气极反笑,“我娶了你,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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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上午贤姐儿进宫见你了?”萧铎喝着枸杞菊花茶,问道。
“嗯。”凤鸾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微笑道:“为了惠姐儿的婚事,说了几句孩子气的话,我听听,哄了哄她便让走了。”倒不是为贤姐儿说话,而是不想让他在上火伤肝,“好了,这些琐碎小事你就别操心了。”
萧铎听她语气柔和,不仅没有半分对贤姐儿的怨怼,以及找自己诉苦,反而安抚自己不要生气,----便是有天大的气,也被这番体贴温柔给抚平了。
相伴五年了,只有她最为体贴温柔、善解人意,处处为自己着想。
“阿鸾。”他的手停在她的脸上,想要看清楚她如花似玉一般的容颜,却可恨眼疾不好,即便美人在侧,也始终犹如隔了一层暗淡的纱。还是握紧她的手,感受她的温度和芳香,更加踏实一些。
凤鸾微微含笑,也看着他,两人就这么静默不语的对坐着,悠悠无声。
一切情意、关心、体贴、理解,都在里面。
鎏金博山炉的沉水香轻烟飘散开来,氤氲如雾一般,给殿内添了一抹幽暗沉香的味道,更是衬出无边的恬然静谧。直到有人打破了这份宁静,门外匆匆来人,“启禀太子殿下,皇上情形不好,蔡大总管请太子殿下赶紧过去……”
☆、第222章 你是我的眼
暮日西坠,残阳如血,将初夏繁花胜放的景象染上一抹凄凉。
凤鸾坐在窗台边,脸色迎着殷红金黄的夕阳光辉,眼里闪着焦灼,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撑过今天?如果撑不过,从明儿起就开始要变天了。
风云起,彩云幻,就在最后一抹霞光隐入云层,月华初绽之际,忽闻天边传来一声巨大的丧钟之音,“咚……!”整个皇宫里的人动作为之一顿,全部像是被定格,紧接着,“咚,咚……”第二声,第三声,一声声按照固定的节拍响起,响彻云霄,传遍宫墙内外。
----宣告皇帝驾崩。
凤鸾轻轻吐了口气,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觉,以及淡淡感伤。
前世里,皇帝在自己印象里是一个高高在上,冷面无情的帝王,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整个凤家在政治斗争中一起覆灭。而今生,皇帝数次出面营救自己,并且给了外祖父的佛珠手串,以及他对待皇子嫔妃们的态度,处处流露帝王的另外一面,是掩盖不住的人情。
最后一次见到皇帝,是在刚刚进入东宫那天,那时候的皇帝已经是靡靡老翁,病弱的躺在那里,和寻常人家的长辈并无区别。他还和颜悦色的叮嘱自己,“老六是一个刚直强硬的脾气,你是她的妻子,一刚一柔,往后要风雨共舟一起扶持。”大抵是想起和范皇后的恩仇,叹气道:“……夫妻同心才好。”
凤鸾摇了摇头,看着红缨捧了素净衣服过来,上前脱衣更换,又让人龙凤胎和宫人们都换了衣服,开始为皇帝服丧,哦不……,现在应该说是先帝了。
在先帝咽气的那一刻,朝中要臣就已经给萧铎行过三跪九叩大礼,口呼万岁,这是朝代更迭的标志,也是江山稳固的根本。这一点上,先帝已经用尽了全力,提前册封太子,让萧铎监国处理政事,熟悉未来的道路。
一切交接过渡都不成问题,比前世还要顺利。
在凤鸾看来,剩下的就是先帝的丧事和下葬等事,以及新帝的登基大典,和自己的封后仪式,但这些都有礼部官员忙活,自己只要按着规矩走仪式就行了。至于做了皇后掌管六宫,----萧铎的“六宫”都留在潜邸,也没自己什么事儿。
唯一要烦恼的,大概就是母凭子贵的蒋太后了。
不过萧铎已经替自己做到了最好,潜邸姬妾一个不带,无可挑剔,自己便是受婆婆一点气也没什么。现在自己是中宫皇后,婆婆不可能再向从前那样,说廷杖就廷杖自己。不过是说几句不好听的话,只当耳边风便是了。
凤鸾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觉得没有难题。
此刻的她,尚且还不知道,一个始料未及的大难题正在向她袭来,携带着命运和造化的捉弄人,震得她回不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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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皇祖父去世了。”凤鸾留下儿女单独说话,交待道。
“去世是去哪里?”婥姐儿不明白的问道。
“死”字是大忌讳不能说,凤鸾已经避开了驾崩,用了更通俗的字眼,但是对于四、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不太能够理解。特别是他们没有经历身边的人死亡,怕他们闹不明白,回头出了岔子,因而细细解释,“就是离开人世,嗯……,睡着再也不会醒过来,往后你们再也看不到皇祖父了。”
“那皇祖父一定会很孤单吧。”婥姐儿嘀咕道:“上次我还说把多多抱过去,但是父皇一直忙,一直忙,都没有带我过去。不然的话,就可以在皇祖父睡着之前,让多多陪他玩了。”
昊哥儿接话道:“那我们可以去看望皇祖父啊。”
“嗯。”凤鸾细细叮嘱,“回头拜祭的时候,你们就能远远的见到皇祖父,他需要安静,所以要躺在黑色的棺樽里面。”怕他们跟皇帝没感情,到时候嘻嘻哈哈的就不好了,诱导道:“你们的皇祖父去世了,往后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你们的心里很难过,对不对?”
昊哥儿似懂非懂,点点头,“嗯,难过。”
凤鸾还要再说,红缨从外面急匆匆跑了进来,回道:“娘娘,高总管的徒弟小合子过来传话,说皇上让娘娘过去一趟。”
皇上?凤鸾怔了一下,才习惯这是在说萧铎。
“乖乖的,你们等下早点去睡。”她叮嘱完了儿女起身,整理衣衫出去,见到小合子问了一句,“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
小合子摇头,一脸茫然,“没说,不过师傅让娘娘快点过去。”
凤鸾有些意外,按说前面正是忙碌不休的混乱时候,即便萧铎和臣子们忙完,那他也应该先回来才对。眼下天都黑了,还叫自己过去做什么呢?出门上了肩舆,一路在月光和宫灯的伴随下,月光与灯光交织辉映,到了皇帝寝宫。
还没有下肩舆,先看到一个熟悉的清雅消瘦身影。
王诩的目光随着月光一起投来。
凤鸾之前进宫觐见先帝时,那天并没有见到他,今儿却……,心里略一思付,想来是因为先帝驾崩场面混乱,他功夫好,出来维护现场秩序的吧。但先帝已经驾崩,他为何还站在门口台阶上?是在等自己,……见他认为的最后一面?
月朗星稀,在他修长的身形上照出一抹伤感。
凤鸾不动声色下了肩舆,姿态端庄,一步步上了台阶,目光直视前方走了进去,仿佛旁边的王诩根本不存在,只是一团空气。然心里却在叹气,这人……,太固执,早早去了江南多好。
但他几次三番的相救自己于危难,罢了……,回头再谋划吧。
凤鸾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了内殿,一路往里幽深宁静,周围有颜色的东西都已经撤掉,更大殿更添一抹清冷悲戚。
高进忠从里面一溜小跑迎了出来,撵了宫人,低声道:“先帝驾崩以后,皇上接受了朝臣的参拜,又安置先帝的后事,忙了一下午,本来都说要走了。”说到此处,声音变得更低,“奴才见皇上起身晃了一下,扶着额头,后来便说累了,要歇会儿,结果歇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走,反而叫去传娘娘过来一趟。”
凤鸾露出意外惊讶之色,这是说……,合着没人知道萧铎要做什么?他这么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呢?点了点头,自己单独走了进去。
眼下先帝的遗体停在寝阁内,有人专门守着。
萧铎人在偏殿,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轻轻推开门,他独自坐在椅子里面,周围空荡荡的,显得他高大的身形特别孤单。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好像孩子一般茫然无措。
“六郎?”凤鸾本能的感到气氛不同寻常,且不像是好事。
“阿鸾,你来了。”萧铎闻声扭头,表情竟然露出了一丝惊喜。
凤鸾觉得有种诡异的不详。
且不说,天天见面,自己来了没啥值得欣喜的。单说眼下是先帝的丧期,萧铎又是新君,怎能露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表情呢?而且他看着自己,却坐着不动,虽说没有他一定要起身的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鸾。”萧铎抬手,触碰到了她的衣襟,继而摸到她的手臂,拉了一把,“你过来。”让她站到跟前,然后双手环抱住了她,“你来了,就好。”他把头贴在她的胸前,闭上眼睛,露出一种在惊惶过后的安定气色。
凤鸾心下惊骇不定,低头看他,“你怎么了?”
那个霸道的、疑心的、似多情又似无情,和自己纠缠了两辈子的萧铎,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分明在他脸上读出了害怕和恐惧,……为什么?他现在是新君,万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还有什么让他好怕的?只能别人怕他啊。
萧铎静静地抱了她许久,在那熟悉的身体和柔软芳香之中,心里渐渐安定,只要有她在自己身边,就不会再感觉到那种惶恐无助。
只要有她,……就好。
“阿鸾。”他语调生涩而艰难,“我看不见了。”
什么?!凤鸾张大了嘴,身体随之狠狠一晃,“不,不可能!”她不信,慌忙捧起他的脸,“你看着我,是我啊……,六郎,我就在你面前。”
那双墨玉琉璃一般的乌黑眼睛,还是那样深邃,怎么会看不见了?她左右打量,可他的视线却没有跟着移动,而是痴痴地凝视在了一个地方,宛若凝玉不动。
下一瞬,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不,不会的……”她哽咽难言,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沿着脸颊挂在下巴上,跌在他的脸上。
“别哭。”萧铎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尽管看不见,脸上却露出担心的神色,温和劝道:“别哭坏了你的眼睛。”
凤鸾拼命摇头,晶莹的泪水左右飞落不已。
“或许只是暂时的,这几天我累坏了,休息不好。”萧铎抱着她,压下恐惧,又慢慢的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甚至还语调轻松说了一句,“不是还有你吗?如果真的情势坏到无药可救,阿鸾……,你就是我的眼睛。”
☆、第223章 分忧
凤鸾用尽全力紧紧地抱着他,泪水滑落不休,心里大声道:“不!我不要做你的眼睛,我只想做你的女人,受你庇佑和呵护,不承担任何风雨,一生一世不被任何人伤害,被你照顾好好的。”
她啜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铎感受着她的依恋和担心,笑了笑,没再劝她不要哭,而是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大哭一场。就算自己看不见,也一样可以做她的坚实依靠,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有她,似乎黑暗也不那么可怕。
这是为什么?自己想不明白,但是并不需要去想明白。
只要像这样抱着她、感受她,甚至只要知道她在身边,确认她不曾离开,那种因黑暗带来的无边恐惧,就因她带来的一点温暖光亮,瞬间被驱散开。
阿鸾,不要弃我。
******
亥时三刻,乌云如幕,月如钩,整个皇宫都被笼罩在清凉月华里面。
一直静谧如水的皇帝寝宫,有了动静。
夜风中,新君高大颀长的身影走出大殿,他的身边,是在夜色中仍旧荣华璀璨的皇后,两人牵着手并排立定,十指紧扣,让宫中上下都看清了帝后二人的感情,不用任何言辞就能明了。
因为先帝还在停灵,帝后都得暂时先回东宫安置。
御辇行来,他牵着凤鸾的手往前走,她轻声道:“皇上,当心台阶。”语调轻柔而关切,如水一般温柔,等走到御辇跟前,又道:“请皇上乘坐御辇,臣妾等下坐肩舆跟在后面。”
“不必麻烦。”夜风起,吹得萧铎宽大的袍子盈盈舞动,他的嘴角绽出微笑,“皇后和朕一起上去,来,你先上去。”
凤鸾迟疑了一下,“好。”然后便以自己为引导,带着萧铎一起上了御辇,直到他平平稳稳的坐定,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起驾!”高进忠唱道。
属于萧铎皇朝的第一次御座乘坐,便是帝后同行。
御辇行走,因为夜已经深了,加上还在先帝的丧期之中,不免弄出太大动静,一路都是缓缓在宫道上行驶,清风徐徐掠过,带来好似月华一般的幽幽清凉。
凤鸾的手被萧铎紧紧握着,一直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着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感受着他不敢松开的用力,再抬头看看他一直平视前方,却没有任何动静的眼睛,心里顿时一阵酸涩难挡。再想到眼疾起因,愧疚更是铺天盖地的涌来,----他明明,可以不用亲自那样做的。
可他不仅做了,而且做得无怨无悔,哪怕如今眼睛已经看不见,他也不曾表露一丝后悔和埋怨,并且将所有信任都给了自己。
在失去光明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想告诉的人,唯有绝对信任。
----这是自己从来不曾想到的。
“皇上,娘娘,到了。”高进忠让御辇停下,躬身道。
东宫的宫人都是瞪大了眼睛,新君乘坐御辇回来,不稀罕,怎地皇后娘娘也坐上去了?且不说皇后娘娘还没有正式册封,便是册封了,好像……,也不太合适吧?只是这些嘀咕都在宫人心里,没人敢吭,一个个低垂脑袋下去。
倒是原来潜邸跟出来的老人儿,一个个欢欣鼓舞的,迎了上去。
凤鸾的手依旧被萧铎牵着,她先下车,手上用劲提示,好歹让萧铎平平安安的下来了。在外人看来,帝后二人手牵手真是恩爱无比,从头到尾,一直到进去内殿都没有松开过。
到了内殿,凤鸾让宫人打了清水,备了茶,便都撵了出去。
她亲自给萧铎拧了帕子搽脸,想必之前先帝驾崩的时候,新君和臣子们都哭过,他的脸上还挂着淡淡泪痕。难道是因为急着哭,所以把本来就有眼疾的眼睛哭坏了?手上动作微缓,再擦过他眼睛时,动作更是轻柔的好似一片羽毛拂过。
“早点睡,养养眼睛。”凤鸾微笑着,端了茶水放到他的手里,没敢说明天就会好的话,万一明天不好,岂不是让他更加失落和难过?等着他喝了茶,然后牵着他的手去了床榻,开始为他解腰带、脱衣服,和平常一样。
萧铎笑了笑,“这感觉……,好似我成了不懂事的孩子。”
“对呀,所以我来照顾你呢。”凤鸾也笑,眼泪在无声中滚出掉落,抬手擦了擦,然后让他躺在床上,盖上被子,“你等等,我去卸了钗环就过来。”
萧铎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应道:“好。”
凤鸾自己去躲着哭了一会儿,然后洗了脸,喝茶润嗓子,换洗完毕回来又是温温柔柔的,“睡吧,明儿还要早起……”说着,她的声音一顿,“六郎,这几天哭灵你要怎么办?”
不用说以后,眼前的问题就不好应付啊。
“没事。”萧铎比她要镇定的多,沉稳道:“我想过了,先帝驾崩,因为难过哭得伤心一点,憔悴一点,也是在情理之中。”眼前一片黑暗,但只要感受到她就觉得温暖和踏实,“到时候我身体虚弱气力不支,让高进忠搀扶一点便是,人家便是觉得有些过头,也只会以为是我在表演孝心,应该能混过去。”
凤鸾忧愁应道:“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萧铎现在凡事都得靠她,所以事无巨细都无隐瞒,说道:“这段时间,大家忙着在先帝灵前哭灵,场面混乱且不固定,还比较好隐瞒。倒是一个月后的登基大典,以及往后每天早朝,我年轻……,整天让个太监搀扶着有些说不过去。”
凤鸾听他这么说,稍稍放心,又努力宽慰他道:“那我们还有一个月时间,这段时间调理诊治一下,应该就能好起来了。”
“嗯。”萧铎温和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睡吧。”
这一夜,两个人相拥而眠,温馨、宁静,但是都没睡好。
次日天未明,就得早早起来准备为先帝哭灵。天子崩、举国同悲,特别是皇帝和皇后,更是要哭得比谁都伤心才符合孝道,天下的人都在看着呢。
凤鸾先自己收拾,然后再给萧铎穿戴衣服,----他眼睛看不见的事,影响太大,即便是姜妈妈和红缨,也不便轻易告知。都穿好衣服准备出去,忽地顿住,“皇上,你等一下。”去找了点东西,在指尖揉匀,然后往他眼窝轻轻点了几下。
萧铎问道:“你在我脸上涂了什么?”
“螺子黛。”
萧铎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她的用意,是想弄个黑眼圈儿,等下看起来更加憔悴,让高进忠搀扶就更合情合理,不由笑了,“行,别弄得太夸张了。”
凤鸾还是不安,“皇上,能行吗?要不……”
“没事的。”萧铎将她揽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角,在她耳边低声温和道:“宫里是我走熟了的,有高进忠在旁边陪着,没事的。”即便对高进忠,也并没有告诉他是看不见,而是说眼疾加重,越发看不清了。
除了凤鸾,他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此事。
两人出了内殿门,昊哥儿和婥姐儿已经换好孝衣出来,凤鸾拉着儿子的手,细细叮嘱道:“父皇昨夜没有睡好,你帮母妃照看着,好吗?”当然不指望昊哥儿真的能照顾萧铎,但想着万一有什么事,比如萧铎绊倒之类,孩子上前一打岔,一哭,借着哄孩子他就能先回避一下。
昊哥儿却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了,听着小胸脯,点头道:“母后,你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父皇的。”说着,上前去拉萧铎的手,“父皇你累了,就由我来照看你。”
萧铎顺着儿子的声音“看”过去,微笑道:“好,我们走。”
凤鸾满目不安的送他们出去,她也没空停留,还要跟着蒋太后,领着太妃、公主们一起吊祭哭灵。亏得萧铎的姬妾都留在了王府,省了不少心,牵了婥姐儿往景合宫里面赶,----皇帝昨天驾崩,蒋太后还没有来得及搬到永寿宫。
一路往前走,心却一直悬挂在萧铎的身上。
满脑子总是不由自主浮现出他绊倒,或者碰在主子上的画面,总是挥之不去,心烦意乱的到了景合宫,行礼道:“见过太后娘娘。”
早在萧铎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先帝就让人给蒋氏准备了太后服饰,不是每个儿子做太子的宫妃,都有机会等到穿衣服的这一天,比如范皇后就没那个福气。不过蒋太后的福气显然不错,她等到了。
刚刚年过半百的她,穿一身深紫色的暗纹广袖大衫,华丽雍容,外面罩了一层白色的麻布孝衣,头上一律换了银饰。虽然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不够沉稳,气势有几分过了头的威严,勉强算是把太后的派头做足了。
升平公主站在旁边,一见凤鸾,便过来福了福,“皇后娘娘金安。”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叹气道:“哎,这是一夜都没有睡好罢。”
众人原本以为她是夸张,故意说得皇后有孝心,结果一看,皇后娘娘的气色果然不是太好,眼睑有了一抹淡淡的青色,的确很是憔悴。
蒋太后瞧在眼里,心下嘲讽,没看出来凤氏还是一个狠得下心的,这是故意熬了一夜没睡,弄出这副可怜样儿。脸上也不施脂粉,素白素白的,不仅眼睑微青,眼睛还有点轻微浮肿,----巴掌大的小脸上,就剩下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了。
显得她有孝心,别人全都哭得不如她伤心。
眼下没空计较她的这点小心思,还有正经事要办,“人都到齐了?走罢。”想起儿子的那一番混账话,心里就有气,不看儿媳,起身便领头往外面走去。
凤鸾心里想的还是萧铎,乱糟糟的,跟在婆婆后面出门。
然后便是冯太妃、凤太妃等人,再接着是升平公主等皇室公主,婥姐儿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加上她是皇后之女,便由升平公主牵了手一起走。到了灵堂,蒋太后便带着女眷们开始哭先帝,一个个轮班上前,都是一通磕头一通哭,生怕自个儿哭得不够伤心,被人比了下去。
折腾了半上午,才轮到最后一个婥姐儿。
她哭不出来,只好掏出母亲给她准备的葱汁儿帕子,一擦,顿时辣得眼睛睁都睁不开,眼泪哗哗的流,顿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直到有人来拉她起来,方才收了眼泪,然后按照位置站在一旁。
蒋太后说了几句什么,人太多,她个子又小,也没听清楚,然后是母亲说了话,众人便都按照来时路依次回去。眼下永寿宫还没有收拾好,更没分派,太妃们还是先各自回去,公主们因为下午还要哭一场,也都各找各娘。
“母后,你累了吗?”婥姐儿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想了想,“我去给你拿些点心过来。”她一溜小跑,去端了桂花糕,见母亲不吃,掰了一块儿塞到母亲嘴里,“吃点东西就有力气了。”
“好。”凤鸾食不知味,咽了一口,然后一叠声的催红缨,“再去前头瞧瞧,皇上怎么还没有回来?”
红缨刚要走,就听外面传来高进忠的声音,“皇上驾到。”
凤鸾当即快步迎了出去。
婥姐儿嘟了嘟嘴,也跟上去,然后拉着萧铎的手告状道:“母后只想着父皇,都不理我,我拿桂花糕给母后吃,母后都没有夸我,还丢下我就跑出来了。”
萧铎安抚女儿道:“回头父皇说说她。”然后让昊哥儿上前,“父皇跟母后还有事情商量,你领着妹妹去后面玩儿。”
凤鸾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关了门,上下打量着他送到椅子里坐下。哪怕明知道他没有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儿在前面没事吧?”
“没事。”萧铎表情还算平静,“没人打量皇帝的。”摸向她的眼睛,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了,“涩涩的,眼睛都哭肿了吧。”
他这样,叫凤鸾心里真是酸涩难挡。
特别是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还习惯的睁着,“看”着自己,可是不论自己是什么表情和动作,他都不知道。
“等下弥太医……”
萧铎打断她,“弥太医太医来了,也说我是眼疾加重就是。”眉宇间有几分无可奈何,叹道:“现在新朝伊始,还很乱,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而且弥太医只怕也是无能为力,要能治好,他早就该治好我的眼疾了。”
凤鸾静默,心里有点灰蒙蒙的一片。
果不其然,弥太医过来以后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偏生眼下又不能声张,不,其实以后也不能声张。心念忽然一动,“要不然,就说我的眼睛不好……,不不,这样反而声张了。”
“别急。”萧铎拍了拍她的手背,“暂时还是什么都不要说。”
******
皇帝殡天以后,新皇都是以日代月守二十七天孝。
这二十七天,萧铎就在高进忠的搀扶之下,愣是双目已盲,还是把该走的规矩都给走完了。然而登基大典却是不好混的,哪有太监搀扶皇帝去行大礼的,得把这个太监拖出去砍了,臣工们也会对皇帝议论纷纷。
----这是一个大难题。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萧铎不厌其烦的每天和高进忠配合,就是他在旁边一直保持三步的距离,然后凭着声音,在该上台阶的地方上台阶,该停的时候停。这种大的动作还好一些,但是端酒杯敬天的细小动作却比较难。
本来就看不见,就算再锻炼、再配合,落定的位置肯定也不准,要刚刚好一下子就拿到酒杯,这是实在是太难为了。
因而萧铎的登基大典一整天,凤鸾都是心悬到了嗓子眼儿,恨不得亲自跑过去看一眼,然而她的担心竟然是白担心。叫她简直不敢相信的是,萧铎竟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回来了。
“当时一下子没摸到酒杯……”萧铎说起仪式上的惊险事,“然后听高进忠咳嗽了两声,便往右边摸去,居然一下子就摸到了。”他在眼前一片黑暗里说起这些,居然还能面色平常,“就是好险,差一点就把酒给洒出去。”
凤鸾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又酸又涩,又是欣喜,至少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总算感觉稍微踏实了一点儿。然后等新朝的运转正常起来,让人四处搜寻天下名医,务必要把萧铎的眼睛给治好了。
只不过,这事儿还得假托一个由头才行。
最后商议来商议去,决定以郦邑大长公主上了年纪,眼睛视物不清为由,然后派人去各省各地搜寻医治眼疾的名医。即便有人发觉阵仗大,郦邑大长公主的身份也拿得出手,免得一说凤鸾有事,就让宫里的人猜测联想。
几天后,是凤鸾的封后大典。
她虽然不是萧铎的元配,但是穆氏犯错移除玉牒,加上萧铎看重她,因而还是以元后的规格来置办,场面盛大隆重奢华。
一开始进行的还算顺利。
凤鸾头戴九翟凤冠,两侧展开十二翅赤金八宝缀玉翅,金珠坠、华服绕,上了凤辇到了太和殿,下来,进殿。先是一系列的仪式,礼部官员宣读立后册文,最后是萧铎把金册、册文以及凤印交给她,至此便算礼成。
礼部官员将托盘双手举国头顶,递给皇帝,大约是想表现的比较畏惧龙威,举的姿势便有些高,刚巧……,和皇帝的双手错开了。
萧铎心里一急,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错呢?下面文武百官都在看着,赶紧抬手,想要挽救一下场面,结果却不小心碰翻了托盘!沉重的凤印掉在了他的脚上,因为黑暗中无法辨识,本能的便是往旁边一退。
一脚踩滑,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摔倒了!
“皇上!”
“当心皇上!!”
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凤鸾则不顾形象的冲了上去,惊慌道:“皇上,有没有摔到哪里?让我看看。”
萧铎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忍痛道:“没事,刚才就是吓了一跳,不小心踩滑了。”
亏得帝后共坐的椅子前,有一块不小的脚踏,萧铎没有摔下去,否则要是从高高的台阶摔下去,那可绝对不轻!
凤鸾赶紧道:“皇上一定是太思念先帝了,这些天……,夜夜流泪,没有一日睡得安生的。”已经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哪怕这个解释不足信,也要找个借口,“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皇帝总不能无缘无故摔倒了,也不好说是因为没拿好托盘,这个借口,让大家都有了台阶下。凤渊见机行事,当即接口道:“皇上千万保重龙体,爱惜圣躬,还请把思念先帝之情放在心中,顾全江山大业和天下百姓啊。”
群臣中有人附和,“是啊,皇上保重龙体。”
凤渊又道:“皇上仁厚纯孝,思念先帝之情溢于言表,为天下百姓之楷模,为臣等之表率,乃江山之福、社稷之福。”
群臣纷纷附和,“江山之福、社稷之福。”
高进忠将东西都拣好了,递到萧铎手里,然后重新把仪式进行了一遍。凤鸾从他手中接过托盘,叩谢,行大礼,然后两人一起牵着手坐下,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总算把这过场给走完了。
回了乾元宫,宫人们大概都听说了前面的事,一个个低垂脑袋。
凤鸾则顾不上这些,而是拉着萧铎进了里面寝阁,急声道:“可摔着哪儿了?刚才真是吓坏我了。”
“没有摔伤。”萧铎皱了皱眉,“不过脚踝好像崴了一下,有些疼痛,你帮我脱了袜子瞧瞧,看是不是肿了。”
凤鸾赶忙蹲身下去,给他脱靴子。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高进忠在外面禀道:“先帝身边服侍的御前太监王诩,殿外求见。”
屋里两人都是一怔。
凤鸾当即道:“不见。”
高进忠一溜小跑进来,脸色为难,低声道:“王诩问,皇上是不是身上蛇毒未清?若是的话……,他或许可以帮皇上分忧。”
☆、第224章 疗伤
凤鸾断然不见王诩,一是不想惹萧铎生气再伤了眼睛,二是免得给王诩惹祸,但是高进忠这句,“或许可以为皇上分忧”,叫她怔住了。她一点点转头看向萧铎,心里顿时就动摇了。
不管王诩能不能治好萧铎的眼睛,萧铎又怎么讨厌他,等治好以后,萧铎又会王诩怎样,这些都可以回头再考虑,再谋划。
眼疾是大事,只要有一丝希望都应该去努力争取。
“皇上……”凤鸾紧紧握住他的手,仰面道:“让他进来,听他说说,万一真的有办法让皇上的眼睛复原呢?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应该试试啊。”
萧铎亦有一瞬的惊动,复明?!谁想做个瞎子啊。
自己当然希望眼睛能够治好。
可是王诩并非大夫,肯定不会开个药方就把自己治好,他能有什么法子?把他的眼睛换给自己吗?要是那样,自己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她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难道要彼此再一次面对选择带来的伤害?
不对,自己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比得上重见光明更重要?居然还在犹豫。
高进忠也是犹豫不决,皇帝有多厌恶王诩不消多说,不过是因为眼疾,一直没有顾得上处置王诩罢了。可是皇帝视物不清实在不妥,像今天那样跌下来还不是最凶险的,要是皇帝的秘密传了出去,简直不敢想象!
因而小声建议,“皇上,不如叫王诩进来问个清楚?”
凤鸾焦急,不明白萧铎还在犹豫什么?哪怕跟王诩有一千一万个过节,可这是治好他眼睛的希望啊,还有什么可纠结的?想着或许是他抹不开面子,干脆起身出去,穿过珠帘,然后便看见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
“叮!”,彼此的视线在空中有那么一瞬碰撞,落在各自心底,恍若湖心里投入一粒石子,荡起一圈圈儿涟漪。
只是那一番唏嘘感慨,此时此刻,没有时间体会。
凤鸾急声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王诩看着她明眸里的焦急,垂下眼帘,躬身问道:“皇上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奴才想先知道皇上的症状,才好对症治疗。”
凤鸾的嘴张了张,没敢说萧铎眼瞎,只讲他之前的症状,“就是视线有点模糊,看东西跟笼了一层薄纱似的,隐隐绰绰,嗯……,越来越严重了。”
王诩其实是早有猜测的。
先帝殡天的那一天,他就在跟前。先帝驾崩时,萧铎跪在床榻跟前哭了一场,后来群臣参拜新君,他猛地一起来,闭上眼睛晃了一下。当时群臣抢先跪拜,自己正要跟着一起跪下去,低头的一瞬,发觉萧铎茫然失措的看着前方,眼里闪过惊恐之色。
当时心下就在猜想,新君是看到了什么会感到惊恐?一直没有想明白。
直到今儿听说,封后大典上面皇帝摔倒了。
“怎样?”凤鸾尽量压抑心底的紧张,声音却绷得紧紧的,“有法子吗?”当时自己被剧毒之蛇咬了一口,都活过来了,而萧铎只是替自己吸了毒,毒没入肌肤,应该更轻才对啊。带了几分希翼,小心翼翼央求问道:“你一定有法子,对不对?”
王诩和从前一样目光平静,“是,奴才有个法子可以一试。”
怎么忍心让你失望,让你担心,让你不安?只要能够帮到你,哪怕是……,成全你和别的男人幸福一辈子,也无怨无悔。
凤鸾赶忙领着他进去,高兴道:“皇上,王公公说他有办法。”
高进忠忙问:“什么办法?”
王诩回道:“奴才学的内功路数比较特别,可以尝试,替皇上逼出剩余毒素,应该对皇上的视力有所助益。至于能不能痊愈,奴才不敢打包票,但只要有效,奴才可以多替皇上运功几次。”
“用内功逼出毒素?”萧铎皱眉,有点不太相信,“你确定这样有用?”心里还是动摇了,毕竟光明对于任何人都太重要,特别是在听到希望以后,实在难以忍住不去尝试,但却担心,“现在离当年中毒的时候,已经一年多了。”
王诩回道:“奴才尽力而为。”
萧铎“看”向他,----他根本就不用这么做,自己好不好,与他何干?要说他是巴结自己这个新君的,那不可能,焉知自己不会治好以后就杀了他?而且他来为自己治疗,还要担风险,就不担心治不好惹怒自己被杀吗?
除非他是想谋杀自己,和自己同归于尽,否则怎么看都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但,他还是来了。
他是为了阿鸾吧?不由在心里笑了笑,也不奇怪。
像自己这样多疑又无情的人,为了阿鸾,都是一步步心软瓦解,他王诩不过是一个半残之人,能得阿鸾感激,又怎么会不无怨无悔?人傻起来,总是没药救的。
凤鸾比较焦急,说道:“事不宜迟,那就先试试吧。”
王诩道:“还请皇后娘娘回避。”
凤鸾一怔,“为何?”
王诩撒了谎,“奴才运功为皇上逼出毒素的时候,怕有毒气在空中散发,所以娘娘还是回避的好,若是担心,在外面等着就好了。”
萧铎也道:“阿鸾,你先出去罢。”
“好,我在外面等着。”凤鸾不敢在这上头争执,怕耽误了治疗,看了看萧铎和王诩,心里浮起一层莫名的担心。隐隐觉得,王诩好像没有说实话,用内功就能把毒素逼出来?但听说当时他也给自己运功,护着心脉,或许是一个道理?总之,不能让萧铎这么一辈子瞎下去啊。
而里面,高进忠略有点紧张的道:“皇上,奴才一条贱命死不足惜,自然是在里面陪着皇上的,但是……,要不要叫点侍卫进来?万一,皇上和王公公中毒晕倒,也不至于慌张失措。”
王诩静静站着,没有反对。
萧铎却是嘴角微翘。
高进忠不是怕自己和王诩晕倒,而是担心王诩功夫太高,对自己图谋不轨,这不过是他想多了。王诩一个太监,谋杀自己有什么好处?杀了自己,他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出去,和自己鱼死网破做什么?然后再让阿鸾恨他一辈子,伤心一辈子?况且自己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哪里就被人随便捏死了呢。
“行了,开始罢。”萧铎闭上眼睛道。
高进忠紧张的站在旁边,打算一有异动,就算拼死也要冲上去护驾,等着外面的侍卫来救。尽管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还是不得不防。
“请皇上在榻上坐。”王诩道:“另外,奴才需要一根针。”
“针?”高进忠更加紧张了,“你要做什么?”
萧铎淡淡道:“去拿。”
“冒犯了。”王诩先将手放在了他的脸上,比划了一下,“等下要在皇上眼眶周围用针破口见血,晴明、承泣、攒竹、鱼腰、瞳子髎,这五个穴位。”怕萧铎忌讳,“皇上若不放心,可以让太医来。”
高进忠找了针回来,小小银针,放在托盘里的锦缎上面。
“你也出去!”萧铎不想跟高进忠多加解释,声色俱厉撵了人,然后仍旧闭着眼睛说话,神色平静如常,“开始吧。”
王诩拈起银针,看向他,-----果然是做帝王的人,有胆气。
萧铎感觉到他轻轻刺破了自己的穴位,一二三……,十个,但是静了一会儿,不由问道:“你在做什么?”
王诩回道:“奴才需把十指刺破。”将自己的十指给一一扎破,以十指对应十个眼部穴位,盘腿坐在了萧铎对面,轻声道:“皇上,开始了。”
闭上眼睛,封闭耳朵,方才能够更好的感应细微变幻。
其实大殿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也清洁无比,并没有王诩说的什么毒气散发,那些话不过是哄凤鸾罢了。
“请皇上气运丹田,开始吐纳。”
萧铎本身也是习武的,这不在话下,他很快感觉到了王诩在运功,自己身体里的气流竟然受他影响,开始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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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感觉可好些?”凤鸾问道。
萧铎静静感受了一下,“以前眼睑下方时常隐隐胀痛,似有减轻。”其实他也不是太确定,疑心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至少王诩不是在谋害自己,宽慰一下她也好。
果然,凤鸾听了十分高兴,“不着急,只要有效果就好。”又盯着萧铎眼周的几个小红点细瞧,诧异道:“这是什么?”
王诩回道:“是有毒素逼出来,带出残血。”
“原来如此。”凤鸾瞧着萧铎气色平静,轻轻点头,想来这样才是正常,既然他眼周还有毒,自然得排出来。这番运动只怕王诩消耗不少,不是轻易能办到的,因而回头道谢,“辛苦王公公了。”
王诩淡淡道:“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凤鸾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暂时留在皇上身边服侍,以便每天随时传唤。”怕萧铎不肯,上前握住他的手,“皇上早点好起来,我就放心了。”
萧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对复明的希望战胜了情感,同意了。
----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然而摆在萧铎面前的困难却没减少。第一件麻烦事,便是这一个月来堆积如山的奏折。虽说有阁老和吏部官员帮忙处置奏折,但只是小的事情,一些大的决策还得皇帝来做,比如江南某郡闹了水患,西北某地有匪类扰民,像这种需要开国库、拨军队的,官员可不管越俎代庖。
但是萧铎看不见啊。
凤鸾翻开奏折,一字一字的给他念完,等他想好决策,再把奏折放在他手下,让他的手落好位置,然后用朱笔御批。这个法子倒也凑合,但……,不可避免的,凤鸾就知道了朝政大事,而且还有其他风险。
等她走了,高进忠硬着头皮提醒道:“皇上,历朝历代后宫嫔妃都不予干政,皇后虽然地位尊崇,也不宜参和政事。况且皇上无法视物,万一皇后念错了,皇上也无法分辨……”
“啪!”萧铎一本折子顺着声音方向扔了出去,砸在高进忠的脑袋上,“朕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他明白高进忠的意思,阿鸾知道政事已经不妥,万一她在从中虚假捣乱,岂非更是不妥?但是,如果连阿鸾都信不过,那只能说明自己识人不清,看错了人,交错了心,命里注定活该眼瞎!”
阿鸾,我相信你不会那样做的。
----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你。
萧铎歇了一会儿,靠在椅子上,“让王诩进来。”
王诩在先帝跟前服侍的时候,就不多话,在萧铎面前话更少了,等他坐下,依旧按照之前的法子,继续替他运功疗伤。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他方才收回了手,脸上有些虚浮之色,然后道:“皇上睁眼试试。”
萧铎睁开眼睛,这一次不再是错觉,而是隐隐的,感觉眼前黑云单薄了一些,能感觉到一些微光的东西。虽然看不清,但却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这就说明,王诩的办法是有效果的!自己复明是有希望的!
任凭他性子再沉稳镇定,声音里,也忍不住带出一丝欣喜,“好些了。”
王诩脸上的神色松快了点,当然希望有效果了,不然自己的折腾岂不是白费?他忍了忍身体里的不适,下了榻,“皇上歇息,奴才先行告退。”
他回了屋,然后开始运功开始吐纳,不一会儿,十指尖上有血珠渗出。
皇帝寝宫内,高进忠正在欢欣鼓舞道:“没想到王诩这小子还真有办法,皇上觉得好些就好,回头告诉皇后娘娘,也让她高兴高兴。”
萧铎静了静,“不急,再等几天,进展多一些再说。”
心情复杂,最终还是欠了王诩的人情。
如果王诩能够治好自己的眼睛,哪怕不能完全复明,只要能够向以前那样还勉强看得见东西,自己都满足了。自然是不能再杀了他,但……,还是要将他送走,自己做不到接受他在阿鸾面前晃荡,有些情感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特别是阿鸾感激他的眼神,还是……,晚几天再看到吧。
----如果自己能看到的话。
萧铎去了坤宁宫,并没多说,只淡淡道了一句,“感觉好些了。”
凤鸾以为进展不大,想着他都瞎了,王诩又不是神仙,哪能一下子就让他复明呢?但只要感觉好点,有效果就好,慢慢来吧。
如此这般,王诩每天替萧铎运功疗伤,再加上太医的精心调养,萧铎的眼睛一天天开始好转,只是速度很慢。一个月后,马上就要到萧铎的三十岁生辰,举国同庆的万寿节。因为今年先帝刚刚驾崩,萧铎便让小办,是敬重先帝的意思,但即便再小办从简,该来的人还是不会少的。
凤鸾有些焦急,不知道萧铎的眼睛到底怎样,这段时间,他只说感觉好些,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真心话。到时候万寿节热热闹闹的人又多,萧铎可别再出什么乱子,若再跌倒之类,或者拿不住酒杯,臣子们岂有不怀疑的?
等萧铎从前面回来,问道:“能看清一点点东西吗?”
“你找个地方站着,别出声。”
凤鸾不解,但还是悄悄绕到旁边去了。
萧铎一转身,一把就抓住了她,“怎么样?!”
“你能看见了?!”凤鸾欣喜道。
“算是吧。”萧铎知道明天是万寿节,她忧心忡忡,实在不想让她再担心,搂了她问道:“是不是很高兴?别担心,明天不会有事的。”
“能看见多少?”凤鸾一脸激动的看着他,“能看清我吗?”
萧铎摇摇头,“三尺之内,能看清一点点影像,分辨的出是个什么形状,是人,或者是物。”心底有些愧疚,但说的也算是实话,“前些天没有告诉你,是怕情况会反复让你失望,所以今儿才说。”
“没事。”凤鸾怎么会计较这个,“只要你好了,我早些晚些知道都一样。”
她越是宽容大度,萧铎就越是觉得过意不去,“对不起,阿鸾。”对不起,我只是太在乎你,忍不住有了一点点小私心,终于还是道了歉,“其实早在王诩第二次为我运动治疗时,就已经有了效果,可是……,我不想让你太早感激他,就一直没告诉你。”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孩子气。
凤鸾怔了怔,继而还是宽慰他道:“你病着,病人有些臭脾气也是常有的,好了,不要再烦恼这些。只要你能好起来,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只要他能好起来,就好。
而且他若心中有愧,将来也能放王诩一马吧。
比起萧铎复明,比起王诩平安,只要最后大家都好好儿的,其他的真的不重要,自己多担心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萧铎紧紧搂着她,“阿鸾,你真好。”
皇帝和皇后的浓情蜜意,和睦相处,让坤宁宫里一片温馨宁静。然而有关皇帝可能害了眼疾的猜测,却在蠢蠢欲动,最终引起一场小小风波。
☆、第225章 涟漪
今年是萧铎登基的第一年,又是三十整寿,虽然碍着先帝没有隆重大办,但上上下下都是郑重对待,没有一丝怠慢。之前留在王府里的姬妾,蒋氏和穆氏封为贵人,苗氏因为诞育女儿有功,封了婕妤。这是凤鸾斟酌后的意思,好让苗婕妤在潜邸方便管理蒋氏和穆氏,今儿把她和珍姐儿接了进来。
苗婕妤生平第一次进宫,不由满目新奇,但还算沉稳忍得住。
珍姐儿则是左看看、右看看,根本就停不下来,一叠声拉着婥姐儿说话,“三姐,你们住的房子好大,好漂亮啊,比王府大多了。”她还不到四岁,根本不懂什么是规矩和忌讳,撒娇道:“三姐,我想和你住一起。”
婥姐儿转头看向母亲,很是为难。
苗婕妤忙道:“珍姐儿!听话,不许胡乱说话。”
珍姐儿嘟起了小嘴巴。
凤鸾今儿繁忙的很,没空的多招呼她们母女,吩咐宫人,“带着公主们带后面园子去玩儿,这里坐着闷,等开席了再让她们过来。”
“走吧,妹妹。”婥姐儿拉起珍姐儿的小手,说道:“我跟你说,我有好几样好玩的小东西,等下给你挑挑,你可以挑一样带走。”
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是结束了。
偏偏蒋太后接了话,“皇后,珍姐儿的话很有道理,哪有让宫妃和公主住在皇宫外面的?既然苗婕妤和珍姐儿都进宫了,就给她们准备一处宫殿安置好了。”
今儿人多,太妃公主们,外命妇们,里里外外两大屋子的人呢。
凤鸾被推到了台前,但是又不能在万寿节上发脾气,更不好当面顶撞婆婆,只是微笑回道:“蒋贵人和穆贵人身子不太好,苗婕妤留下,是为了照顾她们的。而不让她们进宫,是怕过了病气,免得影响了太后娘娘的身体。”
----简直一派胡言!
蒋太后心下大怒,怒气有三。第一,儿子为了媳妇和自己翻脸,甚至搬出蒋家来护着儿媳;第二,封后大典,儿子居然好好的摔倒了,可见凤氏和他八字不合,犯冲,这是冲撞了;第三,则是最可气的,先帝驾崩以后,儿子进宫登基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有过来请安!自然是受了凤氏狐媚,连母亲都不要了!
这种儿媳,还留着她做什么?一辈子给自己找气受吗?
儿子护着她,没关系,只要道理上面自己站得住脚,儿子也没有办法,自然有天下百姓和文臣百官,声讨她这个妒后!
因而当即一声冷笑,“这话好没道理!有病了,就赶紧叫太医治疗,又不是什么时疫之类的传染病,宫殿隔得那么远,哪里就传染了?依哀家看,分明是你不想让皇上后宫有人!”
----这简直是在公然指责皇后善妒。
凤鸾还是微笑着,“太后娘娘想必是误会了,让苗婕妤他们留在潜邸,是皇上的意思,是皇上孝敬太后娘娘的一番心意。今儿是皇上的万寿节,欢欢喜喜的日子,太后娘娘若有疑问,还是等过了今儿,找皇上过来问清楚再说。”
升平长公主接话笑道:“是啊,母后正等着今儿跟大伙儿一起乐呢。”
蒋太后瞪了女儿一眼,正要说话,又被打断。
“是吗?太后娘娘。”凤鸾上前笑道:“儿媳准备了几样太后娘娘爱吃的,戏文也有太后娘娘喜欢的。哎呀,都等不急要开席,好让太后娘娘赶紧夸我了。”
她这份气色不变的功夫,叫在场女眷都是咂舌,换个人,只怕早被太后逼得脸红紫涨,甚至掉眼泪了。说起来,不管皇后善妒不善妒,今儿是万寿节,太后都不应该当众挑事的,闹出不愉快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特别是,郦邑大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来,赶紧入席去。”她起身,拉着凤鸾的手笑着夸道:“你是个有孝心的,难怪太后娘娘喜欢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将蒋太后再不好开口接着发作,又问:“今儿都准备了什么菜式?有没有我喜欢吃的。”
凤太妃接话笑道:“阿鸾,可不能落了姑母啊。”
众人都附和着一起笑了起来。
这种气氛,蒋太后完全没办法再抓着凤鸾指责,加上时辰快到了,升平长公主又在耳畔低语,“母后,好歹给哥哥留一份面子,今儿是他的好日子。”
蒋太后憋了一肚子的气,恨恨咬牙,入了席。
吃着菜式没滋味儿,喝着酒水没滋味儿,看着戏文只觉得吵得耳朵疼,再瞧着凤鸾和郦邑大长公主等人有说有笑,更是十分恼火。显得她们凤家的人多是吧?合着伙儿的来欺负自己!
恨恨瞪了女儿一眼,没良心的,只知道抱着哥哥和嫂嫂的大腿,亲娘也不帮了。
蒋太后气得肝疼的慌。
而前面,萧铎因太医嘱咐不能喝酒,手里端的都是水。
偏生安郡王上来敬酒,这也罢了,结果他又发现皇帝的酒没有酒味儿,非要闹着换一杯。小太监捧了托盘上来,萧铎想着今儿是自己的大寿,当着兄弟和臣子们的面不喝一杯说不过去,便笑道:“最近没有休息好,太医嘱咐少喝酒,今儿就喝一杯和大家同乐罢。”
众人都是一脸笑容满面,恭贺道:“皇上圣寿大喜,普天同庆。”
萧铎伸手去端酒杯,却落空了。
----什么都没抓到!
高进忠赶紧端了酒杯,递到皇帝手里,笑着请道:“皇上,请满饮此杯。”
“好。”萧铎笑眯眯的喝了酒,“同乐,同乐。”
他心下大怒,虽然看不清楚,也知道此刻臣子们的表情有都震惊,----要知道,宴席上不是上朝堂,皇帝高高在上看不清,眼下这么近的距离,众人肯定看清楚的看见自己抓空了。
******
那个小太监没有逃掉,抓到了,但却当场死了。
侍卫们甚至还得遮掩此事,强行夹着小太监装作活人样离去,不敢闹出动静,否则欢喜的万寿节就给毁了。
“那个托盘有问题?”凤鸾惊讶问道。
萧铎脸色阴沉,没说话。
高进忠回道:“是的,那托盘中间有一团金色花纹,让皇上误以为是酒杯,而酒杯却被放在旁边,且杯身是黑色的。”
凤鸾也沉默了。
也就是说,有人猜测萧铎的眼睛有问题,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局,结果成功了。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子们的面,让皇帝拿空了酒杯,----出丑还是次要的,要紧的是,萧铎有眼疾的事只怕遮不住了。
“皇上。”凤鸾担心的看着他,“你千万别生气,别上火,不然可就正正中了别人的奸计了。”又是心疼他,“好不容易才有一点进展,要是……,总之,这事儿先让人私下查着,但皇上千万不可因此而动气。”
萧铎缓了缓神色,“你说得对。”他冷笑,“有人盼着朕出事,朕就偏不能如了他们的愿。”尽量平息心中的怒气,闭上眼睛,“你先回去,朕想歇一会儿。”
结果却没有歇成,凤鸾走了没有多久,蒋太后亲自过来了,一脸惊诧,“外头在传,说是皇上的眼睛看不清了?”她盯着儿子的眼睛一阵打量,“皇上,是真的吗?你能看见母后吗?”
“没有的事。”萧铎笑着给她让了坐,然后道:“母后是听谁说的?朕要廷杖那人!”
蒋太后却不肯信,叫了三个宫女分别进来,再出去,继而问道:“皇上告诉哀家,刚才那三个宫女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模样?”
萧铎自然是答不出来。
蒋太后连声问道:“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是淌眼抹泪的,“是不是也和凤氏有关?你发誓,不许对哀家撒谎。”
这个誓,萧铎还真的没办法发。
蒋太后见他不能答,又沉默,顿时哭了起来,“是真的?是真的啊!”拉着儿子便开始骂,“哀家就知道,凤氏是个专门克你的狐狸精,哄得你神魂颠倒的,老天都容不下她!都是因为她八字不好,害了你。”
“母后。”萧铎皱眉道:“不要吵闹了。”
“我吵闹?你还护着她?”蒋太后越发动火,越发生气,“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不就是长得好一点吗?善妒、脾气坏,不敬长辈,还害了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为什么?你说啊,她到底是怎么害了你的眼睛的?!”
“只是儿子没有休息好。”
蒋太后如何肯信?心心念念,都觉得凤鸾是一个不吉祥的人,是害了儿子的人,更是逼得儿子和自己反目的狐狸精!势必要除了她。
几天后,外面就有了流言。
说是因为皇后和皇帝的八字相冲,所以皇帝受了影响,身体不适,才有了之前封后大典上的摔到,以及……,传言中皇帝的眼疾。又说皇后善妒,一直不让苗婕妤等人进宫,没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云云。
最厉害的一条,则是说皇帝可能视物不清,无法处理奏折,皇后牝鸡司晨,违反了后宫嫔妃不得干政的祖制,已然严重的犯了罪行。
高进忠眼见皇帝脸色越来越坏,只能迎着头皮说完,“说是皇后德行有亏,不宜再居于凤位,否则国无宁日……”
萧铎连连点头,冷笑道:“很好,这伙人越来越会煽风点火,惹朕生气了。朕看他们是巴不得,把朕气死了才好。”
然而,让他更生气的事还在后面。
次日一早,居然有人上奏折,要求几名太医一起给皇帝会诊,以正视听,免得朝中上下人心动摇。又要求让钦天监算算皇后八字,看是不是和皇帝犯冲,不然皇帝何以会在封后大典摔倒?是皇帝看不清楚,还是皇后的八字不好?得有一个说法。
若是皇帝真的看不清楚,那么前些日子传闻多半为真的,皇后不仅善妒容不下苗婕妤等人,还代阅奏折干预朝政,实在不是母仪天下之人选。
----数罪并发,条条都指向凤鸾。
萧铎不予理睬,全部驳回。
但是那名御史却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吵闹不休,吵了半个月,吵得萧铎连中秋节都没有过好。那御史还是不肯罢休,甚至要以死相谏,一头撞向大殿柱子,差点就要把脑袋给撞碎了。
萧铎从龙椅上起身,下了台阶,走到那名小小御史跟前,指着他喝斥道:“谁给你胆子,胡言乱语弹劾朕的皇后?!
御史梗着脖子道:“皇上,江山社稷为重。”
“你放肆!”萧铎一声声质问道:“是谁告诉你朕看不清了?你又那只眼睛看见皇后代阅奏折了?至于封后大典朕摔倒,那是因为朕为先帝的丧事操劳过度,难道还不让朕尽孝?八字相冲?皇后是先帝册封的端亲王妃、太子妃,难道你是说先帝眼光有误?!”
御史咬牙道:“臣也是为了皇上着想……”
“凤渊!”萧铎一个个臣子开始点名,指着道:“陈子碧、刘宏、张广元……”把排的上名号的臣子喊了一遍,然后冷笑,“还有谁要说朕的眼睛有问题?嗯?”一脚踹在那名御史身上,“倒是你,无缘无故攀诬中宫皇后,罗织罪名、居心叵测!来人,把这煽动是非之徒带下去,让慎刑司的人好好审一审!”
“皇上!”那御史分辩道:“御史有监察皇帝言行的指责,皇上不可滥用刑法,堵塞官民进言之路,皇上……,那不是仁君所为。”
“启禀皇上。”有侍卫冲进来回报,“在御史陈中明府邸搜出古画六幅,每幅价值千金,其妻其子供认,乃是半月之前有人私下赠送。”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大家都知道御史是清廉的代表,本身拥有数幅价值千金的古画就很不合适,更不用说,还刚好是在陈御史弹劾皇后之前收到的,----内里有什么阴谋,不消多说。
“带下去!严审!”萧铎下旨道。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陈御史畏罪自尽在大牢里面。
不是慎刑司的人没本事,看不住人,而是皇帝私下传旨要得结果,----怎么审?已经查出古画是蒋家的人送的,再审下去,难道要审蒋太后吗?难道要闹出太后迫害皇后的大案?只能用“御史贪图虚名攀诬皇后”终结此案。
“好了,别生气了。”凤鸾劝道:“幸亏皇上忍了这半个月,眼睛好多了,朝堂上的那一幕,自然让流言不攻而破。至于那个御史,贪图虚名也是有的,皇上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气坏了不值得。”
如果真的只是御史个人所为,萧铎都犯不上皱一皱眉头,但不是啊。
一想到母亲和蒋家的疯狂做法,就……,太医嘱咐不要生气,缓了缓心中气流,然后才道:“嗯,不生气。”
可以不生气,但是却不能纵容母亲继续这么闹,蒋家的人也不能留在京城了。
到了下午,萧铎便下旨将蒋家的人送出京城,一个不留!蒋太后得知这个消息,顿时急怒攻心,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晕了过去。
☆、第226章 世外桃源
消息传来,萧铎和凤鸾得马上赶过去。
蒋太后躺在床上,一看见儿子和儿媳就瞪眼睛,好像看见了冤家仇人,“哀家还死不了,称不了你们的心,想看笑话且等等吧。”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殿内的太医和宫人们都低下了头,恨不得不存在。
萧铎不想让母亲和妻子吵架,气着母亲不好,伤着妻子也不好,因而道:“阿鸾,你先到外面等等,朕陪着母亲单独说说话。”
“太后娘娘好生歇息。”凤鸾根本不想面对太后,她看着自己不会有好话的,自己想着她做的事儿也没好心情,当即起身退了出去。
萧铎坐在床边看着母亲,问太医,“怎么回事?”
太医忙道:“太后娘娘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所以一时没有缓过来,就晕了,让往后少动气、多调养,歇几天就好了。”
萧铎让人都退下去,然后说道:“母后,保重身体。”
“你还好意思说?”蒋太后怔怔看着儿子,眼泪滚了出来,“哀家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做了皇帝,就只认得儿媳不认得娘了。你……”指着儿子,“居然一声不吭,就把蒋家的人调出京城!”
说起来,萧铎本来都不想提那档子破事儿了。免得伤了母亲的脸面,自己也觉得难堪,偏生母亲拉扯不休的,莫非她真的以为御史是畏罪自尽,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事情还得摊开了说,“母后,陈御史不是畏罪自尽,是朕赐死的。”
“什么?”蒋太后脸色一白,“哀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来母后是不知情。”萧铎也懒得当面揭穿母亲,说道:“蒋家的人用六幅古画,收买爱画如痴的陈御史,又许他将来远大前程,为了这个,陈御史就胡乱泼阿鸾的污水,还想废了她的皇后之位,所以朕处死了他,打发了蒋家的人。”
“你不要颠倒是非黑白!”蒋太后怒道:“就算蒋家的人送了几幅古画,又如何?御史弹劾皇后是有理有据的,难道你没有摔倒?难道封后大典出事不是不吉利?难道皇后不让后妃入宫不是事实?她有什么脸面再忝居皇后之位!”
萧铎不便和母亲争吵,况且他的性子也不是一点就炸,仍旧不疾不徐道:“首先,儿子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与皇后无关;其次,后妃不入宫也是儿子的意思,这个之前就跟母后说了。”
既然母亲非要胡搅蛮缠,那就说清楚,“蒋氏为什么不进宫,母后是清楚的。”
说到这个,蒋太后脸色不太好看。毕竟当年她和侄女一起串通,陷害凤鸾,是已经揭穿了的,先帝都是知情的,抵赖不了。
“所以蒋氏就不说了。”萧铎接着道:“至于穆氏,当年时疫的时候……”将时疫的风波说了,“两碗药,她故意让小丫头打翻一碗,何其歹毒用心?这种毒妇,朕没有处死她,都是给穆家的脸面了。”
“还有这种事?”蒋太后喃喃道:“这……,果真是个毒妇。”
“至于苗婕妤。”萧铎一个个交待,“儿子病危,她只在梧竹幽居门口晃一晃,根本连进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又哪里值得儿子心疼她了?说大一点,换做先帝卧床不起的时候,那些畏畏缩缩不肯见面的宫妃,被处死都是平常。”
蒋太后无话可说了。
“所以,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阿鸾的错。”萧铎直接给事情定了性质,然后道:“当年时疫,阿鸾将药送给了儿子,她自己病重,却是无药可喝。”正色问道:“母后,能把救命药让给儿子的女人,难道儿子不该爱她,不该护着她?难道她还不配做儿子的皇后?她不配,还有谁配?!”
蒋太后气短道:“你是夫,她是妻,让药给你是应该的。”
萧铎又道:“至少她是对的,做的很好,没有错。”
蒋太后实在没有办法再强辩,见儿子咄咄逼人,只为儿媳,心里就是气得不行,又找不出儿媳的毛病,只抿紧了嘴不言语。
她本来就比较消瘦,加之年过半百,看起来颇有一种刻薄寡像的凌厉。
“再说蒋家。”萧铎继续道:“蒋家不只是碰巧送古画,而是已经招供,承认了指使陈御史攀诬皇后,并且说是母亲搜意……”
“你……”蒋太后的脸实在是挂不住,想骂儿子当面揭自己的短,又证据确凿,只得转移话题怒道:“你对蒋家的人用刑了?!”
萧铎嘲讽道:“没有,到了刑部一遍堂威喊下来,又有物证,两位舅舅便都招了。”
蒋太后又吃了一口闷气,堵住了嘴。
“母后。”萧铎不想再纠缠这些,只说结果,“儿子念着母后出自蒋家,即便两位舅舅攀诬皇后,也压下去,没有发作,只是将蒋家一门送到房州安置。房州并非穷乡僻壤,物产丰饶,让舅舅他们做个富家翁,一辈子过得安安稳稳的,不好吗?还请母后爱惜身体,不要再为此事上火了。”
“好什么好?!”蒋太后恼道:“你是皇帝,哀家是太后,别的后族都是封官拜爵的,蒋家的人就只配做个富家翁?”
萧铎脸色一沉,“母亲既然不愿意,那就让蒋家的人回来受审,按罪处罚!”
“你……,你敢?!”
“儿子没什么不敢的。”萧铎觉得母亲胡搅蛮缠的本事一流,又死不认错,觉得再好言好语,她只会更没玩没了,干脆冷冷道:“当年秦家的人犯事,父皇是怎么处置秦家的人,儿子也一样如何按罪处罚蒋家的人。”
“好哇,你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被凤氏迷了心窍了!”蒋太后占不了上风,只好一味的埋怨凤鸾,又迁怒儿子,“你登基以后,几个月都不过来看我,心里早就只有媳妇没有娘!”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这……,就是凤氏迷惑你的证据!迷惑丈夫,不孝敬婆母,她哪里还配做皇后?!”
“是吗?”萧铎便是再好的脾气,也上火了,“那母后呢?以太后之尊,指使娘家人攀诬皇后,又如何配做太后?!”
蒋太后气得脸红紫涨,“反了,反了。”
“儿子眼疾不适,不来,是不想让母亲担心。”萧铎则是有些伤心,“可是母后呢?母后折腾这么多事儿,又是哪一件为儿子着想?母后说这么多,闹这么多,无非就是一心一意要废了皇后。”他问:“母后可有关怀过儿子的病情?替儿子送过一份药?端过一碗粥?可有想过在儿子身体不适的时候,让儿子好好休息,而不是闹事?到底有那一分是母后的体谅?”
蒋太后张了张嘴,反驳不了,强辩道:“你还……,还敢怨我?”
萧铎实在不想再说下去了,“蒋家的人犯了错,论罪,攀诬皇后少说也得在大牢里呆着,重则掉了脑袋。儿子看在他们是母后的娘家人份上,遣送外省,且不是寒苦之地,已经是额外开恩。”他声音透着疲惫,“若是儿子这样做,母后还不满意,那蒋家的人就只好论罪处罚,该坐牢的坐牢,该砍头的砍头了。”
“你疯了?”蒋太后气得发抖,“你……,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母后眼里,好像也并没有儿子吧。”萧铎伤心道:“母后若是眼里有儿子,为何明知道儿子身体不适,还要让儿子烦心?明知道眼疾对于皇帝有多大的威胁,还要弄得满世界知道?是嫌儿子的帝位太稳固了,要松一松土吗?母后就不想一想,儿子的皇位坐不稳了,又哪有太后的立足之地?!”
是啊,没有皇帝,哪儿来的太后?蒋太后愣住了。
“算是儿子恳求母后。”萧铎站起身来,他身量高大颀长,继承了皇室萧家的优良血脉,脸上尽是威仪,“请母后为儿子身体着想,为儿子的江山着想,更为母后自己的太后之位着想,不要再闹事。否则……”语气一顿,“儿子若是心烦起来,不小心下错了旨,杀了蒋家的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蒋太后一心只想着要扳倒凤鸾,却还真的没仔细想过,眼疾风波会对儿子的皇位有多大影响,听他反复提起,才觉得的确是很不妥。
萧铎又道:“到底起先是谁在母后耳边嚼舌根的,儿子要带走审讯。”
审讯的结果却有点出人意外,又似乎……,应该在意料之中。
凤鸾静默了好一阵,才道:“皇上不必为难,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她道:“凤太妃是我的姑姑没错,但……,皇上是我的丈夫,是我一辈子依靠的人。姑姑想要伤害我的丈夫,甚至牵连到我,已然不把我当侄女看待。既如此,我的眼里自然也没有她这个姑姑。”
萧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养,听她说话,才睁开眼睛,“你别往心里面去,就是告诉你,让你知道而已。”拍了拍她的手,“凤太妃那边朕已经让人看着了,不着急,这会儿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回头悄悄处置便是。”
凤鸾却道:“我没事,皇上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萧铎微微一笑,“我知道的,不动气。”又道:“你先回去歇着罢。”
******
到了下午,王诩依旧每天按时按点过来,替皇帝运功排除毒素,因为已经熟悉流程,两人根本就不用多说一句话,各自坐好,然后便是开始了。
这段时间,萧铎一直在琢磨,王诩这个运功到底是怎么回事?每次他运功的时候,都感觉到己身体里某种气流,伴着细微血液,被他牵动,涌向眼部,然后一点一点的向外涌出,然后到了穴位被扎破的地方,有血丝渗出。
但是王诩扎破他的手指做什么?
似乎……,不对。
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毒素被逼了出去,还不如说是被王诩用内劲吸了出去。
他这是……,打算将自己身体里的毒素吸走?这份内功的确骇人听闻,但若是真的能把毒素吸他的手里,还能再挤出来?他就不怕毒素顺着血液回流,毒素入身,甚至流至心肺内脏?忍不住开口道:“王诩,你这是……”
“皇上,不要分神。”王诩打断道:“否则气脉运行错乱,我们两个人都容易心血乱流,岔了气,也就是所谓的走火入魔。”
萧铎至少暂且不提。
等运功完毕,两人都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萧铎缓缓睁开眼睛,感觉视线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甚至好过之前的看不清,或许完全康复重见光明,已经指日可待了。
王诩躬身道:“奴才先行告退。”
“等等。”萧铎叫住了他,“让朕看看你的手掌。”
王诩迟疑了一下,还是摊开了双手,掌心里,各自一团淡淡的乌青颜色。
萧铎虽然视力不是很好,但还是分辨的出,他掌心中间的颜色要比周围深一点,不由沉吟道:“你跟朕说实话,你这不是在运功逼出毒素罢。”
“不是。”王诩低垂眼帘,“皇上的伤不是小腿那种地方,远离心脏和头颅,而是就在眼周,且中毒时间太长,毒入肌肤很深。这种时候,若是随便运功逼出毒素,反而可能让毒血乱流,情况更糟。奴才并非神仙,做不到随心所欲的控制,只能以自己的内劲以一点点吸走的办法,来减轻皇上的症状。”
“那你……”
王诩神色淡淡,“皇上的毒素在眼周,所以症状厉害,奴才便是有些影响,在手上问题也不大,且奴才回去以后,也会运功尽力清除毒素的。”
萧铎一阵沉默,此时此刻,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合适。
----就算他是忠仆,自己也不是他的良主。
“皇上。”王诩道:“还请不要和皇后娘娘提起此事。”虽然觉得这话是多余,对方多半不会说的,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你怎知朕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萧铎忽然问道:“万一不是,你就不怕,治好了朕的眼睛以后,朕还是会杀了你?”
王诩回道:“皇上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哦。”萧铎笑了,“假话无非是朕心胸宽大云云,不听也罢。”
“那奴才就说真话。”
“你说。”
“奴才救过娘娘几次性命,娘娘又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皇上杀了奴才,只会让她一辈子记得救命恩人死于非命。而皇上给奴才一条生路,娘娘自然会感激皇上的宽容大度,不再担心奴才,早晚忘了有奴才这么一个人。”王诩看向皇帝,“所以,皇上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萧铎嘴角微翘,你这话虽然让朕听着很生气,但是道理不错,照这么说,朕的确不应该杀了你,而是应该放了你。”
王诩欠身,“多谢皇上宽宏大量,奴才谢恩。”
“哈哈……”萧铎大笑起来,“朕倒是忘了,皇帝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容反悔。你能言善辩,诱使朕开了口,你又谢了恩……”他笑道:“你还真不怕激怒朕啊。”
王诩回道:“皇上眼疾未愈,不宜动怒,不该为奴才损了龙体。”
“罢了。”萧铎勾起嘴角一笑,说道:“你终归是让朕复明的恩人,朕岂能恩将仇报?你也别太小看朕了。”他勾起嘴角,“朕坐拥江山,富有天下,将来你想去哪处便去哪处,自不敢有人难为你。”
“奴才谢恩。”王诩行了大礼,然后起身,“皇上的所谓作为,足见皇上对娘娘之珍爱重视,如若不然,皇上何须对奴才这种人让步?”他微笑道:“奴才愿皇上和娘娘举案齐眉,恩爱百年永不移。”
“你这就要走?”
“是的。”王诩回道:“皇上身体里的毒素已经清除,眼睛虽未痊愈,只是因为长久的病症所致,往后不需要奴才再运功,只要好生静养便是了。”
萧铎沉默了一阵,纠结了一阵,最后道:“既如此,那你就去皇后辞行罢。”不想在一个太监面前输了气量,“算是……,朕的旨意。”
王诩笑道:“奴才谢过皇上恩典。”
他往后退了三步,转身之际,看见皇帝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和后悔,不由笑了。出门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晴空万里,----想着皇帝眼睛好了以后,和她相伴花前月下,恩爱缠绵的紧,就算是……,替自己圆满了人生罢。
最终,王诩并没有让皇帝太过紧张,只在坤宁宫前静静站了一会儿,让人进去通报了皇后,没有进去,没等皇后的人出来传召,便已经走了。
******
半个月后,凤鸾收到了王诩寄来的平安信,展开细看,上面只有八个字,“惠州风光好,一切安。”却是没有详细的地址,无法回信。
又一个月,王诩来信,“嘉州吃食繁多,红尘碌碌,不胜欣喜。”
再一个月……
好几个月过去……
直到次年春暖花开之际,凤鸾又收到了王诩的来信,“此地风光明媚,桃树成林,桃花盛开之际犹如一片花海,且民风淳朴,生活简单,亦居,亦长住,在此世外桃源安享一生,不胜美哉。”
这是他写给凤鸾最长的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
----并且附送了一对小小的金手镯。
凤鸾拿起那金手镯在手里细看,阳光下,赤金光芒闪耀,黄澄澄的小金手镯上刻着记忆里面的花纹,清脆的童声在耳边回荡……
“叮铃”两声脆响,一对小巧的金镯子掉在地上,年幼的自己从车窗里探头出来,甜甜笑道:“喂!送给你啦。”
那时的他跪在地上,小小一团儿,灰衣扑扑,只剩下一双眼睛乌黑而明亮。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忘了他母亲的长相,甚至不记得年幼的他长什么样子,但还清楚的记得那双眼睛,好似水洗过后的黑宝石一般,在明媚阳光下,烁烁生辉。
----原来是他。
☆、第227章 红尘纷扰
凤鸾把信放到了小匣子里,发了会儿呆,金镯子也放了进去。
萧铎穿过珠帘进来,笑道:“做什么呢?”
凤鸾抬头道:“收到王诩的信,说是到了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没说是哪儿,他打算在那儿定居下去,想来是一个不错的落脚处。”
萧铎一怔,“哦。”继而笑道:“他倒是挺会享受的。”
两人虽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谈及王诩,但也不适合多说。毕竟是曾经的雷区,谁都不想说错什么,因而一掠而过,又聊起了一起家常话。眼下正是早长莺飞、桃红柳绿的时节,不免说起打猎、踏青等等。
“我倒是可去可不去。”凤鸾微笑,“只不过,孩子们天天都盼着,婥姐儿从去年叨叨到今年,我的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皇上得空,安排一个时间去猎场,让孩子们散散心也好。”
“好,朕会安排的。”萧铎斜躺在旁边看着她,有过失明的经历,方才更加懂得光明的珍贵,----尽量待在她的身边,看她,陪她,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珍贵的,日日夜夜在一起也不腻味儿。
“哎呀!”婥姐儿跑了进来,一身水紫色小小宫装纱衫,好似紫色小鸟,表情明媚而灵动,正在门口掩了小嘴儿笑,“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一转身,又跑了出去。
昊哥儿在外面道:“咱们不进去了?”
“不了。”婥姐儿乐呵呵的,低声道:“父皇和母后在说悄悄话呢。”
很快,兄妹两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出去玩儿了。
“这丫头,没法没天的。”凤鸾笑笑,侧目看着萧铎痴缠的目光,不由嗔道:“皇上总盯着我看做什么?脸上都给你看出洞了。”
“那我闭眼躺着,你替我念一念今儿的奏折。”
这是从萧铎登基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是因为眼疾不能看奏折,渐渐的,变成一种享受的乐趣。佳人相伴,她的声音清澈似水,朝堂大事从她的嘴里念出来,也变成了有韵味儿的曲调。
所谓后宫嫔妃不予干政,不过用来限制一些觊觎权力的后妃罢了。
凤鸾天生就是比较娇气的小女人,对朝政没有兴趣,凤家也不需要她趁机提拔,因而念奏折就是念奏折,并无其他,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任何政事。没有那个女人,不希望丈夫多陪自己一些,何乐而不为呢?既然萧铎喜欢这样,那就念咯。
不过今儿打开第三个奏折时,却没有念。
萧铎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不闻声音,不由睁开眼睛,诧异道:“有什么不好的大事?怎么不念了。”
凤鸾嘴角弯弯,目光意味深长的很,“好事儿,挺好的事儿。”
“不信。”萧铎翻身爬起来,伸手拿了明黄色的奏折,一看,才知道她为什么不念了。原来是奏请选秀的奏折,今年算是新的一朝开元元年,按规矩的确是可以广选秀女,用以充实后宫的。
“恭喜皇上了。”凤鸾笑道。
“喜什么喜,朕不准!”萧铎起身下来找朱笔已批,写下一行鲜红小字,“朕为先帝守孝三年,不充后宫,驳回。”然后递给她,“放心了吧。”
“原来是缓兵之计。”凤鸾将奏折合上,问道:“三年后呢?皇上打算又找什么借口?还是不找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好似天上的星星一般闪耀,“难道皇上三年就驳回一次?”
“有何不可?”萧铎回道。
凤鸾莞尔一笑,“可。”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丈夫,自己不去主动找苗婕妤她们的事儿,但也不希望萧铎再添新人了。
******
“皇上驳回了?”蒋太后一脸震惊,和对儿子的深深不理解,“今年不选秀?皇上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呸!”她啐了一口,“这算是狗屁倒灶的借口!没听说,死了老子,就不再找女人生儿子的。”
没有人宫人敢回答她。
去年陈御史弹劾皇后的案子,惹得皇帝震怒不已,以太后身边有奸谗小人为由,处置了好几名永寿宫的宫人,有宫女,有太监,也有身份体面的嬷嬷,如今永寿宫的宫人里面,有一多半都是新来的。
皇帝有话,谁敢再在太后面前挑拨是非,和以前那些人一样下场。
所以,谁敢啊?小心行事,好好保住项上人头吧。
“母后。”升平长公主劝道:“皇上肯为先帝守孝三年,是值得称颂的事,怎么能叫狗屁倒灶?母后在女儿面前说说也罢了,传出去,倒是让人笑话母后。”
蒋太后一阵气噎,“你也被凤氏灌了*汤了。”
升平长公主有点不耐烦,“母后就不能安安静静享清福吗?现如今,全天下的女人都得跪在母后跟前,到底还有哪点不满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怄气。”
“你少浑说!”蒋太后还不算年纪老迈,却涌上了拐杖,在女儿跟前敲了敲,“哀家这是为你哥哥着想,广充后宫,开枝散叶,延续皇室血脉。”
“那也得哥哥乐意!”
“多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陪着他,能有什么不乐意的?还不都是凤氏捣鬼。”
升平长公主今儿进宫,是为了给丈夫谋划官职来的,先过来母亲这边请安,那是为了走一走礼数,实则根本不想听母亲歪缠。见母亲又要长篇大论骂皇后,因而道:“母后,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蒋太后不悦问道。
“母后你要明白。”升平长公主道:“是你因为哥哥得了这太后尊荣,母凭子贵,而不是哥哥因你得了江山和帝位,子凭母贵。所以母后享受便罢,不要再整天去插手哥哥的事,惹得哥哥不快,疏远了母子情分就不好了。”
蒋太后顿时瞪圆了眼睛,“他是我生的……”
升平长公主豁然起身,“没错,哥哥是母后生的,但这锦绣万里的山河,总不是母后给哥哥生出来的吧?你总是这么不依不饶的闹,就算有再多母子情分,也给你消耗光了。”有点怨怼,“让女儿夹在中间也难做人。”
“你给哀家出去!”蒋太后怒道:“去吧,赶紧去抱紧你哥嫂的大腿,以后你就荣华富贵了。”一声冷哼,“哀家这里没有值得你贪图的,快走!”
难道不是事实?这句话,升平长公主到底没有说出来,转身拂袖走了。
蒋太后气得够呛,儿子不孝,儿媳更是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就连女儿也不听话,不向着自己,只一心一意巴结那对不孝夫妇。蒋家的人又都调走了,自己……,自己这日子,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
******
“你上次说的事,我跟皇上说了,皇上没几天就挑了两个职位出来。”凤鸾把抄录下来的东西,给升平长公主看,“两个都是肥缺,只不过一个职位在京城,一个要去外省,我觉得还是呆在京城更舒服一些。”笑了笑,“不过还得看驸马的意思,你拿回去,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升平长公主笑道:“一个已是难得,哪里还好意思挑肥拣瘦?”客套话,总还是要说几句的,而且哥哥有意让自己捧着嫂嫂,当然要用力捧着,“辛苦嫂嫂了,回头我让驸马准备厚厚的谢礼,答谢嫂嫂,顺便让哥哥也沾沾光。”
凤鸾听她这话说的有趣儿,掰了她的脸,笑道:“让我瞧瞧,你这嘴里是不是抹了蜜?这么甜,腻得不像话。”心下微叹,太后要是她女儿一半好相处,自己也就不用整天为难了。
“嫂嫂,我真羡慕你。”升平长公主忽地感慨起来,“哥哥一心一意待你好,居然为了你,连选秀都不选了。说句实话,便是我身为公主,驸马碍着情面没有纳妾,但是出去和朋友混混,吃个花酒什么的,也是少不了。”
凤鸾知道这个小姑子一向不说废话,心思转了转,“是不是太后娘娘听说皇上不选秀的事了?”抿嘴一笑,“老人家比较着急罢。”
“是啊。”升平长公主不好说母亲的不是,见她心思敏透,松了口气,“母后的性子有点固执,且上了年纪,又喜欢多子多孙什么的,嫂嫂你顺着一点便是了。”
多子多孙?凤鸾心下轻笑,现在皇帝三儿三女,虽不多,但也不少了吧。蒋太后无非是想要选些美人进来,分一分自己的宠,----她看不惯儿媳,就连这种想头都生出来了,一个做婆婆的,居然也不觉得害臊。
世上总是有那么一种人,就是你不爽快了,我才爽快。
只不过小姑子算是一番好意提醒,况且与她无关,因而还是笑吟吟的,说了一些家常里短的话,才送人出去。
接下来,平静了一段日子。
其实萧铎现在等于没有后宫,他和凤鸾又是如胶似漆的,根本就不会有矛盾,至多不过是孩子淘气,训斥几句,第二天又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了。所有的矛盾,还是在蒋太后和凤鸾的婆媳关系上面。
到了秋风起的时候,又因为孝惠公主的亲事惹出一段风波。
起因是蒋家长房的人下聘,长房的忠勤伯夫妇和次子蒋子铮都进京了。蒋太后见到了娘家人,便不想再让他们回去,找到皇帝哭诉,说房州如何如何清苦,如何如何不如京城诸事便利,话里话外,都是想把娘家人留在京城的意思。
萧铎不允,只同意让驸马蒋子铮留在京城,并且是明年成亲以后,才能留下。
蒋家长房的人犯了错,当初给陈御史送古画的人,正是忠勤伯,因而心虚的很。尽管很想留在京城,一见皇帝不答应,就当即不敢再硬挺,下完聘礼,就带着夫人和儿子回去了。
蒋太后气得在永寿宫里摔东西,摔了一堆不解恨,干脆“病”倒了。
婆婆病倒,凤鸾自然是要过去侍疾的。
原本萧铎想着,母亲心里不痛快闹几天就算完事儿。哪知道她干脆一直“病”着,从早到晚把凤鸾拘在永寿宫,不到天黑不放人。
萧铎不放心,便过去听了一回壁角。
结果在珠帘外面,才片刻功夫,就听见母亲一会儿让倒茶,一会儿让喂药。凤鸾刚坐下歇会儿,母亲又说窗户太亮了,让去拉上窗帘,拉好了,过不多久,她又说关着窗户太闷,让打开透气。
总之,就是变着花样不停指使儿媳,越指使,越觉得有乐子。
宫人们都是战战兢兢的,眼瞅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一个个紧张的不行,半晌听得高进忠奉命唱了一句,“皇上驾到。”然后见皇帝进去了,方才松了口气。
没有宫人敢在门外停留呆着,怕听见不该听的,都远远的躲开了。
萧铎进去,一把接过凤鸾手里的茶壶,“让朕来,好好陪着母后。”
蒋太后忙道:“让皇后做就行了。”
萧铎却道:“母后,儿子也想在你跟前尽孝。”心下已经有了应对的主意,也不多说,一直陪着到了天黑,才和凤鸾回去。
“你这傻瓜,怎么不跟朕说一声。”
“无非是走动走动。”凤鸾笑道:“只当是活动筋骨了。”是有点累,但也不是挑担子上山的活计,“皇上日理万机的,后宫琐事,难道还要让皇上来摆平?再说,儿媳在母亲跟前尽孝,原是大礼,哪有为这个搬弄口舌的?”
不是真傻,是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暂时不提罢了。
没想到,萧铎会这么快赶来救场。
“那也没有这样尽孝的。”萧铎沉了脸,当然不是针对凤鸾,而是蒋太后,只是不好当面说生母的不是,“明儿我叫升平和贤姐儿进宫来,还有惠姐儿也过来,母后病着,女儿和孙女们也该尽孝。”
第二天,升平长公主、孝贤公主和孝惠公主,连带凤鸾,都在永寿宫一起服侍太后。
蒋太后叫凤鸾去倒茶,升平长公主便笑道:“我来,我来,嫂嫂不要抢了我的对母后尽孝的机会。”她让凤鸾去开窗,升平长公主又道:“贤姐儿,快去开窗。”她让凤鸾端药,升平公主便推推孝惠公主,“你这丫头最伶俐了,快去。”
蒋太后气得捶桌,“你别多嘴!”
结果这边还没压制住,萧铎下朝有亲自过来了,从头到尾,一直在太后床前不停的服侍,偏生太后不能像喝斥女儿那样,喝斥皇帝儿子,结果一整天下来,基本上没凤鸾什么事儿。
蒋太后才痛快了几天,又憋气了。
这天天躺着不再是享受,而是找气受,----只要一看见儿子女儿孙女忙个不停,儿媳只在旁边闲闲搭手,还笑容满面的,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结果半个月的功夫熬下来,蒋太后整天自找气受,真的病了。
太医诊了脉,说是,“肝气郁结,上火攻心,需要多加静养调理,平时尽量不要再动怒动气,否则容易气伤肝肺,于太后身体不利。”
萧铎闻言沉默了一阵,“知道了。”
☆、第228章 家事
蒋太后真的病倒以后,反倒省事儿。她没有精神头去计较,太医又让她好好养着身体,不要动气,免得气坏了自己身体。因蒋太后一见着凤鸾就生气,所以不再整天留着凤鸾在跟前,由得她点个卯,便不管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气不顺,反正每天人参燕窝的慢慢调养。
凤鸾的日子开始清净起来,每天做做针线,陪陪儿女,再关心关心丈夫,早晚去婆婆那边请个安,便是悠闲的一天皇后生活。
甄氏进宫说话,说到一个有点忧心的问题,“昊哥儿他们都六、七岁了,怎地你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你才得一个昊哥儿,不保险,少说也得再生一个。”叹道:“当年你爹那样是没办法了,不然我也想多生几个,你若是有个兄弟,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孤单?”
凤鸾笑道:“我不孤单,有皇上,有昊哥儿和婥姐儿。”
“你这丫头。”甄氏戳了她额头一下,“我跟你说正经的事儿。”
“我知道。”凤鸾往母亲怀里歪,“可是这事没准儿,我当然也想再要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多好,可是……”笑了笑,“或许时机不到吧。”
“回头我去替你求求送子娘娘。”甄氏不是黏糊糊的性子,就提醒一下,但怀孕还得看天意,转而说起别的,“你看,这是我调配出来……,呃,还没起名字呢。”
“这是……”凤鸾打开小瓶子闻了闻,“挺香的。”
“那当然,我用了十几种花来配呢。”甄氏虽然年逾四十,但是保养得宜,性子又有些天真烂漫,看起来仍好似二十几岁的少妇,“我在古书上面看到的法子,调配好了,找了两个丫头用了一个月,试了十几次,见有效果,且无任何不适。然后我自己也用了,睫毛的确长长,才拿来给你瞧。”
凤鸾盯着那小小的玉瓶子,怀疑道:“这能让睫毛变长?”
“你看我。”甄氏侧脸,指了指自己的睫毛,“是不是比以前长了不少。”
凤鸾努力的瞪大了眼睛,为难道:“看不出来,母亲你原来睫毛就长又密,我这没法对比啊。”睫毛能多长?增长也是有限度的,肉眼的确很难分辨出来。
但这一切,都难不倒具有求证精神的甄氏。
招手叫来领进宫的丫头,“过来,让阿鸾瞧瞧。”指了丫头的左边眼睛,“这边是没有用的样子。”再让丫头转了过去,“这边是用过以后的,嗯,看出来了吧?”
凤鸾轻轻笑道:“呃,好像是要长一点儿。”
丫头怕皇后看不仔细,瑟瑟道:“要不……,奴婢揪一边揪一根下来?”
凤鸾摆摆手,“不用,不用。”然后奉承母亲,“古书上的方子,没想到还真给母亲配了出来,厉害呀。”
甄氏满心小小得意,“这两瓶给你,一天一次,回头我做了新的再给你送来。”
“行呀。”凤鸾现在白天时间太空,萧铎上朝,儿女上学,其实就算母亲进宫来说点闲篇,也挺好的。然后说起母亲的生辰,“我跟皇上说好了,等母亲生辰那天,皇上和我,还有孩子们,都一起去给母亲拜寿。”
甄氏微有唏嘘,“你这孩子,是一个有后福的。”
从前七灾八难的,几次三番差点把小命丢掉,现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做了皇后,皇帝又不纳其他的后宫嫔妃,一心一意守着她过日子,别说在皇宫,就算是在寻常富贵人家,都是少见难得。
----要是再添一、两个儿子就齐全了。
******
凤鸾做了皇后,其父凤泽恩荣为承恩伯。现在凤家二房的人已经搬到承恩伯府,算是独立出来,不过今儿甄氏做寿诞,长房的大大小小也来了。还有不少皇室成员,以及相熟的故交好友,以及攀附后族的人,十分热闹。
在这么多宾客里面,林氏母女大概算是最寒碜的一对了。
要说林家,本来是和凤家八竿子都挨不着的,但是在前年,林大小姐和凤世杰订了亲,算是未来亲家,所以今儿林大小姐是来和未来婆婆贺寿的。
按理说,待嫁的姑娘是要回避婆家的,今儿只该林夫人自己来,不过事出有因,林大小姐过来有着说不得的缘故。而此刻,林夫人正在低声说道:“等下见着你未来的婆婆,表现的乖巧一点儿,听话一点儿。只要承恩伯夫人看上你了,这门亲事又好说了一些,记住没有?”
“记住了。”林大小姐听话应了,心下却是咬牙,另有打算。
正在热闹中,外面突然有人欣喜传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一个管事婆子飞快跑了进来,喜滋滋的,“皇上去了前面男宾宴席,皇后娘娘马上就到,现如今已经走到二门了。”
“哎呀,今儿还能见到皇后娘娘。”
“是啊,皇后娘娘可真是有孝心的,亲自回来给承恩伯夫人贺寿呢。”宾客里,顿时议论纷纷,“这还不是最难得的,要紧的,是皇上今儿也亲自来了。”
有人朝甄氏道贺,“夫人真是有体面,就连我们这些客人都觉得荣耀。”
众人一片欢声笑语,说个不停。
林大小姐怔住,心思动了动,原本想好的计策临时改了主意,或许……,走皇后娘娘路子更为有效。她心下凄凉,试一试吧,至少不要牵连了家中姐妹,至于自己,好不好都那样了。
“皇后娘娘驾到!”不一会儿,一个宫人来到内院传唱。
众人都出来行大礼,恭迎皇后。
凤鸾正当韶华盛龄,原本又有倾国倾城的貌,沉鱼落雁的容,当她驻足在庭院中间的时候,那明紫色镶金边的百鸟朝凤华服,光芒灿烂,华美异常,仿佛带来了一片人间春.色,绚烂迷离令人不敢直视。
“都免礼。”她淡淡虚抬了手,然后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母亲今儿这身样子挺新鲜的,回头给我也做一身。”说话的语气,俨然还是一个撒娇的小女儿,让整个气氛松动起来。
凤大奶奶笑道:“皇后娘娘是最爱撒娇的。”
“是呀。”凤鸾冲她笑,“大嫂最懂得我了。”又喊了穆柔嘉和凤三奶奶,“二嫂、三嫂。”再跟郦邑长公主等人打了招呼,并没有严格按照身份高低,很是亲近随意的样子,和相熟的人说起话来。
林大小姐有些发怔,甄夫人和皇后娘娘母女两个,好似琳琅美玉,那种珠玉璀璨一般的明丽光芒,宝光流转不定,简直叫人自惭形秽。
和自己订亲的,是皇后娘娘的庶弟凤世杰,他的胞姐做了肃郡王府的夫人,落差简直是天壤之别。听闻他们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并不太好,不过甄夫人这么美,居然还能容忍丈夫生了庶子庶女,继而摇摇头,自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自己的前途命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眼下宴席还没有开始,属于自由说话的时间,身份体面的,能和皇后搭一两句,林氏母女自然是轮不到了。林大小姐心急如焚,这种场合想跟皇后说上话不容易,一直挨到吃完宴席,众人准备看戏的空档,皇后先跟着甄夫人去内室歇息,这才算是和众人分开了。
林大小姐跟母亲说,要去出恭,找了凤家的丫头领路出门,然后到了僻静之处,塞了一块金子给丫头,陪笑道:“这位姐姐,想去给皇后娘娘磕个头,只要知道院子在哪儿就行了。”
丫头摇头,“不行,皇后娘娘怎么认得你?别想了。”
“不敢麻烦姐姐。”林大小姐陪笑道:“到了院子门口,让人通报,皇后娘娘若是愿意见,那是我的福气,不愿意见,在院子外面磕个头也是好的。”说着,又从手上捋了一对金镯子,悄悄塞给对方。
锦帛动人心,丫头想了想,一咬牙,“好吧,见不着你可别后悔。”
林大小姐忙道:“不后悔,不后悔,东西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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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躺在美人靠上面,喝着茶,看了看屋子环境摆设,不由笑了,“母亲你这是把海棠春坞搬过来了。”
甄氏曼声道:“依着我,是不想搬动的。可是这宅子,是皇上赏赐给皇后娘娘家的恩典,总得给你几分面子。再者,一辈子和长房的人搅和着,也没意思,因而就费了些功夫……”
“皇后娘娘,外面有个林小姐求见。”
凤鸾抬眸,“什么人?”
“说是翰林院林成暇的长女。”
甄氏厌恶的皱了皱眉,“不见。”然后对女儿解释,“是你爹给那小东西订的媳妇儿。”一声嗤笑,“原是皇上册封太子前定的,本来好好儿的,后来你爹见皇上被册封太子,便开始后悔了,再等到皇上登基,这门亲事就更不合他的眼了。都是一些污糟破事儿,我是懒得管的,随他们折腾去吧。”
凤鸾沉吟了下,“见见再说。”抬手让宫人去传进来,与母亲道:“倒不是为了世杰他们着想,万一闹出什么来,我这里的名声不也不好听么。”
甄氏有点犯恶心,“好事儿没咱们的,擦屁股的事儿倒是甩不掉。”
“母亲你别恼。”凤鸾笑着劝了一句,然后等林大小姐进来,见她长得清秀白皙,虽无十分美貌,但是举止落落大方,也是一个标准的官宦人家姑娘。心下想着,配庶弟凤世杰,也配得上了。
“皇后娘娘。”林大小姐满心委屈,却不敢哭,怕一把鼻涕一把泪,惹得贵人心烦就不好了。尽量平静情绪,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大致和甄氏不差,然后道:“妾身知道,亲事需要门当户对,既然不配了,便不再是一门好姻缘。但是……,妾身后面还有三个妹妹,若是妾身被退亲,传出林家女儿不好的流言,叫她们还怎么嫁人?所以,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退亲?”凤鸾双眼微眯,“有人去林家说了要退亲?”
“那倒没有。”林大小姐红着眼圈儿,“不过妾身已经十六岁了,原本按时间,今年春天就该下聘礼的,却……”顿了顿,“我们想着,大抵是承恩伯想让家里另外给妾身择一门婚事。”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另外择婚事?不先退亲,怎么择?凤家一直拖着不拖,无非是不想承担退亲的名声,反正男子不着急,姑娘急,林家等不起自然就先退亲了。
甄氏在旁边一声冷笑。
因当着外人,不好大口大口的唾弃丈夫罢了。
林大小姐知道未来婆婆和公公不和,议亲的全部过程,婆婆都没有参与,听得她这声冷笑惴惴不安,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凤鸾皱了皱眉,问道:“那你今儿有何打算?”
林大小姐跪下去磕头,“妾身不敢痴心妄想,只求皇后娘娘体恤几分,好歹让妾身进了凤家的门,然后……”她落泪道:“然后妾身福薄,命理不济,不会太久就会因病亡故,好歹全了林家姑娘的名声,也不……,碍着承恩伯再为儿子挑选良媳。”
凤鸾明白她的意思,既然要死,好歹也想给家里挣一分体面,算是跟凤家二房结过亲的,曾经是皇后娘娘的小姑子。想了想,问道:“本宫若是不允呢?”
林大小姐有点茫然,“那……,妾身就在家里亡故。”
其实想想,也知道皇后娘娘多半不会答应的。自己若是嫁过来了,便是死,将来凤世杰再娶亲也是续弦,名分不好听,好一点的姑娘自然不愿意嫁。只不过……,是抱了一线侥幸罢了。
甚至还想,或许皇后娘娘和未来婆婆瞧着自己可怜,会开恩应了这门婚事,----若有活下去的希望,谁有想死了?自己……,才得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啊。
林小姐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磕了头,“妾身唐突,妾身告退了。”
她回了宴席,林夫人急道:“你这孩子,去上个茅房怎地这么久?等下戏文马上就要开始演了,找个机会,咱们单独见见承恩伯夫人说话。”
“见过了。”林大小姐恍然道。
“啊?”林夫人急了,“你自己跑去见了?没有说错话吧?承恩伯夫人是个什么态度和意思?”推了推女儿,“你倒是快说啊。”
林大小姐摇摇头,“不成。”
林夫人顿时脸色一白,仔细瞧了瞧,女儿仿佛是刚哭过的样子,----看来是没有谈拢,事情不成,一下子心都凉了。
到了戏台上,也不知道戏子们依依呀呀唱的是什么。
几折子戏唱完了。
正在换场的片刻安静空档,一个绿衣内监捧了明黄圣旨过来宣唱,“翰林林成暇之长女接旨……”众人都是惊疑不定,林大小姐更是脑子一片嗡嗡,被人牵引到了内监跟前跪下,听那内监唱道:“今有林氏女贞静贤淑,特旨赐婚为承恩伯之长媳。”
很是简短的一道圣旨,听起来也颇为仓促,甚至没有华丽的辞藻,就直接皇帝拍案一定赐婚了。
“姑娘,快谢恩呐。”
林大小姐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转头去看皇后娘娘,见她面含微笑,看着自己,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皇上赐婚!承恩伯还敢再退亲吗?甚至自己嫁人以后,公公和丈夫都得给自己几分体面。皇后娘娘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说动皇上,并且让皇上马上拟了圣旨,----这份巨大的恩典,和皇后娘娘的盛宠简直那一想象!
她跪下去磕头,含泪道:“臣女接旨,叩谢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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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泽拄着拐棍急匆匆赶了过来。
宴席散了,凤鸾正在屋里和母亲说话聊天,见父亲来了,且脸色不好,因而也懒得起身迎接,只是笑道:“父亲,今儿气色不错啊。”
“阿鸾。”凤泽急得跺脚,“你办的事儿太仓促了。”他还不清楚内情,以为只是女儿一片好意,“虽然世杰的婚事让皇上赐婚好看,可是……,那林家不合适,等回头挑了合适的再说啊。”
“是吗?”凤鸾嘴角微翘,“可我听说世杰和林大小姐已经订亲,既然订了,自然就是挑好了,怎么就不合适了?”懒得和父亲啰嗦,直接道:“就明说了吧,父亲当初给世杰挑这门亲事,林家不得不答应,那是看在我这个端亲王妃的面子上,等我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父亲又想逼得林家退亲,这事儿才是不妥吧。”
凤泽怔了怔,“你都知道了。”
“是。”凤鸾淡淡道。
甄氏却是完全不耐烦,“亲也订了,圣旨也下了,且安生一点儿吧。”
“林家不合适……”
“父亲难道想要抗旨?”凤鸾也有点不耐,冷笑道:“世杰是中状元了?还是立下赫赫战功了?怎么就让人家翰林家的女儿高攀不上?哦……,因为他是未来的承恩伯世子了吗?父亲忘了,这个爵位可不是世袭的。”
凤泽脸色一惊,“有你在,为何世杰不能袭?”
“那也得看我高不高兴。”凤鸾不客气道:“从小到大,父亲没有管过我,我生病的时候,我危难的时候,父亲你在哪里?你可曾关怀过女儿一句,可曾看望过女儿一回?你做了承恩伯,那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不是因为你的恩情,你没有。”
“阿鸾,你……,你生什么气啊。”
“你说呢?父亲。”凤鸾问道:“凭什么我吃苦的时候,你们不来共患难,我富贵了,你们就都来享福不说,还给我惹麻烦。林家的亲事已经订了,你们还想逼得人家退亲,万一那林家姑娘死了,传出流言是皇后娘家的人逼死的,叫我的脸面要往哪里放?我为何要替你们背这个黑锅?”
凤泽忙道:“怎么会?断然没有的事。”他哦了一声,“难道是那林家小姐扬言要自尽,吓唬你?阿鸾,你根本就不用怕她。”
凤鸾淡淡道:“是我根本就不想替你们擦屁.股。”
凤泽脸色有些挂不住,跺了跺拐杖,“阿鸾,我是你父亲。”
“是吗?”凤鸾好笑道:“只生不养的父亲?偏心庶出弟妹的父亲?置我母亲于不顾的父亲?一辈子只守着姨娘过的父亲?”她凌厉道:“我是皇后,父亲你做不做承恩伯,都不影响皇上对我的宠爱半分,别惹得我生气,做些不愉快的事情出来。”
“皇后娘娘,龚姨娘门外求见。”
甄氏恶心道:“叫她滚!”
凤鸾却道:“叫她进来,在门外立着。”然后隔着门道:“龚姨娘,好生服侍父亲回去劝劝,少动气,少上火,免得气坏了父亲的身体。”
“是,妾身领命。”龚姨娘的声音有点急,“老爷,贞娘。”
凤泽这才想起自己来的正事儿,原本皇帝已经下旨,无可更改,就不该再替儿子的婚事的,倒是女儿那边,“阿鸾,贞娘一直都是肃郡王府的夫人,你看……”
凤鸾当即打断,“父亲若是想让贞娘做继妃或者侧妃,就别提了。”她本来还可以好声好气说话,当刚才是在是被恶心到,直接道:“我为什么要让一个惹我母亲生气的庶妹,将来和我母亲平起平坐?甚至还要让我母亲给她行礼?这件事,你们别再痴心妄想了。”
甄氏笑道:“说得好,这才是我养的女儿。”
凤泽还要再说,“阿鸾,你……”
凤鸾却是不耐烦道:“来人,送承恩伯出去。”然后对着门外说了一句,“龚姨娘若是不能体谅本宫的意思,那就别在承恩伯府里面呆了,家庙那边,倒是一个挺不错的去处。”
门外顿时一片安静。
凤泽被宫人给强行送了出去,一串脚步声后,再无声响。
甄氏在屋里嘀咕道:“好好儿,兴致都给他们败坏了。”
“不用理会。”凤鸾复又拿起花牌,悠闲道:“我跟皇上说好了,今儿要陪着母亲乐一天,只要赶在宫门落钥匙之前回去就行了。”
甄氏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也不再生气,转而笑道:“等我去把大长公主叫来,她喜欢玩这个,三个人也热闹一些。”
郦邑长公主过来,祖孙三人还真打了一下午的花牌。
凤鸾笑吟吟的辞别了外祖母和母亲,回了宫,刚刚换了衣服,正在和萧铎一起喝茶解油腻,忽地外面来了宫人,“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三皇子晕倒了。”
三皇子?凤鸾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说年哥儿。
萧铎原本都脱了外袍,只得有让人拿来穿上,对凤鸾道:“朕过去,你就先不用过去了。”谁知道母亲那边又是怎么回事,阿鸾过去,不定又沾惹上什么麻烦,真是没有一天消停的。
凤鸾却道:“我去看看,没事再回来吧。”不然皇子晕倒,身为嫡母不过去,只怕太后娘娘又有说头了。
☆、第229章 纷乱
萧铎看着床上躺着的年哥儿,眼睫毛乱抖,分明就是假装闭着眼睛,早先是不是真的晕过去不知道,但这会儿肯定已经醒过来了。他先转头看向乳母,问道:“好好儿的,年哥儿怎么回晕过去?”
乳母低了头,“年哥儿惹得太后娘娘生气,被罚跪,时间稍长就晕倒了。”
“跪了多久?”
乳母咽了咽口水,不敢撒谎,“大概一刻钟的时间。”
眼下是秋天,即便年哥儿是小孩子,跪一刻钟肯定也是不会晕倒的。萧铎知道儿子是在撒谎,多半是不想跪了,假装晕倒,然后好趁机逃避责罚。小孩子耍赖虽然有些不懂事,但也可以理解,回头再教导便是。倒是母亲为什么责罚年哥儿跪下,有点让人费解,“年哥儿到底做错什么事?惹得母后动气。”
乳母的头更低了,“今儿不是承恩伯夫人的生辰吗?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二皇子和三公主都出宫了,三皇子便想着也去玩儿,然后……”声音有点瑟瑟,“三皇子就去跟太后娘娘说,想去承恩伯府玩儿。”底下的话,便没敢再说了。
萧铎脸色沉了沉,----母亲就为这个,罚跪年哥儿?!这不是孩子不懂事,而是母亲这个太后“不懂事”。为了和儿媳怄气过不去,就连想去玩儿的孙子都罚跪,说出去,简直要笑掉人大牙!
凤鸾站在旁边,心下笑了笑,挥手让乳母和宫人们都退了出去,然后道:“皇上,让年哥儿歇着吧。”和皇帝去了偏厅说话,“我瞧着年哥儿不像有事,母后正在养病,太医说了不宜动气,这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不要再提了。”
萧铎皱眉道:“好歹年哥儿是她自己亲手抚育的。”
凤鸾只想日子过得消停点儿,说道:“皇上不必为此烦恼。你看,年哥儿到腊月里就六岁了,该入学了。与其让他整天这么没龙头的马乱跑,不如早点入学,送去和哥哥姐姐们在一处,学了乖,也就懂事了。”
萧铎静了静,她的这个主意不错。
把年哥儿送去上学,白天都不用在永寿宫里面呆着,晚上回去有乳母看着,和母后接触的时间自然就少了。正好也让年哥儿学学规矩,懂点事儿,母后养着年哥儿根本不用心,不过当个玩意儿,自己的儿子都给她养坏了。
因而颔首道:“行,就依你的意思。”
凤鸾骇笑,“别的,千万别说是我的意思。”
萧铎见她虽然是开玩笑,心里也有点过不去。母后整天跟她怄气,为着年哥儿想去凤家还罚跪,她不但没有怨言,反倒帮着自己出主意,解了麻烦,安置了年哥儿,却还不敢说是她的主意。
有些心疼,“走,咱们去给母后请过安,就回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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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铎便把年哥儿给送到了学里。
蒋太后那天也是火气上头,又找不到人发作,才责罚年哥儿,等年哥儿真的白天都不在宫里,又是少了一个活泼小玩意儿,寂寞的慌。偏生上学是正事,拦不得,每天这日子过得更是郁闷,无聊且无趣。
直到冬月里第一场雪下来,江陵王被调到外省的消息传来,才让她痛快了点儿。
凤太妃正在坤宁宫里求情,苦苦哀求,“阿鸾,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皇上若是心里不痛快,贬了我的位分,或者罚我,都行,只别把十二送去外省。”她垂泪,“江州偏远凄苦,十二他从小娇生惯养的……”
“姑姑。”凤鸾嘲讽打断她道:“你都盼着十二做皇帝了,怎么还有脸在我面前来求情?当初若是皇上真的有事,因为眼疾而退位,我这个皇后又是什么处境?莫非姑姑以为,皇上真的只是无缘无故调遣十二?当初那些流言是怎么传开的,又是谁让人在太后面前挑唆的,姑姑自己心里清楚。”
凤太妃顿时站不住了,坐在地上。
“至于姑姑说的,什么贬你的位分。”凤鸾笑了,“你都是太妃了,贬做是太嫔或者先帝贵人,又有何分别?皇上还留着十二一条性命,已经是给凤家脸面,给我这个皇后脸面了。”
凤太妃闭上了眼睛,眼泪溢出,悔不该……,一时贪念惹出今日之祸,不,这一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那点狂妄私心,害了儿子,忍不住哽咽道:“阿鸾,十二他什么都不知道。”
凤鸾却道:“他若知道,就不是调出外省这么简单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大抵在姑姑的心里,总是不平衡的,觉得凤家应该扶植出身高贵的她,和更加亲近凤家血脉的十二皇子,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就忍不住想要尝试。但既然有这份狂野之心,那么……,就要有承担尝试失败的心理准备。
窗外落雪纷纷,宣告着一年冬天的来临。
凤鸾送走了自己的姑姑,躺在窗边看雪景,想着这一年的春天、夏天、秋天,几件起伏不定的大事,思绪越飘越远,----那个去了桃花盛开地方的人,此刻此刻,是不是也在同样的看着落雪,但愿他一切安好。
而自己,注定是要在这宫闱里纠缠一生了。
落雪寂寂,萧铎登基改元的第一年,就在这样的落雪里悠然过去。
因为头年雪下得大,瑞雪兆丰年,到了次年春天里,果然庄稼长势十分喜人,一片举国安定的平兴景象。十四岁的孝惠公主,便在这样风调雨顺的一年开端里出嫁,她以公主身份下嫁,婚事自然比姐姐要办得更加隆重热闹。
更主要的是,蒋太后发愿要给蒋家的人挣体面,办得风风光光的。
因为是公主和驸马的成亲大喜,蒋家的人都来了京城贺喜,蒋太后更是亲自参加了这场喜宴。这可是她去年郁闷了大半年后,迎来的最高兴的事情了。
“太后娘娘,皇上那边还是没有松口吗?”蒋夫人问道。
蒋太后脸色一沉,“别提他了!”想起去年受的那一肚子窝囊气,就来火,“现如今,他眼里都只有那个狐媚的凤氏,哪里还看得到娘?哀家这个儿子啊……”长篇大论的诉起苦来,憋了一肚子的气,总算是找到人倾诉发泄了。
蒋夫人听着太后的意思,意思是蒋家留下无望,便没有心情再听。只是她和蒋二夫人都不敢露出不耐烦,看着太后那张半年就苍老许多的脸,不时的点点头,却是不便随意说皇帝的不是,也不敢说。
而宫里,凤鸾正在悠闲自得的浇着花,不知道有人正在埋汰自己。
孝惠公主下嫁蒋家,不论是新娘,还是新郎,都和自己的关系谈不上好,何苦去凑那个热闹?便是萧铎,也并没有亲自过去。
想到他处处为自己着想,气流稍平,心中带出一点暖意温柔,----儿媳和婆婆有矛盾,男人最关键,萧铎肯偏向自己就够了。
姜妈妈低声道:“这次蒋家回京,该不会就要留下来吧?就算皇上不允,只怕到时候太后娘娘那边又要闹了。”
凤鸾笑道:“闹就闹吧,也不看看自个儿的年纪和身体,就不怕折腾坏了。”
她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语的调侃,却没想到,很快蒋太后就真的要被一件事,给气得折腾坏了,以至于卧床不起,再也没能爬起来乱蹦跶。
晌午的时候,萧铎处理完了政事过来吃饭。
其实他做了皇帝以后,和之前在端亲王府的习惯区别不大,除了以前是臣子,现在是皇帝,每天还是忙完了过来找凤鸾,陪着儿女们一起吃饭。而凤鸾对菜式的要求是清淡爽口,搭配好,并不大鱼大肉,看起来,倒和平常人家的过日子没啥分别。
萧铎先喝了一碗汤,才吃饭。
凤鸾笑道:“今儿是惠姐儿出阁的日子,我让人加了菜,比平时多些,等下皇上看看喜欢吃什么,多吃点儿。”穆氏留下的一对儿女都嫁了,自己也就省心了。
还剩下一个珍姐儿,不妨事,到时候择一门差不多的婚事即可。
萧铎怕她担心蒋家的事儿,说道:“你放心,朕不会让蒋家的人留下来的。”没有蒋家的人,母亲还能消停一点儿,留下了,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凤鸾不好说蒋家的不是,只是微笑,“一切有皇上做主。”
夫妻俩有商有量的,十分和睦。
结果吃完了饭,正在喝消食茶的功夫,就有宫人匆匆进来回报,脸色不好,“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宫外……,刚得的消息。”低了头,“说是孝惠驸马和人骑马摔下来了,伤了腿,这会儿正叫了跌打大夫赶过去呢。”
凤鸾皱眉,“摔下马了?”
这么不吉利!继而心思一动,这事儿是真的不凑巧蒋子铮倒霉,还是……,有别的什么蹊跷?比如蒋子铮腿伤未愈,父母放心不下,只好留在京城照顾之类?但愿是自己多心了吧。
萧铎的脸色更是不虞,叫了高进忠,吩咐道:“让太医看仔细了,回禀朕。”凤鸾能想到的,他当然同样能想到,蒋家若是敢偷偷的私下捣鬼,决不轻饶!
☆、第230章 事端
“不对。”萧铎突然道。
凤鸾惊疑的看向他,没明白,“什么不对?”
萧铎脸色沉沉,“今天是惠姐儿大喜的日子,驸马应该在公主府里才对,怎么会突然跑出去骑马?”双眼微眯,“就算没到晚上入洞房的时候,也没道理乱蹿,他出公主府做什么?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能比得过新婚大喜还要紧!”
这倒是……,凤鸾轻轻头,只是越蹊跷就越不好说话。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
蒋子铮不仅出门了,而且还的确是真的摔着腿了,只不过这里面的曲折嘛,却是够两本折子戏了。
起因是蒋子铮之前在京城有个相好,是个卖豆腐脑儿家的姑娘,因而长长过去喝豆腐脑儿,一来二去,眉来眼去就好上了。偏生豆腐西施是个多情人,因为是处子之身跟了他,又见蒋子铮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还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官宦子弟,便一心想要给他做妾。
要说那豆腐西施有点念头,也是平常,谁愿意一辈子在过苦日子呢?当然这种事,不是想想就能办到的,不然风流公子哥儿们得纳多少妾?豆腐西施琢磨了下,打算偷偷给蒋子铮生了一个儿子,然后凭着儿子混个姨娘。
结果偏生怀不上,又赶上蒋子铮要离开京城,豆腐西施便想了一个锦囊妙计,等蒋子铮一走,便去抱了一个长得白净的婴儿,私底下悄悄养着,打算回头找蒋子铮认一个便宜爹。
最开始蒋太后只是恭嫔娘娘,蒋子铮不过一介寻常富贵公子。但是后来萧铎登基,蒋家一下子鱼跃龙门成了太后母族,再后来,蒋子铮又和孝惠公主订了亲。那豆腐西施不傻,知道是没办法再做蒋子铮的姨娘了。
养着孩子,是打算找蒋子铮给点银钱。在她想着,蒋子铮是要做驸马的人,一定会急着摆脱麻烦,自然也就只能当个冤大头,被狠狠咬一口了。
于是新婚之日人多混乱,让人送了信,求蒋子铮给点养孩子钱。
----有借着喜日威胁之意。
蒋子铮心里果然急了,----妈呀,这跟公主才成亲,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儿子,还不被皇帝老丈人给打死啊?趁着时辰尚早悄悄溜出去,见了豆腐西施,说是在城郊有房子安置,哄着她和老爹、孩子一起上车,打算叫人送出京城,随便找个悬崖一推便算完事儿。
那豆腐西施不肯走,只要银子,两下里便争执起来。最后豆腐西施和老爹都被人捆了,顿时明白情郎的狠心和绝情,又慌又恨,吵闹道:“这个孩子是别人家的,你的亲儿子,我已经给送到公主府门口了。要是我这边不能平安拿到银子,你也别想好过,闹出来,要死大家一起死!”
蒋子铮吓得腿软脚软的,慌忙往回赶,生怕公主府门前冒出一个儿子来,结果由于太过着急,下马的时候就摔下来了。
当然了,后来豆腐西施被审讯才道出,根本就没有给蒋子铮生过儿子。
但这时候,已经是皇帝介入此事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经过就是这么个经过,只是处理……,萧铎登基以后威仪渐重,加上眼疾时候养成的习惯,已经很好动怒。但蒋子铮这事儿,还是气得他狠狠摔了半套茶具,弄得一地碎片。
因为事关蒋太后的娘家人,凤鸾不好插嘴,只是让人进来默默收拾了东西。
“皇上,孝贤公主殿外求见。”
凤鸾便起身,“贤姐儿有体己话要跟你说,我先回避一下。”又道:“皇上别在这个时候骂蒋子铮,你越骂,贤姐儿越上火,只好好安抚她,回头她做姐姐的,才好去劝解妹妹。不然日子总是要过的,弄得惠姐儿整天和蒋子铮闹,天天不安生,惠姐儿也不得痛快。”
还能怎样呢?才成亲,总不好为这点风流韵事就和离吧?况且还有一则没说,蒋子铮可是太后的侄孙,惠姐儿和他闹起来,不定又要吵得天翻地覆呢。
“朕知道。”萧铎被她的一番温柔体贴化解了几分怒气,看了看她,“你去准备晚上的饭菜,朕来跟贤姐儿说说。”
凤鸾微笑,便从侧门往后面回避去了。
孝贤公主一进门便跪下,跪下便哭, “父皇你知道,惠姐儿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只能让人哄着,宠着,那里受得了这个?新婚第一天,蒋子铮就让她难堪受气,将来还不知道会闹成怎样。”眼泪啪嗒往下掉,“父皇,这蒋子铮如此不堪,不是良配,妹妹不能嫁给他!”
“你起来。”萧铎扶了女儿坐下,说道:“蒋子铮的确闹得不像话,不过好在只是成亲以前,朕会教训他的。”脸色微凝,“至于什么配不配的话,不要再说。难道为了这个让惠姐儿跟驸马和离?这样惠姐儿难道就不受气,不难堪?你这些抱怨在父皇面前说说也罢了,别在惠姐儿跟前提,不然她心里面更加想不开。”
孝贤公主说得是气话,怔了怔,也知道妹妹的确不能就这么和离。
萧铎又道:“毕竟这事儿没有闹开,以后也不会闹开。外头的人,只知道驸马喝多了酒不省事,叫了大夫而已,遮掩遮掩也就过去了。”
孝贤公主还在怔住,半晌回神,“当初就不该结这门亲事的。”
“贤姐儿!”萧铎脸色一沉,“亲事是你祖母让结的,蒋子铮是你表哥,也是惠姐儿的表哥,总算有些毛病,你也不能如此非议长辈。”
孝贤公主的嘴动了动,像是负气,继而抿嘴不言。
皇帝送走了女儿,又有忠勤伯夫妇进宫求见,被拒绝了。夫妇二人只好去了一趟永寿宫,在蒋太后跟前哭诉,“铮儿不懂事,我们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方才求见皇上没有见着,还请太后娘娘替铮儿描补几句,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悔改,请皇上宽恕铮儿。”
蒋太后一向是帮亲不帮理的,加上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当即道:“年轻人都是馋嘴猫似的,遇上个把狐媚歪道的女子也是平常,铮儿是被人引诱的,不怨他,让人把那卖豆腐脑儿的给打死!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可是她肯,皇帝却不肯就这么揭过去。
三天后,便将蒋家人给送出京城,调三千军队护送,这一次不是送去房州,而是千里之外的海南崖州,所谓天涯海角,已经远到不能再远。当时蒋太后还不知情,因为才除了蒋子铮的事儿,不好和皇帝闹着要留下蒋家的人,暂时只得忍了。
等到四个月后,收到家书,才知道娘家的人去了天边边的崖州!
蒋家的人光赶路就赶了三个月,回信的一个月是驿站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不仅路途遥远无比,而且据说当地条件颇为艰苦,饮食气候也是不习惯,蒋家大老爷从进入海南省便开始生病,一直到落定脚,差不多丢掉了半条老命。
且还有一条,这一路沿途经常会遇到各地散落流寇。去的时候,有三千军队护送当然没问题,蒋家若是想要自个儿回京,嘿嘿,不定就在半路给丢了性命。而皇帝明显是不可能再去接人,所以海南再难熬再苦,蒋家的人也只能一辈子呆在那儿了。
----且一辈子受尽煎熬苦处。
蒋太后得了这个消息,顿时气得两眼一黑,等昏迷半晌给人弄醒了,当即就喝斥宫人道:“去叫皇上过来。”
萧铎来了,但是仍凭母亲怎么哭诉,怎么吵闹,都是无动于衷。
只是忍耐劝道:“母后,请爱惜自己的身体。”
蒋太后又怒又气又是恨,“你舅舅在崖州病了,都是你害的!”呜呜咽咽的,一阵眼泪横流,“我看你,是要把蒋家的人都弄死了,才甘心啊。”又迁怒凤鸾,“你是被凤氏给迷了心窍,弄死蒋家的人,好讨她的欢心。”
“母后。”萧铎皱眉道:“蒋子铮犯错,朕才罚蒋家的人去崖州的,又与阿鸾有什么干系?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朕没有处置蒋子铮已经很不错了。”
蒋太后开始歪缠,骂道:“你有了媳妇没了娘!”
萧铎长长叹了一口气,“儿子不明白,母后的荣耀是因为儿子得的,母后平日里病了,是阿鸾领着人过来照顾安排的,孝敬母后的是儿子和儿媳,为何母后眼里只有娘家人和兄弟侄儿?为了娘家人,和儿子儿媳生分,到底是图什么?”他冷笑,“难道将来母后百年之后,不是儿子尽孝,还是蒋家的人不成?!”
图什么?当然是图争一口气,特别是在儿媳面前争一口气了。
可是这话叫蒋太后怎么好意思开口?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好哇,你现在就盼着哀家死了,哀家两腿一伸,这后宫就是凤氏的天下了。”
萧铎听了,二话不说就起身走了。
“你……,你给哀家回来!”蒋太后在后面叫骂。
可是哪里有用?皇帝便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没耐心听她胡搅蛮缠,更没那个兴致专门过来此次受气。从这以后,每次过来请安见一面,见母亲没事,便总说前面朝堂政务繁忙,匆匆点卯就走了。
蒋太后气得不行,叫了女儿进宫来,拉着她不停的诉苦。
升平长公主却道:“母后都不心疼哥哥,叫哥哥何以心疼母后?母后眼里只有蒋家的人,哥哥和我也要往后排,母后便叫蒋家的人先来孝敬好了。”
一句话堵得蒋太后胸闷气短,把女儿给撵了出去。
再说蒋子铮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首先,孝惠公主根本就不同他圆房,这还罢了;其次,孝惠公主从来没有给丈夫一张好脸,只让他在偏房养病,每天有宫女过去送药换药,平时连个面都不见。若是蒋子铮出门来找她,便是一顿讥讽,“怎么不去找你的豆腐西施啊?”
平常人家,妻子自然是不敢随便和丈夫顶嘴,可这是公主府啊。
蒋子铮起先还赔礼道歉的,被骂了几次狗血淋头后,也灰了心,只能每天自己躲在屋子里郁闷不已。他其实是想出府的,京城里哪儿不是乐子呢?可是怕皇帝和公主怪罪下来,不敢出去,好歹得等哄好了公主再说。
“怎么办?姐姐。”孝惠公主急了,“我整天不理会他,又骂他,偏生他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而且还不出门。”跺了跺脚,“他这不出门,咱们的计划可要怎么实施呢?他不犯错,又要怎么……”
“你别急。”孝贤公主打断妹妹,想了想,“不出门便不出门,男人要犯错,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拉着妹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待了一番。
孝惠公主点了点头,“嗯,我都听姐姐的。”
没过几天,蒋子铮便稀里糊涂把一个宫女给睡了。
孝惠公主冲过去大哭大闹,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蒋子铮赶紧分辩,可是……,的确是睡了人啊,分辨来分辩去,也不过是,“我喝多了酒,不知道怎地就……”
孝惠公主如何肯依?哭道:“我们去父皇跟前评评理,你之前勾引豆腐西施,现在又来作践我的宫女,居然还是在公主府里面,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正闹着,就有人慌张张过来禀报,“芳絮上吊死了。”
☆、第231章 喜讯
事情闹出来,皇帝自然又是一番龙颜大怒。
凤鸾听了直叹气,“这怎么都不想着过点清净日子呢?没个知足的时候。”想想又是疑惑,蒋子铮就那么色胆包天?前头的错还没有了结,后面就又把公主府的宫女给睡了,是他心粗,还是另外有什么隐情?罢了,不与自己相干。
才不愿意搅和进去这摊子烂事儿,他们要闹,随便他们闹好了。
凤鸾觉得最近心情不太顺,听不得烦心事,一听,就觉得心烦意乱的,因而跟姜妈妈说道:“大抵是最近没有休息好,我这脾气也大了。”
姜妈妈听了却道:“娘娘的脾气能不大么?这从进宫以后……”指了指永寿宫,“那边就没有一天消停的,不管有事没事,都爱折腾娘娘,换做谁也受不了。”
凤鸾点点头,想起太后最近的冷言冷语,----虽然不至于为了这个上火,但肯定不会有好心情啊。摇了摇头,叹气道:“自来做媳妇的都是要受点气的,要是遇到讲理的还好,遇到不讲理的……,罢了,好歹有皇上心疼体贴我呢。”
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婆婆那里有不足,丈夫不错,儿女双全,也够了。
自己静了一会儿,又道:“现在盛夏难耐,心气浮躁也是有的。让人多准备一些冰镇酸梅汤,我爱喝,皇上过来也能痛喝两碗,再者孩子们也喜欢喝。”
姜妈妈笑道:“放心,肯定足够喝了。”
萧铎从前面回来,掏了一对玉簪子和几个玉佩出来,给凤鸾道:“前段下面进几块好玉,朕让人雕成摆件,其中一块特别好的料子,做摆件可惜了,就让做了这些,玉簪子给你,玉佩给孩子们分了。”
凤鸾瞧了瞧,两枚玉簪都是十分漂亮,“多谢。”笑了笑,对镜别在了头上,又看剩下玉佩,一共七枚。
看来萧铎这个父亲做得不错,每个儿女都记得。过后先让儿女各自挑了喜欢的,然后给崇哥儿和年哥儿各送去一枚,第二天,派人出宫,给珍姐儿送了一枚,孝贤公主和孝惠公主一人一枚。
去给孝惠公主送玉佩的宫人,哭丧着脸回来,“不好了,驸马爷掉井里淹死了。”
“淹死了?!”凤鸾手上的茶盖叮铃一响,怔了怔,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又要起大风浪了。可是这事儿捂不住,赶忙另外叫了一个宫人,“快去告诉皇上,至于太后娘娘那边……”沉吟了下,“太后娘娘病着,还是等皇上缓缓的说罢。”
也免得自己的宫人被迁怒,送了小命。
然后才问:“怎么回事?”
“说是那个什么宫女芳絮死后,驸马精神恍惚,夜里闹着说见了鬼,弄得一院子的人不安生。然后……,不知道半夜什么时候驸马出了门,等到天明,下人们找不到驸马,满院子的搜寻,才在后院的井里发现了驸马。”宫人比划道:“说是头泡的有这么大,身子有这么粗……”
凤鸾听得一阵恶心反胃,嫌恶道:“快别说了!”去不知怎地,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起来,倒是把早上的芋儿粥给吐了出来。她连连捶着心口,让人端水,漱口了半天喘着气,感觉还是不舒服。
姜妈妈不敢怠慢,赶紧让人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却是意外之喜。
“恭喜皇后娘娘。”过来诊脉的太医喜滋滋的,一脸捡着了大好事儿的表情,“皇后娘娘有一个多月的喜脉了。”
“啊?”凤鸾怔住了,有点不敢相信。
小日子是迟了几天,但是进宫这一年里面迟过几次,太医都说是因为心情不佳,引起的内分泌失调,所以也没太在意。况且龙凤胎今年都七岁了,中间七年未孕,哪里会想到这上头来?怔了半天,才欢喜道:“可是真的?你再切切脉,别弄错了,让本宫空欢喜一场。”
太医笑道:“断不能切错喜脉的。”不过见皇后不放心,还是又切了一回,然后起身道:“真真切切,皇后娘娘一准儿是喜脉。”
笑容便从凤鸾的眼底绽放开来,犹如繁花胜放。
萧铎才得了蒋子铮的死讯,刚赶过来,便见殿内的人喜气盈盈的,不由一愣。若非知道凤鸾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都要多心了,因问道:“有什么高兴的事?”
“你们别说!”凤鸾笑吟吟的,撵了太医和宫人们出去。
萧铎看着她,“还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过看她的样子,的确是喜事,自然是想要听一听的,好扫扫蒋子铮死讯的晦气。
凤鸾进宫以后,还真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虽然有皇帝护着,但是太后那边天天不安生,纵然心气平,但也绝对称不上愉悦。而再次怀孕这件事,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欣喜,足以击退一切烦恼。
“六郎。”她环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道:“我有喜了。”
“有喜了?”萧铎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喜?”
“你怎地这么蠢!”凤鸾嗔怪道:“笨!”拉了他的大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眉眼弯弯里面装满了欣喜和骄傲,“你又要做爹啦。”她问:“高不高兴?还不快快谢我给你带来的好消息。”
“真的?”萧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搂在自己身上,仰视道:“朕都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忍不住想搂着她转个圈儿,转了一点儿,又停住,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到美人榻上,满脸欣喜,“阿鸾,不管你是生女儿,还是儿子,我都欢喜。”又道:“嗯,都谢谢你的好消息。”
凤鸾笑道:“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是真的。”萧铎想起自己登基以后,也没几件开心的事,她的身孕,的确是很大一个喜讯,谁会嫌自己的孩子多呢?更何况,还是心爱的人所生,那份高兴自然又扩大了许多倍。再想到生一个像她的孩子,何等漂亮?像自己的孩子,何等欣喜?简直笑得合不拢嘴,“等朕空了,咱们好好的庆祝一下。”
两个人在屋里高兴了一阵。
欣喜过去,凤鸾才道:“蒋子铮的事儿,我还没有跟太后娘娘说,想等着皇上过去再委婉告知,免得太后娘娘上火。”
萧铎沉吟了下,“母后最近身体不是太好,蒋子铮……,先不说了。”不光母亲知道消息不安生,而且驸马死得蹊跷,这事儿自己还得好生查一查,万一……,总觉得和女儿脱不了干系。
要是真的是惠姐儿做了手脚,闹开了,那可真的是一场大风波了。
因而萧铎将消息暂且隐瞒,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太后,而且还交代了太后身边的宫人们,严禁把蒋子铮的死讯传到太后耳朵里面,违者杖毙!因而蒋太后一直被瞒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侄孙已经亡故。
这边萧铎派人去孝惠公主府查证,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来。这不奇怪,公主府里的下人岂会说公主的不是?驸马又已经死了,对着一具淹死泡烂的尸体,能够检查出什么来呢?但是萧铎却不肯就这么结案。
毕竟蒋子铮是蒋家的人,只能一时瞒着母亲,不能一辈子瞒着,总得把里面的弯弯绕绕闹清楚了,心里才有个盘算。
因而传了孝惠公主进宫说话,原本不过是例行公事一般问询了几句,却发现女儿言辞闪烁不定,目光更是不敢和自己直视,不由心底一沉。若驸马不是蒋家的也罢了,但既然涉及到蒋家,萧铎无法这么含糊把驸马之死了结,因而忽地沉色,“惠姐儿你说实话,驸马到底是怎么死的?”
孝惠公主心头一跳,“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她哆嗦了一下,仍旧不敢抬头,“自从芳絮死了以后,驸马就很是愧疚不安,到了夜里开始说胡话,说是见着芳絮了。折腾了半天,大伙儿都累得不行睡下,谁也不知道驸马几时出去的,然后就……,天明才发现他掉到了井里。”
萧铎目光微眯,打量着性子并不复杂的二女儿。
她对蒋子铮有怨气,蒋子铮死了,她不伤心这是正常的,但是面对自己的不安是怎么回事?因而有了计较,说道:“你皇祖母身体不好,驸马的死讯,朕还没有告诉她,你亲自过去说罢。”
“我不去,我不去!”孝惠公主连连摆手,一抬眸,眼里明显有些惊慌,继而赶忙低头,“我不想去见皇祖母,还是……,还是父皇去说吧。”
“哦?”萧铎越发疑心,索性诈了女儿一诈,“惠姐儿你大胆!”他的声音陡然变厉,“那你告诉朕,为何法医在驸马的胃里检查出致幻的药物?驸马的死,怕是另有蹊跷吧!”
孝惠公主顿时犹如被雷劈中了,她抬头,张大了嘴不能动答。
萧铎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孝惠公主不是那种胸有城府的人,被父亲几个恐吓,又以为证据确凿,很快便掩盖不住了。她虽然不承认,但是萧铎让人去严审近身服侍她的宫人,没走几趟刑法,宫人们便把事情都给交待了。
蒋子铮不是自己掉下井里的,而是因为饭食里面被下了药,神思错乱,才满世界喊着有鬼,然后……,被人给推下去的。
下手的人,自然是受了孝惠公主的指使了。
萧铎不由雷霆震怒,拍桌子道:“惠姐儿你这是谋杀亲夫!”
蒋子铮果然有些不洁的过错,但也罪不至死。
孝惠公主痛哭流涕道:“父皇,女儿不要嫁给蒋子铮那种人,女儿不要嫁……”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么几句话了。
萧铎见她不仅没有丝毫的悔过之心,反而仗着公主身份就为所欲为,为了摆脱蒋子铮,竟然连丈夫兼表哥都敢谋害,----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还是自己的女儿吗?!不不,惠姐儿一向胆小且天真,不像是主动想得出这种歹毒念头的人。
“传孝贤公主进宫。”他冷声道。
孝贤公主没想到妹妹这么不成事,居然把事情泄露了。她倒是挺有担待的,梗着脖子都承认下来,“是女儿教惠姐儿的,父皇别怪她。”又委屈道:“当初就不该配这门婚事给惠姐儿,若不然……,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萧铎怒道:“你还不知悔改?!”训斥了大女儿一顿,要她思过,然后指着孝惠公主,“你为蒋子铮守孝三年,日夜思过,好好忏悔!”
孝贤公主有些焦急,当时只想着蒋子铮死了,妹妹就可以改嫁,倒是没有想到守孝三年这茬儿。因而一出宫,就去了一趟穆家长房,要求舅母不要急着给表弟订亲,等妹妹几年,穆大奶奶左右权衡终是应了。
但是孝贤公主去穆家长房的消息,被宫人传了回来,惹得萧铎眉头一阵乱跳,大女儿不仅不知道丝毫悔改,还打着要把妹妹再加穆家的主意,好啊,难怪她们敢这么大胆害死蒋子铮,连下家都找好了。
次日里,皇帝便给穆大奶奶的次子赐了婚。
孝贤公主急急忙忙进宫,慌张道:“父皇怎么给穆家表弟赐了婚?那是……”那是将来留给妹妹的,未来的妹夫。
萧铎看着变得不敢相认的女儿,“在你眼里,蒋子铮的命就不是命了,对吗?因为你和惠姐儿是公主,所以就连太后的子孙都想害就害?!看来,还是朕太纵容溺爱自己的女儿的过错。”
孝贤公主闻言一愕。
萧铎盯着女儿的眼睛,说道:“你以为这是在帮你妹妹?你是在害她!将来太后知道这件事情,你让惠姐儿如何自处?!”
孝贤公主愕然道:“皇祖母怎么会知道?只要父皇不说……”
“哈哈。”萧铎气得笑了起来,反问道:“朕为何要替你们遮掩?为何要为女儿向母亲撒谎?你倒是说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的确是没有打算告诉母亲,但觉得不是女儿这么想当然,一声断喝,“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给朕跪下!”
孝贤公主跪了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萧铎虽然生气,但女儿不是儿子,也不好拿板子出来打人,自己气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道:“罢了,朕不想看着再看你这么上蹿下跳的,回头给卫嵘安排一个外省差事,你随他上任去吧。”
“父皇要把女儿逐出京城?!”孝贤公主闻言大惊。
萧铎睁开眼睛,沉声道:“希望你好自为之,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罢。”
“父皇……”孝贤公主又是慌乱,又是心酸,要是生母还活着就是皇后,妹妹的婚事哪里会被人操控?自己又怎么会落得被逐出京城的下场?她掉了眼泪,哽咽道:“女儿虽然有错,可是这门婚事本来当初就不是良配啊。如果没有……”想说没有皇祖母插手,又怕惹得父亲更生气,继而改口,“如果母后能劝阻一下,让皇祖母改了和蒋家结亲的主意,又怎么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伏在地上哭道:“要说有错,她也有错!”
“啪!”萧铎生平给了女儿第一个耳光,然后一言不发,抬脚就拂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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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一直过到八月中秋前,安安静静的。
但是中秋宴席上,蒋太后发现少了几个人,诧异道:“怎么今儿不见贤姐儿和惠姐儿她们?还有驸马呢?”她才不关心孙女的状况,倒是惦记着见一见蒋子铮,不过是顺带一起问罢了。
孝贤公主早在上个月,就跟着卫嵘一起离开京城赴任,自然不能出席。而蒋子铮已经死了,若是惠姐儿单来,反而不美,萧铎干脆连惠姐儿也没有让来。听此刻母亲问起话,便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他们自己团圆罢。”
蒋太后如何肯依?不悦道:“那也得进宫来请个安才对,白天就没来。”
“开始罢。”萧铎让人开始宴席,歌舞升平。
打断了蒋太后的一番抱怨,但却没能让她就这么忘了,第二天又是问了一遍,吩咐宫人,“去传孝惠驸马进宫。”
蒋子铮死了一个多月,坟头上只怕都已经长草了,要能传来,那得是诈尸才行。
宫人们不由面色为难的很,看向凤鸾。
蒋太后本来就疑心重,加之一直都对凤鸾不满,越发猜疑,不由道:“皇后,是不是你拦着不让人进宫的?”
“儿媳不敢。”凤鸾微笑道。
“那人呢?”蒋太后心气不顺,“蒋家的人都叫你给撵走了,一辈子不得见,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哀家只想见见铮儿,你也要拦着不成?”
“儿媳不敢。”凤鸾仍然是这么一句,然后朝宫人看了看,示意去请皇帝过来赶紧救场,自己可不想亲口说出蒋子铮的死讯。
蒋太后一见她递眼色,便道:“你果然心里有鬼!以为搬来皇上就行了吗?”朝儿媳喝斥道:“你给哀家跪下!”
凤鸾如何肯跪?别说是现在有身孕,便是没有,也不想随便受气的。因而只是站了起来低着头,并不跪下,陪笑道:“事情有些复杂,太后娘娘还是等皇上过来说清楚,方才明白。”
蒋太后一直想要找机会发作她,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了,自然不愿意放过。朝周围的宫人喝斥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这永寿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了?去告诉皇后,让她跪下。”
意思是,直接把凤鸾给摁倒在地上。
要是换一个权威重点的太后,仗着身份和地位,还真的可以这样收拾皇后,毕竟皇后是儿媳嘛。可是凤鸾又不是软柿子,皇帝对她的宠爱那是有目共睹,在本朝算是前无古人,只怕也后无来者。
加上太后和皇帝闹翻很久了,说的话,在宫里根本就不好使。
没有一个宫人肯挪动的。
开玩笑啊,动了皇上的心尖尖,太后没事,做奴才的还不死得快?凭着被太后责骂甚至打一顿,也不能动皇后啊。
蒋太后气得发抖,“反了,这全都反了天了。”
大殿内的局势顿时僵持起来,蒋太后不停的骂人,皇后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脸上连一丝动怒的表情都没有,----她有身孕,自然不肯轻易动气。况且要是为了婆婆这种人动气,一天气个七八回的,早气死了。
蒋太后还在骂,“到底你是婆婆,还是我是婆婆?有你这么做儿媳的吗?亏你还是做皇后的,什么母仪天下,跟那些狐媚子有何分别……”
永寿宫的宫人都是听得脸色大变,太后居然一点脸面都不顾,跟那市井泼妇一般的唾骂皇后,皇后心里恼了,能不讨厌永寿宫的人吗?都是恨不得钻到地缝里面去。
凤鸾则是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只当是苍蝇在耳朵边嗡嗡嗡了。
好在萧铎像一阵风似的,飞快赶来。
蒋太后指着儿子,“皇后拦着不让铮儿进宫,她言辞闪烁,心里有鬼。”呜咽一声哭了起来,“你要给哀家做主啊。”太后娘娘的威风耍不起来,干脆打苦情牌,母子哭儿子那是一套套的。
萧铎有些后悔,应该早点跟母亲说蒋子铮的事儿,偏生昨儿中秋团圆佳节,今儿急着上早朝,没想到这么快就闹起来了。眼下担心凤鸾的身孕,先道:“你回去,朕跟母亲单独说说。”
蒋太后瞪圆了眼睛,“你居然让她先走?!”
萧铎道:“阿鸾有身孕,还在头三个月里头。”
蒋太后闻言一怔,“身孕?”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这个狐媚的女人要是再生个男胎,儿子只怕更加宠爱她,眼里更没有娘了吧?心下恨恨,等凤鸾一出大殿就道:“哀家想让铮儿进宫说话,皇后不让,还阻拦,你说她就算有身孕,也不能这么猖狂吧?哦,她就是仗着有身孕了,所以……,知道皇上会护着她,哀家不敢处罚她,所以才如此大胆!”
萧铎静了静,然后道:“母后,蒋子铮上个月里失足落到井里,淹死了。”
蒋太后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变为震惊,“你……,说什么?铮儿好端端的,怎么会掉到井里淹死?不,这不可能!”
“是真的。”萧铎忍了忍心中对女儿的火气,掠过不提,只按表面上的说,“蒋子铮和惠姐儿有些不合,就睡了一个公主府的宫女,那宫女死后,蒋子铮心里恍恍惚惚的总说见了鬼,后来半夜出门失足落井了。”
“你胡说!”
“是真的,蒋子铮已经下葬了。”萧铎说道:“因怕母后伤心,这件事朕就一直瞒着没有说,想找个机会缓缓的说,所以……”
“你、你们……”蒋太后气得身上发抖,“这是……,要把蒋家的人赶尽杀绝,方才安心……”她哆哆嗦嗦还要再说,却眼歪嘴斜的,再也说不清楚了。
☆、第232章 大结局(一)
蒋太后中风了。
凤鸾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先是惊讶,继而……,很难压抑住心里不高兴。即便没有盼着婆婆早死的恶毒念头,但是盼着她消停的想法,却是天天都有,----中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话也说不清,差不多算是消停了吧。
不然的话,自己怀孕期间她一直闹腾可是头疼。
只是这些在心里想想便罢了,脸上不敢流露,还的特别叫来宫人们吩咐,“太后中风,皇上肯定特别心烦,你们都小心一点儿。”意思是,千万别流露出欢天喜地的神色,太后再不好,那都是萧铎的亲生母亲。
“是。”众人齐声应了。
凤鸾稍微收拾了一下,穿上外套,让人扶着出门去了永寿宫,宫人们一个个的都垂着脑袋,气氛显得紧绷绷的。进去里面,太医刚刚开完药方出来,道了一声,“见过皇后娘娘。”让了路,躬身立在旁边。
床上的蒋太后听见了,便瞪圆了眼睛,手上乱抖,不知道是想喝斥凤鸾,还是想再羞辱她,反正就是动作不成动作,话不成话,只剩下一团哆嗦了。
萧铎回头,朝妻子第一个不必进来的眼色。
凤鸾当然识趣的停在外面,只道了一声,“给太后娘娘请安。”然后便退出去,之前太后闹腾那么久,自己都忍了,今儿不见就不见,还省心呢。
过了半晌,萧铎面色疲惫出来,“母后歇下了,先回去,明儿再过来瞧罢。”
回去后,凤鸾没有过多提起蒋太后,两人几近水火之势,太关心显得虚伪,还容易说错话,只道了一句,“让太医们仔细给太后娘娘瞧着,皇上别太担心。”然后陪着萧铎沉默,坐在旁边给他倒茶。
“你别累着了。”萧铎自己拿了茶壶,倒了茶,仍旧一片恍恍惚惚。
母亲和阿鸾没缘分,一直闹得很僵。母亲性子要强,对世家女本来就不太喜欢,便是之前的穆氏,也不得她的欢心,加上母亲一心想要扶持娘家,压过妻子一头,这才弄得没有一日消停。
之前虽然对母亲有诸多怨怼,但是见她现在这样子,只剩下叹气了。
说起来,都是两个女儿惹出来的祸事。若是蒋子铮不死,母亲只怕也不会中风,真相把贤姐儿抓回来,再狠狠的骂一顿,罚一顿,半点都不晓事!自作聪明,弄得妹妹成了小寡妇!害死驸马,气得她们祖母中风!
可是事情追根究底,本来惠姐儿是不用嫁去蒋家的,是母亲非要强插一手,若是没有这个因,只怕也没有后面重重叠叠的果。
萧铎揉了揉发胀的眉头,觉得心烦,转头看见凤鸾的肚子心情才好点,问道:“你感觉怎样?快过头三个月,应该不怎么反胃烧心了吧。”
凤鸾巴不得他转移一下心思,忙道:“是呢,这阵子好多了。”说起琐碎,“要说怀孕的时候,掐头去尾,就数中间几个月的日子最好过。只要孩子不闹人,除了肚子大一点儿,和平常没啥两样儿。”
萧铎走过去蹲下,在她还算扁平的肚子上摸了摸,“想过名字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但是凤鸾还真的想过,“嗯……,男孩儿就叫念哥儿,女孩儿就叫念姐儿。”
“念?”萧铎问道:“思念?还是有别的什么讲究。”
凤鸾低垂眼帘,“这个孩子,和前世那个孩子来得时间差不多,我想着……,或许是前世的他或者她,又投生来了。”眼睛里有一点点潮湿,“是吧?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想要好好的弥补他。”
前世没能出世的那个孩子,一直是她的心结。
萧铎抚摸她肚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抱住她,“好了,阿鸾。”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道:“你好好养胎,我们好好的对待这个孩子。”
******
“怎样?”卫嵘问道。
太医摇头,“不行了,公主已然见了红,加上又是头一胎,年纪轻,哎……”连声叹气不已,“看能不能熬过今夜吧。”
卫嵘没做过爹,不过也知道头三个月的孩子不好养,这一路车马劳顿,加上妻子心里郁郁寡欢,到底还是折腾出事儿来了。送走太医,静默陪着孝贤公主,熬到半夜她又喊肚子疼,再叫太医,结果不等太医过来就落了胎。
孝贤公主躺在床上小声抽泣,哽咽道:“我真是命苦……”又疑心,或许是自己办错了事,遭了报应?害死了蒋子铮,所以才弄得这一胎保不住吗?可是,要报应也报应在自己身上,与孩子何干啊?为什么老天爷对自己这么苛刻?半点不留情。
卫嵘劝道:“罢了,你又不知道自个儿怀孕了,也没当心保养,加上……”想说一路车马劳顿,又怕再惹出她的气性儿,转口道:“你好生调养着身体,咱们年轻,回头自然还会有孩子的。”
孝贤公主仍旧不停的流眼泪,只不说话。
卫嵘劝了几劝,不中用,也是有些心烦便不说话了。
本来嘛,孝贤公主要是安安生生的,呆在京城那会有这些事儿?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大不敬的事,惹得皇上生气,竟然用把自己调出京城的法子,将女儿外撵,说到底还不是她折腾出来的。
倒好,把孩子都折腾没了。
卫嵘有些怨怼,否则明年自己就可以做爹的。
半晌了,孝贤公主总算止住了眼泪,端茶喝了几口润嗓子,然后自言自语,“如果当初,没有定下惠姐儿的亲事就好了。”
卫嵘知道她一向担心妹妹,虽然烦,但是看在她才小产的份上,还是劝道:“孝惠公主是可怜了点,不过还好年轻,守孝三年,回头让皇上另外择一门婚事,还是会有好日子过的。”
孝贤公主却摇头,“除了穆家,哪里还有好去处?”
又来了,又来了!卫嵘忍不住火气上头,“是,天底下就只有穆家是好的!别的人家,都是不能娶媳妇儿的,但凡姑娘嫁进去,那都是跳进了狼窝火坑!”
孝贤公主皱了皱眉,“我又没说你,没说卫家。”想起自己才刚小产,丈夫就对自己发火,忍不住伤心又生气,“你不耐烦听,便出去。”
“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话?”卫嵘也不高兴,说道:“你戳人心,还不允许别人抱怨几句?难道我对你还不好?卫家待你还不好?坑了你了?”怨怼之心涌上来,“你自己整天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往麻烦里面折腾。”
“我怎么折腾了?!”孝贤公主撑着身子坐起来,远在京城之外,说话也没有在京城里那么顾及,冷声道:“当初要不是皇祖母横插一杠子,要不是皇后不阻拦,惠姐儿又怎么会嫁去蒋家,怎么会做了寡妇……”说到最后一句,有点气势不足,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卫嵘并不知道妻子的那些密谋,只当她是心疼妹妹新寡,但是也烦躁道:“蒋家是太后娘娘的母族,就算蒋子铮有点多情,也不是大毛病,况且是成亲以前,往后改了不就行了吗?你非得不依不饶的,况且蒋子铮现在都死了,你还抱怨什么?又拉扯上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还嫌皇上不够生气呢。”
孝贤公主冷笑道:“父皇要生气也是生我的气,还轮不到你!”
“轮不到?”卫嵘气得站了起来,“轮不到,我是怎么被掉出外省的?放着在京城的好好日子不过,为了你,惹得皇上生气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气性上头,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总说皇后娘娘的不是,依我看,皇后娘娘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是,也有一点比你强!至少人家当初从世家女做皇子侧妃,没有整天怨恨,没有整天和皇上吵闹,而是让日子越过越好。”
孝贤公主闻言一愕,继而嘲讽道:“那是,不然她怎么能抢了我母亲的位置!”
这话简直是在公然指责皇后娘娘,卫嵘脸色大变,后悔不该跟妻子吵架的,再这么争吵下去,不定她说出什么来。她是公主没事,回头传到皇帝和皇后娘娘的耳朵里,自己这个驸马还能好吗?因而紧张的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让人把孝贤公主小产的事回报京城。
萧铎知道消息以后,静默了一阵,然后嘱咐来人,“不必声张。”既然女儿已经小产了,再闹得人人皆知也没用,叫了一个擅长妇科的太医跟着回去,又添了许多补品药材,一并让给送去。
因为他这边瞒着,孝贤公主也没打算让妹妹知道,因而惠姐儿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姐姐小产的事,至于凤鸾这些人就更加不知道了。
等太医和药材带回去的时候,同时也带去蒋太后中风病倒以及皇后有孕的消息,孝贤公主听得怔住,半晌方才回神,喃喃道:“皇祖母中风了?她怀孕了?”心里的滋味儿简直是五味陈杂,静了许久,方才苦涩凄婉一笑,“原来我折腾半天,最后倒是帮了她,便宜都落她身上了。”
感情自己弄死了蒋子铮,就是专门替她气倒皇祖母中风的。
从今往后,自己不再京城里面碍她的眼睛,妹妹也被父皇迁怒,上头又没有太后再压着她,----那岂不是天上地上唯我独尊?父皇本来就宠着她,她再怀孕生个孩子,只会更加地位牢固,真是……,真是什么好事儿都落她头上了。
卫嵘却是听的一阵心惊。
什么叫她折腾了半天,最后都是帮了皇后?便宜落在皇后的身上?他仔细回想,最近妻子到底做了什么?好像也没什么事儿,想来想去,皇帝下旨让自己调任外省之前,似乎……,蒋子铮刚刚死了。
脑中一道光亮忽然闪过。
难道说,蒋子铮的死和妻子有关?是了,妻子曾经数次抱怨蒋子铮为人轻浮,不是妹妹的良配,后来一段时间,她就整天整天的往孝惠公主府跑。先是蒋子铮把一个宫女给收用了,继而宫女死了,再接着蒋子铮也死了。
卫嵘心里顿时一凉。
因为他想来想去,除了这桩大事,再也没有别的大事发生了。
而且蒋子铮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得喊皇帝一声舅舅,也只有蒋子铮的死,才会让皇帝对孝贤公主震怒,以至于撵出京城不见。
感情驸马在妻子眼里就是一盘菜,不顺眼了,想除掉就除掉?!既然她连太后娘娘的侄孙都敢下毒手,自己又算什么?想到此处,不由通体生寒。
第二天,卫嵘就搬到了县衙里面去住。
白天倒是抽空回去看看孝贤公主,但是既不吃她的东西,也不肯多留,衙役们随时站在院子外等候,然后便假托公事繁忙,又回去了。
孝贤公主本来就对丈夫不上心,他爱来不来,也不管,小夫妻俩渐渐越走越远,加上驸马畏她有如毒蝎,最终几乎变成陌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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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平静,时间好似沙漏一般过得飞快。
凤鸾的身体渐渐笨重起来,肚子已经能看出圆圆的隆起,龙凤胎觉得十分好玩,整天放学就围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抚摸她的肚子。昊哥儿把小脑袋贴上去,“哎呀,弟弟他又动了,和我打招呼呢。”
姜妈妈在旁边笑道:“二皇子怎知道里面是弟弟?托二皇子的口彩,这次皇后娘娘果真给你添个弟弟,那才叫人欢喜呢。”
婥姐儿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我也喜欢弟弟,肯定是弟弟的。”
“哦?”凤鸾微笑,“母后还以为你喜欢妹妹呢。”
“还是弟弟好,妹妹力气太小了。”
凤鸾听不明白,笑道:“要那么大的力气做什么呢?”
婥姐儿一脸认真,“上次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哥哥想抱我上去,抱不动,要是再有一个弟弟的话,他们两个人就可以把我抱起来了。”
昊哥儿在旁边挤眉弄眼的,“妹妹,妹妹。”连连摆手,示意不要再说了。
凤鸾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母后都听见了。”一手拉了他们一个,认真道:“不许在一起淘气,风筝挂树上了,让宫人去帮你们拿就是,爬上树,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仔细哭鼻子。”
婥姐儿笑嘻嘻道:“知道啦,知道啦。”
“哎呀!”昊哥儿转移话题,“母后,弟弟他又动了。”
“鬼灵精。”凤鸾对儿女们自然是最宽容的,加上怀孕,说了几句算完事儿,没有继续训斥他们,摸了摸肚子,“你们要好好儿保护弟弟妹妹。”
“是弟弟。”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矫正道。
凤鸾听得好笑,“行,是弟弟。”
殿内气氛正在热闹活泼,外面来了宫人,在门口立定,隔着珠帘禀道:“皇后娘娘,安郡王妃殿外求见。”
☆、第233章 大结局(二)
“听说皇后娘娘有喜了。”安郡王妃一脸笑吟吟的,但是笑容勉强,眼圈儿周围有一点粉光融滑,像是哭过,连厚厚的粉都遮不住。她把两个盒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支百年老参,另外一盒是上等的燕窝。”
凤鸾可不相信她这副样子,会是专门进来送东西的,微微一笑,“三嫂,有什么事儿你说。”伸出手指,“但有一条,不要哭哭啼啼的,太医让我好生安静养胎,轻易不能动气。”
没有哪个女人不在乎自己的身孕,而对于凤鸾来说,这一胎,尤为重要,有着某种特殊的含义,一定要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是。”安郡王妃刚要哭的,又忍住了,咬了咬唇,“都是你三哥不好,净办一些破事儿,惹得皇上动了怒,要……”擦了擦泪,没敢哭,“求皇后娘娘劝一劝,让皇上念在兄弟情分上,饶了他这一次。”
凤鸾听她语焉不详,问道:“到底为什么呢?”
安郡王妃一怔,“就是……”有点迟疑,“我说了,皇后娘娘可别生气。”
姜妈妈不悦道:“既然知道有可能要惹皇后娘娘生气,那还说什么?娘娘怀着身孕,有个什么谁来担待?安郡王妃还是去找皇上说罢。”
安郡王妃倒是想找皇上,可皇上不见,又想求蒋太后,偏生中风了,简直是没有门路可走了,才来找凤鸾的。“不,不会的。”她忙道:“皇上心疼皇后娘娘,那两个民女没有要,皇后娘娘得皇上体恤,自然不用生气。”
她说得颠三倒四,凤鸾倒是听明白了,“是三哥送了民女给皇上?皇上不要,但也不至于生气啊。”
“哎……,是,可是……”安郡王妃语焉不详,吞吞吐吐,“就是……”
“给朕出去!”萧铎听闻安郡王妃进宫,当即赶了过来,瞅着凤鸾好像还不明白的样子,稍稍放心,然后喝斥道:“再多说一个字,朕决不轻饶!”
安郡王妃低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凤鸾微笑道:“什么事?惹得皇上动这么大的火气。”
“乱七八糟的。”萧铎坐下来喝茶,抚了抚她隆起来的肚子,“你别管这些,朕在外面处理好便是,你听了,无非是自己添点心烦罢了。”
凤鸾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而且胎儿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才不想听烦心事,扰乱自己的心绪,因而笑道:“行,那我不问了。”
萧铎见她笑容恬美干净,眉宇间有着脱离世俗尘埃的明媚,哪怕已经嫁人多年,马上就要做第三个孩子的娘,还是带着一丝少女的纯粹。她这个样子,真是叫自己爱不释手,“还是你好,不会总是去钻牛角尖。”
人嘛,就应该这样,活得开开心心的才是。
“那是有皇上护着我啊。”凤鸾浅笑,拍了一句皇帝大人的马屁。
萧铎的心里便跟吃了蜜糖似的,甜滋滋的,“朕愿意。”他低头,在她眉心中间吻了一下,又摸她的肚子,“乖儿子,快点出来,别一直霸占着你的母亲。”说到这个,笑容稍微淡了那么一些。
“怎么了?”凤鸾好笑道:“你还跟儿子吃醋?”
萧铎见她理解错了,也不矫正,反倒点头,“可不是,他占着你的肚子,可就是霸占朕的娘子,等他出来,朕再好好的揍他。”
“看你。”凤鸾嗔道:“说得都是什么话?哪里像一个做爹的人?”话题越扯越远,两人说起别的,把刚才的那一点不悦给岔开了。
在来坤宁宫之前,萧铎的确是十分生气的。
起因是凤鸾怀孕了,后宫又没有别的宫妃侍寝,安郡王便动了心思,找了一对孪生姐妹花进献给皇帝,是一片讨好之意。
萧铎是正常的一个男人,对女人不抗拒。不过和凤鸾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加上铁了心要弥补她,自然不肯再要别的女人进来,----她不喜欢,就不要了。反正一个和十个女人没啥没分别,再说那些庸脂俗粉,又怎比得上自己心爱的娇娇?因而当场便拒绝了。
原本事情就这么结束。
偏生安郡王被皇帝退了美人以后,沮丧之下,干脆自己把姐妹花收用了。若只是单单这样,也还没什么大不了的。偏生那对姐妹花,不光长得美貌,还隐隐有那么几分像凤鸾,难为安郡王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估摸费了一番力气。
不仅如此,安郡王还给姐妹花起了名字,叫大凤和小凤。
消息传到萧铎耳朵里,可算是把他给恶心坏了!
虽说不能为了这个明着发作兄弟,但是安郡王这人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皇帝要存心找他的茬儿,还不容易吗?很快就有雪花片一样的折子弹劾安郡王,凤鸾怀孕以后,没再看过奏折,所以才不知道前面朝堂的消息。
安郡王没想到皇帝兄弟这么小心眼儿,为了两个女人的名字计较,任凭下面的官员胡乱弹劾。眼看就要惹上大麻烦,慌忙四处求情,可是求谁啊?根本就没有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其实也不是没有,比如凤渊,但是不可能帮自己啊。
于是病急乱投医,想着妇人心软,便让王妃进宫去找凤鸾求情。
----结果被萧铎撵了出去。
安郡王到最后还是求情不成功,皇帝将其贬为安国公,并且还是用了老办法,将人送去外省。不过萧湛去雁门关还算是驻北防守,安郡王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纯粹就是被遣送了。
多年以后,安国公死了,皇帝也没有让其子孙继续承爵,算是将这一支剔除皇室。
要说萧铎这人,其实有那么一点睚眦必报的性子。当初安国公的母亲赵太嫔,曾经受先帝范皇后指使,多次参与谋害凤鸾,这些梁子皇帝都记在心里,正好安国公撞上枪口来,所以干脆利落发作了事。
倒是肃郡王一直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好歹平安活完后半辈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秋风起,秋风落,转眼已经是白雪皑皑的冬天。
蒋太后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就那么躺着,每天有人服侍吃喝拉撒,虽说活着有一口气,但是和活死人也没太大区别。到了年根儿,就连年夜宴都没有办法出席,听着外面鞭炮噼啪作响,仍旧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恨命不已。
年夜宴上,苗婕妤和珍姐儿被接进宫里来。
苗婕妤看着凤鸾的大肚子,心下叹气,看看,人家这就是命好,又怀上了。不过这么说也不对,先头凤氏也是三灾八难的,况且眼下后宫只有她一个人,皇帝天天宠幸,怀上也是平常。命好的不是凤氏怀上孩子,而是皇帝待她的那份心意,瞧瞧,皇帝眼珠子都粘到她的上去了。
珍姐儿一年才得进宫几次,和兄弟姐妹们都不熟,和座上的皇帝皇后更不熟,只悄悄的扯母亲的袖子,“母妃,我想早点回去。”
“嘘。”苗婕妤低声哄她,“别说话,乖乖的,咱们明天早上过了初一,吃了元宵就回去。你听话,母妃回头给你做冰糖酸梅角吃。”
珍姐儿其实养得挺娇气的,潜邸没有主母压着,苗婕妤就是头一份儿,平日她们母女根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所以在府里特别自由自在。只是皇宫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气氛,特别上面那个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只要他往这边看一眼,就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这落在萧铎的眼里,不免觉得珍姐儿畏畏缩缩的,有些不悦,只是大年夜的不好训人。因这会儿还没有开席,于是对龙凤胎道:“你们领着珍姐儿一起玩儿,别让她落了单。”又看向正在和孝惠公主说话的崇哥儿,“你也去,小孩子们要玩到一起。”
崇哥儿赶忙站起来,跟着弟弟妹妹们一起走了。
孝惠公主低垂眼帘,心里明白,父亲这是对自己的怒气还没有消,估计往后也不会消了。毕竟皇祖母中风病倒,是因为蒋子铮的死而引起的。而中风哪有好的?将来皇祖母一死,父亲始终都会记得,都是由于自己和姐姐害死蒋子铮,最后导致皇祖母中风死去,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和姐姐的。
姐姐……,是自己牵连了姐姐。
虽然孝贤公主没有特意提起小产的事,皇帝也没提起,但是后来消息辗转,孝惠公主还是知道了。想起姐姐因为去了外省劳顿而小产,因为蒋子铮的事,又和驸马渐渐疏远,自己守寡,心里真是苦涩难言。
再抬头看看座上,年轻的皇后貌美如玉,脸上有一种生活安逸平静的温润之光。
对比之下,忽然间就觉得心灰起来。
“你胡说!”昊哥儿一声大喊,“你才是赖皮狗!”
众人看了过去,然后还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棋盘被他弄得乱乱的,对面的崇哥儿愣住,左右环顾不敢说话。
珍姐儿“哇”的一声,已经哭了。
苗婕妤慌忙上前拉了女儿,赔不是道:“二皇子你别生气,珍姐儿不懂事,说错话了,我会好好教导她的。”又喝斥女儿,“快认错,让你二哥别恼了。”
珍姐儿在潜邸养得跟大小姐一样,如何会做小伏低?只是哭,还指着昊哥儿道:“是他耍赖,下了棋,又反悔……”
苗婕妤训道:“不要胡说。”
“怎么了?”凤鸾看向儿子,“玩得好好的,怎么大年夜的还怄气了?你自己告诉母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昊哥儿气鼓鼓的,说道:“刚才我下错了一步棋,想退回去,大哥都答应了。”指了珍姐儿,“四妹妹说我是赖皮狗,还把我的棋子拿走了!我……”
凤鸾脸色一沉,“落地生灰,哪有下了棋再反悔的?这事儿原是你的不对,哥哥肯让着你,那是哥哥宽宏,妹妹指出你错了,也是对的。”对他道:“过去给哥哥和妹妹道歉,然后便和好罢。”
孩子的脾气都是周围环境养成的,昊哥儿是皇帝的嫡长子,宫人们难免将他当做太子来看,处处捧着他,顺着他,所以弄得他的性子也有些争强好胜的。自己虽然并不心疼崇哥儿,但是却不想让昊哥儿长歪了。
就算他是皇帝的嫡长子,也要讲道理,将来事情上才更站得住脚。
昊哥儿今年七岁,有些小孩儿面子,不肯去,拧着身子嘀咕道:“我……,我又没有欺负他们,是四妹妹先骂我赖皮的,是他……”有些委屈,眼泪滚了出来,“母后只说我,不说她。”
萧铎开口道:“罢了,要开席了,吃完了饭再说罢。”
“不急。”凤鸾却决心要拧了儿子的脾气,拉了昊哥儿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面,“不是说好,将来要给弟弟做榜样的吗?你要是不守规矩,不讲道理,母后怎么能放心把弟弟交给你领着?你去道了歉,母后才能相信你会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将来可以教导弟弟妹妹。”
昊哥儿犹犹豫豫的,看了看,委屈道:“那四妹妹还骂我了。”
“你先说你的错,赔你的不是。”凤鸾松开了他的手,“说完了,我再让珍姐儿给你赔不是,一码归一码,去吧。”又激他,“难道你要输给小姑娘吗?还要不要做男子汉大丈夫了?罢了,弟弟以后也不用你照顾了。”
昊哥儿白生生的小脸上泛起红晕,气呼呼的一跺脚,“母后太小看我了!”他上前走到崇哥儿面前,大声道:“刚才是我悔棋不对,下次哥哥不要再让着我了。”又看向珍姐儿,“哼!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跟你小女子计较,我不该悔棋,你骂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珍姐儿还在抽抽搭搭的哭,捧着小脸儿。
凤鸾点名她,“珍姐儿过来,给你哥哥赔个不是。”
苗婕妤赶忙拉了女儿上前,“听见没有?快给二皇子认错赔罪。”
凤鸾说道:“你二哥悔棋固然是不对的,你可以告诉他,或者告诉大人,但是不能随便骂人。这样不仅叫你二哥心里难受,也显得你这个公主没有教养,刚才你二哥都已经认错,现在该你了。”
小孩子也是有面子的,况且,自己这个母亲不护着儿子,会叫他满心委屈,觉得自己有失公平,气呼呼的更容易恼恨珍姐儿。
孩子的心应该是干干净净的,有烦恼,一掠而过,而不是把烦恼装在心里。
珍姐儿抽抽搭搭的,扭头扑在苗婕妤怀里,不肯认错。
萧铎便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苗婕妤心里明白,皇后都训斥让昊哥儿认错了,自己的女儿又算什么?当然也是要认错的,况且本来骂昊哥儿是癞皮狗就不对。因而低声急劝,又是各种哄,各种小小威胁,但是珍姐儿就是不肯认错。
萧铎开口道:“孩子是什么样儿,都是母亲教导的,朕看你是教导不好珍姐儿,太过溺爱她了。”脸色不悦,“正好开年珍姐儿就六岁了,送进宫入学,自有教养嬷嬷好生教导她。”
苗婕妤脸色微白,不敢辩,低头咬了咬唇,“珍姐儿。”她跪了下去,也拉着女儿一起跪了下去,“皇上、皇后娘娘,对不住,是我没有教导珍姐儿。”又给昊哥儿赔了不是,“回去以后,我会好好教训珍姐儿的。”
珍姐儿见拉着自己母亲跪下,有点吓着了,这才逼得她哭道:“呜呜呜……,对不起,二哥……”说完,便扑在母亲怀里一阵大哭。
“先带到旁边去哄好了,再回来。”萧铎看在年夜宴席的份上,没有继续发作,撵了苗婕妤母女去旁边,然后开席,很快便热热闹闹起来。
孝惠公主拉了崇哥儿在身边坐下,心思有点恍惚。
很早以前,凤氏对自己和姐姐也是不错的。即便后来闹出巫.蛊一事,她疏远了自己和姐姐,但也没有做过什么手脚,算得上是良善的人了。按理说,自己和姐姐不应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为什么?或许,是哪里做错了吧。
想到此处忍不住心酸酸的,想哭,大年夜的又不敢哭。
年夜宴散了以后,宫嬷嬷来到坤宁宫求见,神色有些不安,“今晚这事儿,都是崇哥儿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照顾好弟弟妹妹……”
“行了。”凤鸾摆手,打断她,“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迁怒一个小孩子,若不然……,今儿就不会让昊哥儿给崇哥儿赔不是了。”
宫嬷嬷神色微松,忙道:“皇后娘娘的大度,奴婢记在心里,也会一样一样讲给崇哥儿听的,让他知道感恩。”
“去吧。”凤鸾让人给自己脱了外袍,等着萧铎沐浴完,自己也去慢慢泡一个,晚上便好睡觉,“你要记住,凡事以风平浪静为上,越少事儿越好。你办得好,将来自然会让你恩荣养老,找人给你送终。”
“是,奴婢明白。”宫嬷嬷赶忙正色应了,告退而去。
等回去了,便跟崇哥儿细细说起,他在宫里地位如何艰难,若是皇后今天不让昊哥儿给他赔不是,往后宫人们只会更踩着他,日子不好过。要他千千万万记得皇后娘娘的恩典,莫要听信小人挑拨,中了奸计,忘了恩典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崇哥儿从小就被灌输了一脑子这种东西,听了点头道:“是,我都记着呢。”
宫嬷嬷说得嘴都干了,也累了。
照看好崇哥儿睡下,自己去了外间准备歇息,临睡前,又把跟前的宫人叫来训导了一番,“咱们这些人在宫里是个什么处境,自己心里都清楚。幸好皇后娘娘宽宏大度体谅人,才有咱们的好日子过,你们都得记牢了。可千万别学有些人,没事找事,把自己给弄得远远儿的,没有好日子过。”
宫里说话不用点明,宫人们都是明白,这是在说去了外省的孝贤公主。
宫嬷嬷训完了人,方才躺下。
不管怎么说,皇后肯风平浪静的过日子,息事宁人,这是最好的了。不然若是她整天和崇哥儿过不去,底下的奴才们就得跟着上蹿下跳,到时候闹出事儿来,就都是这些人背黑锅了。
哎,好好按照皇后的意思过日子罢。
皇后娘娘喜欢清静,喜欢崇哥儿老实本分,那就照着这个路子把崇哥儿养大,让他乖乖的听话过日子,千千万万不能再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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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婕妤领着珍姐儿回去,哄得她睡下,自己躺在床上细细思量起来。
看来单独在潜邸的日子太舒心,把女儿养得太娇了。
想想北小院疯疯癫癫的蒋贵人,双香仙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穆贵人,自己和珍姐儿算是福气大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余的多。凤氏做了盛宠无双的皇后,都能严厉约束儿子,自己怎么能放松对女儿的管教呢?往后还得该严厉的时候严厉,不然只会害了女儿。
不然的话,孝贤公主和孝惠公主的下场等着呢!
于是打这以后,苗婕妤对珍姐儿严厉不少,加上开年没多久,珍姐儿就进宫开始附学一起受训,大面上的规矩倒也过得去了。
平静的日子,在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以及教养嬷嬷的训诫声中度过。
开了春,天气渐次暖和起来,很快到了四月里,凤鸾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直到不能再大,临盆的日子即将到了。
☆、第234章 大结局(三)
这天一早,凤鸾的胎动就开始发作。她的性子娇气不假,但却是很能忍,并没有哭天喊地的。可是情绪十分的不稳定,前世的阴影太重,一直抓住萧铎的手不放,紧张兮兮的,“六郎,假如我……”
“没有假如!”萧铎当即打断,那种念头想想都是可怕,其实心里也是紧张,但却不敢流露出来。只做轻松不担心的模样,安抚她道:“从前你一次生两个,都好好儿的没事,这次肯定更顺利。”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凤鸾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自己前世一尸两命的画面,还有萧铎冷冰冰的声音,---好怕,好怕,又是那样永远的离去了。今生自己除了有不一样的萧铎,还有母亲,还有孩子,还有外祖母,还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王诩?他,曾经那样亲近和信任。
一阵剧烈的宫缩阵痛传来,让她紧紧皱眉。
“阿鸾。”萧铎紧紧抱住她,不愿分离,“别怕,有我在你身边。”
这一刻,他不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不是让群臣仰望的君王,只是一个无限珍爱妻子的丈夫,担心她、心疼她,为她的一颦一蹙而揪心,怕她闯不过鬼门关,怕今生……,永失所爱。
----恨不得以身相代,可惜不能。
萧铎不知道要怎么和她一起分担,她的担心,她的惊恐,感受的到却无法分忧,只能这样紧紧的抱着她,片刻不离。但是随着凤鸾的阵痛一次次加剧,时间越来越短,稳婆进来请示,要开始检查开宫口了。
“请皇上先回避出去。”
凤鸾摇摇头,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她开始不能自控的掉眼泪,哭了起来,不是小声啜泣,而是眼泪哗哗的,那气氛悲伤的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弄得姜妈妈和稳婆们都是不解,纷纷劝她,可是越劝她越是哭的凶,根本不像平时的为人。
“就这么检查吧。”萧铎做了决定,扶着她,跟她一起到了床边,“我不走,一直陪你,嗯……,别怕。”不顾周围有人,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阿鸾,不哭了,这一次我不会再伤你的心,也不会离开你。”
稳婆们都是面面相觑,没见过妇人生孩子,男人还呆在跟前的,更不用说眼前这位穿明黄龙袍的天子了。皇后娘娘不只是盛宠,简直……,简直没法形容!稳婆们只要硬着头皮,让皇帝呆在床的那头,这边给皇后娘娘检查宫口,----头一次尴尬,后面几次倒是勉强习惯了。
最后一次检查,稳婆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提醒道:“皇上,皇后娘娘的宫口开的差不多了,那个……,估计很快羊水就会破了。”咳了咳,“皇上,请回避。”
萧铎头也不回道:“朕不出去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罢。”
稳婆们互相对视,一脸以为听错了了表情,就连姜妈妈闻言都是一怔。
凤鸾原本一直抽抽搭搭的,听了这话,睁大了一双明眸看着他,雾气朦胧中,那张线条清晰冷峻的脸庞,就在自己的面前,“你……,不出去了?”无法用理智让他出去,反倒在这一刻纵容了自己的情绪,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嗯。”萧铎颔首,“不出去。”
稳婆们纷纷看向姜妈妈,姜妈妈也是为难,要说皇帝珍重皇后当然是好,可是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皇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生龙凤胎的时候,也没见她如此娇滴滴的任性啊?上前劝道:“娘娘,产房血污,皇上待在这儿不吉利。”
“不就是血光吗?”萧铎代替凤鸾回答,“朕上过战场,杀过敌人,砍过人头,见的血光比产房凶险的多,也没见有什么不吉利的。”顿了顿,“如果产房里真有血光污秽,朕……,愿意用天子福泽庇佑阿鸾,和她一起承担。”
如果前世里是自己弃了她,那么今生弥补回来。
----不离不弃不相负。
“皇上……”
萧铎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只是一手轻轻摩挲着凤鸾光洁白皙的脸庞,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阿鸾,我在这里,是不是感觉不那么害怕了?”
凤鸾含泪看着他笑,说不出话。
他的手,温暖厚重,像是一种强有力的温暖护盾;他的眼,柔和明亮,像是冬日里晴雪之上的阳光;他的话,深情动人,像是春日里河岸拂柳的春风。
是的,自己不那么害怕了。
至少这一世他没有离开自己,没有放弃,而是选择陪着自己。
一阵剧烈的阵痛袭来,凤鸾感觉身下变得潮湿,眼睛也开始潮湿,疼痛、景物的混乱颠倒,前世的画面,今生他握着自己不放的手和近在咫尺的脸,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重重叠叠,却又清晰的分开。
“阿鸾,别怕……”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温暖。
凤鸾被疼痛猛地的撞击着,只知道疼痛,只想快一点把孩子生出来,很快便听不清他的话了,但却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
姜妈妈在旁边跺脚,心道,亏得蒋太后现在中风不能起来,不然且得闹腾呢。赶紧去拿了参片,塞到凤鸾嘴里,在旁边说道:“娘娘从前是生产过的,稳住,一次次用力,千万别泄了劲儿。”
----然而却不顺利。
折腾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孩子还是没有露头,凤鸾的劲儿也快用光了,前世的恐惧再次袭来,她声音沙哑,“妈妈、妈妈……,帮我。”眼泪簌簌而掉,“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不,不可以!今生那么多坎儿都熬过来了,不能死在这里!
她紧紧抓住萧铎的手,眼里满含泪水,写满无助,“万一……,千万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我不能……”不能让孩子两辈子都见不到人世,在她心里,固执的认为这个时间重合而来的孩子,就是前世的那一个。
“没有万一!”萧铎目光凛冽的看向稳婆,“还不赶紧想办法?皇后有事,你们全都给她陪葬!”不,陪葬也无用,她不能有事,“快传太医!”
太医是男人,不能进来,只能听稳婆讲述里面的情况,然后为难道:“皇上,娘娘这次生产怕是有凶险,这种情况……”声音瑟瑟发抖,“要么让稳婆给娘娘揉肚子,把孩子给揉出来;要么就给娘娘喝催产汤,然后剪开,只不过……”
说得委婉,但是意思萧铎却是听明白了。
前者是保大人,后者是保孩子。
今生不是前世,萧铎没有任何可犹豫的,当即便要选前者。
凤鸾却声嘶力竭喊道:“给我喝催产汤……”她知道,这不理智,可是实在无法接受孩子再次死在自己肚子里,而且就算揉肚子,也很可能揉不出孩子,母亲同样得跟着一起死。不如喝催产汤,用剪子,好歹把孩子给弄出来。
可是自己死了,萧铎是不可能一辈子独身的,谁会做孩子们的后娘?眼泪不自控的往下掉,还不敢哭,想把最后一丝力气留给孩子。
“不行!”萧铎是知道所谓催产汤的,这个时候用的催产汤,那是虎狼之药,纯粹为了刺激孕妇剧烈宫缩,再用尖刀开口子,只为把孩子给取出来。他断然拒绝了这种做法,别说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便是没有,也不能为了孩子把她葬送,“给她拿参片过来含着,揉肚子。”然后哄她,“阿鸾,没事的,孩子会生下来的。”
这个生不下来,以后再怀,再生,只是这种话不敢跟她说。
可是凤鸾却坚持要喝催产汤,因为她想象不出,如果孩子又死了,自己活下来要怎么面对?会不会日夜噩梦发疯?不,太想看一眼那个小生命了。
“我要喝催产汤……”她哭道。
萧铎看着她哭,怕她再因为哭泣用尽力气,而且这种时候哭也不好,便转身朝姜妈妈递了个眼色,“快去给皇后娘娘端催产汤,快去!”
反正都是汤药,端上来,她哪里喝得出来是怎么回事?随便弄点什么就好了。
很快,姜妈妈端了一碗“催产汤”回来。
凤鸾大口大口的喝了,又让人用剪子,姜妈妈在萧铎的搜意下拿了剪子,在她身下瞎比划了一阵,然后说道:“好了,好了,剪开了。”
“怎么不觉得特别痛?”凤鸾喘息道。
姜妈妈忙道:“是真的剪开了。”一狠心,把自己手上给扎了个口子,抬手给她看血迹,“娘娘你瞧,是真的。你不觉得痛,那是因为阵痛太厉害,已经痛过头,所以感觉不到其他。”
“好了。”萧铎心里又急又慌又乱,“快给她揉一揉,让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凤鸾挣扎道:“你们小心一点,别太重,会弄疼他的。”
这种时候,她还在心心念念担心孩子。萧铎心里难受的一酸,紧紧握了她的手,安抚她道:“我让她们轻点儿,啊,别怕,不会弄疼孩子……”
凤鸾却有些昏迷不醒的症状,嘴里还有声音,却听不清,好似被什么噩梦给缠住了。
生产的时候,产妇不能正确的用力,更是凶险!周围的稳婆们都慌了,这皇后娘娘要是一尸两命,不用说,这屋里的人都活不下来。
萧铎轻轻摇她,“阿鸾,你醒醒。”
凤鸾嘴里咕咕哝哝的,眉头紧皱,似听不见,根本就没有回应。
这要怎么办?萧铎心里也是慌乱,喊了太医,“皇后有些昏迷,怎么办?!”
太医声音颤巍巍的,“皇上,不能再拖了,大人和胎儿只能保一个。”只能选择保一个,而且还不一定保得住,“……是保大人,还是胎儿?”
凤鸾陷在前世的噩梦中难以自拔,但是太医这句话,却像是警铃一般,在她的耳边响起,在她的脑海里面回荡。疼痛、恐惧,前世今生,将她捆得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是黑暗中,听觉却是十分敏锐。
一瞬的静默过后,是萧铎震怒的声音,“胎儿?”他怒声反问:“难道要让朕看着皇后去死?!这还用问吗?赶紧把孩子给弄出来,一定要确保皇后无事!”
----他选择了自己。
哪怕凤鸾早已经猜到今生他会做出这个选择,但在真的听到以后,还是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或许……,自己不应该再纠结前世了。
“露头了,露头了!”稳婆欣喜的声音响起。
凤鸾在疼痛和无力的情况下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音,但还用最后一丝理智,让自己跟随着宫缩一起用力,一定一定,要把孩子生出来!
“来!大家帮着皇后娘娘用力……”稳婆们围了上来,还有宫人们忙着端盆倒水,进进出出的声音,周围一阵喧哗嘈杂。
“阿鸾!你听的见吗?”萧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甚至惶恐,他俯身在她耳边,哽咽说道:“……就在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有温热的液体跌落在她的面颊之上,“你错了,是你理解错了。”他声音低哑难过,“你想……,如果我厌恶你,又怎么会留下那个孩子?留下孩子,让人们一辈子都记住,这个孩子是怎么得来的吗?一定是你没有听完……”
这话别人听不清,就算听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凤鸾却陡然间就明白了。
是啊,如果前世的萧铎十分厌恶自己,急于摆脱丑闻的话,那么他不仅要赐死自己,还会连孩子这个证据也一并处理。否则的话,只要孩子活在人世间一天,就永远都是那桩宫廷丑闻的证据!
所以真正无情的萧铎,应该是胎儿和母亲都不要留下。
自己当时只听到“胎儿”两个字,就误以为他是选择胎儿,不要自己,其实这个逻辑是根本不成立的!竟然是自己没有听完,自误了。
萧铎的眼泪再次跌落,哽噎道:“阿鸾,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厌恶过你,你明白吗?所以,你……,一定要平安活着。”
“我要活着。”凤鸾在心里大声喊着,她的眼泪,伴随着他滚烫的泪水,一起从她的脸上滑落,交织在了一起。
“哇!”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在产房里面响起。
☆、第235章 大结局(四)
“是弟弟吗?”昊哥儿和婥姐儿异口同声问道:“是吗?是吗?”两个孩子不被允许进入产房,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已经伸长脖子等了大半天了。
姜妈妈笑道:“恭喜二皇子、三公主,你们又添了一个弟弟。”
“噢,是弟弟。”昊哥儿和婥姐儿互相击掌,等里面收拾干净了,才被放进去。只见父亲搂着母亲,正在神色温柔的说着什么,母亲含着微笑,两人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大红色襁褓,上前一看,粉团儿似的小婴儿正在打哈欠,眼前都还没有睁开呢。
“啊。”婥姐儿拖长了声调感慨,“弟弟长得好可爱。”
昊哥儿瞪大了眼睛,“母后,我也是这么小一点儿长大的?”一脸不太相信的样子,又看了看母亲,“不对,我是和妹妹一起出生的。”他咧嘴一笑,“妹妹,以前我们一起在母后的肚子里呢。”
“好稀罕么?”婥姐儿哼道:“说不定我还嫌你挤着了呢。”
凤鸾微笑道:“你们两个是挤了一点儿,刚出生那会儿,跟个大耗子似的,比弟弟还要小的多呢。”
婥姐儿小姑娘爱美,嘟了嘴,“我才不是耗子呢。”上前挽住萧铎的胳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父皇,我小得时候好不好看。”
萧铎身上却是早就出了一身汗,衣服头湿透了。亏得这次没有事,不然简直不敢想象,眼下看着妻子和孩子们,一家子围在一起,有种庆幸的满足,搂了凤鸾在身边,看着女儿说道:“你小的时候啊,可爱极了。”
“我就说嘛。”婥姐儿挺起身板,满意一笑。
皇后娘娘诞育小皇子吃了一些苦头,但是最终母子平安,这是大喜事,宫中上下一片欢喜沸腾。大喜事嘛,奴才们只要伺候的好,也会跟着得赏的。甚至就连寡居的太妃们,也都跟着高兴,总算有个借口可以出永寿宫透透气了。
只有蒋太后还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咿咿呀呀的说不出完整句子。
----但脑子还是清楚的。
自己真是没福气,前半辈子是一个无宠的宫妃,后面好不容易熬到儿子做了太子,当了皇帝,却是一天福都没有享到。都怪皇后那个狐狸精,迷惑皇帝,让皇帝连蒋家的人都讨厌,撵得远远儿的。还有可怜的侄孙蒋子铮,做了驸马,没几天就蹊跷的死了,----说不好,里面有着什么阴谋诡计。
再看看自己现在这样子,话不能说,路不能走,可算是称了儿媳的心了!
这么想着,不免多心蒋子铮的死,是不是和儿媳有关。
蒋太后脸歪嘴斜的发出声音,引得宫人过来,不等她说话,宫人便喜滋滋的先给她报喜,“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刚刚诞育了一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喜?蒋太后本来是应该欢喜的,可是……,却喜不起来。
----唯恨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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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洗三那天,郦邑长公主和甄氏最先进宫来。甄氏抱着孩子在屋里打转儿,瞅了瞅,抬头回头笑道:“是个会托生的,长得五分像皇上,五分像阿鸾,又是老幺,以后自然是心肝宝贝儿了。”
凤鸾生产的时候不顺,产后恢复却不错,加之是第二胎了,有了经验,洗三这天已经能下地了。因为怕身上华丽的蹙金丝衣服碰着小儿子,只在旁边看着,并不抱,满面微笑,“特别乖,不闹人,吃饱了就睡,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郦邑长公主笑道:“真真是个金蛋儿了。”
这可是皇帝登基以后,外孙女以皇后娘娘身份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不过在凤鸾心里,几个孩子是没有什么分别的。唯一的分别,是小儿子带着自己对前世的期望,而且……,他的到来,还解开了自己困惑两辈子的谜团。如今心中已经没有了心结,再看萧铎,自然是处处都好了。
甄氏笑道:“是不是还有别的喜事儿,看你,眼睛都弯成月芽儿了。”
“有。”凤鸾已经彻底掀过前世的那一篇,不想再提,转而说道:“皇上打算过几年去南巡,,两人相伴,带着儿女们一起出游,光是想想都觉得十分有趣。”用这事儿打了岔,然后还邀请道:“到时候,长公主和母亲也一块儿去吧。”
郦邑长公主摇头笑道:“我老了,不打扰你们了。”
甄氏莞尔一笑,“别地,要那么多人碍眼做什么?依我说,你们小两口甜蜜才是要紧的,别管我们了。”
凤鸾嗔道:“什么小两口?都快十年的老夫老妻了。”
到了夜里安寝,因是做月子不便让萧铎留宿,只在临睡前跟他说话,“还真的差不多快十年了,现在回头想想,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似的。”又说起南巡的事,“眼下皇上登基时间不长,朝中的人心还没有安置下来,且等等,等念哥儿有个三、五岁,朝局稳定了,咱们也得出去四周逛逛。”
萧铎爱怜的扶着她的头发,笑道:“做娘的人,还是这般玩心重。”
“怎么?”凤鸾假装生气,“皇上答应我的事儿,又要反悔?”
“不敢,不敢。”萧铎做了个揖,陪她玩儿,“皇后娘娘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一步都不敢错的。”然后说了正经的,“你说得对,这几年你先好好养身体,照看孩子们,朕把朝堂的事都处理好了。”
夫妻俩有商有量的,因为有了几年以后南巡游玩的盼头,日子过得更加甜蜜了。
*******
皇帝要南巡,不是轻易就能办成的事儿。
凤鸾其实并没有说的那么着急,日复一日的,年复一年,每天相夫教子的日子过得十分悠哉。有个不纳宫妃的深情体贴皇帝丈夫,三个活泼可爱的儿女,其实在哪里都会觉得快乐,并不一定非要出行。
最终南巡之行,因为其间蒋太后病故的原因,守孝三年,整整等了六年时光,才算是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行了。
这时候,萧允昊已经是十四岁的翩翩美少年了。
“让儿臣监国?”他惊讶道。
萧铎颔首,“朕要和你母后去南边巡视,朝中不能没人主持大局,正好也锻炼锻炼你的本事,看长进了没有。你是嫡长子,不要和弟弟妹妹一样贪玩儿,等朕这次回来以后,自然会找机会让你外出见识的。”
“儿臣不是担心这个。”萧允昊回道:“只是儿子年轻,从来都没有处理朝政大事的经验,怕处理不好。回头儿臣闹了笑话事小,耽误了军政大事……”
“没有的事。”萧铎摆摆手,“只是让你学着辅政而已,说是监国,那不过是对外头人说的名头。到时候,自然有阁老和朝臣们处理好意见,你听着,多听机会便学会了分辨,懂得如何处理政务和驾驭臣子。至于朕南巡出去,折子也不会断的,十分要紧的事,自有人专门誊抄一份送来,朕会决断。”
萧允昊松了一口气,笑道:“既如此,儿臣就多跟阁老们学一学,不懂的多问,不能决断的请示父皇,想必没有大碍。”
父子两个在外面商量,而里面,凤鸾和长乐公主萧婥正在忙着收拾衣裳,当然不是她们亲自收拾,而是挑挑拣拣。长乐公主从小到大都没出过京城,有点小小兴奋,小小少女对打扮更是上心,为了选衣服,半天都没有闲下来。
四皇子在旁边看着姐姐,笑嘻嘻道:“三姐,你这是在准备嫁妆呢。”
长乐公主啐道:“当心我揍你!”
姐弟俩嘻嘻哈哈的闹了一阵,然后去跟哥哥辞行。
四皇子拍着小胸脯,保证道:“二哥放心,好吃的、好玩儿我都给你带回来,你就在京城里等着好了。”仰面看向母亲,“我们多给二哥带些好东西。”
凤鸾笑道:“你今儿倒是不调皮了。”
萧允昊上前搂住弟弟,拥抱了一下,“行啊,好小子,有你惦记着哥哥,哥哥就放心了。”把自己的腰刀摘下来,“这个给你,保护父皇和母后。”临别阔叙,倒是有几分依依不舍,但是嫡长子有嫡长子的责任,当以责任为重。
萧铎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稳重、妥帖,点了点头,“不要让父皇失望。”
萧允昊躬身道:“是,儿子记得。”
长乐公主抿嘴一笑,“二哥越发老成像个大人了。”他们两个是双胞胎,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更是亲密,兄妹俩又嘀咕了一番悄悄话,方才分开。
等到浩浩荡荡的南巡队伍出了京城,长乐公主和四皇子顿时活泼起来,姐弟两个在一辆马车上,欢声笑语不断。
而前面的马车里,凤鸾正躺在萧铎怀里说着话儿,“昊哥儿的亲事我择了几家,有三家适龄小姐听着不错,但是得亲自见了姑娘,瞧了人才能做决定。”又道:“还有崇哥儿的亲事,他是哥哥,不能订在兄弟后头,我也给他看了。”
萧铎搂着她,笑道:“不着急,多看几年也使得,他们的年纪都还不算大。”
“得先看好才行。”凤鸾自是比较操心,说道:“再者先成家、后立业,男孩子还是早点有了小家,才成熟的起来。今年订亲,等到明年成亲也不小了。”继而说到女儿,“至于婥姐儿,我想姑娘家不用急着嫁人,反正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让她多做几年姑娘自由自在的,也多陪陪我。”
“难道朕不能陪你?”萧铎佯作吃醋。
“那不一样。”凤鸾嫣然一笑,“你是你,婥姐儿是婥姐儿。”其实是心疼女儿,不想让她太早生孩子受累,只是说这些没意思,伸手捏了皇帝的脸,“再说你还要上早朝批奏折,这种时候当然还是婥姐儿陪着我了。”
萧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那以后,朕早点下朝回来。”
“胡说。”凤鸾小声啐道:“谁要你耽误正事了?”虽然在一起多年,不过在马车里面亲热,还是让她不好意思,微微红脸,“外面好多人跟着的,你别闹,让人听见不像话。”
“哈哈。”萧铎大笑,“他们听见了,那也是帝后恩爱的一段佳话。”
车窗外,好似圆盘的一样橘黄色骄阳正在冉冉升起,映照出万丈霞光,照得春满人间的大地一片金色光芒。南巡的队伍好似一条蜿蜒长龙,不断往前行走,皇帝和皇后说着家常闲篇,一路上便在这样的甜蜜温馨中,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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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和江南果然不是一样风光。
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白云,江南婉约的景致,小桥流水人家。河堤上三月的柳,嫩黄翠绿,在清风中如同曼妙舞娘一样左右摇摆,婆娑而婀娜,空气也是清灵灵的,让人的心情都跟着温柔起来。
凤鸾坐在画舫二楼窗户边看着风景,听着船娘的歌喉,看着碧绿水莹的江水,雪白的浪花,微微笑道:“果然江南风光就是不一样,别有韵致。”
萧铎喝了一口茶,“你喜欢,那就在这儿多停留几天。”
正说着话,不远处岸边忽然有点小小的吵闹,像是几个渔民争执起来,吵闹之声一直传到江心,甚是热闹。因为皇帝有心要体会一下原汁原味的江南生活,所谓微服出巡,除了必要的安全措施以外,并没有把河岸边的民众都赶走。
四皇子探了个头出来,往窗外看,“哎呀,吵架了。”他兴致勃勃,宫里面可是看不到人吵架的,奴才拌嘴,直接拖出去打一顿。回头对姐姐道:“三姐,你说是那个胖胖的渔妇会赢,还是那个瘦瘦的小孩子会赢啊。”
长乐公主皱了皱鼻子,“吵架有什么好看的?我不要看。”然后拉了父亲,“我们下棋,父亲你要让我三步。”为了方便,在外面没再用皇宫里的称呼。
萧铎一向宠爱这个明朗的女儿,当即笑道:“好,让你三步。”
四皇子嘟了嘟嘴,去拉母亲,“姐姐不跟我玩儿,还把父亲拉走了。”非要拉着母亲一起看人吵架,趴在窗口,“母亲,我们来赌谁会赢吧。”
凤鸾好笑道:“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画舫在江水上轻轻飘荡,正好这面窗户对着那边吵架的渔民,胖大婶和小姑娘正在争执的不可开交。听不太清说了什么,周围倒是围了一些人,越发热闹,领头岸边又有人捧着一簇桃花过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攀折,一大团的嫣粉颜色,在青灰二色的渔民中间格外显眼。
“王大哥。”吵架的灰衣的少年跺了跺脚,高声道:“你快点过来帮我!这姚三娘她不讲理……”底下声音小了些,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大抵是少年在向哥哥抱怨事情起因,桃花后的人伸出手来,拍了拍兄弟的肩,然后把桃花放在地上。他的身影消瘦颀长,江风烈烈,吹得他的袍子好像盈盈起舞,整个人有种和渔民格格不入的气质,如水出尘一般。
阳光下,他的笑容温暖和煦,三言两语就让周围的人群散开了。
凤鸾目光惊动的看着那人,讶然不语。
是他?怎么会是他?!桃花盛开的地方就是这儿?自己没有看错。
细细一想,反倒有些明白过来了。
圣驾南巡不是什么秘密,他应该听说了消息,所以才会专门去折了那么大的一堆桃花,是想着……,或许自己能够看到吧。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不料南巡还能再见一次。
四皇子嘟了嘟嘴,“好没意思,居然不吵架了。”跳下窗户,回头去找父亲和姐姐玩儿,在棋盘旁边指指点点,“下这儿,下这儿……”
仿佛空气里的视线有了实质一般,对面的那人侧首看了过来,他笑了笑,然后静静站了那么一刻,静默无声。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春风细雨一般的无声。
王诩并没有停留太久,见到了,让她自己自己平安就够了。纵使不舍得,纵使这是最后一面,也需分别。他钻进了乌篷船里面,很快划船走了。
萧铎在里面说道:“你怎么一直坐在窗边发呆?仔细吹多了江风,头疼。”他的目光带着关切和体贴,“快过来,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凤鸾那块悬着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王诩还好好活着,他很好,那种灿烂好似阳光一样的笑容,是以前在宫廷里面没有的。或许吧,江湖上的生活更适合他,自由自在,没有任何约束。而自己,已经和萧铎解开了前世的心结,有儿有女,一切美满和谐,也没有任何缺憾了。
她微笑上前,“好,咱们回去。”
“阿鸾。”萧铎携了她的手,看着她明净如玉的脸庞,想起她最初少女时的娇憨天真,再到如今的儿女双全生活美满,不由笑了,“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共赏这锦绣万里山河,好不好?”
凤鸾笑了,这样怎么会不好呢?再好不过。
从此后,一生相伴直到永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明天还有一个后记,大概就是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生活以后,多年以后还是过得幸福的内容~~(大家还要看吗?= =!不看就不写了~~)另外还有新文的文案简等等,日更一万,实在是好赶,今天实在弄不出来了~~
☆、第236章 后记
举国上下,要问谁过得最逍遥自在无拘无束?那自然非当朝四皇子莫属,他不仅是皇后的小儿子,也是皇帝的最后一个孩子。年纪轻轻,才得十四岁,就封了庄王,要说本人倒是明珠美玉一般的人物。只不过……,性子么,有点离经叛道的,完全和封号里的“庄”字不搭。
庄王殿下生平最喜欢最羡慕的人,就是那些游侠儿。传闻中,白光一闪,飞剑出鞘取人首级而不沾血,神龙不见首尾。于是,在学了十年功夫以后的某天,庄王殿下潇洒的留下一封信,就游历去了。
据说皇后娘娘一改平日温柔,大发雷霆,后来还是皇帝左劝又劝,赶紧派了大批暗卫出去查找庄王下落,找到人,就赶紧让劝他回来,若是劝不动就好好保护他,这才让皇后娘娘稍稍放心。
虽然还是牵挂,但一时半会儿也是无可奈何了。
再说庄王萧允念,早就骑着皇帝送的生日礼物乌骓马离开京城,半日功夫,已经跑出了几百里路,青山绿水都和京城不太一样了。想起十年前,跟着父母和姐姐一起南巡的时候,那些有趣的新鲜事儿,现今都还记得呢。
只是那时候自己太小,不自在,这次可要好好的舒展一下拳脚。
很快,萧允念就遇到了一次行侠仗义的机会。
在一个小城镇上,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汉正被人拳打脚踢,打他的人,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下手又狠又重,“死性不改,看我今儿不打死你……”
“住手!”萧允念上前阻止,“你要打死他了。”
“哪儿来的小白脸儿?走远点儿。”胖子粗壮的胳膊一挥,想要把这个俊俏的年轻人给推开,“咦?”居然推不动,下一瞬,就被对方狠狠一震摔倒在地!
萧允念生平最恨人家说他长得白,发怒之后,宫里没人敢再夸四皇子的皮肤,今天居然被人叫做小白脸,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加上见着胖子咄咄逼人,欺负老汉,当即二话不说就上前一顿好打,“你这恶棍……”
“哎哟,哎哟喂!大爷饶命!”胖子连连求饶。
萧允念才不会停,一半是行侠仗义,一半是为了给自己出气,下手颇重,打得那胖子鼻青脸肿的,鼻血都流出来了。
“喂!”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你这人是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打人啊?”她上前一抓,竟然生生的分开了纠缠的两人,不消说,显然也是一个练家子,刚才手上是用了巧劲儿的,不然没这份本事。
萧允念一时不防,被人把胖子从自己手下给救走了,不由大怒,顿时拔了剑,在阳光下明光闪闪,问道:“你是帮手?想要过几招?”
他看着那个眼珠乌黑的少女,一身蓝衣,却配一袭鲜艳的红裙子,很是抢眼,衬得她格外的清澈灵动,唔……,和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不太一样,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表姐表妹们,都是娇滴滴的。
----这是一块硬骨头。
萧允念觉得挺有意思的,好像书上写的那样,不仅有侠客,还有侠女,可惜这是一个反派侠女,和坏人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就算对方是女人,自己也绝对不会心软手软的,一定要他们好看!
要说庄王殿下的脑子和别的皇子不太一样。他这个年纪,本来是该谈婚论嫁的大好年纪了,可是他本人对娶妻一点兴趣都没有,这次离开京城,正是为了躲避所谓的选亲跑出来的,----娶妻生子什么的太麻烦了。
所以,庄王殿下的脑子里面都是游侠,武林白道和黑道,惩恶扬善,什么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等等。女人在他眼里只分为两种,一种是会武功的,一种是不会武功的,眼前这个少女自然是前者。
因为她不仅会武功,而且一声冷笑过后,便拔剑刺了过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她道。
萧允念双眸一闪,二话没说就跟这位反派侠女打上了。
庄王殿下从小到大都是被一路夸,“四皇子聪慧好学、心思明敏,年纪小,却不骄傲自满,实属难得的美德。”“四皇子擅长骑射,想必是天赋如此,不然怎么会一学就回了呢?”“四皇子文武双全、才思敏捷,真乃人中龙凤……”
听得最重的话语,不过是母亲偶尔嗔怪,“你这性子,还是这么淘气。”
什么时候变成不知天高地厚了?萧允念心下大怒,手上就没留力气,打定主意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反派侠女,但……,两人棋逢对手,难解难分。打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还是没有分出胜负,而双方都有点打累了。
周围还来了一群围观群众,不停指指点点。
“好!剑气逼人!”
“哟嗬,这朵剑花挽的不错。”
“那个小白脸长得还挺不错的,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哈哈……,阿羽这样泼辣的臭丫头,别人怕是不敢娶,不如凑成一对儿算了。”
“闭嘴!”
“住口!”
萧允念和少女阿羽一起停下了手,两人都是瞪圆了眼睛,朝取笑的人怒视过去。
那人应该是附近酒楼的伙计,肩头上还搭着抹布,一缩脖子,笑嘻嘻道:“二位少侠别生气,小的说错了,错了,这就走咯。”
萧允念怒火中烧,他和少女因为被人取笑婚事恼怒不同,仍是因为“小白脸”三个字,当即就要追上去,教训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店小二。但是却被身后的少女拦住,她跺了跺脚,“喂!我不生气了,你别真的动手打人啊。”
“我管你生不生气呢?”萧允念觉得莫名其妙,恼火道:“他骂我,我为什么不能找他?非得教训到那个蠢货认错才行。”
阿羽的脸顿时涨红起来,继而羞恼,“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都不许在我们闽江城这儿撒野!否则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哼!”萧允念一声冷哼,到底是男子,在体力上胜了少女阿羽一筹,趁她不备狠狠一甩,人便冲了进去。
“哎哟,找事儿的来了。”店小二飞快往上前跑,嘴里喊道:“掌柜的,救命!刚才外面比划的小白脸要杀人了。”
萧允念心下冷笑,掌柜的还能救命?!旋即冲上楼去,刚一抬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挣扎了下,竟然动弹不得。
不由神色一惊,什么人?抬眼看了过去。
“有话好说。”对方是一个衣着淡雅的长袍男子,修眉俊目、气度清雅,是那种应该在竹林白雪间,煮茶喝酒的人物,却出现在这熙熙攘攘的闹市之中。不仅如此,他还以掌柜的口气回头说道:“你过来,给这位客官赔个不是。”
店小二神色轻松,似乎对自家掌柜的功夫很有自信,并没有半分遇到危险的紧张,笑嘻嘻的过来作揖,“客官,是小的错了,小的刚才就认错了,你大人大量,好歹别和小的计较了。”
阿羽追了上来,喊道:“师父。”
那清雅男子原本笑容和煦温文的,却在视线从店小二移到萧允昊身上时,忽地就顿住了,就连手劲儿都随之一松。“你……”他目光惊疑,继而收回神色,“这位客官想必初来闽江城,既然有缘路过此地,今儿又是和阿羽不打不相识,不如喝上一杯。”
这……,正是书里面江湖侠客常遇到的事儿。
庄王殿下觉得自个儿不能掉价儿,为了“不打不相识”和“喝上一杯”,只得放了那店小二一马,----不知何故,觉得清雅男子看自己的目光十分慈和,慈?对的,他好像一个长辈在看自己。
“去上好酒。”清雅男子吩咐了一句,领着他在临江边窗户的位置坐下,对徒弟阿羽说道:“你去把我的夜光杯取过来。”轻巧支开了人,然后笑道:“庄王殿下,怎么独自出远门了?方才我瞧着周围跟了好几个暗卫,可是有要事要办?”
萧允念的嘴巴微张,“你认识我?暗卫?暗卫在哪儿?!”
清雅男子笑了笑,“要是庄王殿下不知道暗卫的话,那么……,多半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吧?”他这样问着,仍旧是长辈关怀的那种语气,“你这样,只怕家中父母会十分牵挂担心。”
“你是谁?!”萧允念想一拍桌子站起来,又觉得不够风度,忍了忍,“不要神神秘秘的,快点老实交待!”想着周围跟了暗卫,自己竟然不知道,大喊道:“都给本王滚出来!”
没有动静,周围稀稀拉拉的坐了几个客人,都是各自喝着小酒。
萧允念觉得自己被骗了,“哦,你就是那种看起来人模人样,但是内心狡诈,专门暗地里使绊子的人!哼,是不是想在酒中下毒,然后放倒我。”
“哈哈。”清雅男子笑了起来,“庄王殿下杂书看多了。”他捻起桌上的一把筷子,分出三、四个方向用劲一射,几声闷哼声响起,房顶上、不远处桌子上、楼道口,好几个人都是反映灵敏的避开了。
萧允念看得一怔,这些人……,个个都会武功,且个个都长得面目平庸容易混在人堆里面,正是做暗卫的最佳标准。
清雅男子环顾一圈儿,拔高声调,“还不过来见过你们的主子吗?”
那些人见行踪已经被泄露,对方又并无恶意,只得过来给庄王殿下行礼,领头的一人说道:“小主子,我们都是奉命行事,还请小主子早日回去。”
“不回!”萧允念对着奴才们,那种从小养出的皇子骄矜之气,又冒了出来,“都滚下去,别再这儿碍眼!”撵了人,不高兴的看向对面清雅男子,有点郁闷,“你的功夫很是不错啊。”
清雅男子微微一笑,“不如当年多矣。”
“哎?”萧允念有点气呼呼的,“你这人,怎么都不知道谦虚一下?我夸你,你还说你不如当年多矣?意思是你当年上天入地有通天之能了?”
“不值一提。”清雅男子微笑摇头。
“切。”萧允念不满道:“你的功夫要是不值一提,那我成了什么?”有一种信心被打击到的郁闷,这人真是……,可恶啊。
清雅男子还是神色温和,“殿下息怒,我是说以前的那点本事不值一提。”见他露出几分孩子气,安抚道:“像殿下这般年纪,身手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萧允念心气稍平,“那是……,我十年苦练。”
“我师父那是哄你。”阿羽拿了夜光杯上来,还记得刚才他让自己尴尬的一幕,趁机报复了一回,过来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便宜你了,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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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念和阿羽还真的是不打不相识,起初是拌嘴,拌着拌着,就整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大有要做雌雄双侠的意思。两人去附近州县游历了好大一圈儿,还真的做了几件行侠仗义的事儿,渐渐脾气合拍,有了几分互相不承认的关心和默契。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他问。
阳光下,树林边的小湖畔,阿羽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摇摇头,“不知道。”她乌黑的眼眸里泛起回忆之色,“大概我五、六岁的时候吧,就认得师父了,周围的人都喊他王大哥,小王哥什么的,名字却是不知道的。”
“哦。”萧允念有点失望,那清雅男子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偏偏让他好奇,挠的他心里一阵痒痒,“就是说,你也只知道他姓王?”叹了口气,又问起别的,“那你怎么做了他的徒弟呢?我看他功夫很好,居然收了一个女弟子。”
“喂!你什么意思?”阿羽跳脚起来,“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做徒弟了啊?信不信我揍你啊?”气鼓鼓的指了指他,“讨人厌的家伙!”继而又是神色一黯,“其实是我父母都……,病死了,师父见我可怜,就把我带在了身边。也没说要我做徒弟,我见他会武功,就缠着他要学,喊他师父,然后十年时光就这么过来了。”
“哦。”萧允念意味深长的笑了,“原来是你自己非要做人家徒弟的,死缠烂打,我说嘛,他怎么好端端收一个女弟子。”他挠了挠头,原本不是要说这个的,可是……,要怎么安慰人啊?咳了咳,“哪个……,你别伤心了。”
阿羽摇摇头,“我不伤心,师父一直对我很好的,我跟着师父游山玩水,也没有吃过苦头,只是想起父母有点怀念他们罢了。”性子带着爽朗乐观,“这次是师父说,想在闽江城歇歇脚,然后就做了这家酒楼的掌柜,估计待几个月,师父又耐不住性子,要去别的地方了。”
“你也喜欢到处走?”萧允念问道。
“喜欢啊。”阿羽肯定的点点头,又问:“你不是从京城来的吗?喂,能不能带我去京城玩儿?我想去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的。”
“皇宫有什么好玩的?”萧允念生在皇宫长在皇宫,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快被他看烂了,“就是一个大宅子,比别人家的富丽堂皇有点罢了。”
“罢了?”阿羽撇嘴,“说得好像你去过似的。”又道:“你不去算了,反正我想去看一看,顺便再拿个琉璃杯什么的走,师父最爱喝酒了。”
“啊?!”萧允念瞪大了一双修长凤目,俊秀的面盘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你打算去皇宫里面偷东西?回头被抓了,扔你到大牢里面去,小姑娘家家的,叫你到时候哭都哭不完。”
阿羽赌气道:“抓了也不关你的事。”
“算了,我陪你去吧。”萧允念连连摇头,叹气道:“只当是……”只当是回家一趟,偏生自己出来的时间不巧,玩了一圈儿,下个月就是母后的寿诞了,这个是断断不能耽搁的,须得亲自回去给母后拜寿。
“不用你管。”阿羽仍在赌气,哼哼道。
“好啦,我陪你去。”萧允念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说道:“到时候,你想拿什么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拿,免得你被人给抓了。”
他的意思,自然是想拿什么拿什么,----只要不是父皇的玉玺,母后的凤冠,只要不是这种不靠谱的东西就行。
阿羽听了,却以为是他要替自己偷拿东西,一心担心自己安全,替自己出头,不免再次脸上发烫,嘴里却别扭道:“回头你被抓了,还不是一样要哭鼻子的。”
“哭鼻子?我?被抓了?”萧允念连问了三个半句,继而大笑,“才不会呢。”
阿羽皱了皱鼻子,“吹牛皮的家伙,说得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
两人拌着嘴,斗着气,然后在面对长辈的时候,又都是小心翼翼的,----阿羽没敢跟师父说要去京城,只留了一封书信,就跟着萧允念悄悄跑了。
清雅男子打开书信,不由皱眉,“真是淘气。”
夕阳下,一轮红日倒影在染得莹黄的江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荡漾,化作斑斑点点的碎金光芒,一晃一晃的照人眼睛。江波水纹都映在了他的眼里,化出涟漪,幽幽的清风里面,一声叹息划过,最终在风中消散……
故人,愿你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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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好厉害。”阿羽喜滋滋道:“居然还搞来了宫女的衣服。”正要去换,又瞅着帮自己拿衣服的家伙,“你不换衣服?”
萧允念摇头,“我不换。”
阿羽惊讶,“不是我扮成小宫女,你扮成太监吗?”
“噗……”庄王殿下一口茶喷了出去,呛咳了几声,好笑道:“我做什么要扮成太监?真是……”不过扮作小太监跟阿羽一起进宫,似乎也挺有趣的?于是连连催她,“好了,你快去换衣服吧,我也去换。”
阿羽去换了衣服,回来转了一圈,然后捏着嗓子行了个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你唱大戏啊?”萧允念嫌恶的皱了皱眉,指着她道:“那有这么夸张的?再说了,小宫女平时根本就见不到皇后。”
“你见过啊。”阿羽没好气道:“走吧,走吧,我才不要看什么皇后娘娘呢。”
萧允念正了正头上的蝉翼纱帽子,“走罢。”
于是,皇宫里的宫人很快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庄王殿下扮作一个小太监的模样,放着大路不走,而是和一个小宫女鬼鬼祟祟的,绕着小路往里面去了。不过庄王殿下从小就爱闹腾,上房掀瓦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也不是很稀奇,宫人们见他绕得远远的,不知道在玩什么,都没过去招惹他,----让庄王殿下玩得不痛快了,不是自找麻烦么?多远点儿吧。
“喂!”阿羽有点小小兴奋和紧张,“皇宫好大,还有,还有,咱们这两身衣服很好用,都没有人上来问咱们呢。”之前说想来皇宫看看,只想着在皇宫外面逛逛,可没想到能够光明正大的混进来,“小萧,你真厉害。”
“咳咳。”萧允念忍住满腔好笑,挺了挺胸,“那是……”一语未了,便看见一个杏黄色的身影,正往这边过来,不由惊呼,“糟了!”
“什么糟了?”
“哎呀,别问!赶紧跟我往这边躲一躲。”
两个人绕过假山,急急忙忙往另外一道门飞快跑了。
“刚才那个小太监怎么看着眼熟?”杏黄色的年轻公子问道:“你们瞧见没有?我瞅着像是老四的样子?这小子,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正是呢,太子殿下。”旁边的太监笑着回道:“可不就是四皇子吗?除了他,哪有小太监敢见了太子殿下就乱跑的?不定是又在玩什么把戏。”
“胡闹!”萧允昊不悦道:“一声儿不吭的跑出去了,惹得母后生气,现在回来又不打招呼,还扮成小太监的模样,带着宫女在宫里乱跑。”母后总是偏疼幼弟,才养成他这随意散漫的性子,回头好好教训他一顿,臭小子!只是眼下没空,“走吧,兵部的几位该等急了。”
另一头,萧允念呼了一口气,“好险,好险。”
“刚才那人是谁?派头好大。”阿羽问道。
“是太子。”
“啊?”阿羽先是吃惊,后是可惜,“我还没看清楚太子长什么样子呢。”
“太子有什么好看的?”萧允念不以为然,哥哥一向性子老成,简直就是半个父亲一样对待自己,才不想看到他,肯定又得训斥自己跑出去的事儿了。
“走,带我去御花园看看。”阿羽兴致很快被转移,不过……,心里也是稍稍有点疑惑,“你以前来过皇宫吗?这么熟门熟路的。”
“呃……,来过一、两次吧。”
两人去了御花园,对于萧允念来说自然没啥看头,阿羽却是满心兴奋,左看看、右看看,一会跑去亭子里,一会跑到桥上。周围路过的宫人见有庄王殿下陪着,虽然闹不清是在玩什么,但也不敢吭声儿,因而没有人打扰。
不过……
“念哥儿!”清脆的女声响起,一个身穿明蓝色华丽宫装的女子穿门过来,指着萧允念训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不赶紧去给母后请安!”
“母后……?”阿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吃惊之下脚底一滑,从假山上面“扑通”掉进了湖里,“哎哟,救命!我不会水!”
不等小太监过来救这“宫女”,庄王殿下先跳了下去。
长乐公主看着胡闹一气的弟弟,不懂他这又是扮成太监,又是去救宫女,到底闹得是哪一出?旁边站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劝道:“四皇子水性好得很,公主不用担心,旁边还有人看着呢。”
“我才不担心他呢。”长乐公主跺脚道:“他这人,整天的只会让别人担心!”回头看向温柔体贴的驸马,“若是有你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驸马笑了,上前挽住了妻子的手臂,陪着她。
到最后,庄王殿下救了阿羽上来,两人浑身湿透,不得不去坤宁宫找衣服换,十分不巧的是,----皇帝也在。
萧铎沉了脸看向儿子,“先去换衣服,等下朕再教训你!”
萧允念垂着脑袋,对阿羽嘀咕道:“你去吧,有人带你换衣服的,没事儿。”至于自己,在母亲这里是一年四季衣服都齐全的,随便换了。
凤鸾最近有点伤风,这会儿正在里面睡觉,听得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叫了人进来问话,“谁来了?好像很多人似的。”
姜妈妈笑着回道:“庄王殿下回来了。”
“念哥儿!”
“哎哟,娘娘当心起猛了头晕。”姜妈妈赶紧喊了宫人过来扶她,给她穿衣服,然后说道:“长乐公主和驸马也来了,说是看望皇后娘娘的病情的。”
“唉,不过是伤风罢了。”凤鸾摆摆手,起身穿了衣服,然后对镜整理好仪容方才出去。一到前殿,先看见垂头丧气的小儿子,不由嗔怪道:“你这孩子,可算是知道自己回来了。”
萧允念知道母亲偏疼自己,赶忙跑过来,“我回来给母后拜寿。”
他这么一说,凤鸾听了果然更高兴了,“算你有点孝心。”然后看向旁边脸生的年轻宫女,好像以前没有见过,再说了,她单独站在大殿里是什么缘故?不由问道:“这位是……?”
萧铎赶忙解释,“是老四带回来的人!”
阿羽原本十分紧张的,听到这个,差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皇帝之前还很威严的,怎么见着皇后娘娘就紧张起来,居然抢先解释这个,好似生怕皇后娘娘误会,真是没想到,皇帝原来是一个耙耳朵。
哦,以前倒是听说过,皇帝的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个。
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想看看,皇后娘娘到底是不是传闻中那样惊艳?一抬头,便看见一双翦水秋瞳看了过来,颜如玉、容似花,华服之下的皇后娘娘,让着空阔大殿都活色生香求来。
还有,还有,旁边的公主也是娟美如画,驸马芝兰玉树,唔……,皇帝长得其实也不赖,----难怪小白脸长得那么好看,像是画里的人,原来是家学渊源。
“你们在哪儿认识的?”皇后娘娘面含微笑,朝儿子问道。
“我们……”
萧允念开始兴奋的说起这一路见闻,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又说起阿羽的师父,“好厉害的功夫,回头我想再去找他学几手……”
庄王殿下最终没有再见过那个清雅男子,也没有再离京去做游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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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以后,春日里,海棠花树开得正是繁茂绚烂。
萧允念坐在花树下面喝酒,庄王妃执了酒壶,含笑看着他,他喝一杯,就给他再添上一杯,温温柔柔的,没有一点点不耐烦。好像只是这样静静坐着陪他,便觉得很是满足似的,眼里有着恬静温柔,以及对生活满足的淡淡温馨。
这个庄王妃,并不是当年的阿羽。
萧允念想起少年时候的事情。
那天,阿羽哭着问自己,“我、我……,我对你那么好。”她涨红了一张俏脸,却掉着泪,“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我们身份不配。”自己这样告诉她。
“你混蛋!”她跺着脚跑了。
半个月后,暗卫告诉自己,她回到了师父身边。又一个月后,听说她的师父带着她离开了闽江城,下落不明,不知道去了哪儿。
----从此再无音讯。
自己应该是有一点喜欢阿羽的,可是父皇告诉自己,“这个女子来自民间,且无父无母,如果你喜欢她的话,父皇也不勉强让你难过,就纳做夫人罢。”
不,那样会折了阿羽的双翅。
她就好像一只小鸟,原本就是应该在崇山峻岭里面飞翔,在蓝天海面上飞翔,而不是圈养在王府里,做一个夫人,和一群女人勾心斗角的过日子。
----折断了双翅的鸟儿,是飞不远的。
而自己的身份,也注定了只能偶尔任性胡闹那么一次,不可以一辈子做游侠儿,终究是要回到皇宫里面的,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王爷。”庄王妃怀里的好消息揣了好久,话在嘴边绕了好久,还是羞怯,半晌才低头说了出来,“妾身……,有喜了。”
“嗯?”萧允念收回漂浮的心思,看向王妃,视线落在她尚且扁平的肚子上,“几个月了?”语气里,带出初为人父的欣喜,“太医诊脉了?”
“才得一个多月。”庄王妃腼腆微笑,“刚巧昨儿有些不舒服,让太医诊脉,没想到居然是喜脉。”其实设想了好些告诉王爷的情景,最后选在这个花树下,说出喜讯,正好和这美景相得益彰。
“那好好养着。”萧允念想了想,“等下我进宫去,告诉母后,让她也欢喜欢喜。”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偏疼他,他也特别惦记着母亲。不管是在学堂上被夫子夸奖,还是射箭得了表扬,都是第一个想着母亲,要告诉她,让她高兴,母亲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到了宫里,凤鸾得知这个消息果然很是高兴,爱怜的摩挲着儿子,叹道:“你总算是要做爹了,这下安分了,我才放心。”又叫了宫人进来,“去前面看看,等皇上空了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母后。”萧允念看着年逾四十,仍旧保养得好似花信少妇一般的母亲,笑道:“以后我来照顾你,不让你担心。你不是常说,女人忧心,就容易很快变老吗?儿子不要母后忧心,要母后一辈子都年轻无忧。”
“呵。”凤鸾笑眼弯弯,欣慰道:“好,念哥儿最贴心了。”
“就会说蜜话儿哄母后!”萧允昊从外面进来,指着弟弟,“以前不知道多淘气,娶了王妃才算老实一点儿。”
凤鸾笑道:“你弟媳有喜了,你兄弟明年就要做爹了。”
“是吗?”萧允昊也高兴起来,在兄弟肩膀上捶了一下,“恭喜啊,你这臭小子也要当爹了。”
正说得热闹,萧铎也闻讯赶了过来。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商议起等庄王妃的身孕过了三个月,把长乐公主和驸马等人都叫进宫,吃一顿家宴乐一乐。
等儿女们都散了,萧铎和凤鸾两人单独相处。
“累不累?”凤鸾给他到了一杯茶。
“不累。”萧铎眼里尽是笑容,凝视她,“有你,还有儿女们陪伴着,朕马上又要做祖父了,满心欢心,浑身都是劲儿呢。”
凤鸾笑道:“看来你还没老呀。”
“那是。”萧铎在她额角上面亲了亲,低语道:“等晚上,证明给你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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