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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锦绣 内容简介

作者:烟秾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03 KB · 上传时间:2015-05-12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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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田园锦绣

作者:烟秾


文案:

穿越前,种田养鱼包山头,发家致富。

穿越后,种田养鱼包山头,发家致富。

目标一致,套路熟悉,甩手去干!

不蒸馒头蒸(争)口气,

绝户头的小日子也要过得风生水起!


至于那两个穷追不舍的美男,肖彦莹哈哈一笑:

——谁干农活又快又好,就是谁了!

简护卫:挑粪这事情,俺小时候经常做!

许世子:挑粪真是个技术活!


(架空,小白种田文,作者并无农村生活经历,缺乏常识,喜欢文文高深逻辑严谨的菇凉请勿进,或者自备避雷针)


内容标签:种田文 穿越时空 天作之和

主角:肖彦莹,简亦非 ┃ 配角:许宜轩,肖家七姐妹等等 ┃ 其它:


【编辑评价】

种田文,写得很有新意,女主带领家人发家致富的同时,也尽力去改变重男轻女的风气,女主没有选择高门大户的富家公子,与自己喜欢的人踏踏实实的种田挖金。此文行文流畅,文笔好,描写情境富有乡土气息,贴近生活,读者阅读时有身临其境之感,而且处理极品上也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是非常值得一读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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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执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院墙内外都栽着桃树,也有着幽幽的竹林,真是山清水秀,彦莹坐在屋子一角,拿着砍刀“乒乒乓乓”的劈着柴火,抬头看了看灶台那边,火已经快灭了,蒸蒸的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六花蹲在灶台前边,正拿着一根柴火往灶膛里边拨弄着。

  “三姐!三姐!”院墙外边传来焦急的喊叫声,彦莹停住了手,伸着脖子往外边一看,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子从黄土小路上奔了过来,褪色的花布衣裳很不合身,袖子都快到了胳膊弯那里,衣襟高高的吊起,跑得快些,露出了一截白白的肚皮。

  “五花,慌啥呢?仔细脚下!”彦莹将门推开了些:“出了什么事儿?”

  “三姐,那个七木又赶着羊去咱们菜园子里头吃菜了!”五花气喘吁吁,一张小脸蛋上红扑扑的,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里边装了一篮子青菜。

  “什么?又来吃菜了?”彦莹皱起了眉头:“四花呢?你们怎么也不拦着些?”

  “三姐,我们拦不住。”五花声音里透着一丝哭腔儿:“你早几天种的那几棵花也被啃了呐!我和四姐一直在赶那羊,可七木那小子总是将羊又赶了回来,有好几只羊,我和四姐照顾不到……呜呜,三姐,你别怪我们俩,我们打不过那七木……”

  农村里民风淳朴,肖老大家这菜园就一个竹篱笆围着,将那扇柴扉一推,就能大大方方的赶着羊进去了。四花五花力气小,那七木又是个强横的,自然会拦不住。

  “什么?”彦莹将手中的砍刀攥得紧紧,心里头的怒火腾腾的上来了,那几棵花是她好不容易在山里找到的,还想拿了做砧木去嫁接的,竟然被羊给啃了!

  “三姐,你快去园子瞧瞧,四姐一个人还在那边,怕是要被七木打的。”五花扯了扯彦莹的衣裳,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里头盛满了眼泪水,几乎就要掉了下来。

  彦莹用力吸了一口气,想将那怒气压下去,可怎么样也不能平息心情。这菜园子是肖老大家来钱的门路之一,过得几日,肖老大便会将菜装满两篓子,挑着到豫州城里去卖,不说能卖出许多银子来,每次总能换回点家用,总比她们紧巴的过日子啥也没有强。

  可是村里那个四斤老大实在有些刁钻,老是让她的孙子将羊赶到她们家菜园子里来吃菜,刚是她到这里来了以后,已经捉了住四斤老太家的羊好几回,前边几次,她好言好语的与四斤老太去说,却只见她斜着眼睛笑:“不就吃了几棵菜,有这么小气?”

  彦莹气得发了横,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四斤老太,我今日是好言好语的和你来说,下回你要是再让你那孙子将羊赶到我们家菜园子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没想到四斤老太根本不将她说的话当一回事,今日又让她那孙子赶着羊过来了!彦莹强忍着心头怒火,蹲下身子来,伸手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小脑袋,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五花六花,你们想不想吃肉?”

  “想哇想哇,怎么会不想吃肉?”五花吸了吸鼻子:“上回吃肉还是那次别人家娶媳妇,阿爹过去喝喜酒,偷偷藏了几块肉回来给我们吃的呐。”

  六花的小脸闪着亮光,拉住彦莹的手不住的晃:“三姐三姐,咱们家还是过年的时候吃过肉呢,下回啥时候有肉吃?”

  彦莹心中发酸,看着两个妹妹那副嘴馋的模样,暗自下定了决心,她朝五花六花笑了笑:“三姐今日就让你们吃上肉!”

  “真的吗?”六花惊喜得乌溜溜得眼珠子直转,欢快的拍着手喊了起来:“太好了,有肉吃罗!有肉吃罗!”

  “五花,你在家里照顾阿娘,先将那锅里的水煮蛋捞出来,冷了以后拿了给她去吃,然后把这些青菜给洗干净了,等着三姐回来弄饭菜。”彦莹望了望将手指含在嘴里的五花,微微一笑:“咱娘肚子里那个等着要吃饭了呢,快些去。”

  六花点了点头:“可不是,弟弟肯定要饿了,五姐,咱们去瞧瞧阿娘。”

  彦莹拿着砍刀飞快的朝菜园子跑了过去,菜园子跟她家没多远,才拐过一个弯,便可以看见一圈篱笆,长长的围着一块地,约莫有一亩的模样,里边栽种了一些果树,已经有些年份了,枝头上开满了花朵,被风一吹,簌簌的落了下来。

  还没靠近篱笆,就听到里边有咩咩的羊叫声,还有四花与旁人的争吵声,彦莹侧耳听了听,那人正是四斤老太家那个小孙子七木。

  腾腾腾的跑进了菜园子,就见几只羊正低头啃着她家的菜,吃得摇头晃脑,十分惬意,那边四花正追逐着七木,一边骂着,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头朝七木身上砸。彦莹也不说多话,悄悄朝一只在篱笆边上的羊走了过去,那只羊低头吃得正欢,完全没有注意到彦莹奔到了面前,她微微一弯腰,伸手将羊的角给拽住。

  “咩咩咩”,羊有些着急,背顶着篱笆,一个劲的往回退,彦莹冷冷一笑,举起砍柴刀来,用力的朝那只羊的脖子砍了下去,就见一道血箭往脸上扑了过来,彦莹赶紧扭转身子,让那道血箭慢慢的落到了地上。

  羊挣扎了两下,似乎没有了力气,软软的倒在了地上,一双眼睛却依旧睁着,短短的胡须在不住的颤抖着。彦莹一脚踏到了羊身上,松开了手,呼哧呼哧喘了一口气,前世自己杀羊可是轻而易举,现在穿到肖三花这小身板里,杀只羊还得费些力气。

  “肖三花,你竟然敢杀我们家的羊!”七木听到羊叫,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却只见着自家的羊倒在地上,瞧着那模样是快要死了。他有几分急红了眼,赶着羊出来吃菜,回去少了一只,还不知道奶奶会怎么骂他咧!

  “杀你家的羊又怎么样?谁叫你将羊赶来我们家菜园子的?早就与你奶奶说过,不要将羊赶到我们家菜园子里头来,你们就是不听,以为我们家好欺负不成?”彦莹一把手中的砍柴刀举了起来,上边有一丝淡淡的血迹:“肖七木,你过来试试看,看看我敢不敢连羊带人一起砍!”

  彦莹站在那里,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睁得圆圆,七木本来已经摩拳擦掌想要上来与她纠斗一番,可瞧着彦莹那模样,恶狠狠的,就像要吃人一般,心里头有些害怕,见着她那把磨得雪亮的砍柴刀,更是有几分胆怯,嘴里却依旧没有歇气:“肖三花,你还真敢砍人?”

  “你看我敢不敢砍?”彦莹弯下腰来,一手抓住羊角,一手拿着刀子朝七木奔了过来。七木见彦莹杀气腾腾,心中害怕,往后边退了两步,见着羊身后拖出了一条暗红色的血迹,更是心惊胆颤,大喊了一声:“肖三花,你疯了!”

  “你才疯了呢!”彦莹咬着牙挥舞着砍柴刀朝七木扑了过去,七木大惊失色,赶紧往后飞奔,招呼着自家几只羊飞快的朝篱笆外边奔了去:“疯了,肖三花真疯了!”

  四花见着七木赶着羊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着过来看了看彦莹:“三姐,他走了。”

  彦莹喘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指着那只羊道:“走,抬回去。”

  “什么?抬回去?”四花大吃了一惊,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只羊,声音都有些结巴了:“抬、抬回去?抬了回去做什么?”

  “做什么?”彦莹哈哈一笑:“杀羊,吃肉!”

  穿到这肖家村已经有半个月了,每天都是青菜糙米饭,嘴巴里寡淡无味,实在想要吃些好东西来填填肚子了,现在四斤老太自己将肉送上了门,她又不是傻子,不吃白不吃!

  “可是三姐,四斤老太会寻过来的……”四花有些胆怯,这羊怎么着也该值一两银子吧,三姐就这么一句话,轻轻巧巧的便把羊给吃了……她犹犹豫豫道:“咱们把羊送了给四斤老太去,叮嘱她一句,以后别赶羊到咱们家菜园子来就是了。”

  “你以为四斤老太会善罢甘休?”彦莹摇了摇头,伸手将四花拽了过来:“马善有人骑,人善有人欺,那四斤老太就是看着咱阿爹阿娘软弱,才让七木赶着羊来咱们菜园子的,要不是她怎么不赶了去旁人家?今日我非得给她个教训不可!”

  四花听了彦莹的话,眼中慢慢也有了光亮:“三姐,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三姐说的不会错,咱们赶紧将羊抬回去,中午就有羊肉吃了。”彦莹朝四花笑了笑:“你别慌张,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四斤老太肯定会来闹,可我总能想出对付她的法子来。”

  四斤老太是肖家村的恶妇,她仗着有个在豫州衙门里做主簿的表哥,在这村里可是横着走,拿她的话来说——咱们衙门里有人!

  衙门里有人又如何,总得要讲理!彦莹扛着那只羊飞快的往家里跑了过去,不管怎么样,先将五脏庙给祭了再说,再想法子慢慢对付四斤老太。

  


  ☆、撒泼


  一大盆子热水腾腾的白色的雾气,一只羊泡在水盆里,被弄得干干净净,身上已经没有半根毛。旁边架着长凳子,上边放着一块磨刀石,彦莹手里拿着刀子,霍霍作响,将刀子磨得锋快。

  “三姐,咱们真有肉吃了!”六花欢欢喜喜的站在一旁看着彦莹磨刀子,小嘴巴咂吧了一下:“三姐真厉害,说话算话!”

  只要有肉吃就好,至于是什么肉,哪里来的肉,六花完全不管。

  彦莹咬着嘴唇微微的笑,弯腰将那羊拎了起来,开膛破肚,大卸八块,手脚麻利得很,六花在旁边瞧着,眼睛瞪得溜圆:“三姐,你什么事情都会做!”

  “这有什么难的,原来赶集的时候不是见过杀活猪活羊的?照着他们的做就是了。”彦莹拎起了一条羊腿:“咱们中午就吃这个。”前世她从农学院毕业,回乡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上山下水,样样事情都能做,这杀羊自然不在话下。

  “三姐,我也要向你学,你教我做饭菜好不好?以后你们出去了我就能在家里搭把手了。”六花抬着头,说得很是认真,彦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等你长到灶台高再说。”

  彦莹麻溜的将羊肉剔下来,切成合适的大小,用家里当猪油用的一丁点肥肉擦了擦锅底,羊肉下锅,冒出了丝丝白烟,四花和六花眼睛也不眨,盯着锅子里那几块肉,两人的手指不由自主都搭到了嘴边。

  彦莹看得心酸,这肖老大家生了六个丫头,现在肖大娘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所谓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家里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全靠着肖老大一个人在外头干活,能填饱肚子就已经不错了,哪能吃得起肉。

  “三姐,不好了不好了,四斤老太赶着往我们家这边过来了!”五花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香菜,上头还沾着黄土屑子。她蹲下身子将那香菜叶子在水盆里摆了两下,赶紧扔到了锅子里:“三姐,快些将羊肉起锅,别让四斤老太来把锅都端走了。”

  “她敢?”彦莹一只手撑在腰上,一只手拿着锅铲敲得锅子砰砰响:“谁敢来我们老肖家抢东西,三姐就跟她拼命!”

  “三花,你们在煮什么呢?”厨房门口露出了一个大肚皮,彦莹一看唬了一跳,肖大娘扶着门槛站在那里正望这边瞅呢。

  “四花,快扶了阿娘进去歇息,等会你端了饭菜给阿娘去吃。”四斤老太就要过来了,可不能让她吵到肖大娘,惊了肚子里的宝宝可是大事,现在她那宝宝都快八个月了,最是需要保养的时候。

  四花会意,赶紧一溜小跑到了肖大娘身边:“阿娘,你去后边院子歇着,我们碰巧捉了只山狸子,等会中午有肉吃了。”

  彦莹朝四花竖了下大拇指,以示嘉奖,四花真是个机灵鬼,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肖大娘刚刚被扶着进去没多久,就听外边响起了咒骂声:“那个黑心短命的,把俺家的羊给砍了,真是要死哟,绝户头做的阴损事,怪不得绝户!”

  彦莹将手擦了擦,大步走了出去:“哪个嘴巴生在屁股上的,敢在我们家门口放泼?”

  四斤老太正站在院墙外头,抖着身子跺着脚,旁边跟着几个孙子,五木六木七木。见了彦莹出来,七木伸手指着她道:“奶奶,就是她砍了咱们家的羊!”

  “你们家的羊?”彦莹撇了撇嘴:“你叫唤一声,看它答应不答应?”

  “你!”七木怒目而视,哼哧哼哧直喘粗气,他打不过彦莹,吵架也吵不过,真让他觉得憋屈:“分明就是我们家的羊!”

  “你们家的羊?为什么会在我们家园子里吃菜?在我们家园子里,当然是我们家的羊,我爱砍就砍,爱吃就吃,跟你有什么关系?”彦莹笑眯眯的看着狗蛋,瞧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很是开心。

  “爱吃就吃?”四斤老太琢磨这话不对,鼻子用力吸了一吸,闻到了屋子里边传出来一股香味儿,脸色瞬间白了一片:“你、你、你竟然把我的羊杀了吃?”

  “都说了是我们家的羊。”彦莹抄着手望着四斤老太直乐:“你们家的羊,不是该在你们家的园子里头?”

  四斤老太气得全身直打颤,眼睛四下打量着到处找棍子:“不就只吃了几根草?肖三花你这个狠心货!是不是半个月前从山上摔下来把脑袋摔傻了,竟然敢杀我们家的羊?”

  “只吃了几根草?四斤老太你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连草和菜都分不出来?”彦莹将手里的菜直往四斤老太脸上摔,一点也不含糊,不就是仗着她们家有个亲戚在这豫州衙门里头做了个主簿?一个不入流的小芝麻官儿,她也扯了虎皮做大旗,我呸!

  “你,你,你这个死丫头!”四斤老太气得全身都在打哆嗦,一只手指着彦莹说不出话来:“竟然敢来顶撞我?吃了雄心豹子胆?老娘实话告诉你,我们家的羊去吃了你们家园子的菜是看得起你们家!你们家都快绝户了,还在神气什么,赶紧去菩萨面前多上两柱香,让她生个带把儿的才好!”

  四斤老太满嘴污言烂语,听得彦莹心里的火阵阵儿的上来了,她恶狠狠的将菜摔在了地上,鼓着眼睛盯住四斤老太:“你快莫要再在这里嚼舌根子,我都已经跟你说过几次了,要是你不看好你们家的羊,别怪我不客气。”

  肖老大家屋子外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听着彦莹声音似乎比四斤老太还要高,一个个惊讶不已:“肖老大家这三丫头性格全变了!”

  “可不是吗?以前见着人都不敢开口说多话,现在竟然能和四斤老太对着骂,也不知道在哪里借了胆儿?”

  围观的人啧啧称奇:“莫非是上回从山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脑子摔坏了?彦莹撇了撇嘴,她的脑子可没有坏,只是肖家三丫头已经换了一个人而已,谁还以为她是原先那个肖三花,那便大错特错!

  四斤老太见彦莹面不改色,站在自己面前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四下里又找不到棍子来教训这个死丫头,索性摊手摊脚的躺在地上,一边拍着地,一边干嚎了起来:“绝户偷着杀了我们家的羊哟!乡里乡亲的,大家给评评理哟!不就是吃了她们家几棵菜,就把我的羊给杀了哟!”

  “谁在那里乱叫?”一个少女气冲冲的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横眉怒对着躺在地上拍手拍脚的四斤老太:“四斤老太,你真是那藤上的老黄瓜,要落摊了还要来逞强!满口胡嘬些啥子?俺娘肚子里头可还有一个呢,凭什么被你骂作绝户头?我可告诉你,要是俺娘这次生的又是个丫头,我保准去你们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

  彦莹一见那个双手叉腰的少女,嘴巴乐得撇了撇,肖家二丫头回来了。

  二花在几个姐妹里头是最泼辣不过的,她自小受了肖家村婆娘骂人的熏陶,性子耿直人又聪明,将那些骂人的词都记得牢牢的,还能自己创新,骂功到了彦莹只能仰望的份上。

  彦莹听过好几次二花跟人骂架,她能一口气利利索索的骂下去,一口水都不用喝。她最佩服二花的是她可以用很多粗鲁的词语来骂人,有些是彦莹在前世根本就没有听到过的。虽然说有时候听得脸红心跳,可彦莹见二花骂得爽的时候,不由得也要伸出手指头赞一声好。

  二花这一长串的骂下来,围观的村民们不由得纷纷点头:“四斤老太骂得确实不应该,肖刘氏肚子里头还怀着一个,怎么能骂人家绝户头?”

  四花从彦莹身后露了半张脸,朝二花那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二姐说得对!”

  彦莹却是苦笑一声,这大周朝实在是重男轻女,家中没有男娃就被骂绝户,怪不得肖老大要一个接一个的生。难道一定要男娃才能撑门户?彦莹有几分郁闷,这还不是因为男娃有力气,能种田!可光只会种田又有什么用处?发家致富可不是靠死种田来的,怎么样也得要想写活络路子。前世她可是农学专业的高材生,只要将自己的特长发挥出来,还怕肖老大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四斤老太这会子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小眼睛冒着凶光望着二花,她这一辈子骂架还少了去,已经是老麻雀一只了,怎么会怕二花这只嫩鸟?再说她实在是心疼家里这只羊,那该死的肖三花,竟然敢将她的羊给杀了!

  “你说谁是老黄瓜?绝户还骂错了?没有个带把的,不是绝户?”四斤老太利索得像只猴子,一蹿便蹦到了二花面前,一只手往二花面门上戳:“你快些叫你爹娘去庙里烧香,保佑生个带把的下来,要不是这绝户的名头可是背定了!”

  二花气得脸色发红,呼哧呼哧直喘气,彦莹上前一步,将二花扯了回来:“二姐,别搭理她,咱们进去吃羊肉。”

  二花瞪大了眼睛望着彦莹:“真有羊肉吃?”

  “真有!”彦莹笑吟吟的看了一眼急得额头上汗珠子直冒的四斤老太:“有些人喜欢把羊送过来,我不收着也不像话!”


  ☆、饭饱


  “好你个肖三花,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惹我们家!”四斤老太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一个纵身就向彦莹扑了过来。

  “三花!”二花惊呼了一声:“当心!”

  四花从地上抓了一块石头,躲在二花身后,偷偷往四斤老太身上扔了过去。

  彦莹早就有防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四斤老太靠近了,猛然一扭身,双手用力一推,四斤老太猝不及防,猛然倒在了地上,脸上擦了一地的灰。

  “好你个肖三花,竟然敢打我!”四斤老太趴在地上,实在觉得丢脸,这肖家三花头瞧着小身板瘦瘦弱弱,就像一把干菜,没想到竟然这样灵活,力气还蛮大,一把就将自己摔在地上了。

  “谁打了你?”彦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露出笑容来:“乡里乡亲,大家可都看见了,是四斤老太自己扑过来打我,没有站稳脚跟才摔倒的。”

  自己前世的跆拳道都白学了?用来对付这种乡村老太婆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周围的人都纷纷对四斤老太指指点点:“这么一把年纪了,欺负小丫头,真丢脸!”

  “分明就是自己摔倒了,还怪人家三花,实在没道理!”

  四斤老太听着大家在戳她的脊梁骨,脸红了一大块,瞧着彦莹那模样,知道今日自己讨那只羊也讨不到了,她悻悻的顿了顿脚:“肖家二花三花你们等着瞧,敢杀我的羊,我要你们家的菜园子抵账!”

  “你说抵账就抵账?”彦莹腾腾腾的走到四斤老太面前,瞪起一双眼珠子盯着她不放:“你试试看,谁敢来抢我们家的菜园子!”

  四斤老太唬了一大跳,往后边退了一大步:“我们家豫州衙门里头有人!”

  “有人又怎么样?放马过来,谁怕谁!”彦莹轻蔑的瞅了四斤老太一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这肖家村兴风作浪!”

  轻风吹了过来,将彦莹身上的衣裳角吹了起来,她站在那里,挑着眉毛,一脸戏谑的望着四斤老太,仿佛根本不将她瞧在眼里。四斤老太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彦莹那气势汹汹的模样给唬住了,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村民们哈哈大笑起来:“四斤老太,都说你豫州府衙里头有人,怎么就连肖家三丫头都制不住了?”

  四斤老太气得一双手直打哆嗦,恨恨的朝彦莹看了一眼:“咱们走着瞧!”

  她转过身去,牵了狗蛋的手就往人堆里走,离得彦莹远了些,又回过头来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的骂了一句:“绝户头!”

  彦莹没有搭腔,倒是二花气冲冲的扑上前来,也恶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正准备开骂,彦莹一把拉住了她:“二姐,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二花瞪着四斤老太的背影,呼哧呼哧喘气,彦莹笑了笑:“和她计较,别浪费了口水,咱们赶紧进去,趁热吃羊肉,等会给咱爹送一碗到地头去,别饿着他了。”

  二花这时才想起还有个老爹在犁地,赶紧三步奔做两步的跑了回去,刚刚进屋子便闻着一股浓浓的香味,朝着彦莹翘了翘拇指:“三花,你现在胆子贼大!”

  彦莹拿着锅铲将羊肉抄了起来,刚刚跟四斤老太骂架,差点都忘记了锅子里头还烧着菜,幸亏四花小气,只塞了几把柴火,那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羊肉才没有烧糊。几姐妹围着那一大碗羊肉,眼睛瞪得圆圆,五花六花的手指放在嘴里,口水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

  瞧着几个人的模样,彦莹一阵心酸,她摸了摸六花的脑袋:“六花,你放心,以后跟着三姐走,保准你顿顿吃肉!”

  “真的吗?真的吗?”六花欢快的跳了起来,拍着手叫着:“三姐真是太棒了!”

  “顿顿吃肉?”二花白了彦莹一眼:“三花,你是摔坏脑子了?今天不过是杀了四斤老太一只羊,你总不能每天都去杀她一只羊吧?”

  彦莹将碗筷在桌子上摆好,一大碗羊肉在桌子中央,一块一块,红红白白的,很是诱人,只可惜了旁边几个小饭碗都是裂口的,里边的饭灰里透黑,没见着白米饭的影子。彦莹端起一只碗,瞅了瞅里边的杂粮糙米,叹了一口气,怪不得二花不相信自己,瞧着这家徒四壁,自己要想领着老肖家致富奔小康,也真是有些难度。

  屋子里头飘起了一种浓浓的香味,这种香味是几个农家丫头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那么香,那么甘美,直扑扑的钻进了她们的鼻孔,沁入心脾。六花捧了碗贪馋的望着那一碗羊肉,彦莹爱怜的夹了一块在她碗里:“六花,你先尝尝。”

  六花小心翼翼的将碗捧到鼻子下边,使劲的闻了闻,咧嘴笑道:“三姐,好香啊!”

  五花也直吸溜着鼻子:“这么香,都舍不得吃了。”

  “有什么舍不得吃了,以后有得吃。”彦莹敲着饭碗,朝着几个小丫头微微的笑:“快尝尝三姐的手艺,看看好不好吃!”

  二花在旁边哈哈的笑了起来:“五花六花,你们是得慢些吃,吃了这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肉吃呐。”

  “二姐,你别不相信我,我说有肉吃就会有肉吃。”彦莹瞅了二花一眼,扒了一口饭,只觉得硌牙齿,忍着那不舒服的感觉,努力的吞了一口唾沫,饭卡在喉咙口,被这唾沫一推,终于滚了下去。

  “我相信三姐!”五花六花有奶就是娘,崇拜的望着彦莹:“三姐说今天让我们吃肉,我们就吃上肉了。”

  “二姐,以后别人说咱们老肖家绝户,别与他们去争。”彦莹夹了一块羊肉到二花碗里,朝她眨了眨眼睛:“咱们姐妹就有六个,怎么能说绝户?”

  “可咱们都不是男娃。”泼辣的二花也忽然沮丧起来,拿着筷子敲了敲饭碗:“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咱们家都是姐妹,要是阿娘再生不出弟弟来,那真是绝户了。”

  “女娃怎么了?没有女人谁来生孩子?”彦莹见着二花那模样,不由得有几分动气:“二姐,咱们可不能看轻了自己,女娃绝不会比男娃差!”

  六花在旁边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三姐说得对,就是这样!”

  “怎么不会差?”二花还是摇头:“咱们没男娃那样的力气,田间地头的活也只能打打帮手,还不是全靠他们?”

  彦莹哈哈一笑:“二姐,咱们不用有那样的力气,咱们可以雇了他们给咱们来干活!”

  “雇人?”二花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伸手往彦莹头上摸:“三花,你莫不是伤风发热脑子不清醒,在这里说胡话?”

  彦莹将她的手拨开:“二姐,你干嘛就这样不相信我?你等着瞧,我非得让咱们老肖家盖上青砖大瓦房,还要有几个院子,里边种满了各色花草,靠墙还载满果树,一到秋天,那柿子枣子满地都是。”

  四花出神的望着彦莹,彦莹每说一句话,她就咽一次口水:“三姐,我好想住那样的房,可以天天捡枣子吃。”

  话音还没落,就听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彦莹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蓝色棉布衣裳的老婆子站在门口。二花“唬”的一声站了起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桌子,将羊肉全部遮住,满眼防备的瞪着门口。

  “几个死丫头,吃羊肉也不知道给奶奶端一碗来?”那个老婆子吸了一口气,眼睛贪婪的往桌子那边看了过来。

  彦莹紧紧的盯着那老婆子,自打穿越到肖家村以来,她还没有见过所谓的“奶奶”,可对她的事情,可是听了不少。

  “要是亲奶奶在就好了,肯定不会对咱们这样。”二花偶尔叹着气:“看这田地分成这样,偏偏咱爹还闷着头不吱声。”

  彦莹姐妹的亲奶奶多年前已经过世,爷爷肖木根续了弦,这位继奶奶姓王,大家都叫她肖王氏。自从她来了老肖家,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因此腰杆子挺得笔直,总觉得自己是老肖家的大功臣,成日里头好吃懒做,还总是耍小心眼儿。

  早些年前,肖王氏嫌肖老大生了好几个花头,吃饭要多些口粮,便撺掇着肖大爷分家,老肖家里有三十来亩上好的水田,可却楞是没有一分地给肖老大,全被他三个弟弟给占着了。

  “你们家都是丫头,不用准备娶媳妇的钱。”肖王氏将鞋子脱下来,敲得板凳腿儿砰砰响:“我们可得要准备着给孙子娶孙媳妇的,当然要分良田。”

  肖木根坐在旁边没吱声,抽着旱烟袋一咕嘟一咕嘟的,好半天才说:“靠着山坡有几块旱地,那个就给你吧,自己淘澄淘澄,把水引过去,指不定也能变成水田。”

  就这样,给了几块旱地,又将破旧的老屋给了肖老大,他们一家人便被扫地出门,只能瞧着肖家其余三户人家吃肉喝酒,他们穷得叮当响,比那庙里的老鼠还要穷。


  ☆、翻脸


  肖王氏站在门口,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彦莹看得直皱眉头。

  

  这位继奶奶也实在不像话了,肖老大家里这般穷苦,平常没见她过来看一下,现在倒是跑了过来,八成是闻着羊肉香了!瞧她那神气活现的模样,肯定是肖老大一家把她惯坏了,有什么好东西就急急忙忙的往自己碗里扒拉呢。

  

  彦莹连连摇头,肖老大也实在太好欺负了,分家的时候若是她在,怎么着也要跳起来说话!家中三十来亩水田,平摊着分下来,五六亩地总该有,一家人的吃穿嚼用都得从这上头来。可现在家里就只靠着山的四五亩地,春天雨水多还能叫水田,可是到了夏天秋天就变成旱地了,也不知道肖老大这些年就究竟是怎么养活这大家子人的。

  

  拉了拉二花,彦莹喊她坐下:“咱们吃饭,别理她。”

  

  肖王氏见着几姐妹站得整整齐齐,将那张小小桌子都为了个水泄不通,心中很是来气,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就去拨二花:“你是姐姐,要带个好头,有羊肉吃都不知道孝敬给奶奶来?也实在太不知礼了。”

  

  二花没有动弹,只是倔强的用身子拦住了桌子,肖王氏有些恼火,伸手一扒拉,就将二花扒到了一边。她眼睛瞪着那碗羊肉,用劲吸了吸鼻子:“真香,真香!”

  

  彦莹笑嘻嘻的望着肖王氏,将那碗羊肉端在了手里:“这羊肉香不香,关你什么事?”

  

  肖王氏惊讶的望着彦莹,有几分不解,这三花和她大姐一样,都是个闷嘴葫芦,遇着事情只会往一旁躲的,为什么今天一反常态,竟然敢跟自己对着干?

  

  肖王氏一捋衣袖,小眼睛里露出凶悍的光来:“快些把羊肉送过来!”

  

  “送过来,想得可真是美!”彦莹将碗往二花手里一塞,自己抓住了肖王氏的胳膊,扭着她的手就往门外推:“你吃香喝辣的时候,没见着给我们家送一点过来,现在却跑了来要东西吃,想得可真美!”

  

  四花与六花瞪大了眼睛望着彦莹把肖王氏往屋子外边叉,两人激动得直跺脚:“三姐力气真大!”

  

  五花拉了拉二花的衣角:“二姐,三姐跟奶奶这样干架,爷爷会不会过来骂她?快让三姐停手,咱们不是还有不少羊肉吗,送点给爷爷奶奶那边去。”

  

  听了这话,四花捉住五花往后院赶:“你别说话,看三姐的!”

  

  肖王氏根本不是彦莹的对手,还没得一盏茶的功夫,彦莹已经将她制住,扛着她在肩膀上边腾腾腾的走到了院墙那里。一把将肖王氏扔到了院子外边:拍了拍手,彦莹看着从低声慢慢爬起来的肖王氏,轻蔑的一笑:“奶奶,这里还有你六个孙女要吃饭呢,你们那边要是有什么好吃的,麻烦给端点过来。”

  

  “你!”肖王氏身上全是泥巴,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怒气冲冲的瞅着彦莹,几步跨到那土砖院墙的前面,可瞧着彦莹站在那里,又不敢往里边冲,只能拍着门板吼:“老天爷哟,快劈死这个不孝顺的!孙女打奶奶,真是岂有此理!”

  

  “你自己先摸着良心想想看,够不够资格做我奶奶!”彦莹猛的将门关上,土砖墙上“扑扑”的落下了一股灰尘,迷住了肖王氏的眼,她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那已经关了的大门,再回头一看,有几个村民正在她身后指指点点,不由得脸上一红,转身走了回去。

  

  彦莹走回屋子,二花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三花,刚刚你可真凶!”

  

  “不凶点怎么办?好不容易能吃顿羊肉,还要让他们那边顺了去?”彦莹坐了下来端起饭碗,招呼着几个妹妹:“快些吃,免得有人总是想来打主意。”

  

  二花凝视着彦莹,那眼神里有着一种探究的神色,这让彦莹心里一惊,或许是自己扮演这肖三花太入戏,转变太大,引起了二花的怀疑了。

  

  “二花,外边怎么这样闹腾?”身后忽然传来肖大娘的声音,彦莹回头一看,就见她撑着腰慢慢的挪了进来:“这山狸子就煮好了?”

  

  “刚刚外边来了一只野狗,想要偷吃山狸子的肉呐。”彦莹面不改色心不跳,将肖大娘扶了过来:“阿娘,我还刚刚想让五花给你送饭菜进去吃的,没想你就起来了。”

  

  二花将一条高一些的竹靠椅搬了过来,拿着衣袖擦了擦灰尘:“阿娘快些坐。”

  

  肖大娘端起碗才尝了两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山狸子她几年以前也吃过一次,肉很粗,根本没有这肉精细,这碗里的肉肯定不是什么山狸子。

  

  她望了一眼彦莹:“三花,这山狸子你是怎么打到的?”

  

  彦莹开始瞎扯:“刚刚去山上想挖些笋子,看到陷阱里头套了一只山狸子,我就捡回来了。”瞧着肖大娘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彦莹笑了笑:“阿娘,有肉吃还不高兴,干嘛刨根问底的?”

  

  “我瞅着这肉不像山狸子的,这才问你一句。”肖大娘又夹了一块肉尝了尝:“唉,即便是你捡来的,那也是别人挖的坑,你把别人的东西捡走了,他就吃亏了。”

  

  自己这便宜娘心肠真不错,还在惦记着旁人,彦莹点了点头,就冲肖大娘这份良善,怎么样也要让;肖老大家里过上好日子!

  

  吃过饭二花将彦莹拉到了一旁,眼睛盯住了她:“三花,我觉得你好像跟原来不一样了。”

  

  果然是被二花看出不对来了。

  

  彦莹朝二花笑了笑:“我哪有不一样?”

  

  “看,你这笑就不一样!”二花用手指戳着彦莹的肩膀:“以前你想笑都不敢笑,就算是笑,也是低着头拉拉嘴角,从来就没这样昂着脑袋笑的,还笑得那么开心!”

  

  “二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与旁人说。”彦莹叹了一口气,二花是肖老大家里最机灵的人,自己妹妹原来是啥样,现在又变成啥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瞒不过她的,得找个借口让她相信自己还是原来的三花。

  

  “秘密?”二花瞪大了眼睛,打量了彦莹一眼:“你有什么秘密?”

  

  “我上回从山上摔下来,你们不都说我是死而复生?”彦莹轻轻的笑了笑:“二姐,我跟你说实话,那会子我真是死了。”

  

  “你……死了?”二花的脸色大变,全身直打哆嗦:“那你现在……”她强作镇定的望着彦莹,两条腿却不住的颤抖着,难道自己面前的是一只鬼?

  

  “二姐,你平日里头胆子不是最大的?”彦莹伸手去拍二花的肩膀,她唬得赶紧扭了身子就往一旁闪:“三花,你别过来!”

  

  “二姐,你听我把话说完!”彦莹又好气又好笑:“我那会子确实死了,见着了一个老神仙,他说是阎王爷看错了我的生死簿,让无常误勾了我的魂魄,老神仙本来是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在半路上遇着我,见我还有生气,不是阳气已尽的人,就将黑白无常给拦住,把我送回了阳间。”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肖家村这边究竟拜些什么神仙菩萨,彦莹还是将自己前世知道的那几个有限的神仙瞎扯了一气,听得二花不住的点着头,摸着胸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的妈呀,那阎王爷怎么能这样,生死簿怎么能乱看!”她高兴的捉住了彦莹的胳膊,抹了抹眼睛:“那阵子瞧你倒在地上。一丝气儿都没有了,可把二姐吓坏了!幸亏遇着个好心的神仙把你送回来了。”

  

  “可不是,那神仙真是好心,把我送回来不打紧,还送了我一本书。”彦莹瞧着二花这模样就觉好笑,拍了拍二花的手:“二姐,以后咱们吃的穿的就都要从这书里来了。”

  

  二花转了转眼睛:“啊?那书在哪里?咱们可得藏好了,莫让那些人知道了想打主意!”她呶了呶嘴:“要是知道了有这样一本宝书,咱们的那个奶奶肯定会第一个冲进咱们家,带着那几个叔叔把咱们家翻个底朝天!”

  

  “二姐,你放心,这书啊,就藏在我脑子里!”彦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意的笑了笑:“那位老神仙在我脑袋上拍了一掌,我眼前就看见了一本书,里头就是教咱们怎么种田种菜种花,还有怎么样做胭脂水粉……”

  

  “这么好?”二花眼前一亮,嘻嘻的笑了起来:“那咱们家不是要过上好日子了?”

  

  “是是是!”彦莹也被二花的笑容感染了,格外开心,推了她一把:“你快些去给咱爹送饭去,这会子他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二花惊跳了起来,一拍自己的脑袋:“可不是?我这一激动,就忘了这码子事情了!”她三步奔做两步朝灶台上奔了去,拿起一个竹篮子,迅速的盛好饭菜,把一块黄里透灰的帕子罩在饭菜的上边,一边收拾,一边忽然停住了手:“三花,那四斤老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彦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凉拌!”


  ☆、追逐


  屋子里头很是热闹。

  五花已经很懂事的将碗筷收拾了起来在洗碗,哗啦啦的水响与碗筷的碰撞声交织在了一处,就如美妙的音乐一般。

  四花很狗腿的搬了条椅子到彦莹身后:“三姐辛苦了,你快坐下来歇歇气!”

  彦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四花,三姐还撑得住。”

  六花在一旁笑嘻嘻道:“三姐,你现在可厉害了,和二姐一样厉害了呐。”她蹲在肖大娘的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阿娘,我捉住了弟弟的小脚板。”

  肖大娘现在已经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肚子里边的宝宝也会不安分的动来动去了。肖大娘常常乐呵呵的说,前边六个都从来没有这般动得厉害过,这一胎肯定是个男娃。

  肖老大盼男娃都已经盼红了眼睛,听着肖大娘这般说,心中欢喜,每日拼命在外头干活,除了收拾自家的田地,还跑去给旁人家里打短工,这样才勉强让肖大娘隔一日便能吃到一个鸡蛋,早几日还买了一小块肥肉回来,做菜的时候擦擦锅底,权当猪油用。

  听着六丫喊弟弟,肖大娘一脸幸福的笑,六花贴着她的肚皮跟那动来动去的胎儿不住的说着话:“弟弟,你别那样吵,把咱们阿娘给吵得不舒服了。”

  肖大娘伸手摩挲了下六花的脑袋:“你弟弟睡醒了,自然要动,你别喊着他。”

  都还没生,就这般爱惜了,若是生了个男娃,还不知道会宝贝成什么样子。彦莹暗暗叹了一口气,这重男轻女就是这般来的,瞧瞧六花这模样,只是巴望肖大娘肚子里的是个小弟弟,生怕肖大娘再生女娃出来——就连女孩子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还怎么会希冀得到父母的宠爱?

  四花也凑了过去,与六花一道隔着肚皮跟那小宝宝说话:“醒来了也别乱动,别踢了咱们阿娘,阿娘会痛的。”

  肖大娘抱着肚子,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他爱踢就踢,他力气小,踢了阿娘也不会痛。再说了,就算是痛,让他踢两脚也不打紧!”

  彦莹听了肖大娘的话有些不舒服,这分明该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可她就是有些觉得糟心,可能是她还不大适应这里重男轻女的风气,也不想看着肖大娘跟几个丫头自轻自贱,只将男孩子的地位捧得那般高。

  她站起身来往屋子外头走,将肖大娘与几个妹妹留在屋子里,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样将剩下的羊肉给处理了。

  这只羊约莫有二三十斤重,刚刚她将一条羊腿卸了炒菜吃,现在还剩大半只羊。现在是春天,虽然天气不算太热,可要是挨得几日肯定会发臭,怎么样也该想出个法子妥善解决了才行。

  彦莹先想着要用盐将羊肉给腌起来,然后留着慢慢吃,可腌肉吃对了对身体不好,况且肖老大家里有没有这么多盐还很难说。看来自己只能扛着这羊去集市上卖掉了。前世里边羊肉颇值钱,不知这大周朝里一只羊能换多少银子。

  不管怎么样,能换银子便是好事。彦莹转了转眼睛,要想发家致富,总得要本钱。现在这个家穷得就快要揭不开锅,家徒四壁,肖家村恐怕没有谁会愿意借银子给肖老大,只能自己想办法攒钱了。

  想到这里,彦莹站起身来,将那羊皮抖了抖,小心翼翼的卷了起来,她准备顺便带到集市上看看有没有想要买皮子的,虽然说羊到处都有,一整块皮子,总该能卖几个铜板出来。要是实在没有人要,她就请人去把皮子硝一下,可以拿来给五花六花她们做帽子用,冬天耳朵就不会冷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二花拎着篮子走了进来,见彦莹满手是血的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篮子,里边是那只被肢解的羊。

  彦莹本来已经将羊砍成了几块,现在又把它拼在了一处,那羊显得很是完整,只是少了一条腿,让人又怪异的感觉。

  “三花,你这是准备去做什么?”二花将送饭篮子放下,腾腾腾的跑了过来,眼睛里有着一丝紧张神色:“你难道是准备拿了羊肉去送人?”

  “送人?”彦莹见着二花那紧张的模样,哈哈一笑:“二姐,你想多了,我在是拿了羊肉去集市上卖!咱们总不能天天吃羊肉,天天和阿娘说咱们捡到了山狸子吧?”

  二花听了点点头:“你说得也是。”

  “二姐,你知道怎么去豫州城不?”彦莹拎起了篮子掂量了一下:“这羊肉还不轻呐!”

  “咱们肖家村离豫州不远,大约有二十多里路。”二花皱起了眉头:“我跟着咱爹出去过几回,就是从村子那条大道左拐,然后一条直路能到官道上边,一直朝前走,就到了。”

  二十多里路?彦莹心中默默算了下,那也不过是一个时辰便能走到了?原来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一个深山里头,传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走得一天一夜也出不了山沟沟,没想到竟然还这般方便?

  彦莹朝二花眨了眨眼:“二姐,我这就走,你在家里整理下东西,等着我回来。”

  一条道路直通肖家村外边,春日的阳光和煦而温暖照在这小路上,灿灿的金光从道路旁的绿树间漏了下来,不住的交错斑驳的在地上跳动。小路的两旁还有着缤纷的落英,被微微的山风一吹便飘飘扬扬的飞了起来。

  彦莹臂弯里挎着篮子,脚下生风,匆匆忙忙的走在小路上。四斤老太肯定不会这般善罢甘休,指不定派了她的孙子在村口路头觑着,怎么着也要将那几块木头给躲过才行。

  彦莹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被四斤老太家里的人发现,可越是害怕的事情越会发生,正急急忙忙的走着,就听着有人在身后大喊:“肖三花,你给我站住!”

  回头一看,彦莹就见着一个大块头朝她追了过来,那是四斤老太的大孙子,小名叫大木,大名将肖大顺,可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他长得身高体壮,很有一把子力气,肖家村里没有几个能打得过他的。

  彦莹撒开腿便朝前边狂奔了起来,这条路朝前边蔓延着,似乎到不了尽头,可彦莹却有说不出的力气一般,跑得飞快,大木在后边追赶着,眼见着自己就要追到她了,可却依旧还是伸手够不着她。

  从小路上奔到了官道上头,彦莹将篮子一房,转过身来笑嘻嘻的望着人高马大的大木道:“大木,你站着。”

  大木没有想到彦莹会忽然停下来等着他,耳朵里头听着彦莹喝着让他站住,脚已经收不住了,就见彦莹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他便狠狠的撞到了一棵大树上边。

  趁着大木被撞到头晕眼花,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彦莹赶紧提起地上的篮子飞快的往前奔,眼睛不住的往官道上张望,要是能搭上一辆马车该多号,既然=能摆脱大木,也能省下些进城的脚程。

  “你给我站住,肖三花!”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彦莹摇了摇头,这大木可真是锲而不舍。也难怪,在乡村里,一只羊算得上是一宗财产了,自己当时生气,加上想改善下伙食,毫不犹豫宰了他们家一只羊,现在想起来,四斤老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还得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样料理了这桩事情才成。

  “大木!”彦莹猛的转过身来,一双手叉在腰间,瞪着眼睛就骂了起来:“你年纪轻轻就学坏,追我作甚?”

  官道上过往的行人听了彦莹这句控诉,有好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朝着大木指指点点:“十六七岁的小子了,也不知道避嫌,还追着人家小丫头跑!”

  “农家孩子没上过学堂,不知道规矩,总怕是在村子里头混习惯了!”有人摇了摇头,冲着大木喊了一句:“别不学好,快些回去吧,跟着小丫头跑多不像话!”

  大木气得脸都红了一大块,指着彦莹磕磕巴巴道:“肖三花,你竟然恶人先告状!”他气哼哼的朝彦莹扑了过来:“今天我非逮着你好好揍一顿才行!”

  彦莹哪里会让他伤到自己,一个旋风腿扫了过去,大木本来正准备上前来抓彦莹,却忽然见着一条伸得笔直的腿朝自己面门踢了过来,唬得往后倒退了一步:“肖三花,你还敢踢我?胆子肥了?”

  “我怎么不敢踢你?”彦莹潇洒的落回地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朝大木冷笑了一声:“你追着我到处跑,现在要来打我,我还不能踢你?我会乖乖的等着挨揍?”

  “肖三花!”大木的脸似乎都能滴出血来:“分明是你先……”

  彦莹没等他说完,一个连环踢又招呼上去了:“你不怀好意,到处追着我跑,还要把错处推到我身上?休想!”

  大木看着彦莹来势凶猛,赶紧往一旁躲,好不容易躲过了彦莹的几脚,却感觉自己怎么忽然被人用绳子卷了起来,身子“呼”的一下被卷到了半空中。

  “快放我下来!”大木望着那灰白的地面,惊得脸上失了颜色,手脚乱划着,就像一只正在奋力划水的王八。

  


  ☆、初遇


  “放你下来?”有人在大木耳边冷冷一哼:“谁叫你欺负小姑娘?先让你得了教训再说!”

  大木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身子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然后重重的摔落在地上。他撑着地爬起来,“哎呦哎呦”的喊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欺负小姑娘了?”他伸手指着彦莹:“分明就是她、她、她……”

  大木素来嘴拙,此时吃了亏,更是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只是涨红了脸,望着一旁笑眯眯的彦莹,气得说不胡扯话来。

  “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竟然还要狡辩,真是找打!”马上的人见大木这般跷跷不服,有几分气恼,举起鞭子来朝大木身上抽了下来。大木瞧着那鞭子往自己身上招呼过来,唬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身子就像一只球,骨碌碌的滚到了一旁,摸着自己的脑袋,大声嚎叫了起来:“打人啦,打人啦!”

  彦莹抬头望了望,面前有一匹马,马上端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白色的衣裳,一脸英气勃勃。

  这少年既然能出手管闲事,那看起来他还是有几分同情心的。彦莹心中一琢磨,这豫州城还有二十来里路,自己也不能保证到城里头便将羊肉给卖了,不如看看能不能把这羊肉卖给他?

  想到此处,彦莹望着那摸着屁股站起来的大木,开始抹起了眼泪:“大木,你们家太可恨了,瞧着我们老肖家没有男娃,就可劲儿欺负我们家,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怎么样也会想出法子来的!”

  大木见着彦莹恶人先告状,气得一脸通红,真准备开口说话,这边彦莹已经抽抽搭搭起来:“我不过就是想去豫州城里卖点东西,补贴些家用,还要被你追着打,你自己说,还算个人吗?”

  那少年听了彦莹的话,见大木涨红脸站在那里,却不开口反驳,自然便信了彦莹的话,心中恼怒,将手中的鞭子抖了抖:“你这人真是可恶,再吃我一鞭子!”

  大木本来还想与彦莹理论,没想到那白衣少年竟然偏听偏信,还没等他这苦主说话,就举起鞭子来要揍他,看起来不是个讲道理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大木觉得自己嘴拙,肯定吵不过那肖家三丫头,还不如赶紧溜了的好。他眼珠子一转,拔腿就往小路上跑,才那么一阵子功夫,就跑得没了影子。

  “姑娘,你们不用担心,他已经被我赶跑了。”那白衣少年朝彦莹笑了笑:“你们可以去豫州城了。”

  彦莹抹了抹眼睛,揭开盖着羊肉的布,将篮子往白衣少年面前一送:“这位公子,你不如好人做到底,把我的东西买了罢,那我也好回家去,不用到豫州城去了。”

  那白衣少年看了彦莹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来:“姑娘,我……要这羊肉没用,我自己不弄饭菜的。”

  “这位公子,你就行行好将这羊买下来罢,否则我们家就要遭殃了。”彦莹伸手擦了擦眼睛:“我们家被刚才大木家里欺负,他们家老是赶了羊来吃我们园子里的菜,我跟他们家说了几次,可一点用都没有。”

  “真是岂有此理!”那白衣少年一副很是气愤的模样:“这不是欺负人?”

  “是啊是啊,他们家就是摆明了来欺负我们家的。”彦莹露出了悲伤的神色来,声音也慢慢的低沉了下去:“今日他们家又赶羊到我们家园子里,不但吃了菜,还吃了我新栽的几棵花,本来是想着过些日子拿去豫州城卖了补贴家用的……”彦莹可怜兮兮道:“我忍无可忍,就把那羊给宰了。”

  “做得好!”白衣少年夸赞了彦莹一句:“就是不能惯着他们!”

  “现在我想去豫州城卖羊肉,可现在这般晚了,也不知道到豫州城里还有没有人要买羊肉的人。”彦莹偷偷的打量了那白衣少年一眼,迟迟疑疑道:“公子,你就花钱买下罢,这羊也值不了多少钱,二两银子顶天了。”

  彦莹不知道一只羊究竟该卖多少,想来想去,二两总是要的,若是那四斤老太要一两银子赔偿,自己还能留一两银子下来。这白衣少年瞧着该就是个没买过菜的,自己狮子大开口他也不一定知道呢。

  “我……”白衣少年有几分尴尬:“我从京城过来,师父也没给我多少银子,现儿身上就这么些钱了。”他将自己腰间的一个荷包解了下来,给彦莹瞧了瞧:“你看,就这么多了,你肯定也不愿意将羊卖给我。”

  彦莹伸着脖子瞧了瞧,就见着里边已经只有十多个铜板,不由得有几分泄气,看着这白衣少年的穿着打扮,不像个没钱的,可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囊中羞涩。

  白衣少年见彦莹一副失望的模样,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朝她笑了笑道:“不如这样,我是去给豫王的世子做师父的,那位世子爷就住在前边不远的别院里头。我带着你一道去那别院,看看别院里的厨房要不要买。他们乃是公侯之府,买一只羊应该不在话下。”

  彦莹看了看那白衣少年,有些犹豫,自己就这样跟着他走了,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切要当心才是。

  “姑娘”,那白衣少年有些窘迫,朗声道:“我不是坏人,我姓简,名叫简亦非,乃是秦王府里的一个护卫,豫王世子上次在秦王府里见着了我,甚是佩服我的武功,便让豫王修书给秦王殿下,请我来做世子的师父,专程指点他的武艺,你尽可以放心,不必这般提防我。”

  彦莹听着简亦非说得坦诚,也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官道旁边得小路:“我们家就在这肖家村里头住,他们都喊我叫三花。”

  “三花?”简亦非笑了笑:“那你是不是有两个姐姐,叫大花与二花?”

  彦莹点了点头:“还有三个妹妹,四花五花六花。”

  简亦非惊讶的吸了一口凉气:“你们家这么多姐妹?可有兄弟?”

  彦莹摇了摇头:“没有,所以那四斤老太才欺负我们家,她骂我们家是绝户头,没有人撑腰,只能被人欺负。”

  “真是岂有此理!”简亦非朝彦莹一伸手:“快上来,我带你去别院,莫要耽搁了时间。”

  彦莹点了点头:“好。”一只手被简亦非握住,有很温暖的感觉,望着这穿白衣的少年,眼神明澈没有一丝杂质,让她不由自主便相信了他。

  豫王府别院跟肖家村不远,还没一盏茶功夫,就见了一线青灰色的院墙,在那如烟绿柳里延绵着,远远的能见着那琉璃瓦在晌午的日头下照射下闪闪发亮。靠着院墙有一排花树,树枝从墙头伸了过来,一地的落英缤纷。

  简亦非与彦莹下了马,两人走到了别院的大门口,那个门房喊叫了起来:“哟哟哟,哪里来的乡下丫头,还不闪到一旁去!”他打量了简亦非一眼,又有些拿不住主意,这少年公子穿的衣裳虽不是顶昂贵的料子,可瞧着清秀俊逸,好像不是一般人。

  “这位大叔,我是从京城秦王府来的,名叫简亦非。”简亦非走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顺便又给门房几个铜板:“还请大叔将这封信拿去给世子爷,他一看便知道了。”

  尽管简亦非只给了几个铜板,可门房听着他说是京城秦王府来的,哪里敢怠慢?他看了简亦非一眼,点了点头:“你且等着!”转头朝里边喊了一声,一个婆子应声而出,听了门房的话,拿了信赶紧飞奔着往院子里去了。

  不多时,那婆子便走了出来,面带笑容道:“世子爷吩咐了,快快有请简公子。”

  彦莹跟着简亦非就要往别院里头走,却被门房拦住了:“哎哎哎,你个小丫头往里钻作甚!这豫王府的别院可是你一个小丫头能进去的?”

  彦莹瞟了一眼那位门房,脸上有不屑的神色:“你没看我是与简公子一道过来的?世子爷请他进去,自然也是请我一道进去,你前来阻拦,是想被世子爷责罚不成?”

  那门房见着彦莹没有半分惊慌惧怕的神色,一时也呆住了,不知道究竟彦莹是什么来路。仔细看了看她,发现彦莹穿的衣裳虽然破旧,可一张脸却生得很是不错,眼神清清亮亮,气度不像那乡下丫头。

  莫非是哪家府里的小姐乔装打扮过来找世子爷的?门房看了看彦莹,又看了看简亦非,最后决定还是做个好人:“你进去罢。”

  彦莹暗自松了一口气,跨步走过那道高高的台阶,与简亦非一道跟着那婆子走了进去。

  


  ☆、烹羊


  豫王府这别院修缮得很是精致,一路上绿柳扶苏,园中花团锦簇,一条青石小径向前延伸着,一直隐没到到烟树隐隐深处。只是这别院,却还有些欠缺,例如那假山的布置,树木的修剪,都还很一般,大有可提升的空间。彦莹一边走着,心中一边想,若是豫王府聘了她来做这园中花草的主管便好了,得了银子有干劲,自己保准能将这院子收拾得更精致。

  前边领路的婆子很善言辞,一路走着,一路与简亦非唠叨,彦莹竖起耳朵听着,方才明白,这位豫王世子名叫许宜轩,今年十四岁,因着豫王妃给他算了八字,今年他与北方相冲,豫王妃将这儿子看得要紧,生怕有什么问题,便将他送到封地的别院来住,自己隔三差五的来看看儿子。

  原来现在这别院的主子就那个小世子?彦莹有几分感兴趣,哄小屁孩的事情她最是拿手,自己一定要抓住机会,将这小世子哄得服服帖帖的,到时候也好到别院里头谋些事情做。

  跟着那婆子转了好几个弯,总算是看到了一线粉白的山墙,上边的瓦成涡轮形状,绵延不断,就如水波一般,一波连着一波。婆子走上前去,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世子爷,我将人给你带过来了。”

  “师父来了?”声音清脆,从院子里走出一个人来,穿了一件云锦长袍,头上用紫金冠束发,彦莹偷偷打量了一眼,虽然那婆子说只有十四岁,可瞧上去个子已经有很高,比那简亦非只矮了半个头。

  许宜轩笑得很开心,朝简亦非行了一礼:“师父,我等你很久了。”

  简亦非微微有一份局促:“世子何必行此大礼?亦非不过只是亲王府的一个侍卫而已。”

  许宜轩直起身子来,一双手伸了出来摆了摆:“师父,既然我是你的徒弟,自然要对师父尊敬,师父受我的礼是应该的。”他转过身来朝院子里边呵斥了一声:“还不快些将我师父迎进去?”

  才吼了这一嗓子,便见几个丫鬟从里边走了出来,莺莺燕燕的一群,笑嘻嘻的向简亦非行礼:“简公子快些跟我们进来。”

  很明显简亦非有几分别扭,脸上红了一大块,他转脸看了看彦莹:“你也快些进来。”

  许宜轩这才注意到简亦非身后的彦莹,有几分疑惑:“师父,她是谁?”

  简亦非还没有开口,彦莹便已经拎着篮子走了进去,伶伶俐俐道:“世子爷,我是你师父的朋友,姓肖,小名儿叫三花,就住在不远处的肖家村,今日我们家杀了一只羊,想拿了来卖些银子回去补贴家用。”不管简亦非承不承认,反正彦莹决定先暂时抱住他这条大腿再说,好歹也要打着他的招牌将羊给卖出去才行。

  这位世子爷,一瞧便是没有见识民间贫苦的,指不定脑子一热,大大方方的扔十两银子给她了。彦莹朝着许宜轩笑了笑,唇边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哦,你是我师父的朋友?”许宜轩迷惑的看了看彦莹,这穿着打扮还真不像,可她那神情气度却是落落大方,完全不似一般的农家女。一张瓜子脸,肌肤雪白,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黑,额头上有一排刘海,被微风一吹,露出了额角的一条疤痕来。

  “你卖羊怎么卖到我这里来了?”许宜轩皱了皱眉头:“不该去豫州城里卖?”

  “许世子,你可不知道了,你师父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我却烧得一手好菜,我想顺便将这只羊做一道好菜给他尝尝。”彦莹瞧着许宜轩的眉头渐渐的松开,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看来这位许世子还真是尊师重教,只要自己将简亦非的牌子亮出来,他便马上软了三分。

  “师父,你也没有吃饭?太好了,我将这羊买了,要厨娘去做炖羊肉。”许宜轩笑着望了简亦非一眼:“徒儿我也还未吃饭呢。”他转过脸去吩咐旁边的丫鬟:“秀云,快些去拿十两银子过来给这位肖姑娘。”

  “世子爷,一只羊哪里要十两银子?不过一两二两的就顶天了。”那个叫秀云的丫鬟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裳,小圆脸,细眉细眼,颇有几分姿色,她看了看彦莹,一脸的不和善:“你可别被她骗了!”

  “小爷就爱给她十两,你啰嗦什么?”许宜轩很不高兴的看了她一眼:“快去!”

  “许世子,若是你信得过我,三花愿意给你们做一道菜,保准你与简公子都没有尝过!”见着许宜轩大方豪爽,彦莹心中一喜:“许世子可愿意让我试试?”

  “你会做什么好吃的?”他的话里充满了不相信:“你才多大岁数,会比我们豫王府的厨娘做得要好?你哄谁呐?”

  “许世子,这个可不能看人的年纪,有些人生来就有天赋的。我今日想做的菜是一羊三吃,不知道世子爷吃过没有?”

  “一羊三吃?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吃?”很显然许宜轩有了兴趣,一双眼睛盯着彦莹不放:“一只羊,能做出三种花样?”

  “要是许世子想吃,彦莹这就去做。”这不就是一个被爹娘宠坏的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彦莹心中暗自撇嘴,真是不知民间疾苦,一只羊何止只能做出三种花样,便是三十种花样,只要肯动脑子去想,那都能做出来。

  “那你先去试试,要是做得不好吃……”许宜轩眼睛转了转:“小爷就罚你把你做的菜全部吃掉!”

  “世子爷,怎么能随便让人做菜给你吃?不放心!”旁边提高管事婆子赶紧搭腔了,她警惕的看着彦莹:“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头!”来别院之前王妃便叮嘱过了,一定要看好世子爷,可千万别让陌生人近了他的身,这个小姑娘看着老实巴交的,可谁知道是不是被那侧妃指使过来的呢?

  “有什么不放心的?厨房里不还有几个厨娘?”许宜轩的眉头皱了起来,朝那婆子不耐烦的喊了一句:“小爷想吃个新鲜东西,还由得着你们这些老货开口阻拦?莫非是我母亲将你们惯出来了?”

  那婆子听了这话,骨笃了嘴站在一旁,不敢再说话,彦莹心中大喊爽快。这时那秀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只手里拿了一个银锭子往彦莹手中一塞:“给你。”

  彦莹朝秀云微微一笑:“还请姑娘带路,将我带去厨房。”

  厨房里什么都有,几个厨娘帮忙打下手,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几个人一边帮着彦莹准备,一边小声议论:“一羊三吃?都没听说过。”

  彦莹将衣袖高高卷起,将一双手洗干净,低着头飞快的在切菜,只当没听见她们的议论。前世她的厨艺便十分精湛,也喜欢尝试做些新鲜的菜式,这一羊三吃是她在某个特色菜馆吃了一次,实在美味,回来以后给农庄里的帮手做过几个,个个儿都直赞好吃,今日她便做了给这位世子爷尝个鲜。

  她的手脚十分麻利,很快那一羊三吃便做好了,羊头做火锅开汤,手抓麻辣羊排,炒羊下水,还剩了一点羊肉,全部削薄做了羊肉片,准备加到火锅里边。

  “请你们世子爷到厨房里来罢。”彦莹将手洗干净,把衣袖放下来。

  秀云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锅滚滚的热汤,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就可以吃了?”

  彦莹点了点头:“做好了,你去请世子爷来便是,这一羊三吃,本来要有个特定的桌子,可你们别院没准备好,我也没有法子,只能请世子爷自己过来了。”

  秀云瞧了瞧彦莹,又看了看那锅热汤,虽然有些不相信,可还是扭着身子走了出去。

  厨娘们围了过来,颇感兴趣的看着那锅汤:“肖姑娘,这个究竟怎么吃?不就是一锅汤?”

  彦莹笑眯眯的夹了一块薄薄的羊肉到锅子里涮了涮,又放在调料里蘸了蘸:“大嫂子,你尝尝。”

  一个厨娘将筷子接了过来,将羊肉叼住,咀嚼了几下,衣裳眼睛闪闪发亮:“肖姑娘,这羊肉真是好吃,又鲜又嫩,我这一辈子还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菜呢。”

  旁边几个厨娘听了,心里头也是痒痒的,几人取了干净的筷子,夹了羊肉,学着彦莹的模样,将那羊肉放到锅子里涮了涮便捞起来尝:“可不是,味道真不错。”

  “哼,真是胆大,竟敢偷吃小爷的饭菜!”厨娘们的嘴巴还没抹干净,许宜轩带着简亦非闯了进来,走到几个厨娘面前,横眼望着她们:“这菜是肖姑娘给小爷弄的,你们难道不明白?”

  秀云脸上变色,指着彦莹道:“你这个乡下野丫头,还有些规矩没有?世子爷都没开口尝,你倒是尝上了?”

  彦莹手中的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羊肉,她眼睛一转,手里拿着碗走了过来:“世子爷,你可别生气,不是听说皇宫里都有给皇上试菜的?我只是想试试味道,怕做得不好让世子爷失望。再说了,方才那位妈妈不是害怕我做的菜里有问题,大家试过了,才放心。”

  几个厨娘都连连点头:“世子爷,确实如此。”

  “赶紧将你说的那个一羊三吃送过来!”许宜轩横着眼睛看了彦莹一眼,他方才见着厨娘们站在那里吧嗒吧嗒直赞这菜好吃,他早就食指大动,实在想要尝尝这所谓的一羊三吃究竟是什么滋味。

  真是小孩子爱吃抢食,这世子爷瞧着年纪不小了,却还是小孩子天性。看起来已经成功的刺激起他的食欲来了。彦莹心中欢喜,将许宜轩与简亦非安排在离锅子有些远的桌子边上,先让秀云端了手抓麻辣羊排与羊下水过去,站在灶旁,一只手撑腰道:“世子爷,你先尝尝那个,我这边给你涮羊肉。”

  


  ☆、得赏


  桌子上边已经放满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闻着那香味十分受用,许宜轩瞪着那一盘子麻辣羊排,琢磨了一阵也不知道该怎如何下手。这羊排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上边闪着油汪汪的光,盘子边上还整整齐齐的码上了一圈黄瓜片儿,瞧上去十分诱人。

  彦莹笑了笑:“手抓着吃!”她伸出手来,直接抓起一根羊排来,用嘴叼着一线儿肉,嘶啦一声,便将那羊肉咬了下来:“许世子若是觉得辣,那便可以配着那生黄瓜片儿吃,凉凉爽爽的,能压得住那辣味!”

  许宜轩左看看右看看,心中只觉得新奇,学着彦莹那模样,伸手抓住了一根羊排就往嘴里送。这是他第一次用手抓东西吃饭,感觉实在是爽。这羊肉又麻又辣,每一丝肉里都渗透了那种闲闲辣辣的味道,很是提劲。他拿着左啃右啃,看着那被啃光的骨头,惊讶的看了彦莹一眼:“没想到你还真会做菜。”

  “许世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个头还没灶台高,就要学着炒菜了。”彦莹端了一个盘子上来,上边放着几种配好的汤料和一碗涮好的羊肉,羊肉被涮得微微发红,那汤料有白汤也有红汤,摆在摆子上边,旁边配了一碟子芫荽,一碟子豆芽,还有一碟子香菇,瞧着五颜六色,分外好看。

  坐在旁边的简亦非面前放着几根啃光了的羊排,点了点头:“肖姑娘这话可没说错,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时候我也是受过苦的。”他望了一眼彦莹,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不过像肖姑娘这般聪颖的,却是少了。”

  彦莹抿嘴笑了笑:“简公子过奖了,我才没你说的那般好。”

  许宜轩此时已经有些亟不可待,瞪着眼睛望了那一托盘菜,伸手拉了拉彦莹的衣袖:“你这又是什么?怎么弄这么多碟子来了?”

  “许世子,这是一羊三吃里边最鲜美的,名字就叫千椒百味。”彦莹随口报了个名字出来:“这有两种汤料,一种是咸辣的,一种是清淡的,世子爷若是吃着羊排觉得有些咸,那便吃些清爽的。”

  许宜轩瞅了她一眼,冷笑着道:“你难道将小爷当成那种吃不了咸辣的人?”他夹起涮羊肉在调好的汤汁碗里蘸了蘸,连呼几声:“过瘾过瘾,好吃好吃!”拿着玉箸指了指那些青菜:“这些也能吃?”

  彦莹点了点头:“这些是已经烫熟了的,世子爷只管吃,还想要什么菜蔬,我去给你烫过来。”

  许宜轩罢抬眼一望,见那边摆了十多个小竹筛子,里边整整齐齐的码着洗干净的青菜,不由得开心的咧嘴笑了起来:“竟然一次能吃到这般多菜,不错,小爷喜欢!”

  “许世子喜欢就好。”彦莹见许宜轩吃得痛快,旁边简亦非的碗里空了一截,赶紧替他烫了一碗羊肉过来:“简公子,你也多吃些。”

  简亦非感激的望了望彦莹,只觉得她善解人意,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彦莹那双小手在他面前忙碌着,洁白的手腕细细,就如一根树枝一般,也让他十分怜惜:“肖姑娘在家里肯定干了不少的活。”

  彦莹点了点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们家里有六个女孩,没有兄弟,山上那四五亩地,阿爹一个人打理不过来,我们素日都要去搭把手,还要管着菜园子,养了一些鸡鸭,什么事儿不做呢?”

  “那你们家也真是辛苦。”简亦非叹息了一声:“只怕是日子难捱。”

  “可不是?”彦莹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我这衣裳,大姐穿过了二姐穿,二姐穿过了轮上了我,时间久了,所以这颜色才泛白。”彦莹那衣袖口已经被磨烂了,一根一根的长须从毛边里露了出来。

  许宜轩斜眼看了看,冲秀云喊了一声:“你快去找一件好衣裳出来给肖姑娘穿。”

  秀云扭了扭身子:“世子爷,她又不是咱们府里的人,奴婢的衣裳都是咱们府里下人穿的,她又不是咱们府里的下人,如何能给肖姑娘穿?”

  彦莹笑着摆了摆手:“许世子的好意彦莹便心领了,若是许世子觉得彦莹做的菜好吃,不如给彦莹一些打赏,彦莹也可以拿了银子去豫州城里的成衣铺子买几件合穿的衣裳。”

  许宜轩拿着秀云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油汪汪的嘴,朝彦莹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我正准备要给你打赏呢。秀云,再去拿个十两的银锭子出来。”

  彦莹听了,心中很是激动,这二十两银子,不仅可以买不少日常用品,还能储备了做自己的创业基金呢。她听说肖老大在外边打短工,一个月也才能挣二两银子不到,这二十两银子他差不多要做大半年才能攒够,可是一笔不少的财富了。

  “打赏够了吗?”许宜轩朝彦莹笑了笑:“我可是有条件的,以后我想要吃你做的这个一羊三吃,那你就得赶过来做给我吃。”

  “许世子只管吩咐,只要彦莹在肖家村,自然就会过来为许世子效劳!”彦莹大喜,这是人家攀都攀不到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该要好好利用着才是,都说靠着大树好乘凉嘛:“世子爷,今日来得仓促,这一羊三吃还有不少好吃得没有配得上,下回要是许世子想要吃这一羊三吃了,提前一日告诉彦莹,先去豫州城里采买好材料再动手,这才能吃得尽兴!”

  “嚯嚯,难道还有更好吃的?”那许世子听了眼睛里直冒光:“那好,这就说定了。”

  简亦非在旁边见着彦莹笑靥如花,也觉得格外开心:“肖姑娘,许世子可真是大方,这下你们家的日子暂时可以得了改善。”

  彦莹朝简亦非屈膝行了一礼:“多谢简公子引荐。”她抬起头来,撞到了简亦非那专注的眼神,忽然莫名有了几分害羞,将脸转了过去。

  不就是个少年郎吗,有什么可害羞的?彦莹心中暗自骂着自己,前世又不是没见过风流倜傥的少年——想来想去,彦莹暗自叹气,自己还真没见过,前世见得多的,是田里的秧苗、苗圃里的花朵、池塘里的鱼儿还有山上的果树!

  “哎,肖姑娘,以后我该派人去哪里寻你?”许宜轩看着彦莹笑得双眼弯弯,就如天边新月,不由得也有几分发痴,这个小姑娘,虽然穿得很破烂,可那张脸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丫鬟漂亮多了,比起他那几个姐姐妹妹,也胜了几筹。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肖家村,许世子要是派人去找我,只说是找绝户肖老大家便能找得到。”彦莹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叹了一口气:“世子爷,也不怕你笑话,我爹娘生了六个女儿,却没得一个儿子,在村里被骂成绝户头,而且被村里头的人欺负得头都不敢抬呢。”

  “还有这样的事情?真真可恶!”许宜轩心中忽然间“腾”的升起了一股保护欲,他朝秀云招了招手:“快去找管家要块豫王府的腰牌给她!”

  “世子爷,拿腰牌做什么?”秀云有些吃惊,指着彦莹道:“她又不是咱们府里的丫鬟,拿这腰牌没什么用处。”

  “怎么会没用处,要是谁敢欺负她们家,她就可以拿出这腰牌来,说她有豫王府的世子爷做靠山!”许宜轩望着彦莹嘻嘻的笑:“这下你可放心了?以后你只管放放心心的,看谁还敢欺负你!”

  没想到遇着一个馋嘴的世子爷,自己竟然有那么好的待遇,彦莹笑得合不拢嘴,赶紧给许宜轩戴上了一顶高高的帽子:“许世子的心肠可真好,彦莹还是第一次见着这般好心的世子爷,一点架子都没有,这般和气……”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抹了抹眼睛,表示她感动得哭了起来。

  “你别哭,你别哭!”许宜轩见着彦莹显得很是激动,一时手足无措:“师父,她哭了,怎么办?”

  简亦非见着彦莹在那里抽抽搭搭,心中也很是不安,他赶紧站了起来安慰彦莹:“肖姑娘,你别哭了,我过两日就骑马去肖家村找你,让你们村里的人都知道你们家有豫王府做靠山,谁也不敢欺负你。”

  彦莹将手放了下来,露出一双清澄如水的眼睛,朝简亦非笑了笑,露出了一排细白的牙齿,被天窗上的阳光照着,闪着淡淡的光泽,就如珍珠内壳上的那层粉色,又如清晨晶莹的露水,让简亦非看得心中一动,这姑娘真美。

  “那我就多谢许世子与简公子了。”现在不仅是得了二十两银子,更重要的是有了豫王府的腰牌,也算是有个撑腰的了,彦莹心中十分满意,今日出村卖羊肉真是个英明的决定,竟然有这般巧遇。

  “肖姑娘,我送你回肖家村去罢?”简亦非看着彦莹已经平静下来,好心的提议:“这边过去肖家村,也有一段距离呢。”

  “多谢简公子,彦莹想要去豫州城里买些东西,吃穿用度,样样得添置了。”彦莹朝简亦非笑了笑:“我就不劳烦简公子了。”

  “没事,我送你去豫州城。”简亦非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回绝的坚定。

  


  ☆、村长


  微风阵阵,吹得桃花不住的飞落,通向门口的路上有着点点粉白的颜色,一辆骡车慢慢的朝肖家村驶了过来。赶骡车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只手挥舞着小皮鞭,一边抽打着走得慢慢悠悠的骡子,一边与彦莹说着话儿。

  简亦非将她送到豫州城里,陪着她买了东西,本来是想将她送回来的,可彦莹怕被肖家村那些长舌妇瞧见会在背后说空话——毕竟本尊也有十四岁的年纪了,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回来,由不得旁人会想入非非。

  “肖家三花回来了!”村口站着几个人,彦莹一瞧,皱了皱眉头,那不是四斤老太家的几个孙子吗?

  “竟然还买了这么多东西,肯定是拿了咱家那只羊给换的!”大木远远的瞅见骡车上一堆东西,大声的吆喝了起来:“咱们快些来抢了回去!”

  “谁敢?”彦莹大喝了一声,从骡车上跳了下来,伸手便从篮子里摸出了那把砍柴刀,杀气腾腾的望着大木:“我出村的时候你追着我跑,我没用这刀子,现在竟然敢抢我的东西?别怪我这刀子锋利!”

  七木瞧着那把雪亮的刀子,不由得想起彦莹杀羊的场景来,他大喊了一声:“妈呀,快跑,肖三花可真是会动手的!”

  几个小些的听着七木的话,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只有大木还撑腰站在那里挡住了骡车的去路。彦莹举起砍柴刀就朝大木扑了过去,大木没想到彦莹真会动手,唬了一大跳,也赶着往回跑:“肖三花,你还真动手?”

  彦莹其实是拿刀背对着大木,只是他没看清罢了,她追着大木往前边冲了过去:“你只要敢来抢我们家的东西,我就赶动手!”

  赶骡车的老汉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大木被彦莹赶得没见了踪影才醒悟过来,挥动着皮鞭赶着骡车往前走:“姑娘,该怎么走了?”

  彦莹坐回了骡车上边:“一直往前,到了那几棵大梨树再拐弯向左。”

  车子到了家门口,彦莹扬声喊了一句:“二花四花五花六花,快来半东西!”瞬间几姐妹便跑了出来,见着骡车上的东西,个个惊讶得张大了嘴:“三姐,这是你买回来的?”

  “是,刚刚把羊给卖了,换了银子买了些要用的东西回来。”彦莹笑了笑,见着几姐妹脸上都有着担忧的神色,有几分奇怪:“怎么了?”

  二花走了过来,将彦莹扯到了一旁:“村长来了!”

  “村长来了关我什么事情?你们快些把东西搬进去,别耽搁了大爷回去。”彦莹拍了拍手走进了堂屋,就见屋子里站着肖老大和肖大娘,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用很不满意的目光瞪着自己。

  肖老大脸上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神色,肖大娘用手撑着腰站在那里,肚子圆圆,额角那处已经渗出了汗珠子,看起来已经站了有一段时间了。彦莹见了肖大娘那模样,心中一惊,这七个多月身孕的妇人怎么能这样站着?她赶紧走了过去,搀扶着肖大娘到了旁边,让二花端了椅子过来:“阿娘,你坐着歇歇气儿。”

  坐在屋子中间的那人恶狠狠的看了她一眼:“肖家三丫头,你过来!”

  彦莹瞥了他一眼:“大叔你又是谁?”

  “你竟然问我是谁?真是脑子摔傻了吧?”那个人气得脸色发红,差点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是肖家村的村长!”

  肖家村的村长名叫肖文华,生了五个儿子,有十几个孙子。孙子里边有一个叫肖经纬的,据说生来很是聪明,于是肖文华咬了咬牙,送他去读私塾,前年考上了秀才,肖文华很是得意,难得大方了一回,摆了十多桌酒席以示庆祝。

  当然,去喝酒的都是要带礼金去的,肖老大将自家节衣缩食省下来的十十来个鸡蛋送了过去,可肖文华却嫌那东西送少了,觉得肖老大看不起他,心中很是不高兴。即算肖老大识趣,没有留下来吃饭,肖文华依旧觉得心中不痛快,以后有事没事的都想着要来找肖老大的岔子。

  今日吃过午饭美美的睡了一觉,正准备到地头去转转,四斤老太便来拜访他了。四斤老太在肖家村,地位很是特别,她娘家有个表哥在豫州衙门做主簿,在庄稼汉的眼里,这可是个大官,肖文华还指望着想要攀了四斤老太,到时候将他那孙子肖经纬给弄进衙门去做做文书之类的呐。

  见了四斤老太过来,肖文华自然客气,赶紧喊着老婆泡茶:“用那竹编盒子里的茶叶,别拿那外边盘子里头的。”想了想,肖文华凑近老婆耳朵边上小声叮嘱:“只用数五根茶叶就够了,到盘子里也拿几根凑凑数。”

  竹编盒子里放的是去年的好茶,是他自己摘了那芽尖烘制的,他就在门口种了十来棵茶树,也就得了半两还没有,是专门泡给有来头的人喝的。肖文华另外用二十文钱买了三斤粗茶,全是大叶子和茶树枝桠,劣质得不能再劣质了,可肖文华一点也不觉得碜牙,总是开导他老婆道:“有得喝就不错了,这茶叶就是要有嚼劲,劲道好,喝着才香。”

  四斤老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抹抹嘴巴就向肖文华哭诉了一番,那肖老大家的三花着实可恨,竟然把她的羊给杀了,还伙同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将她家大木打了!“我本来想着去豫州城找我那堂哥,只是想着肖家村还有村长哩,要是就这样越过村长去,也不大好。”四斤老太望着肖文华,咬牙切齿:“村长,你可要给我做主呐。”

  肖老大家?肖文华嘿嘿的笑着,转了转眼珠子:“四斤老太,你放心,我自然会要还你个公道!只是肖老大家里恐怕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赔你这只羊,这事情难办。”

  “怎么没有?他们家那块菜园子不错,我就吃点亏,拿了那菜园子就好。”四斤老太瞪着一双小眼睛,贪婪的望着肖文华的脸:“村长,你可要帮我去弄到手才是!”

  “菜园子?怕不好办吧?”肖文华吃了一惊,没想到四斤老太竟然这样贪心,一只羊才不过一两多银子,肖老大家那菜园子可是有一亩多地,虽然不说是良田,可好歹六七两银子卖得上,那肖家三丫头砍了她一直羊,她就想拿了肖老大家的菜园子?

  “有什么不好办的?”四斤老太很不乐意的瞅了肖文华一眼:“咱们村子里头,还不是你说了算?”

  肖文华有些为难:“肖老大家的菜园子,那可有一亩多地哩,瞧着土质也好,种出来的菜也水灵……”

  “你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四斤老太将一根茶叶梗子“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地上瞬间便有了一块黑黑的印记:“你还想不想要我去替你那孙子说话?要是你想我去帮你说好话,那你就给我去将那菜园子弄到手!”

  肖文华瞧着四斤老太那横蛮样儿,挠了挠脑袋:“我这就给你去说。”

  从屋子里走出来,肖文华在门口站了站,心里琢磨了一下,肖老大是个软弱的人,自己只要吓唬他几句,说四斤老太要将他那个三丫头告到衙门里边去,他肯定就会乱了分寸,乖乖答应。再说了,自己是肖家村的村长,自己去做调解他都不听,那不是反了?想到这里,肖文华便觉得有了底气,腾腾腾的走到了肖老大家。

  肖老大没有在家,肖大娘听着说自己今日中午吃的肉今日是三丫头杀了四斤老太家的羊,心中一惊,额头上汗珠子便滴滴的落了下来,肖文华指着二花道:“快去,将你老子喊回来!”

  二花站着不动,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声:“谁叫四斤老太要她孙子赶了羊来我们家菜园子里偷菜吃!”

  肖大娘唬得脸色发白,推着二花便往外走:“你快些莫要说了,去将你爹喊了回来!”

  肖文华见着肖大娘这般毕恭毕敬,面对着他战战兢兢,心中十分得意,等着二花将肖老大叫回来,还没等肖老大开口,肖文华便劈头盖脑将他骂了一顿,听得肖老大汗不敢出,只能站在那里,全身发抖。

  “你们家那个三丫头,竟然这般为非作歹,我们肖家村容不下她这样的货色!四斤老太吵着要去豫州城告状呐,还是我死活拦下来的!”肖文华见着肖老大满脸惊慌,点了点头:“这样吧,四斤老太想要你们家的菜园子,你就把它赔了给她。”

  “这菜园子……”肖老大磕磕巴巴的才说了几个字,就被肖文华打断了:“咋啦,还不愿意?那就让你家三丫头去坐牢!”

  


  ☆、对打


  “肖三花,你好大的胆子!”肖文华见着自己将肖老大与肖大娘都唬住了,可那个进来的肖家三丫头却一点都不甩他,直接扶着肖大娘坐下,不由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没见着我坐在你们家里?竟然还敢让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娘坐下来!”

  肖大娘听着肖文华的训斥,有些不安,一只手撑着腰就想站起来,却被彦莹一把又按着坐了下来:“阿娘,你都有快八个月的身子了,怎么能站那么久,你别听他吓唬人,他不讲理又没见识,咱们可不用搭理他。”

  “肖三花!”肖文华被彦莹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他是肖家村的村长,谁敢不听他的话?偏偏这肖家三花跟鬼摸了脑袋一般,竟然在他面前敢起高腔,这让他实在觉得有些挂不住,自己堂堂一个村长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蔑视了,这都是桩什么事!

  “村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有什么事就直接找我,欺负我阿爹阿娘,这可是你的不对。”彦莹双手抱在胸前,笑嘻嘻的望着肖文华:“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连债主都没分清楚就在这里耍威风,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肖三花,你、你!”肖文华一口青烟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真真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伸手指着彦莹道:“好好好,你要一人做事一人当,那我便来找你说!你把四斤老太的羊给杀了,该怎么赔她?”

  肖大娘在旁边抹着眼泪插嘴了:“村长,你怎么还是这样说呐,我都已经告诉你了那是俺家三花从山上捡来的山狸子,不是是四斤老太家的羊,她那样胆小,哪里敢去杀了别人家的羊来煮肉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敢往肖文华身上看,尽管已经知道彦莹杀的是四斤老太家的羊,可她还是想替彦莹分辨几句,免得她被抓去坐大牢。

  “你还这样护短,难怪你们家出了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三丫头,全是你们给惯的!”肖文华“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指着彦莹道:“你杀了四斤老太的羊,我瞅着你们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可以赔她,那就把你们家的菜园子赔给她好了。”

  “村长!”肖老大在一旁憋了很长时间,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开始听着肖文华说要自己家要把菜园子赔给四斤老太,就有些不舍,见着彦莹与肖文华呛声,也忍不住说话:“一只羊才多少钱?我这菜园子可是块好地,里边的青菜都长得水灵……”

  “你还有脸说话!”肖文华朝肖老大白了一眼,肖老大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哆嗦,站到一旁蔫头蔫脑,不敢再吱声。肖文华见着肖老大才说一句话便被自己的威风压了下去,感觉倍儿爽,腰杆子挺直了几分:“你教女无方,还敢开口跟我来讨价还价?羊肉都到你们肚子里快要变成屎了,还来说什么你们家的菜园子?”

  肖老大被肖文华骂了一顿,缩了缩脖子不敢在说话,整个人就像一个霜打了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眼睛望着自己的鞋尖,心中不住的在埋怨彦莹,这三花真不懂事,再嘴馋也不能把人家的羊给杀了,这下子倒好,辛辛苦苦几年开下来的菜园子,差不多有一亩半了呢,就要送给四斤老太去了!

  “呵呵,真是好大一张脸,难道你说什么我们就要照着办?”彦莹瞧着肖文华唾沫横飞的在骂肖老大,心中大怒,上前走了一步,恶狠狠的盯着肖文华:“分明是四斤老太叫她孙子将家里的羊赶到我们家的菜园子里吃菜,我都警告过她好几次了,还来就让她知道我肖三花的厉害,她偏偏不听,这下吃了亏就打上我们家菜园子的主意了?我呸!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只羊就要霸占我们家的菜园子?她做梦去吧!”

  “我倒是想要请乡里乡亲给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碍理了,你这村长当得偏心不偏心!你,与那四斤老太勾搭在一起,在谋我们家的家产!”彦莹将勾搭两个字咬得很重,朝二花使了个眼色,二花会意,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站在门口大吼了起来:“各位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四斤老太和村长勾搭上了!”

  现在已经快到吃晚饭的光景,不少村民已经收工回家,正是无事可做的时候,二花这一嗓子便将一群人都喊了过来:“什么?四斤老太呢和村长勾搭上了?”

  “难怪经常看到他们两人眉来眼去的,真是老不正经,都这般岁数,儿孙满堂的,还弄出这些事情来,都要羞死人了!”有人不住的摇头:“怎么着也该给儿孙留点面子,别让他们走了出去被人指背皮!”

  人群里的四斤老太气得全身直打颤,她本来是想来看看这件事情了结没有,没想到才走到肖老大门边,就听见二花在扯着嗓子大喊,周围的人不住的在对她指指点点,她觉得自己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屋子外边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见着有热闹看,都奔着过来了。这宁静的小山村,没有什么好玩的,一旦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大家都会兴致勃勃的来看热闹。

  “四斤老太,你这脸皮也真厚,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有个大嫂瞧见了四斤老太,嘴巴撇了撇:“要我是你,保准要关到屋子里好几天都不出来!”

  “你说什么呢,听风就是雨的!”四斤老太气得全身直打颤,伸手就去推那个嫂子:“你哪只眼睛见着我勾搭人了?”

  二花双手叉腰,脆生生的喊道:“四斤老太,你要是没和村长勾搭上,他会跑我们家来闹事,要帮着你霸占我们家的菜园子?”

  肖文华在屋子里边听得真切,心中一阵烦躁,没想到这肖老大家竟然出了两个泼辣货,旁人见着自己,谁不是毕恭毕敬的,偏偏她们两人不买账,竟然满口胡言乱语,把自己和四斤老太扯到了一块!

  四斤老太那张老脸谁还看得上?若不是想巴结着她好把自己的孙子弄到豫州衙门里边去做文书,自己用得着去讨好他?听着二花跟四斤老太骂架,口口声声他和四斤老太勾搭在一起,肖文华再也没法子忍受,凶神恶煞的从屋子里跨了出去,恶狠狠的盯住了二花:“你他娘的说什么!”

  “你他娘的又在说什么?”二花听他竟然骂娘,气得不行,张开就骂:“你以为你是村长就了不起了?别人不骂你,那是给你脸,可你现在给脸不要脸,非要赶着上来讨骂!”

  “二花说得对!”彦莹大步从屋子里边迈了出来,将二花拦在身后,一双眼睛毫不畏惧的望向了肖文华:“你说要主持公道,那我就请乡里乡亲来评个理!”彦莹转身望向自家地坪里的人,装出了一副很可怜的声音来:“这四斤老太见我们家好欺负,屡次让他那孙子七木赶着羊来我们家菜园子,来一次我们家的青菜和花苗就被啃光!大家也都晓得我们家的情况,别说吃肉,吃青菜都还要划算!”彦莹伸手擦了擦眼睛,感觉那里竟然有些泪意,使劲的又擦了擦,眼睛顿时就红了。

  “可不是吗,肖老大家吃不上肉,就全靠着这青菜呐,四斤老太也太无聊了,这不是在人家嘴边上夺食!”有些村民纷纷摇头叹气:“是做得不厚道,赶着上山去吃草能用得了多长时间,非得要来人家菜园子里偷菜吃!”

  彦莹见大家的反应正如自己的预料,心中暗自高兴,赶紧趁热打铁:“大家也都知道,我家阿娘肚子里头还有一个,只吃糙米饭不吃点菜怎么行?四斤老太这样做,分明是想要我家阿娘生不出结实的娃来!”

  “三花说得也对,肖大娘肚子里头可还有一个呢,啊哟哟,这人可真狠!”村民们都将不满意的目光投向了四斤老太,不少人还在嚷嚷着:“四斤老太,你实在太缺德了!”

  四斤老太气得脸发红,指着彦莹道:“吃了你们家的菜又咋的了,你杀了我家的羊,羊比菜要金贵到哪里去了,自然要赔!”

  肖文华见四斤老太的眼睛不满的望着自己,也赶紧点了点头:“就算把一园子菜都吃光了也不过这么点钱,一只羊的价钱可是不少,要你们家的菜园子赔也是应该的。”

  “俺家菜园子那么大,杀你一只羊,就要占了俺家的菜园子?”二花气愤愤的望着肖文华:“你还说没和四斤老太勾搭上?这么给她帮腔!”

  “她家的羊是母羊,要是没有被杀掉,能下小羊羔子,小羊羔子长大以后又能生小羊羔子,这么算来算去,你们家赔一个菜园子还是少的了!”肖文华有些洋洋得意:“我都没给你算远了,这只羊不被肖三花杀掉的话,只要几年四斤老太家就有五十只羊,一只羊一两银子算,你们家赔得起吗?”

  彦莹在旁边听了嘿嘿一笑,这不是那个蛋生鸡鸡生蛋的故事嘛?她指着肖文华道:“那羊吃了我种的牡丹花苗,那可是珍品,我要拿了去洛阳参加牡丹会,可以拿三百两金子!四斤老太便是将她家所有财产赔给我都不够!”

  肖文华被彦莹这话气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有什么花苗?还能拿三百两金子,骗谁呢!”

  “那羊能生五十只小羊?骗谁呐?”彦莹学着二花的样子,双手叉腰,眼鼓鼓的望着肖文华:“那羊说不定会不孕不育!”

  村民们听了这话都哄堂大笑起来:“肖家三丫头,你可真说得出口,比你家二姐不会差!”

  “你、你、你……”肖文华全身发抖,捏着拳头便冲了过来,站在门口的肖大娘见彦莹要挨打,赶紧来拉肖文华的胳膊:“村长,俺家三花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肖文华将肖大娘一推:“去你娘的,到旁边站着,哪有你说话的份!”

  “阿娘!”二花惊叫了一声,就见肖大娘跌坐在了地上。

  


  ☆、早产


  “阿娘!”彦莹也惊叫了一声,见着二花已经弯腰去扶肖大娘,也稳了稳心神,气冲冲的望向了肖文华:“村长,你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

  “是你那瞎了眼的娘自己凑过来的!”肖文华见着肖大娘倒在地上,也吃了一惊,可见着彦莹这般怒气冲冲的质问自己,又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他可是肖家村堂堂的村长,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当众指着鼻子骂,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彦莹听着肖文华骂肖大娘眼瞎,脑子里边一热,猛的抬腿便朝肖文华踢了过去:“还是村长,竟然这般满口污言烂语!”前世彦莹就是个泼辣的,又一直在农村里混,是个女汉子,完全没有半分文静娴雅。她穿来这小山村,大体环境抑制,彦莹决定,还是维持原来的性格,简单强势,绝不吃亏!

  “肖家三丫头的腿怎么能抬这么高!”村民们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彦莹一条腿伸得笔直,朝肖文华身上踢了过去。

  肖文华见着彦莹来势汹汹,有些慌张,朝后退了一步,没料到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到了前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彦莹“嗖”的一声落到他身边,眼睛里头全是愤怒:“我叫你打我阿娘!”她用力的踢了肖文华一脚:“男人打女人,你还是个人吗?”

  肖文华一手撑着地站了起来,觉得手心有些湿漉漉的,伸开手掌一看,就见手掌心里有一堆黑黑的东西,凑近一闻还有些臭气,应该是鸡屎。

  “好你个肖三花,竟然敢朝我动手!”肖文华气急败坏,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朝彦莹瞪起了眼睛:“你知道我是谁?我是村长,这村里就是我最大,我说话算话,以后你们家的菜园子就是四斤老太家的了!”

  彦莹朝肖文华瞟了一眼,蹬蹬蹬的跑进了屋子,不多久就拎着一把菜刀出来。

  “你要做什么?”肖文华望着彦莹那彪悍的模样,唬得退了两步。彦莹扬起了菜刀:“村里你最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先问问我这菜刀答应不答应!”彦莹将菜刀指向肖文华,又瞪着站在后边的四斤老太:“四斤老太,你给我记着,要是你胆敢踏进我家菜园子一步,下回我就不只是杀羊了!”

  “你你你……你这是威胁!”肖文华气得全身发抖,这次他可是丢人丢大了,竟然被肖家三丫头给吃得死死的,自己说的话她全然不听,还对自己拳打脚踢,还拿菜刀出来恐吓人!要是她家的菜园子不能夺过来,四斤老太不会替他的肖经纬去说好话,更重要的是村民们说不定都有样学样,自己说的话他们都不会听从了。

  “肖三花,不管怎么样,四斤老太家的羊被你杀了,你总归要赔,别以为像个泼妇一样耍赖就可以躲过去了!”肖文华鼓起勇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快把菜刀放下!”

  “我可没说不赔她的羊,只是她也要赔我的菜和花苗!”彦莹轻蔑的一笑:“你先找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过来算算,等着算清楚账了以后,我要赔多少,自然就会给多少,一文钱也不会少给,要是想着趁机来占我们家的菜园,那可别怪我肖三花不客气!”彦莹将菜刀用力朝门槛上砍了进去:“我倒想要看看谁敢过来试试!”

  “三花,三花,娘不好了!”耳边传来二花的惊叫声,彦莹转身一看,就见肖大娘躺在那里,身下有一滩殷红,周围的土都被染成深褐颜色。

  不好,彦莹暗叫一声糟糕,瞧肖大娘这模样,应该是被肖文华推倒撞到了肚子,现在是要生产了。“快去请个接生婆过来!”彦莹望了望肖老大,见他一脸焦急的扶着肖大娘,可却是一副措手无策的样子,赶紧推了推二花:“你去问问那边的嫂子,看她们有谁知道接生婆住在哪里。”

  “肖老大家的这模样是要生了!”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二花,你快跟我走,去给你娘请个接生婆来,还只有八个月吧,这可有些危险。”

  二花惊得脸孔发白,紧紧的咬住了嘴唇,一言不发的跟着那嫂子往外边走了去。人群里来了几个婆子,大家都是过来人,轻车熟路,推了推肖老大:“你别在这里愣着,还不快些将你家里那个抬到床上去!”

  “阿婆,我们要做什么?”四花带着五花六花奔了出来,看着肖大娘身子下边一滩血,三个人都齐刷刷的掉了眼泪,一边抽抽搭搭的哭,一边攥着那几个婆子的衣角不放手。

  “四花五花六花,你们别凑热闹了,四花,快些去烧点热水,五花,去看看咱们家还有多少草纸,全部收拢来,六花你最乖,跟着三姐进来照顾咱们阿娘。”彦莹牵住六花的手,笑着对她道:“哭什么,是阿娘肚子里头的弟弟等不及,要早些出来跟姐姐们玩了呢。”

  “是这样吗?”六花抬起头望着彦莹,一双眼睛里虽然还有泪花,可却是乌溜溜黑亮亮的,就如那夜幕里灿灿的星子一般:“咱们的弟弟就要生出来了?”

  “当然是啦!”彦莹拉着六花跟上了那几个婆子,瞧了瞧肖大娘,见她脸色有几分苍白,心中也不由得直打颤。前世有剖腹产什么的,生孩子不费劲,现在可是在这落后的大周皇朝,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肖大娘又是早产,还不知道能不能顺顺利利将孩子生下来呐。

  村口有几株大桃树,暮色里边映着那金灿灿的日头影子,格外娇艳了几分。树下有几个小孩子,正在嬉闹,抬起头来,就看见那边匆匆的走来了几个人。

  “肖家二丫头总算是请到了接生婆了!”有个女娃儿拍手叫喊了起来:“肖大娘可算是能生孩子了!”

  “桃花,没有接生婆肖大娘也能生的!”有个小男孩反驳她,小脸蛋上全是红色:“他们说俺娘是在地头生了俺,那阵子正在插秧,哪还有接生婆?”

  梅花张了张嘴,觉得那小男孩说得有道理,这时旁边有人插嘴,那话里有几分愤愤不平:“绝户就是事情多,弄不好又生个女娃!”

  “七木,你口里积点德好不好!”桃花不满的瞧了他一眼:“我看肖老大家实在也该添个男娃才行了,要不是被你奶奶每天绝户绝户的骂,听着都有些不舒服了!”

  七木张了张嘴,还想说话,有人推了推他:“快别说了,肖二花马上就要到了,你想找打?”

  二花与几个嫂子飞快的走了过来,脚下生风,那条本来就短了几分的裤腿,被晚风一吹,高高的卷了起来,正好贴到了她洁白的小腿上,显得修长匀称。

  七木转过脸去,不敢望二花的眼睛,今天他没看住羊,被肖家三花给杀了,回去被奶奶从柴火堆里抽了根树枝狠狠的打了一顿,到现在屁股还疼呢。肖家二花三花两姐妹,他可是再也不敢得罪。只能在二花走过去以后,朝着她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绝户,你娘肯定又是生个女娃儿!”

  接生婆到了肖老大家,见着家徒四壁的模样,心中就有几分懊悔,原来还是高高兴兴过来,打着讨银子的主意,可现在瞧着那风都能吹倒的破屋子,看来自己是要白来一趟了,肖老大家里能拿得出银子来?

  彦莹见着二花领了接生婆进来,赶着迎了上来,朝那接生婆点头一笑,伸手将几十文大钱放到了接生婆手中:“要劳烦大婶了。”

  接生婆一愣,低头望着那一把大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少说也有三十来个铜板,难道自己是看走了眼,人家是故意装出一副穷样出来?她朝这屋子又看了一眼,实在找不出一样值钱东西来,觉得很是怪异,都说财不露白,可这也藏得太好了些吧?

  “大婶,你赶紧去给我娘接生吧,她在里边屋子,疼得不行!”彦莹朝二花吩咐了一声:“二姐,你赶紧去煮两个鸡蛋给咱阿娘吃,补充体力。”

  接生婆心中更是疑惑,这户人家的丫头怎么这般灵活,自己都还没吩咐,她就已经划算好了?彦莹站在旁边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今日在豫王府里拿了打赏,她去豫州城的时候特意去一家钱庄将一个银锭子破开,换了一些碎银子和大钱,预备着要零碎着花的,没想到今日便派上用场了。

  “大婶,你跟我进来吧。”彦莹朝接生婆笑了笑:“耽误了大婶的时间,等会就在我们家吃点粗茶淡饭,大婶莫要嫌弃。”

  这丫头片子也才十四五岁模样,怎么说出来的话就跟大人一般了?接生婆心中嘀咕,这肖老大家的丫头都是人精了,刚刚那个来请自己的,也是伶牙俐齿,这个更胜一筹。她跟着彦莹走进了里边屋子,就见一壶烧得滚烫的热水放在盆子边上,一张烂椅子上搁着一堆草纸,很显然是刚刚找出来的,有些皱皱巴巴,有些却是平整得很,棱角分明。

  床上躺着肖大娘,脸色蜡黄,里边还透着青白颜色,额头上边汗珠子滚滚的落了下来,将那个破旧的枕头都打湿了,很大的一块印记。接生婆走过去摸了一把,惊讶的喊了起来:“这还没足月吧?”

  “是是是,我阿娘怀了孩子才快八个月,可刚刚被人推了一把。”彦莹有几分焦急的望着接生婆,心中有些七上八下,此时她真恨自己前世为啥不是个妇产科医生,就能自己给肖大娘接生了。

  见着彦莹一副焦急的模样,接生婆赶紧安慰她:“没事的,七活八不活,你娘肚子里这娃,肯定能活!”

  彦莹捋起了衣袖:“大婶,要帮忙做什么,只管说一声!”

  接生婆看了看彦莹,鼻子酸了酸,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年纪轻轻就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了。她弯下身子,又在肖大娘身下探了一把,只觉得手上湿漉漉的:“羊水破了,快要生了。”

  彦莹睁大了眼睛看着肖大娘,见她躺在床上,嘴里断断续续发出了痛苦呻吟的声音,一双手紧紧的抓着床单,那蓝底白花的粗布被揉成了一团,在她身子下边已经不成形状。

  


  ☆、招赘


  太阳慢慢的往西边沉了下去,刚刚还瞧着是在天空中央挂着,一忽儿便闪到了山头上,边上还有一轮灿灿的金色,熔熔的烧得通红,将西边的晚霞都染上了一层金红颜色。

  肖老大蹲在屋子外边,一脸焦急往屋子里头张望,虽然才是春天,可他额头上已经突突的爆出了汗珠子。这可真是多灾多难,婆娘好不容易捱到七个多月,才一眨眼的功夫,那娃娃就要抢着出来了!

  他用草鞋刮了刮台阶,那几块大石头上登时出现了几道黄泥印子,肖老大缩着脖子望了望那抹黄褐色,心中不住的在回想着今日的事情,都怨三丫头,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却杀了四斤老太家的羊,惹来了那么多祸事。三丫头自从摔了脑子,便一日比一日瞧着怪异了,原来乖巧懂事,文文静静,现儿却比二丫头更厉害了几分,肖老大由不得叹了一口气,这可怎么办才好哟。

  今天二花送午饭到田头,他扒拉了下米饭,见着里边有几块肉,不禁吃了一惊,自家哪里有钱买肉?二花回答说是三花在山上捡了一只山狸子,他听了也没在意,好几个月没吃肉了,不管是山狸子还是什么,只要是肉,吃着就香。

  可是没想到,这肉根本不是什么山狸子,是羊肉,是四斤老太家的羊!肖老大一想着这事儿便全身打哆嗦,三花怎么这么大胆,今日把四斤老太家的羊给杀了。从肖文华嘴里得知了这事,肖老大简直要绝望了,三花不是瞎捣蛋吗,自己好不容易才开出了这么一块菜园子,现在要拿了去赔四斤老太,以后家里不是只能吃干饭了?

  更可恨的是,这三花是脑子抽筋,今日跟肖文华对打了起来,她、她、她……竟然敢打村长,还连累她阿娘被推倒在地,还不知道现在屋子里头是怎么光景。婆娘说这是男胎,在她肚子里动得厉害,可千万要保住啊!肖老大双手合十,朝天上虔诚的拜了拜:“老天在上,一定要保佑我婆娘和儿子平平安安!”

  说来也怪,肖老大刚刚拜完,就听屋子里边传来“哇哇哇”的啼哭之声,那声音很是宏亮,似乎要告诉屋子外边的人他已经出世了。

  “嚯,听这声音响亮的,肯定是个男娃!”肖老大高兴得眯起了眼睛,身边蹲着的四花五花六花也站了起来,脸上高兴得乐开了花:“弟弟生出来了!”

  肖老大眼巴巴的望着那屋子的门,只希望接生婆快些出来,不多久,就听“吱呀”一声响,接生婆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当家的,恭喜恭喜。”她的声音顿了顿,看了看跟在肖老大身后的几个小丫头,有些为难的添了一句:“恭喜又得了个千金!”

  “什么?”肖老大的眼睛睁得溜圆:“哭声这么响,难道不是个男娃?”

  “有些女娃声音也大。”接生婆满脸尴尬,将手中的襁褓递了过去:“肖老大,你难道不看看你家丫头?”

  肖老大扭过脸去,直着脖子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个带把儿的!”

  二花见肖老大没有搭理接生婆,伸手将那襁褓接了过来,低头望了妹妹一眼:“哟,七花生得真俊!”

  六花本来还在跟着肖老大一道伤心,听着二花这般说,踮起脚尖,用手攀住二花的胳膊:“二姐,给我瞧瞧,我总算不是最小的了,以后我也有个妹妹可以欺负了!”

  二花哈哈一笑,将七花抱给六花看:“我们什么时候欺负过你,净是胡说!”

  彦莹从屋子里边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一些鲜血,五花见了赶紧舀水给她冲洗,一边小声问道:“阿娘呢,她还好吗?”她的小脸蛋上有着担忧,怯生生的看了一眼肖老大,又将目光投向了屋子里边:“又是个女娃,阿爹生气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彦莹嗤之以鼻,这生男生女,不是由男的决定的?他还能怪得了肖大娘不成?只不过大周朝的人不懂这道理,只会骂女人,实在是憋屈!“咱们阿娘累了,正在睡觉,咱们等会做点好吃的给她,好好补充体力。”

  “家里哪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了?”肖老大将草鞋脱了一只下来,不住的敲打着石块,上边还有不少黄泥扑扑的掉了下来,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她又生了个女娃,家里又多了一张要吃饭的嘴!”

  “阿爹,难道生个男娃就不要吃饭了?”彦莹有些生气,这肖老大实在也太重男轻女了些!“阿爹,要是生了弟弟,你还要攒银子给他娶媳妇,花的不是更多?”

  肖老大摸着脑袋,被彦莹这一句话噎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子才说:“女娃是别家人,男娃花银子娶媳妇,可生下来的孩子都姓肖!”

  “这有什么为难的?”彦莹撇嘴笑了笑:“阿爹要是这么在意姓氏,到时候彦莹生下来的孩子,一半跟着阿爹姓肖就是了!”

  肖老大脸上微微变色,看着彦莹的目光有些变化:“三花,你莫非想要招赘?”

  天哪,自己才十四岁,怎么肖老大就想到招赘这事情上头来了?不过招赘也未必是件坏事,彦莹前世就看见过不少上门女婿,一般都是自己家里穷才去做赘婿的,所以根本不敢反抗老婆,这一点还算不错。彦莹点了点头:“阿爹,要是万一阿娘生不出男娃来,到时候我招上门女婿,反正不让肖家绝后就是了!只不过这个上门女婿,可得让我自己挑,我点头同意了才行!”

  肖老大看着彦莹的眼神热切了几分:“三花,你能这么想,也算是个有孝心的!”

  吃饭的桌子搬到了屋子外边,月亮已经露出了半张脸,可那光线还不是很明亮,桌子上的菜看得不大清楚,黑乎乎的几个碗摆在那里。

  刚刚来到肖老大家,彦莹一点也不习惯这吃晚饭的方式,她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晚饭就非得到屋子外头吃,还是六花抱着她的脖子撒着娇道:“三姐,你怎么都不记得了?咱们家要节省灯油,肯定不能到屋子里边吃饭。”

  哪里是节省灯油,是根本没有灯好不好!彦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在厨房一个角落里找到一盏油灯,里边早就干枯了,没有一点油,哪里谈得上节省两个字?她在肖老大家快摸黑过了半个月,实在不习惯晚上没有灯光的日子,今天去豫州城买杂货,第一样东西便是去买灯油,还买了两根灯芯,生怕那根灯芯会点不亮。

  接生婆坐在桌子旁边,十分惊喜,没想到这肖老大家的晚饭里头还有肉。她拿筷子戳了戳,就夹到了一个肉丁,赶紧塞到嘴巴里咯吱咯吱的吃了起来,腮帮子鼓得高高,就像一只青蛙。

  看了看肖老大那几个丫头,小得端着碗在一旁蹲着吃,大的坐在桌子边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饭菜,好像她们经常吃到肉一样。接生婆忽然有些惭愧,自己这把年纪了,还比不得肖家那几个小丫头呢。

  只是这肖老大家着实有些奇怪,看着那模样就是个没得钱的,就连晚饭都要抬了桌子到外边吃,可这晚饭里竟然有肉,还是白米饭,接生婆想起了塞到自己手里的几十个大钱,心中暗自嘀咕,人家果然是财不露白。

  “肖老大,你们家这样有钱,三花要招上门女婿可不是一句话!”接生婆又夹了一块肉塞到了嘴里,满嘴都有油光:“这有钱就是好办事,我帮你去打听看看,有谁愿意做上门女婿的,你们家三花也十四五了吧?再养个两三年也可以开始嫁人了。”

  彦莹唬了一跳,十五六岁就嫁人?不是说乡村里的女孩子嫁人迟,一般要捱到十七八岁?现在二花都已经十六了,也没见媒婆前来说亲事。“太早了太早了,我还想着到十七八岁以后再说呐!”彦莹夹了一块肉到接生婆碗里:“多谢大婶了。”

  肖老大也在一旁连连摆手:“我们家哪里有钱?你这是在说笑话吧?没看我们家里头有间屋子塌了半边都没钱修。”

  接生婆一边嚼着肉一边笑:“当家的,我知道你不想要别人知道你有钱,我这人嘴巴紧,不会到处去乱说的,你放心,放心!”她瞟了一眼彦莹,将筷子敲了敲碗:“三花,你这孩子有时聪明,有时咋就这样糊涂呐?”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在家里留几年,帮家里多做点事情就尽量多留几年,可这招上门女婿就不同了,自然是越早成亲越好,等于家里多了一个免费的长工,只要管他吃饭睡觉就行,生出的娃还跟自家姓,真是再合算不过了。

  “三花,你要是不懂,等你娘好起来再去问她。”接生婆很满意的夹起了第四块肉,看得肖老大心中抖了抖,她可真能吃!他望了望彦莹,心中充满了担忧,不知道这三丫头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肉和大米,现在有外人在场不好问,总要不是她歪门邪道弄出来的才好。

  肖老大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一点都没觉察出香味,反而觉得心里头惴惴不安。他站起身来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些菜到碗里,端着那碗便朝屋子里走了过去。

  彦莹轻轻一笑,开始肖老大还在屋子外头生气的嚷嚷,害得她以为肖老大只管肚子里边的孩子不管肖大娘的死活,心中还有几分气愤,现在看起来其实肖老大对肖大娘挺好,只是嘴拙,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罢了。

  “二姐三姐,阿爹不会把七花送人吧?”蹲在一旁吃饭的五花忽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望着彦莹与二花,有些担忧的问了一句:“我不想七花被送走,我想要她留下来。”

  “送人?”彦莹有几分惊愕,怎么五花就想到这上头来了?

  二花伸手摸了摸五花的脑袋:“别想多了,咱们阿爹阿娘不是那种人。”

  彦莹望了望二花,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了几分疑虑,五花这么说肯定是话出有因。她捧着碗坐在那里,望着桌子上的那碗肉,除了接生婆吃了几块和肖老大夹走的,里边差不多都没怎么动,几个妹妹实在是懂事。

  “四花五花六花,快些来吃肉,是不是嫌三姐炒的菜不好吃?”彦莹招呼了一声,三个小花头站起身来,飞快的围拢过来,脸上都是欢喜的笑容。

  


  ☆、归家


  “二花三花,你们过来。”肖老大沉下脸喊了一句,四花见着父亲似乎有些不高兴,赶紧带着五花和六花溜到了屋子里边,三个小脑袋从门板后头伸了出来,怯生生的望着前坪里的肖老大。

  “这米,这肉,哪里来的?”肖老大指了指桌子上的饭菜,淡淡的月光照着那几个菜碗,底下还有一层油,闪闪的发光。肖老大瞧着那油沫子,捶胸顿足:“竟然还放了这么多油,真是浪费!”

  “阿爹,这是三花赚回来的!”二花笑嘻嘻的望着肖老大,刚刚吃饭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老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在怀疑这些饭菜的来处,好不容易熬到接生婆走了,这才开口询问。

  “三花赚回来的?她能做什么?”肖老大很是不相信,眼睛望了望彦莹,一脸的痛心疾首:“三丫头,你究竟瞒着我做了什么事情?可不能做坏事!”

  “放心吧,阿爹,我今天杀了四斤老太的羊,本来想拿了去豫州城里卖了,后来遇着了豫王爷的世子,他正好想吃羊肉,我就给他用羊肉做了菜,他吃得高兴,打赏了好几两银子,我就拿着买了东西回来。”彦莹转身走到屋子里,摸索着找到那盏油灯点亮,屋子里立刻便有了一线暖黄的灯光。

  “啊,屋子好亮堂!”六花拍着手叫了起来:“三姐,我们以后晚上都能点灯吗?”

  彦莹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三花,你这孩子也太大手大脚的了,赚了银子就赶紧存着,哪能买米买肉的胡吃海喝!还用灯油,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肖老大走了进来,嘴巴里还在唠唠叨叨的说话,可那语气明显就软了几分:“咱们可不是用得起油灯的人家,快些灭了。”

  “阿爹,你就别这般节省了。”彦莹将油灯端在手里,从肖老大身边闪了过去:“只知道节约也不能得富贵,只有多想赚银子的门路才是正经。阿爹,你就听我的话,别这样小气,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是是是,阿爹,你就听三姐的,准没错。”四花和六花站在彦莹身边,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角:“三姐说给我们肉吃,我们就吃到羊肉了。”

  听到“羊”字,肖老大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三花,四斤老太家的羊,你到底准备怎么办?”彦莹赚了几两银子回来,的肖老大已经不再将她看成不懂事的丫头,也想与她商量商量这棘手的事情:“毕竟是你杀了她家的羊,碍理了。”

  “杀她家的羊,我赔她就是了,可想要打主意占我们家的菜园子,做梦!”彦莹端了油灯就往里边走:“我去看看阿娘。”

  袋子里有银子,腰杆儿就直了,可是四斤老太想要趁机来占便宜,那就是白日做梦!

  肖大娘睡得很香,彦莹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或许是已经生过六个娃了,所以肖大娘尽管是早产,可一点事儿也没有,依旧是吃得好睡得香,七花躺在床里边没动静,彦莹拿了油灯走过去照了照,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闭着,也在睡。

  从床上下来,彦莹举起油灯四处照了照,看着那破旧的土砖屋子,看着身边几个小丫头依赖的眼神,心中油然升起了一种不服输的劲儿,自己前世念的正好是农学专业,还自己学了不少本领,自己就不相信了,利用自己学过的知识,还不能带这肖老大一家发财致富!

  过了一日,肖大娘就能能起身了,完全没有什么不好,彦莹这才放下了心。看起来这农家的媳妇就是经得住熬,若是换了大户人家的小姐,这阵子肯定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了。好好儿的过了一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彦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对面床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二花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在穿衣裳。

  “二花,你怎么就起来了?”彦莹揉揉眼睛看了看窗户外头,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了一线明亮的光,从那鱼肚白的云层里透了出来,一抹淡粉色的朝霞在天空里流动着,仿佛在慢慢积聚着力量,逐渐的越来越红。

  透过残破的窗户,就能见着肖老大背着锄头箢箕正往外边走,彦莹心中感叹了一句,这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何肖家还是这样穷,恐怕是娃娃生多了的缘故。那边二花已经起床了,彦莹赶紧抖了抖花布褂子穿上,翻身下了床,趿拉着鞋子跟着二花走了出去。

  “我昨晚做梦,看见有人把你赚的那些银子给偷走了,心中一惊醒了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二花的脸上有着一丝惊恐:“三花,你藏钱的地方,保险不?”

  彦莹笑着推了推她:“你这是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就心上心下的了,以后咱们要赚很多银子,以后就能过着好生活了,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还能有那么一天?”二花有些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会有的,你等着瞧就是。”彦莹走到厨房里拿了青盐擦了擦牙齿,舀了一口水,咕噜咕噜的呲牙咧嘴一番,将那口水“噗”的一声吐到了外头,一抬头,就见着外头的小路上走来了一个年轻妇人,穿着深蓝色的布衣,胳膊上挽着一个小包裹。

  “大姐 !”二花眼睛瞪得溜圆,一溜小跑奔了过去:“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大姐?”彦莹有几分惊奇,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肖大花呢。面前站着的妇人脸色白皙,眼睛又大又黑,只是面容有些枯瘦,瞧着不大像庄户人家的女人。彦莹瞄了下她的肚子,有些微微的隆起,看来是怀孕了,她赶紧走上去,扶了大花往里边走:“大姐,这天才亮哩。”

  二花拿来了一块粗布帕子递给大花:“大姐,姐夫怎么没送你回来?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该是卯时就动身了吧?这山路可不好走,你怎么也不晚些再动身?”

  肖大花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喘了两口气,眼泪珠子就掉了下来:“二花三花,我被婆婆嫌弃了,她要我男人休了我!”

  “什么?”彦莹吃了一惊,见着大花不住的流着眼泪,一把抓住了她:“你究竟做错什么事情了?”

  大花坐在那里拼命的摇头,声音哽咽,只是说不出话来,二花气得将帕子一摔:“我现在就找他们家问个清楚!大姐你就是性子太软糯了,才会被他们家欺负,要是我,才不会那样被他们当成一块泥巴,搓圆打扁都不吭声!”

  彦莹一把拉住二花:“你别着急,咱们得问清楚情况再说。”

  肖家大花是嫁到了不远的村子里头,彦莹听二花她们提起过,好像嫁的是那个肖王氏的娘家侄孙。瞧着肖王氏这般嘴脸,她那侄孙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是怎么会让肖大花这么早一个人回娘家?况且还怀着身子,就不怕跌着摔着?

  “大姐,你总得告诉我们原因嘛,为什么姐夫家里要你一个人回娘家来了?”彦莹见着肖大花哭得眼圈子红肿得像一只桃子,心中很是同情,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孕妇赶回家,这王家可真是做得出来!

  “昨日晚上有人捎了个信过来,说阿娘又生了个女儿,婆婆就指着我骂,说到时候我肯定也是生赔钱货的,都是接了咱们阿娘的脚!”肖大花一边抹着眼泪,眼前仿佛露出了婆婆那张扭曲的脸孔,她指着自己,骂得唾沫横飞:“你给我滚回肖家村去,不要将我们王家的风水给坏了!”

  “什么?为了这事情要休你?姐夫呢,他怎么说?”彦莹听了也是差点咬碎了一口牙齿,两只手都捏了个拳头,几乎能听到那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难道就不想想你的好处,跟着他老子娘把你往门外赶?”

  肖大花低着头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她男人也是个没主见的,刚刚开始还帮着她说了两句话,可是被他老子娘一骂,也骨笃了嘴蹲到一旁没了声响。

  “要是她生个女娃出来怎么办?到时候要养上十多年,还要赔银子将她嫁出去!”婆婆王张氏的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几缕灯光在她嘴唇边上不住的在浮动,就如老虎嘴边的胡须一般,颤颤的似乎朝猎物扑了过来:“我们王家现儿还算过得去,可她跟她老子娘一样,一个二个的全生女娃,不要几年,我们王家就会给她们给吃空了!你没见着你那岳父老子家里头是个什么样子?要不是你那阵子贪图她好颜色,死活要娶她,我又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

  王张氏望了望在一旁眼圈子发红的肖大花:“你快些滚回你们肖家村去,别留在我们王家祸害人!”

  肖大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婆婆,要是我怀的是男娃呢?你可不能就这么说,我阿娘是我阿娘,我是我,难道是一样的命?”

  “呸呸呸,你还想着会生儿子?”王张氏朝肖大花的肚子上溜了一眼,也略略有些犹豫:,瞬间她的脸又沉了下来:“你先回肖家村养胎,若是生了儿子我们王家自然会把你接回来,要是生的是女儿,那你就等着拿休书好了!”

  肖大花哀求的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自家男人,爬到他身旁道:“富贵,你说句话,你快跟娘说一句,让我留下来吧。”

  王富贵瞅着她,嘴唇抖了抖,可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这时公公王旺财拿着旱烟袋在鞋子底上磕了磕:“明儿一早就回去好了,今天太晚了,这么急巴巴的赶她回去,显得咱们家不仗义,你就还在家里住一宿便是。”

  肖大花木然的瘫坐在地上,看着公公婆婆和自家男人,他们都拉长着脸,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砖墙上边,不住的在晃动,就如那憧憧鬼影,朝她慢慢的逼近过来。

  


  ☆、姐夫


  天色慢慢的亮了起来,一轮红日已经挂在了天空上,灿灿的晃着人的眼睛,那阳光,就如千万支竹箭一般投射在地上,将人钉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他们就这样将你赶出来了?”彦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胸口有一种憋屈的感觉:“他们让你回家住着,生了男孩将你接回去,生了女孩就要休你?”

  大花抹了抹眼睛,可那眼泪还是哗啦啦的流了出来:“三花,我知道我回来就是给家里又添了张要吃饭的口,可我实在没地方去。”她哽咽了一声:“村里的葛老伯心肠好,他本来是赶着骡车要去豫州城里卖东西的,特地拐了个弯把我送到肖家村口来的。刚刚我咱村口那个池塘边上站了一阵子,真恨不得能跳到里头去就算了,可是一想到肚子里边还有一个……”

  “大姐,你怎么能这样想哪!”二花有些紧张,抱住了大花,眼中全是眼泪:“再怎么着也不能去寻短见呀!”

  彦莹听了也心酸,望了望大花,她也真算是命不好,才嫁过去才几年就被婆家厌弃了,想回来又觉得没脸,一时间想不开也会是有的。“大姐,你何必这般作践自己?若是你轻生了,那个王八蛋不是又能找一个了?”

  肖大花抹了抹眼泪,又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哀求的望了二花和彦莹一眼:“二花三花,我也是想着肚子里的娃才忍住,我知道家里头日子紧巴,可我也是没办法了,你们跟阿爹阿娘帮我说说,让我住下来吧!”

  二花一把握住大花的手,眼泪珠子终于掉了下来:“大姐,你就到家里住着,随你住到什么时候!”

  彦莹点了点头:“大姐,你别想太多,你不快活,要不是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快活。”她将大花坐的那条竹凳捏得咯吱咯吱响:“大姐,我帮你去向那王家讨个公道!”

  大花吃惊的看了彦莹一眼,三花怎么就这般凶悍起来了,她不是一向都是胆小怕事,说话的声音都不高?没想到为了自己的事情,她也急到这个程度上,难怪都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哟,大花回来了?”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前边响起,姐妹三人抬头一看,就见肖王氏正牵着她的小孙子小石头站在门外边,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

  彦莹瞬间就明白了,瞧着肖王氏这笑容,八九不离十就是她让人去大花婆家报信的,要不是她怎么一早就来这边看热闹了?

  “是不是你派了人去我大姐婆家报信来着?”彦莹蹬蹬蹬的跑到了肖王氏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肖王氏,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虽然说她觉得生男生女都一样,可现在大周朝的人都重男轻女,大花先头生的是个女儿,婆家肯定脸色有些不好了,现在听着煽风点火的来送信,还能有好心情?

  “嗳哟哟,三花你可越来越没规矩了!”肖王氏双手撑腰,嘴巴都快要歪到耳朵根子那头:“你是怎么和奶奶说话的?口气怎么这样凶?”

  “我凶?”彦莹悠悠然笑了笑:“我这算凶了?还没把你扔出去,哪里就说得上个凶字!”

  肖王氏有些胆怯,往门后边缩了缩:“你娘肚子不争气,怪得了谁!我不过是得了王家村那边的信,这才过来瞅瞅,本来是一片好心,却被你当成了驴肝肺!”

  “得了王家村的信?这么一大早的,谁会来报信?”彦莹讥讽的看了肖王氏一眼:“你不要说昨晚不是你让人去王家村送信的!我阿娘生了个女娃关你什么事,嘴巴关不紧,急急忙忙的就跑到别人家去叫唤了!”

  肖王氏气得全身直打哆嗦,伸出手来指着彦莹骂了起来:“真是反了反了,孙女竟然骂起奶奶来了!我跟你实话实说,今儿是你姐夫来报的信,他正在我们家里,我不过是跑来看看大花回来没有!”

  大花在院子里听着肖王氏说她男人王富贵过来了,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奔到了门边上,热切的望着肖王氏道:“奶奶,我男人过来了?他是不是要来接我回去的?”

  “接你回去?”肖王氏哈哈一笑,露出了一颗大门牙,上边还沾着一片青菜叶子:“你想得倒美!你跟你娘一样,只会生赔钱货!谁还敢来接你回去?你难道忘记了有个娃儿放在王家,没有带回来?怎么了,你还想要那娃儿在王家吃白饭不成?”

  肖大花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叶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她爹是王富贵,当然要留在王家,难道还跟着我回娘家来受苦?”

  “女娃都是赔钱货,吃白饭的,王家怎么会养她?”肖王氏轻蔑的看了一眼肖大花,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来:“我早就叫你阿爹阿娘卖掉几个,他们不肯,瞧瞧你们家现在这模样,还不是被一帮赔钱货给吃穷的?”

  彦莹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肖王氏的衣领:“你别到这里放屁,快些要那个王富贵滚过来!”

  王富贵过来了,只不过他不是滚过来的,他是稳稳当当的走了过来,背了一个花布包袱,一只手里还抱着一个一岁多大的孩子。

  那孩子的肌肤很白,一双眼睛跟大花的一模一样,见着她便扭着身子,伸出了手,一张脸蛋上立刻挂满了泪花花:“娘!”

  声音奶声奶气,很是好听,可彦莹心中这阵子却是酸溜溜的,很是难受。这么小的孩子就被奶奶一家嫌弃上了,竟然还让她爹赶着送了过来,这王家可真不是人!

  王富贵将春叶递给了大花:“女儿,你抱好。”

  大花将春花抱了过来,眼睛望着王富贵,泪水滴答滴答的落了下来:“富贵,成亲那会子你怎么说的?现在都才三年还不到,你就变卦了?”

  王富贵躲躲闪闪的回避着大花的目光,脸上全是难堪的神色:“大花,我也不想这样,可谁让你生不出儿子来呢?你放心的养着身子,万一生了个男孩,那我再把你接回去。”

  “不必!”彦莹一脚踏上前去,挡在大花的面前:“我大姐不会再踏你们王家的门了,少到这里假惺惺的!”她轻蔑的望了一眼王富贵:“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代我大姐写一张和离文书给你!”

  与其等着王家来写休书,不如肖家先写和离文书。写休书,那就意味着女方有过失,写和离文书,那便是夫妻和平分手,这过失嘛,旁人都会朝男方那边想。彦莹风风火火的冲了进去,见着四花领着五花六花从里边走了出来:“三姐,外边什么事情,吵吵嚷嚷的?”

  彦莹警觉的看了里边屋子一眼,见肖大娘还没起身,将四花拉到一旁轻声道:“去守着阿娘,别让她出来。”

  见彦莹脸色郑重,四花也有几分紧张,伸着脖子往外边看了看:“咦,咱们大姐和大姐夫回娘家来了?是知道阿娘生了妹妹,特地过来看她的不成?”

  彦莹掐了四花的胳膊一把:“快别提了,这王家不是东西,竟然要将咱们大姐给休了呐,你去看着阿娘些,她刚刚生了孩子,可禁不得折腾。”

  四花听了大吃了一惊,扭着身子就要往外边冲:“咱们大姐犯了什么错儿,他们王家竟然要休掉她!”她气呼呼的指着那王富贵道:“当时还是他自己死活要娶大姐的,那继奶奶说了大姐不少坏话,他都说要大姐生得好看,她一定要娶大姐做老婆,不管我们家里穷不穷都要娶她,怎么才三年就变了?”

  彦莹脚下一滞,没想到这王富贵原来还是个多情的,只是四花说得对,怎么才这三年的功夫,他就变心了?推着四花往里边走,彦莹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好好照看娘就是,外边的事情有二姐和三姐呢,别担心。”

  “嗯。”四花看了看彦莹,眼里充满了崇拜,经过昨日的事情,在她心中,彦莹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既然三姐能让她们吃上白米饭和香喷喷的肉,那她也能替大姐解决这个问题。

  一想到肉,四花便有些想流口水,她赶紧将指头塞在口里吸溜了一声,转过去牵了五花六花的手:“咱们看七花去。”

  五花六花年纪小,全然不能理解外边在吵什么,听着说去看七花,两人都快活得很,和四花一道,一阵风般就走了进去。

  彦莹拿着纸笔走了出来,外边大花已经哭得跟一个泪人儿一般,二花抱了小侄女站在一旁,脸上全是气愤的神色。王富贵拎着那花布包,嘴巴嗫嚅着,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倒是肖王氏在旁边又嘎嘎的笑了起来:“三花,你莫要多管闲事!你先问问你大姐,看她想不想和离再说!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这倒好,急急忙忙的就想要你姐姐和离,你着颗心咋这么黑!”

  彦莹白了她一眼,朝大花走了过去,虽然肖王氏说的话难听,可毕竟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她凭着自己一股子意气便想要大花将和离文书砸到王富贵脸上,可她还真不知道大花心里头怎么想。

  她走到大花身边,拿着纸笔晃了晃:“大姐,你准备怎么办?若是想和离,我现在就帮你写文书。”

  肖王氏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叫了起来:“哟哟哟,我就说嘛,你大姐根本不想和离呐,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跑到里头来搀和什么!”

  彦莹一怔,望了望大花,她正在一个劲的在流眼泪,眼睛都肿得跟两只桃子一般,心中暗自叹气,逼到这个地步了,大花竟然还不想离开那个王富贵?她抬眼又打量了王富贵一眼,瞧他那模样看不出什么地方好,而且单单从他敢让大花这么早就起来赶路回家这件事来看,他绝不是个好男人!

  


  ☆、劝姐


  早春的轻风还是有些凉,什么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都是那些诗人有闲情逸致才写出来的,彦莹打了个哆嗦,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褪色的碎花衣裳,衣袖短了一截,两条白晃晃的胳膊露在外边,确实有些寒意。

  “王富贵,你说句话!”彦莹拿眼睛盯着王富贵,心中虽然愤愤不平,可还是要在意大花的意思,只能先问问站在面前的那所谓的姐夫:“你别闭着嘴巴不吭声,你究竟打算怎么办?现在你爹你娘都没有在,你说句心里话!”

  王富贵的脸涨红了几分,望着肖大花母女俩,吭吭赫赫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听我爹我娘的话。”

  大花张大了嘴巴望着王富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富贵,你难道就不念咱们夫妻情分?那时候你不是说咱们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王富贵耷拉着眉毛,伸手摸了摸脑袋:“那时候你没有生女娃!你自己瞧瞧你娘家,全部是女娃,娘说你肯定也是只会生女娃的命!”他指了指大花怀里的春叶道:“这第一个,不就是个女娃?要是你每次都生女娃,那我们王家还不都会被这些赔钱货给吃穷了?”

  肖王氏在旁边阴测测的笑:“富贵,那阵子我就劝了你,可你偏偏不相信,鬼摸了脑壳一般,一心惦记着要娶她回家,这不,亏了吧?在你们家白吃白喝的住了三年,生了个赔钱货,现在肚子里边又是一个!”

  王富贵哆嗦了一下,将背上的花布包袱递了过来:“大花,这是你和叶儿的衣裳,你先在娘家里边住着,就看你肚子争不争气了。”

  二花一把将那包袱夺过来,眼睛都红了:“姐夫,这话你也说得出来?春叶即便是个女娃,她也是你的孩子,难道你就不管不顾了?”虽说肖老大生了七个女儿,心里很想要个男孩子,可他却没有嫌弃她们,一个劲的在外头做事挣钱来养家糊口,二花一想到肖老大的好处,眼泪珠子都掉了下来。

  “你还喊他姐夫?”彦莹踏上前一步,拿着那张纸往王富贵脸上甩:“王富贵,男娃女娃都是人,你不认春叶,不认我大姐和她肚里的娃,那就不必再等了,我们肖家与你们王家一刀两断,以后不用做什么亲家!你回去跟你爹娘说,过几日我们家就会上门来送和离文书!”

  “三花,你倒是气性大!”肖王氏拉着小石头后退了一步,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来,眼睛瞟了下肖老大家的土砖房,嘿嘿一笑:“你们家还敢跟王家一刀两断?哪次不是指望大花送些私房钱来贴补娘家的?去了这课摇钱树,你们家可要断小半年粮哩!”

  王富贵得了这句话,忽然好像有了底气,腰杆子挺直了几分:“大花,你就等等吧,要是真的再生个女娃出来,这也是你的命,不是我王富贵负心。”

  “滚!”彦莹冷冷的瞥了王富贵一眼,那目光很寒冷,就如一把小刀嗖嗖的朝王富贵飞了过去,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是一想到王家比肖家不知道好到了哪里,他心中又有了底气,骨笃着嘴巴望了彦莹一眼:“你算个鸟?让你爹娘出来,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耍威风!”

  “三花!”二花与大花惊叫了起来,彦莹已经飞身跃起,一条腿直直往王富贵的脸上扫了过去。就听“砰”的一声,王富贵倒在了地上,彦莹落地以后,敏捷的将一只脚踏在他身上:“王富贵,这是我们肖家,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肖王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胆怯,拉着小石头就往院子外边走,可那小石头偏偏扭着身子不肯动:“我要看打架!”

  彦莹笑眯眯的看了那个小男孩一眼,这个算起来应该是她的堂弟了?正想开口和他聊一句,肖王氏已经拽着他飞快的走了出去,嘴里还嘟嘟囔囔个不停:“有什么好看的!”回头望了彦莹一眼:“这么凶悍,到时候嫁不出去,只能留在家里做老姑娘!”

  “我嫁不嫁得出去跟你没关系。”彦莹俯下身子,一只脚用了几分力气,踩得王富贵哎哟哎哟的喊了起来:“三妹,轻些,轻些!”

  “我呸,谁是你三妹?自己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的模样!”彦莹用力踢了他一脚,王富贵便骨碌碌的滚到了门槛上,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刚刚好就撞到了他的屁股上,疼得他摸着那地方,耷拉了两条眉毛看着彦莹:“肖三花,你竟然敢踢你姐夫!”

  “我有什么不敢的?谁敢欺负我姐,我就敢打谁!”彦莹踏上前一步,吓得王富贵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奔着跑了出去。他跑得脚下生风一般,头也不敢回,好像后边有鬼在追着他跑一样。

  “三花……”大花可怜兮兮的喊住了彦莹,一只手轻轻的拍打着怀里的叶儿:“是我不好,你别再追着打他了。”

  望了望门口的路上,那几个飞奔着离开的人影,彦莹实在有些生气,再走过来看看大花,一脸委屈的模样,眼里泪珠子还没干。她蹲下身去,伸手擦了擦大花脸上的泪水:“大姐,别哭,这有什么好哭的,你应该高兴。”

  “高兴?”大花愣愣的看着彦莹:“我都这份上了,还应该高兴?”

  “当然,你应该高兴你及早看透了这个人渣。”彦莹很是愤愤不平,这王富贵,人模狗样的,成亲前见着大花生得美,死活要娶她,现在才三年,就跟着他那不通气的老爹老娘一道来逼大花,这还是个人吗?

  “可是……”大花伸手摸了摸春叶的脑袋,声音里头有些悲苦:“要是我和离了,叶儿就没有爹了。”

  “那样的爹,不如不要。”彦莹伸手将叶儿抱了过来,笑着伸手点了点她圆嘟嘟的小脸蛋:“叶儿,三姨给你去煮鸡蛋吃好不好?”

  叶儿点了点头,一点也不认生,一双眼睛就像黑葡萄一般,亮晶晶的。

  “三花。”大花见彦莹一开口便说要煮鸡蛋给女儿吃,不由得有些慌乱,自己回来添了一张嘴,可好歹还能帮着做些事儿,这叶儿也送了回来,爹娘负担可更重了。她心里有几分难受,站起身来道:“我今天回来,肯定会给家里添负担,我还是追上去求求富贵,让他带我和春叶回家去。”

  这下就连二花都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了大花:“大姐,别去!”

  “不去,那我该怎么办?”大花一脸迷茫:“我就这么回来了,给家里添了两张吃饭的嘴,等着秋天娃娃生出来,要是个女娃……”她身子哆嗦了下,一双手蒙着脸哭了起来:“我真没用,真没用!”

  “大姐,你就放心留在家里吧,跟你说实在话,现在家里比以前好多了,不会少你跟叶儿的两双筷子!”彦莹抱了春花就往屋子里走:“二姐,你带着大姐进来,咱们准备吃早饭。”

  “早饭?”大花有些摸不着头脑:“早上还能有白米饭吃?不都是烙张饼子就对付过去了?”

  彦莹将腰杆挺得笔直,大步往前边走了去:“大姐,你就别管这些了,咱们家以后的日子还会越过越红火呐。”

  屋子里边四花正在灶台旁边生火做饭,五花和六花没见踪影,估计是在陪着肖大娘。见着大花走了进来,四花朝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站起身子迎了过来,伸手抹了抹眼睛:“大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大花见着四花已经长到了她肩膀这里,含着泪笑了笑:“四花长高这么多了,真好。”望了一眼灶台上边,红红的火苗舔着黑色的饭锅底,大花有几分惊讶:“咱们家真能吃上白米饭了?”

  “可不是?”四花点了点头,指着彦莹道:“都是三姐给弄回来的。”

  “三花,你真能干!”大花望着三花,一脸羞愧:“大姐可比不上你一半光景!以后你要大姐做什么,只管说,大姐别的不说,做活还是一把手!”

  彦莹笑着将大花按着坐了下来:“你是有了身子的人,怎么敢太劳累你?你好好养着身子就行了!”

  “没事没事,我生叶儿的时候,干活都到了九个月上,那日去给猪喂食,觉得肚子痛得不行,婆婆才叫我去休息,过了两天就生了。”她朝彦莹笑了笑:“三花,你真别让我坐着,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到处活动活动。”

  彦莹听着大花说的话心中发酸,点了点头:“大姐,真是苦了你!王家那样的人家,你又何必还恋恋不舍?我说你趁早跟那王富贵脱钩,你现在不过二十岁,还是青春大好,何必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一番话说得大花有些茫然,她望了望彦莹怀里的春花,脸上全是疑惑:“我都成这样了,难道还会有好日子过?”

  “大姐,相信我,咱们只要姐妹齐心,一道向前看,没有过不去的坎!”彦莹见大花有几分松动,心中高兴,鼓励着她:“等着阿爹回来,咱们好好商议一番,然后请人去王家送和离文书,饭蒸一口气,人争一张脸,咱们没必要被他们王家欺负成这样!”

  “是是是,三姐说得对!大姐,你就安安心心住在家里,不要再去他们王家了!”四花气愤愤的点着头,红红的火苗映着她的脸,就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细嫩白净:“你看看咱们那个继奶奶,就知道他们王家是什么样的人了!”

  


  ☆、约定


  “二姐三姐,阿娘知道大姐回来了,着急要起床!”五花从里边奔了出来,红扑扑的一张脸,汗珠子不住的往下边滴,见着彦莹不满意的瞧着她,有几分胆怯:“不是我,是六花说漏了嘴。”

  “你在外边陪着大姐,逗叶儿玩。”彦莹吩咐了一声,急匆匆的走了进去,肖大娘知道大花回来,心里边肯定挂念着呐。

  走到屋子里边,六花正赖在床边,一双小手伸得笔直:“阿娘,你不能下床,三姐让我好好伺候着阿娘呢,要是阿娘你下地了,三姐会打我的。”

  彦莹“噗嗤”一笑,这六花可真是机灵,这一招都用上了,真是狠!自己又怎么会打她?真是小赖皮!她走上前去,将肖大娘的胳膊按住,望着她那憔悴的容颜,轻声说道:“阿娘,你快歇着,接生婆说你要在床上多躺躺,就别逞强了。”

  “你大姐……”肖大娘一双眼睛望着彦莹,里边全是期盼:“她回家没啥事情吧?”

  “还能有啥事情?听说阿娘生了七花,回家来瞧瞧阿娘呗。”彦莹见六花并没有说出是怎么一回事,赶紧轻描淡写的将话带过去:“阿娘,你要是着急见大姐,那我要大姐抱着叶儿进来陪你说话。”

  肖大娘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平躺在床上,眼神复杂的看了看睡在旁边的七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唉,又是个女娃,见她在肚子里动个不歇气,还以为是男娃,没想到又是女娃。”

  “女娃好,像我们这样,生得好看又聪明伶俐,还会体贴人,怎么就不好了?”伶俐轻轻替肖大娘将额头上的汗珠子擦掉:“阿娘,你先歇着,我去喊大姐进来。”

  走到外边,彦莹朝大花点了点头:“大姐,你去陪陪咱们阿娘,我们吃过饭就要出去干活了。”

  大花抬起头,一脸的可怜兮兮:“那我要不要告诉咱们阿娘王家的事情?”

  “说,咋不说?”四花愤愤不平:“阿爹阿娘总是要知道的,不如先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彦莹在旁边瞧着四花微微笑,这肖老大生的女儿里边,也就大花五花性子弱,其余几个都不差,就连六花,现在也能看出几分泼辣劲儿来。就要这样的性子才好,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要想发家致富,最首要的是不能怕事,要是胆小怕事,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瞧着大花抱着叶儿走进去,二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锄头与篮子:“三花,我先去地里头那边看看,你要去做什么,到时候来喊我就是了。”

  彦莹应了一声,拖了条凳子坐到一旁,心里不住盘算起来,昨日虽然得了二十两银子,可到豫州城里一通乱卖,就花了二两多银子,剩下的钱可要紧把细用,要是没有产出,只会吃老本,这剩下的十多两银子不要多久就会花光。

  坐在台阶前边,彦莹抬起头来,日头已经升到天空中去了,白花花的刺着人的眼睛,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雨后的山头,到处都是笋子与蘑菇,正在嗖嗖的额往外长着。

  对,今日就去挖些小笋子将它腌好,过两日再拿到豫州城里去卖。这个小笋子可是一条致富门路,它生长迅速,挖一蔸能剥出不少来,这东西炒菜耗油,所以肖家村的人基本上都不会上山去挖这个,没有竞争对手。

  昨日她去豫州城买东西的时候,还特地去了几家酒楼打听过,他们都没听说过酸笋炒肉末这个菜,不少掌柜的还笑得嗤之以鼻:“小笋子?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我们这里的馆子都没这号菜!”

  既然这里没有这号菜,这可就是她的本钱,彦莹笑得心满意足,这对自己来说真是个好消息。小笋子对于穷人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不放油,炒出来的菜怎么能好吃?可对于那些吃惯大鱼大肉的富贵人家来说,这酸笋肉沫便是难得的开胃菜了。

  她伸直了腿,舒舒服服的坐在椅子上头,心中不住的在打着小算盘,今日和二花一道上山去挖笋子,明日就将笋子腌起来,过得今日,她那坛子里的东西就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了。

  “三姐,吃饭了。”四花端了饭过来,见彦莹一双眼睛直直的望着前边,不由得有些好奇:“三姐,你在看什么呢?”

  彦莹没有接那饭碗,猛然跳了起来,一路飞奔,朝院子角落里扑了去。

  那边有一棵很大的大树,两个人双手合围才能将它抱住,树叶青翠亭亭如盖,在地上投下一片荫凉。可彦莹关注的重点却是那树干上的一个大洞。

  那洞口很大,约莫有一个脸盆那般大,从外边隐隐能看着里边有些灰白色的东西。彦莹扒在洞口瞧了瞧,伸出手去巍巍颤颤的将那里边的东西弄了些上来。她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东西,心中大喜,脸上有止不住的笑容:“人间处处有白银!”

  手掌里有一丛白色的蘑菇,菌盖很是丰厚,下边的菌柄短短,很肥壮。彦莹惊讶的望着这从蘑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口蘑,怎么出现在肖老大家这棵大树的洞里了?

  口蘑味道很是鲜美,而且还是一种很好的减肥美容产品,一般来说是滋生在牛羊粪便成堆的地方,这树洞里出现了口蘑,极是罕见。彦莹捧着那几个口蘑,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她完全可以利用这现有的口蘑,培植出鲜美的口蘑出去销售,还可以进行菌类的改良,生产出金针菇、银针菇、杏鲍菇等等大周人没见过的蘑菇,也好卖个高价钱。

  “三姐,你在看什么?”四花端着碗走了过来,见了彦莹手中的那几个口蘑,睁大了眼睛:“三姐,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用,有用,用处大着呢。”彦莹眉开眼笑的望着四花,摸了摸她的脑袋:“咱们家这棵树真是一棵宝树!”

  “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四花有几分惊讶:“三姐,这东西年年长,以前也不见你说这东西有用,今年就有用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彦莹笑着将那几个口蘑捧着走到了屋子里边,将它搁在盆子里头:“四花,以后咱们家要得银子,可要从这上头来呢。”

  “啊?”四花瞧着那几个蘑菇,有些不解:“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能给咱们家挣银子?”她小心翼翼的将那盆子端了起来:“我要好好的看着,不让鸡给啄了。”

  彦莹摸了摸她的头:“在家里带着妹妹,煮好午饭,三姐出去挖小笋子了。”

  四花点了点头,将盆子放到了灶台上边,转过身去只看见彦莹挽着篮子的背影。三姐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四花倚在门边,很是感叹,怎么才这半个月不到的功夫,三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能干多了。

  是不是上回从山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得机灵了?四花羡慕得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头想着,自己要是摔一下也能和三姐一样变得聪明起来,她还真愿意试试。人聪明了就能想出挣钱的法子来,能给家里增加收入,阿爹阿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彦莹步履轻盈的走到了自家地头,肖老大正在吃力的犁地,一头借来的黄牛拉着犁费力的朝前边走着,肖老大挥着小鞭子在后边吆喝,而二花正拿着锄头在地的那一边松土。

  跳下田去,彦莹抓起一把土看了看,这土粘着性强,水分不够,要想种稻子有好收成是不可能的。除非能将山脚下的水引上来,把这田变成水田,或者放弃种水稻,种些别的农作物,例如说土豆玉米高粱之类的,这样可能会能有好收成。

  “三花。”肖老大直起身子来叹了一口气:“你大姐这事,你说说看,到底该咋办。”

  “阿爹,我想不如让大姐和离了。”彦莹跑到了肖老大面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咱们肖家可不能由着他们王家欺负!”

  “可是……”肖老大抬手抹了一把汗珠子:“你大姐有叶儿,肚子里头又有了一个,咱们家里负担本来就重,怎么养得活?”

  “阿爹,他们王家太欺负人了,原先大姐怀叶儿的时候让她一直干活没歇过气,现在竟然将她赶了出来,这样的婆家,实在是薄情寡义,阿爹你难道还要将大姐往那火坑里边推?”

  “可是……”肖老大还是有几分犹豫,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十分为难:“你瞧瞧咱们家,差不多要到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份上了,要是再添三张嘴,那就难办了。更何况你大姐和离了,以后还能找到什么好婆家不成?”

  “阿爹,你就别说那丧气话了。”彦莹见着肖老大额头上那深深的皱纹,皮肤皲裂,心中也知道他的难处,可这人是活的,只要勤快,想挣钱还不是一句话?彦莹笑着望了望肖老大:“阿爹,你就放心吧,难道你忘记了女儿昨天才赚了银子的事情?我保证以后咱家会越过越好,可千万别让大姐再回那王家去了!”

  二花也奔了过来,站在肖老大身边,一脸期盼:“阿爹,指不定大姐肚子里头是个男娃,到时候可以跟着姓肖!”

  肖老大的眼睛亮了亮,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来:“二花你可真能想。”

  “咋就不能想了?大姐要是和离回来,这生出来的孩子可不都得姓肖?”二花嘟嘟囔囔的说道:“就算大姐以后再嫁,她那第二个婆家也不见得会帮她养前边两个孩子呐。”

  “阿爹,这样吧。”彦莹见肖老大慢慢有些松动的意思,将手握住了那张犁,摸了摸那光滑的木柄,微微一笑:“阿爹你给我半个月期限,要是半个月里头我能再赚五两银子,那阿爹就让大姐与那王富贵和离!”

  “半个月里头你就能赚五两银子?”肖老大有些不相信的摇了摇头:“三花,你莫要以为银子这般容易赚!昨天你赚了银子那是碰上了好运气,那世子爷喜欢你做的菜才给了你打赏。可这人哪里能一直运气好?”

  “阿爹,我说能,那就能。”彦莹笑着望了望肖老大:“你不相信女儿?”

  “那咱们就试试,要是你半个月真能赚五两银子,莫说是让你大姐和离,就是这个家由你来掌柄,凡事你说了算都可以!”肖老大伸手挠了挠脑袋,这三丫头怎么就这般有信心?他瞅了瞅彦莹,只觉得她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虽然那笑眼弯弯,模样儿和原来没差别,但内里好像变了不少,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少年


  春天的山野到处是一片青翠,枝头已经长满了新发的树叶,那点点新绿让人瞧得心里边都快活了几分。在这一片葱茏里有着各色的花朵,就如一幅织锦里团团的绣出了色彩斑斓的花纹来。

  “三花,你半个月里头真能赚五两银子?”二花走在彦莹身边,有些好奇,毕竟肖老大起早贪黑的给人打短工,一个月有时还挣不到二两银子呢,可彦莹倒好,一开口便答应了肖老大这个赌约:“五两银子可真不好赚。”

  “没事,我有把握。”领彦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难道忘记了?我这里头可有一本书,能让咱们发家致富。”

  二花一怔,忽然间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来:“我差点忘记了这码事情来了!”她伸手挽住彦莹的胳膊:“今日还是去挖小笋子?挖这么多做什么?”

  半个月前三花从山上摔下来,昏迷不醒了两三日,请了个铃医过来瞧了瞧,说是活不了啦,让家里赶紧准备着去烧埋了。肖老大与肖大娘舍不得放手,一直陪在三花身边,不住的喊着她的名字,说来奇怪,本来说是死掉了的三花,随着肖老大与肖大娘的喊声又睁了眼睛,倒把那铃医唬了一大跳。

  大家都说三花是命大,可没想到她竟然是老神仙给救回来的,还赐了一本宝书给她,这应该是福大了?二花眼中全是快活神色,但愿三花以后能带着自家把小日子越过越好,只是这个挖小笋子……二花有几分疑惑,难道小笋子还能赚钱不成?

  这小笋子每年山上到处都是,也没见能卖出几个钱来,可为何三花要挖小笋子?二花叹了一口气,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三花要做什么了,只是她有神仙保佑,自己也不用多说话,就跟着她走就是。二花一边想着,一边低头瞅着地面,希望看到有破土的小笋子,可是这一路看了过来,就见那两旁的树木林立,野花芬芳,却没见着小笋子的踪迹。

  “二姐,你别这样找,这笋子可是有它的路径的。”彦莹笑了笑,将一丛树拨开,往另外一条小径走了过去,那边有一丛细竹子,小笋子自然就会在那边出现。这竹子的根又叫竹鞭,是在地底下横着长的,通过一根小笋便能判断还有不少的笋子在这条经脉上。

  前日她就是在斜边坡边上挖了几蔸小笋,今日她打算继续在那边找找,肯定能大有收获。“二姐,你快些跟上来,咱们去那边瞧瞧!”彦莹攀着几根树枝,将头顶上拨空了些:“这边来!”

  “肖二花肖三花!”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彦莹与二花站定了身子往来路上一看,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色儒衫的人气喘吁吁的从后边奔了过来:“你们还有心思进山玩耍?四斤老太今日要去豫州城找她那亲戚了!”

  “肖经纬,你说的话谁相信?”二花撇了撇嘴,来的人是村长的孙子,村长与四斤老太是一伙的,他那孙子从那一灶膛灰里头爬出来的,还能白得了?

  肖经纬跑到二花面前,半弯着腰,捶了捶自己的腿,这才直起身子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我跟你们说实话,你们却偏偏不相信我说的!四斤老太当真准备动身去找她娘家那个亲戚了,在豫州衙门里头做主簿的!”

  “哟,你还有这份好心来告诉我们这事情?”二花疑惑的望了望肖经纬,满脸的不相信:“你是想来吓唬我们,要我们家自己将那个菜园子送给四斤老太?实话告诉你,我们才不会怕她,想要夺我们家的地?休想!”

  彦莹站在一旁瞧着那赶过来的肖经纬,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长得还算不错,整个人身上透着一种端正的气息,不像他那个爷爷,一瞧就是副老奸巨猾的模样。

  肖经纬的眼睛正落在二花的脸上,不肯放松半分,那白净的面皮下边,微微的渗出了些许淡淡的红色,彦莹心里边不由得一动,哟,这肖经纬,难道是看上了二花不成?

  肖经纬原来的名字叫肖二石,后来去念私塾时,那老秀才见他聪明,才给他改了个名字叫经纬,他是肖家村出的第一个秀才,这是村长肖文华最因为为傲的事情。

  肖家村世代种地,没出过读书人,后来旁边村里回来个老秀才,是在外头坐馆的,年纪大了,愿意回乡来造福乡民,教孩子读书识字,肖文华想着送肖经纬去念书,到时候做个账房先生也不错,狠了狠心,舍了一年二两银子做束脩送了他去学着念字。

  没想到肖经纬出乎意料的进了学,竟然考中了秀才。当肖经纬拿着大红的帖子回来时,肖家村就像炸了锅一般,一个个奔走相告:“俺们村里要出官老爷了!肖经纬那小子真真不错,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大官哩!”

  肖文华也高兴得红光满面,特地做了一场流水席,让村民们放开肚皮吃,大家都说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日怎么这般大方,应该是瞧着他那孙子要当官了,这个做爷爷的自然也要大方些。

  肖经纬十三岁就考上了秀才,肖家村的人都说他是神童,一致认为他肯定能三元及第当状元。肖文华得意洋洋,索性将肖经纬寄到隔壁村老秀才那里,也不用他回来做农活,让他专心读书:“等着去中状元,也让你爷爷快活快活!”

  谁知道肖经纬考中秀才以后便没了进展,十三岁、十六岁上头去考了两次乡试,却没有中举,把肖文华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心想盼着要他能考出个名堂来,也好为肖家光宗耀祖。可这么多年来就除了考了个秀才,就如冷水里冒了一次热气,再也没有音信,再说别的儿子孙子对送肖经纬念书这事情上都很有意见,让他也觉得不好办。

  “经纬念书到现在,银子总共花了好几百两,也不见念出个什么名堂来,秀才有什么用?没见隔壁村的老秀才,还不是求爷爷告奶奶的骗了几个孩子去念书?一年不过挣十多两银子养家糊口!”肖文华的大儿子肖榆木嘟嘟囔囔:“束脩银子不贵,买纸买笔的,出去考学,都不知道要花多少呐!要再是这般浪费,那我几个小子也送去念书!咱们也不能吃亏!”

  肖文华气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可这事实也摆在这里,肖经纬两次都没考中举人,看起来真是没有当官的命。他磕了磕水烟袋子,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瞅了一眼肖大胜:“我去将经纬喊回来就是,你这个做大伯的可别在他面前总是唠唠叨叨。”

  就这样,肖经纬放下了笔杆子,拿起了锄头,肖文华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孙子,瞧着他穿了儒衫跟着去种地,心里头总有些不舒服,一心想要将他弄到豫州衙门里头去做个文书啥的,也好不让他吃苦。

  想来想去,只有将主意打到四斤老太身上,她娘家的一个表哥正在豫州衙门做主簿,这可是唯一能跟知州衙门搭得上的一根线了。因此肖文华对四斤老太十分恭敬,她与村民有什么纠纷,肖文华只为四斤老太说话,将她的气势惯了出来。

  这次肖家三花杀了四斤老太的羊,四斤老太自然不肯吃亏,喊了肖文华帮她去要肖家的菜园子,也没有拿到手,四斤老太心中十分不快,琢磨来琢磨去,心里头想着,只有去豫州衙门里找自家表哥,让他来给自己撑腰。

  这肖家村的人,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哪里见过什么当官的?一个主簿到这乡村里来,已经是纾尊降贵,看起了肖家村十二分,那肖老大家若还是不识相,那非得将他关到大牢里头,让他尝尝牢饭的滋味不可!

  “你们两人赶紧回去想法子罢,看是向四斤老太去赔礼道歉还是咋的。”肖经纬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满脸焦急:“要不是你们阿爹就要被抓走了!”

  “抓走?他凭什么抓我阿爹?”彦莹轻蔑的笑了一声:“又不是我们错在先!”

  “可是,你总归是杀了她一只羊。”见彦莹一点都不着急,肖经纬倒是急得跳脚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官府又不会讲什么情面!都说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们拿什么去与四斤老太比?”

  见着肖经纬急得在跳脚,彦莹推了推二花:“你给递块帕子过去,没见他一头汗?”

  二花忽然间有了几分忸怩,不过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大大方方走了过去,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块手帕子来:“喏,拿去擦擦汗。”

  肖经纬呆呆的望着二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她会递帕子给自己,抖抖索索伸出手去接,二花一松手,那帕子便飘飘扬扬的落到了地上。肖经纬脸一红,弯腰将那帕子捡了起来,喃喃道:“二花,我去帮你洗干净了再给你送过来。”

  他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前些天才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潮湿,帕子上粘着泥土,肖经纬没有注意,拿着帕子在额头上抹了几下,那上边就出现了几条黄色的泥土痕迹,就像老虎额头上的“王”字。

  彦莹与二花瞅着肖经纬的脸,两人哈哈的笑了起来,肖经纬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块帕子,完全不知道姐妹两人在笑什么,只能结结巴巴的说:“你们快些去想想法子罢!”

  


  ☆、进城


  微风轻轻吹拂,满山碧色,站在山间小道上的少年,穿着蓝色的儒衫,那袍子底下溅着点点黄泥,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焦急,见着肖家两姐妹笑得前仰后合,那神色更是严峻了些。

  “你们别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肖经纬觉得很是憋屈,他偷听到了四斤老太与爷爷的对话,心中担心二花家里会吃亏,这才偷偷跑了过来通风报信,可现在肖家两姐妹好像毫不在意,只是望着他在笑。“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更何况你们家本来就没什么田地,再丢了一个菜园子,那怎么办?”

  “肖经纬,难怪你考不上举人!”彦莹撇嘴笑了笑:“你那两句话,分明是要教人节约的,可后边这意思怎么就转了?你难道不该说寸土不让?你呀,是还该好好琢磨这做学问里边的讲究,起承转合要弄清楚!”

  肖经纬的脸“唰”的就红了,两次考不上举人,已经够打击他的了,现在听着彦莹这般说,更是让他下不了台,肖家三丫头目不识丁,也能这样嘲笑他?只是他听着彦莹的话,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他惊疑的看了看彦莹:“你也会做文章不成?”

  彦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含含糊糊道:“我曾经去隔壁村里,你们念书的那私塾听了几耳朵。”

  肖经纬大惊,肖家三花才听了几耳朵,便说得振振有词,自己便是连一个小丫头都比不过!他顿时觉得没了脸面,偷偷的看了二花一眼,见她倒还是在微微笑着,似乎没有听出彦莹话里的意思,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我先回去了,你们要当心些,快点想个法子出来!”

  二花朝肖经纬甜甜一笑:“肖经纬,多谢你了。”

  她那笑容,就若身边盛放的春花,看得肖经纬一呆,心里立刻就甜丝丝的一片,只觉得自己脑袋都有些发晕。他又偷偷朝二花看了一眼,这才晃晃悠悠的离开。

  “三花,你也别太狠了些,你瞧,刚刚肖经纬的脸都红了。”二花低着头往地上瞅着:“你那样说,真是戳他心窝子说话。”

  彦莹笑着扑了上去:“哟哟哟,二姐心疼了不是?”

  “你别乱吵,快些想想,该怎么样对付四斤老太。”二花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都说民不与官斗,咱们可惹不起那些当官的。”

  “那四斤老太的亲戚是衙门的主簿又怎么样?他总得要讲理不是?杀了他们家一只羊,赔一只羊就是了,还想来占我们家的菜园子,我呸!”彦莹恨恨的啐了一口:“二姐你放心,有我呢,咱不怕!”

  二花嘴里应了一声,可心里头还是没有底,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泥巴,低声道:“晚上回家跟阿爹阿娘合计合计,看看到底该怎么办。”

  彦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跟肖老大与肖大娘去说,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呢。这官府里的人,欺善怕恶,到时候被逼得狠了,只能拿了豫王府的腰牌出来看看能不能唬得住了。彦莹直起身子眺望了一番,她能见着不远的地方有重重叠叠的楼台亭阁,也不知道豫王府的别院是不是在那边,好像离肖家村确实不远。

  “二姐,你瞧那边的宅子!”彦莹指了指那处楼阁亭台:“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

  “怎么不知道?那不是豫王府的别院?咱爹在那里打过短工,我还去给他送过饭呢。”二花顺着彦莹的手指看了看,颇有几分惊奇:“怎么了?”

  “二姐,要是官府里头真来了人,你敢不敢去礼豫王府搬救兵?”彦莹拉了拉二花的衣袖,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来:“上回我去给那许世子做饭菜,他赏了一块腰牌,说只要是有什么事儿,便直接去找他。”

  “真的吗?那世子爷真的这般说?”二花眼中露出闪闪的光来:“这可真是太好了!有世子爷撑腰,咱们还怕那四斤老太!”

  彦莹笑了笑:“二姐,到时候四斤老太来了,我在家里应付,你去搬救兵,咱们兵分两路,我只是怕你不敢去呐。”

  “敢,有什么不敢的!”二花拍了拍胸脯:“看我的!”

  “二姐,你瞧,那边有一蔸小笋子!”彦莹低下头,就见那边有几个深绿色的笋尖冒了出来,一点点的在地面上,就如棋盘上的棋子一般。

  全家人的吃穿嚼用都得从这上头来,这可是自己在大周朝的第二桶金,彦莹笑得眉眼弯弯,快速走了过去,拿起小锄头,轻轻的挖松了小笋旁边的土,然后揪着那笋子望外一拉,一蔸笋就被她拔了出来。

  金色的阳光照在大地上,灰褐色里的泥土上有几片灰绿色的笋壳,彦莹眉开眼笑的将小笋子放到篮子里头,对着二花兴致勃勃道:“要是那许世子不愿意过来,你就告诉他,我家有一种他从来没吃过的菜,酸笋炒肉末,他那个吃货肯定会闻着香跑来了!”

  太阳升到了中天,村口的那棵大槐树叶子绿油油的闪着亮,树底下一层厚厚的落叶,被风一吹,到处散落。

  连续出了几日太阳,村子里的路已经被晒得坚实了不少,黄泥已经干了,路面有一块块的禇红颜色,就如没有搽得匀称的胭脂,深深浅浅的交错着。四斤老太挎了个篮子,上边盖了一层白羊肚毛巾,带着孙子狗蛋,飞快的走在黄泥路上。

  “奶奶,你真带我去豫州?”七木睁大了眼睛,很是兴奋,他要去城里了,肯定能见着不少新鲜东西,回来可得好好得跟大木他们吹嘘一番。

  “还会是假的?”四斤老太摸了摸狗蛋的脑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心里头十分得意,肖文华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她,让她帮忙去给她那主簿表哥通个气,说说肖经纬的事情,她自己抓了两只老母鸡,捡了几十个鸡蛋放在篮子里头,打算将这两件事情一道与她那表哥说说。

  哼,肖家三丫头,到时候我看你还嘴硬!四斤老太一想着衙门里来人将彦莹抓走,心里头就有说不出的爽快,你敢得罪我?咱们走着瞧!

  走到村西头肖来福家里,四斤老太敲了敲院子门:“来福大兄弟在不在家哇?”

  “谁啊?”里边有人应了一声,就听踢踢踏踏的一阵脚步声,大门打开,里边露出一张脸来:“哟,四斤老太啊,你找俺家来福有啥事?”

  “我想雇他的车去豫州城里走一遭。”四斤老太望着肖来福媳妇直乐呵:“他应该回家吃饭了吧?就在饭时走一转,不耽误他田里的功夫!”

  肖来福媳妇点了点头:“没事,他刚刚回来,正在吃饭,就让他赶紧跟你跑一趟!”肖家村离豫州城不远,骡车来回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好,五十文钱一趟,也亏不了。肖来福媳妇催着肖来福赶紧扒了饭,赶了骡车送四斤老太进城:“快去快回,我等会先去给咱们田里头放水!”

  肖来福甩了甩鞭子:“四斤老太,你是要去哪里呢?”

  “我去凉州县衙找我那主簿表哥。”四斤老太爬上了骡车,说得很是骄傲,阳光照着她瘪瘪得嘴巴,那里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你先去买点家里要用的东西,然后到知州衙门那里等我。”

  听四斤老太提起知州衙门,肖来福不由得肃然起敬,赶紧甩鞭子将骡车赶了起来,骡车走得格外有劲,嘚嘚儿的响着,一路飞奔,不会比马车慢了多少。

  骡车停在衙门那边,四斤老太从马车上挪着手脚下来,衙门门口几个差人看着她挎着篮子昂首挺胸的就要往里边走,一把拦住了她:“你这婆子怎么乱走,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

  四斤老太瞧着几个看门的脸色不太好,心中也是一咯噔,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鸡蛋来:“大兄弟,我来找我表兄的,你们行行好放我进去,这两个鸡蛋就给你们拿回家去炒菜吃。”

  几个差人看着她手里的鸡蛋,哈哈大笑起来:“恁个老虔婆,竟然拿两个鸡蛋就想买通我们弟兄几个,当我们没看见过鸡蛋?”

  瞧着几个差人那凶巴巴的模样,四斤老太唬得脚发软,只不过想着肖老大家那个菜园子,登时又来了神气:“我是高主簿的表妹,嫁在城北肖家村的,今日找他有了不得的事情要商量,你们赶紧给我通报去。”

  几个差人见着四斤老太忽然来了神气,也拿不定主意了,从头到脚打量了四斤老太一番,见她穿得倒也还干净整洁,头发里还插了一支小小的银簪子,瞧着不像是穷得来打秋风的。有一个差人犹豫的说了一句:“我进去跟高主簿说说,指不定真是他亲戚。”

  “你勤快你去说!”旁边几个起着哄:“我瞧你就是想拍马屁呐!”

  那个差人也不分辩,转身一溜小跑的奔了进去,不多时跑着出来了:“老婆子你跟我走,高主簿说让你进来。”

  四斤老太挺了挺胸,朝那几个站在门口的差人轻蔑的看了一眼:“我就说过我是高主簿的表妹,你们偏偏还不信!”她拿着两个鸡蛋就往那领路的差人手里塞:“这两个鸡蛋你就拿回去当菜吃!”

  那差人推推搡搡:“不用了,不用了!”都已经走到了衙门里头,要是被人瞧着收了东西到知州那边念上一耳朵,说不定自己这差事就没了——更何况这老太婆只塞了两个鸡蛋,为了两个鸡蛋丢了差事,实在太不合算!

  见差人坚决不肯收,四斤老太将那两个鸡蛋放回篮子里边,不住的点着头:“大兄弟人真是好,我少不得给高主簿说几句好话!”

  差人笑道:“那就多谢老太太了!”一路将四斤老太从偏门引进了一个院子,那是衙门里主簿知事们务公歇息的地方。走到一间屋子面前,那差人将门略略推开,朝里边喊了一声:“主簿大人,人给带过来了。”

  四斤老太激动得全身直打哆嗦,一手牵着狗蛋,一手将门推开,大步跨了进去,见着里头坐着的那个花白胡须的高主簿,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着转儿,奔上前去,捏着嗓子的喊了一句:“表哥!”

  那声音若是二八芳华的少女喊出来的,定然很是好听,娇滴滴的,仿佛能挤出水来一般,可惜四斤老太的声音因为经常吵架,所以变成了高亢沙哑,可她此时要故作温柔,却如锯齿擦刮着铁皮一样,啁哳难听,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主簿


  高主簿手里本来拿着毛笔坐在那里誊录名字,听着四斤老太这声音,手一打颤,那支笔就掉了下来,正好掉在本子上,黑黑的一个团子。

  “表妹,你今日怎么过来了?”高主簿愁眉苦脸的将那页纸撕掉,这是豫州城的户籍资料,他誊写了两日,这页纸写了大半个时辰,眼见着要写完了,被这毛笔一抖,全毁了。

  “表哥。”四斤老太全然没理会到高主簿的苦恼,她眉开眼笑的将盖着篮子的那块白羊肚毛巾给掀开,里边两只老母鸡终于重见了天日,快活得很,仰着脖子咕咕的叫唤了起来。四斤老太一手一只,将老母鸡拎了出来:“表哥,我惦记着你的身子,特地给你送两只老母鸡来补补身子,另外还给你捎了几十个鸡蛋。”

  高主簿瞧着那两只老母鸡,脸色缓和了些:“表妹,你该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我给你帮忙吧?这么些年,你也就只过年的时候来看看我,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你怎么又得了空给我来送母鸡?”

  四斤老太被高主簿一句话戳破,可一点都不尴尬,她笑眯眯的直点头:“表哥,你咋就那样看得准呐,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真是有事情来找你的。”

  四斤老太将老母鸡放到地上,擦了擦手,这才抖抖索索的从中衣内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将纸包打开,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出现在高主簿面前:“表哥,这是二十两银子。”

  高主簿眼睛转了转:“我知道,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这不是我的银子,这是你的银子!”四斤老太瘪着嘴巴笑得很欢实:“这是我们村长托我转交给你的,他那孙子肖经纬很是聪明,中了秀才,想要你弄他到衙门里做文书哩。”

  “做文书?”高主簿转了转眼珠子,这衙门里前几日刚刚好还走了个文书,说是已经攒了些银子,准备明年再去参加科考,要去州里的学堂念书,知州大人正让他去相看一个过来替着,这不正好凑巧?

  只是……高主簿眼睛转了转,二十两银子怕也是少了些,衙门里的文书,一个月能有五两银子,一年就得六十两,有时候拉线搭桥在中间揩点油,这一年一百两是笃定的。他笑着望了望四斤老太:“表妹,你回去跟那村长说下,他那孙子想做文书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现在有好几个想进来的,我也不大好向知州大人举荐呐。”

  四斤老太听着这话着急了,捧着银子往高主簿脸上凑:“这不有银子吗?你十两,知州大人十两,这事情可不就结了?表哥,想当年你爬墙过来看我,说什么只要我让你做的事情你都会去做……”四斤老太眼睛一横飞了个眼波,只是那眼睛已经干了,多年前的春水成了一池死水,看得高主簿全身发毛:“表妹,你让他再添十两银子,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好咧,我回头就给他说去!”四斤老太将二十两银子放到桌子上边,用一张纸盖住:“表兄,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来找你,这可是我自家的事,你非得来帮我做主不可!”

  一提起这事,四斤老太还是气鼓鼓的,肖三花实在是太嚣张了,嘎巴嘎巴的将自家的羊吃了,自己请了肖文华去说赔偿的事情,她竟然敢跟村长对打起来,还叉着腰鼓着眼睛冲自己喊她根本不怕衙门里的主簿老爷,这可不是反了?

  “表妹,你打算要她们家那块菜地?”高主簿听四斤老太说了下事情经过,想了想,摇了摇头:“总怕不行吧,一只羊多少钱?一块菜地该多少银子?这中间不是差一丝半点!”

  “怎么不行?”四斤老太眼睛都红了,进城来找高主簿,不就是想要他给自己撑腰?结果他竟然说不行!四斤老太拍手拍脚的喊了起来:“表哥,那可是我们家的羊,母羊!母羊生几只崽子,那银子不就滚滚的来了?虽然地值钱,可一亩良田也才二十两银子,一块菜地不过六七两银子顶天了!再说,那肖三花这般嚣张,难道不给她些教训?”她瞅了瞅高主簿,哼哼唧唧道:“我说了,我娘家亲戚在豫州衙门做主簿,她只是冲我乐,说有个做主簿的亲戚没什么了不起,她才不怕你!”

  高主簿听了,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小丫头片子,竟然敢说这样的大话?”

  “那个肖三花跟疯了一样,还打我!”站在一旁的七木总算逮了一句说话的机会,站到他奶奶身边,恶狠狠的告状:“她真说了不怕你呐,叔爷爷!”

  高主簿摸了摸胡须,好容易才将它捋平整,他眼中闪着气愤的神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她不成?表妹,你明日买些酒菜到家里,我带几个衙役过来,喊了你们里长一道去那肖老大家帮你主持公道!”

  四斤老太得了这句话,笑的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表哥,还是你最好!我也就只有你这个当大官的亲戚,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真没出去说冤情了!”

  得了四斤老太的赞扬,高主簿气愤的心情稍微平息了些,整个人似乎要飘了起来,几乎要冲破这小小的房间,飘到天上去。这时那两只母鸡不合时宜的“咕咕”了几声,这才将他从云端拉了回来。

  低头一看,地上一滩稀黄的鸡屎,发出浓烈的臭味,高主簿掩着鼻子冲到了门外,直着嗓子喊了起来:“快些拿笤帚进来!”

  天气晴好,蓝色的天空一碧如洗,白云悠悠而过,惬意而舒缓。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肖老大家的土砖屋上,似乎那黄色的土砖都发出了金光一般。

  彦莹正将小笋子剥皮,她的手脚麻利,不多时脚边就有一堆幼嫩的笋壳。彦莹的身边有一个大盆子,里盛着一汪清水,亮晃晃的,映出了一瓯蓝天白云。六花蹲在盆子旁边,用手拨着那些已经剥壳的小笋子,拿出一根看了看,举起来问彦莹:“三姐,为什么要洗这么多小笋子?”

  “这可不只是小笋子!”彦莹将一根剥好的小笋子扔进了盆子里头,朝六花笑了笑:“六花乖,你去看看灶膛里的火熄了没有。”

  六花拿着小笋子奔了进去,不一会儿又像风一般卷着出来了:“三姐,熄了,熄了!三姐,”她瞅了瞅手里的小笋子,满脸好奇:“这个不是小笋子,那会是什么?”

  “是银子!”彦莹笑嘻嘻的回了她一句,站起身来捶了捶腰。六花赶紧将小笋子扔回盆子里,跑到彦莹身后,讨好卖乖的攥起两只小拳头替她捶着背:“三姐,你别动,六花给你来捶背。”

  彦莹微微一笑,肖老大家中生活很是清苦,可里边却充满了温情,这是让她觉得最感动的一点。她将六花的手拉住:“好了好了,三姐哪里就这么身子虚了?走,咱们去看看阿娘和大姐去。”

  将盆子端起来放到灶台上,彦莹捞起两个水煮蛋放到碗里,带着六花就往后边院子走,因为肖大娘刚刚生了孩子,七花晚上睡觉有些吵闹,肖老大睡得不安稳,就从那屋子里搬了出来,大花和四花就跟肖大娘睡在一个屋子里边,方便晚上照顾她。

  “阿娘,大姐,吃水煮蛋。”彦莹端着碗走了进去,屋子里这时候已经很亮堂,肖大娘正在给七花喂奶,大花坐在她身边与她低声说着话。

  彦莹走过去,瞧着七花小嘴巴一咂一咂的,吃得很来劲,心里暗道真是万幸,肖大娘奶水竟然还足,要是换在前世,不少妈妈少奶水,光是婴儿吃奶粉的钱就是一笔巨款。“七花可真能吃。”彦莹笑着将已经剥了壳的水煮蛋送到肖大娘手中:“都吃了这么一阵子了,还不见她歇嘴。”

  肖大娘慈爱的看了七花一眼,叹着气道:“她能吃就好,就好。”说到后边,心中一酸,举起衣袖来擦了擦眼睛,旁边大花瞧着有几分焦急,捉住肖大娘的手道:“阿娘,坐月子的时候不能流眼泪,老了以后眼睛不好使。”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的眼圈子倒红了,强忍着眼泪,咬了咬牙齿:“七花生得真好看,跟个粉团子似的。”

  彦莹见着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一圈,赶紧拿了另外一个水煮蛋往大花手里塞:“赶紧趁热将蛋给吃了。”

  大花拿着蛋,怔怔的望着彦莹:“三花,给阿娘吃就行了,我被婆家赶出来,已经给娘家添麻烦了,怎么还能吃水煮蛋。”她被王家赶回来,娘家肯收留她,已经是万幸,哪里还能吃这么好的东西?一想着王富贵走的时候那无情的模样,大花就止不住伤心起来,王富贵,恐怕不只是因为孩子的事情,还有……她的面前闪过一张细眉细眼的脸孔,心塞得都要说不出话来。

  “你呀!”彦莹只觉心里愤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大姐你何必这般说,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干嘛这般讲客气?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也就每天吃个水煮蛋,大姐你就别推三阻四的了。”

  六花在一旁捉着大花的衣襟,细声细气道:“大姐,你就吃罢了吧,三姐说以后让我们顿顿吃上肉呢。”说到这里,她用力吸溜了一下口水,抬头望了望彦莹:“三姐,是不是这样?”

  彦莹摸了摸六花的头,笑眯眯道:“你相不相信三姐的话呀?”

  六花将指头放到嘴里舔了舔,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相信,前两天咱们家不就吃上了肉?中午吃羊肉,晚上吃猪肉!”

  一提到羊肉,肖大娘的眉头又皱到了一处:“三花,四斤老太不会就这么放手的,咱们家怎么哪来银子赔她的羊?”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门口,一方阳光斜斜的照了进来,显得很暖和的样子,可她的心却正在发颤,三花也太不懂事了,嘴巴馋就要去杀人家的羊,四斤老太可不是好惹的!

  只是……肖大娘瞧了瞧彦莹的额头,在彦莹的刘海下边,左边额角那里还有一条疤痕,虽然被头发盖住了,可她却明白得很。娃儿从山上摔下来,死里逃生,大夫吩咐要多吃些养身子的东西,可家里没能力,三花实在肚子饿得狠了去杀了别人家的羊,这也怨不了她。

  都是做父母的没能力,肖大娘心中十分惭愧,她的一只手本来在轻轻拍打着七花的背,这时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心里头在琢磨该怎么样与四斤老太和解才好。

  “阿娘,你就莫要想这么多了,我自然有法子。”彦莹朝肖大娘安抚的看了一眼:“阿娘你就专心照看着七花就是了。”

  “三姐,三姐!”门外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彦莹抬头一看,四花拉着五花飞快的跑了进来:“有一辆马车到了咱们村口,上边跳下几个人,往四斤老太家去了,我听大家在议论说那是官府的差人。”

  肖大娘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她陡然坐直了身子,四处打量这狭小的房间:“彦莹,快些去躲起来,官府来捉你了!”

  


  ☆、盗窃


  屋子里边乱成了一团,大花颤抖着身子走到彦莹旁边,将那个水煮蛋推了过来:“三花,你把这水煮蛋拿过去,也能折算成一个铜板赔给四斤老太,我不吃了,不吃了。”

  肖大娘坐在床上直抹眼泪:“这阵子可不能让三花出去,万一被抓住了怎么办?听四花说,昨日那个肖来福赶了骡车送了四斤老太进城,肯定是去找她娘家那个表哥了,今天……哎,三花,你到床下躲躲,四花五花你们站到床前边挡挡你三姐。”

  “我又不怕他们。”彦莹笑着望了肖大娘一眼,将大花的手推了回去:“大姐,没事,你放心吃,一个水煮蛋又算得了什么!”

  “三姐三姐,那你准备怎么办?”四花跳着脚喊:“来了官差老爷呢!”

  “不是现在才去四斤老太家?着急什么?”彦莹伸手推了推四花:“快去喊你二姐,让她坐了骡车去喊帮手来!”

  “喊帮手?”四花楞了楞:“会有人来帮忙?”

  彦莹笑了笑:“四花,这你就别管了,赶紧让二姐去叫人来。”那些官差进了四斤老太家,估计还要喝酒吃肉,那豫王府别院离肖家村不远,从那小路跑过去,估摸着也就一刻钟,要是坐着骡车过去,便更快了。

  四花清清脆脆的应了一声,撒开两条腿飞快的跑了出去,五花站在彦莹身边,轻轻的拉着彦莹的手道:“三姐,五花不想让三姐被抓走,你还是听娘的话,快些去躲起来好了。”

  彦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子:“五花别怕,三姐都不怕呐。”

  “三花,你让二花去喊人,她又能喊谁过来啊?官府的老爷过来了,谁敢同他们对着干?”肖大娘愁眉苦脸的望着彦莹,抖抖索索伸出手来指着床下头:“赶紧,快钻到下边去躲好了。”

  “阿娘,你就安安稳稳的在这里躺着,大姐,你好好照顾着阿娘,我出去应付。”彦莹瞥了大花一眼:“你也有三个月的身子了,别出去,磕磕碰碰的,仔细撞了肚子里头的娃儿。”

  彦莹一手拉着五花,一手拉着六花,飞快的跑回了她的卧室,伸手在床头那个高粱枕头下边摸出了豫王府的腰牌,要是二花没有及时将那许世子请过来,那她先拿这个腰牌做护身符,或许也能抵挡得一阵子。

  “来,帮三姐剥小笋子,别得事情咱们都不管。”彦莹笑着搬出那箩筐小笋子来,带着五花与六花坐在前院里边慢腾腾的剥了起来,一边计算着时间,看看哪些官差什么时候过来,二花能不能及时请到许世子回肖家村。

  小笋子快剥了一大半,才听着外头有喧哗的声音,五花唬得将手中的小笋子往箩筐里一扔,打着哆嗦道:“三姐,来、来人了!”

  六花倒是镇静,一边头都不抬的剥着小笋子,一边脆生生道:“五姐,别怕,有三姐在呢,你赶紧剥笋子。”口里虽然说不怕,可毕竟还是有些慌,一边拿眼睛觑了下彦莹,见她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这才放了心。

  “肖老大,开门!”门板上响起了粗鲁的拍门的声音,彦莹放下手中的活计,施施然走到门边,扬声应了一句:“外边是谁?”

  “快开门,我是里正!”说话的是个男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彦莹将门打开瞅了瞅,就见外边站了一群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看起来喝了不少。

  走在最前边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看着样子快六十了,胡子已经成了花白颜色,他们身后跟了几个人,穿着官府里差人的衣裳,再往后边看,四斤老太牵着她那宝贝孙子七木,还有那个牛高马大的大木也站在旁边,见彦莹出来,冲她得意的笑了笑,似乎在说,肖家三花,你要完蛋了!

  “请问里正带人找过来有什么事情?”彦莹朝着那四十来岁的男人笑了笑:“我阿爹出去干活了,不在家。”

  四斤老太有些压不住自己兴奋的情绪,冲到前边来,指着彦莹就骂:“肖三花,你这个小贱货,别装着不知道,这县衙里的官爷们和里正大人来你们家,还能为什么事情?老娘原先就告诉你,豫州衙门里,老娘有人!高主簿是我的表哥……”

  高主簿朝四斤老太瞥了一眼,带着些不悦的情绪,表妹这张嘴也太把不住风了,怎么就直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出来了呢?让别人听了多不好,似乎他就是帮着自己亲戚来压榨别人一样。

  走在后边的肖文华没见着高主簿的眼神,洋洋得意道:“肖三花,那会子我就说过你,让你识时务些,你们肖家快点把菜园子让给四斤老太,你不听,这下可糟了,知州衙门里的老爷要来抓你去坐牢了!”

  五花躲在彦莹身后,听着说彦莹要被抓去坐牢,眼泪珠子滚滚的落了下来:“不,你们不能抓走三姐,三姐不能去坐牢!”

  彦莹朝肖文华笑了笑:“村长,你能代替豫州城里来的官爷说话?你说要抓我去坐牢,那请问我肖三花犯了哪一条法?翻了大周的律例让我瞧个明白!”

  高主簿一愣,没想到这小女娃子竟然这般伶牙俐齿,他咳了一声,装出很威严的模样出来:“肖三花,你私下杀了四斤老太的羊,犯的是盗窃罪,现在有两条路子由你选,一条,你去坐牢三年,一条,把你们家的菜园子赔给四斤老太。”既然这女娃要自己说明她犯了什么法,那就胡捏一条给她,看她怕不怕,高主簿心中很是得意,站在那里就想看彦莹哭哭啼啼的说她选第二条路。

  “这位就是知州衙门的主簿大人?”彦莹瞅了瞅宋主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的格外酣畅,笑得花枝乱颤,将站在门外的人都弄糊涂了,这肖家三花还能笑出来?疯了不成?

  “我可不相信知州衙门里的主簿竟然这般没见识,怕是冒充的吧?”彦莹瞧了一眼高主簿,见他花白胡须气得翘了起来,不住得在抖着,微微一笑:“现儿今,阿猫阿狗都能来说自己是衙门里的老爷了?”

  “你、你、你……”高主簿气得脸红脖子粗:“好你个无知的丫头,你没进过城不认识老爷我倒也算了,为何要这般混说?”

  “我只是想着,知州衙门里的主簿,应该对于律例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方才听着你宣布我的罪状,却只觉好笑。何为盗窃?盗之意义,本不是自己之物,以不正当之手段据为己有,窃,乃是说于无人之时才下手。”彦莹瞅了瞅高主簿,声音清脆:“我早就警告过四斤老太,不能将她的羊放到我家菜园来吃菜,否则我肯定不客气,她却执意而行之,我这才杀了她的羊以儆效尤,何来不正当手段?又怎么能说是盗?况且我那日杀四斤老太的羊,那么多人瞧着,又怎么能称之为窃?”

  高主簿听着彦莹说得振振有词,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脸上红了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又听彦莹高声问道:“官府的老爷断案,先要有拘人的签子,带到公堂问案,查明以后宣判,还有文书记载,苦主与被告画押,敢问主簿大人,这些手续你可都齐全了?”

  


  ☆、及时


  二月正是农忙时节,男人们都在田里忙活,留在家里的全是妇孺,所以此时尾随高主簿四斤老太过来的,正是肖家村里一些大嫂大娘,听着彦莹这般振振有词,一个个都点着头道:“肖家三花说的怪有道理的。”

  有些心直口快的,踮着脚尖冲高主簿直嚷嚷:“三花说的不错,官老爷断案得拿了签子来抓人,你们什么都没带,凭什么来要给三花定罪了?”

  “是是是,说不定是骗人的!”有大嫂唾沫星子直飞,口中愤愤不平:“我们也就听四斤老太说她有个表兄在知州衙门里头做主簿,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骗人的嘞!”

  “就是,就是!”人群里不少小声附和着的,四斤老太素日在村子里头神气得很,动不动就说“我娘家表哥在豫州衙门里头”,早就有不少人看不惯了,这时候借机起哄,只听得高主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都闭嘴!”里正转过声来吼了一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总不是假的吧?我现在陪着高大人过来,难道还能作假?”

  见里正发了脾气,几个叫得欢实的大嫂大娘立刻住了嘴,只有一个还在小声嘟囔:“你倒不是假的,可被四斤老太的酒一灌,差不多也是个假的了。”

  彦莹见着里正在那里嚷嚷,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望向高主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戏谑在里边,看得高主簿好一阵恼怒。

  本来就拉不下脸来,偏偏还被这小丫头片子看轻了,高主簿恨得牙齿痒痒的,气哼哼伸出手:“肖三花,你老爹在不在家?快些去将他喊过来,我已经写了一张契书,让他来捺个手指印!”

  “你是谁?想让我阿爹来按手指印他就得来按?”彦莹一巴掌将高主簿的手拍到一旁:“我阿爹忙着在田里忙活,可没那么多时间来搭理你!”

  “你、你、你!”高主簿气得大喊了一声:“给我把这不长眼的小丫头片子抓起来!”

  身后衙役们应声走上前来,朝彦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小丫头不过十四五岁,生得委实养眼,真心不想伸手去捉她。只是谁叫她嘴巴子太厉害了些,得罪了主簿老爷,少不得要到牢里受几天罪了。

  一个衙役挽了挽衣袖,正准备冲上前去,就听后边传来慌慌张张的声音:“莫要抓我家三花,有事冲我来就行!”

  众人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他走到高主簿面前,低着头站着,全身直打摆子,就像在筛糠一般:“老爷……大人……”肖老大犹犹豫豫道:“俺家三花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你,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高主簿见着肖老大低头站在自己面前,胆小怕事的样儿,得意的一笑,拿出一张文书扬了扬:“你到上头按个手印,这事情就算结了,你家那个泼辣丫头也不用坐牢去了。”

  肖老大迷惑的看了一眼那张文书,吭吭赫赫问了一句:“那上头写着啥?”

  “你们家要将菜园子赔了给四斤老太,就这样。”高主簿拿着文书就往肖老大眼前送:“快些快些,我还得赶着回去呐。”

  “菜园子?”肖老大哆嗦了一下,那菜园子可是他辛辛苦苦开出来的,花了不少心血才弄出现在这么大的一块地,里头种了不少菜蔬,自己家里吃不完就挑去豫州城里卖,多多少少也能贴补着家用,要是把这菜园子给了四斤老太,家里一年要少四五两银子的进账。想到这里,肖老大就觉得心里在滴血,脸色发白,嘴唇皮子直打哆嗦:“大人,能不能少给些,一半行不行?”

  “放肆,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家丫头杀了人家的羊,自然要有赔偿。”里正板着脸吼了一声:“快些按个手印,莫要啰嗦!”

  肖老大被高主簿与里正吼得整个人都是糊里糊涂的,他颤着手去接高主簿手里的文书,还没挨到那张纸,就见彦莹劈空里伸出一只手,将那契书拿了过去,稍微溜了一眼,然后手起纸碎,那份契书被她撕成了碎片。

  “你这丫头,竟敢扰乱公务,快,快将她捉起来!”高主簿气得跳脚,几个衙役看了三花一眼,无可奈何,这小花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这般嚣张,没办法,是她自己要进牢房呆着的呐。

  正准备动手,耳边传来彦莹一声怒喝:“谁敢动我?先看看这是什么?”几个衙役抬头一看,就见彦莹手中拿着一块铜质的牌子站在那里,那牌子上边刻着重重的云纹,里边写了一个篆体的大字:豫。

  高主簿眯着眼睛望了望:“你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豫王府的腰牌。”彦莹瞅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神色来,四斤老太口口声声她们家凉州衙门里有人,可一个小小的主簿,哪里比得上豫王?咱们老肖家,上边更是有人!

  “高主簿,你只要敢动我,当心你这个主簿的职位都保不住,只能回家去喝西北风!”彦莹拿着那块牌子转了转,那牌子随着她的手指不住的转动了起来,就见那黄铜的牌面上边的花纹不住的转着,几乎连成了一片。

  “什么?”高主簿气得脸色发红:“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出过几次村子,就这样口出狂言,你在哪里捡了这个东西就想吓唬本大人不成?豫王府的腰牌又如何?未必豫王还能来保你?”他瞪眼望了望身边几个衙役:“还不快些上去把她捉了回去!”

  “是,大人。”几个衙役一步步的朝彦莹走了过去,人群发出一阵骚动的声音:“三花,你就认个错吧,赶紧把你们家的菜园子赔给四斤老太就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想到高主簿竟然不认这块牌子,彦莹有几分吃惊,见着衙役们逼近,她弓起身子,做出了搏击的状态,只要那些衙役靠近她,她非得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旋风腿不可!

  ——只是,自己一个人要与这么多人打斗,实在是有些困难,彦莹皱了皱眉头,算着时间,二花也该请了那许宜轩过来了,怎么就还没到呢?莫非是那看门的不让她进去?彦莹心中有几分懊悔,那个时候要是让二花多带些铜板去就好了。

  几个衙役纵身往彦莹这边跳了过来,彦莹也猛的扑上前去,两条腿交叉的踢了出去,“我跟你们拼了!”她的脚踢到了一个衙役身上,将那个衙役踢倒在地,可其余几个扑了过来,将她的胳膊抓住。

  肖老大急得汗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三花,三花,咱们扭不过他们,你就别倔了,阿爹宁可把菜园子给了,也不要让你去大牢里受苦!”

  “不!”彦莹挣扎着大喊:“阿爹,我说了,请村里老人来估算下,那羊值多少,我们家的花苗与菜值多少,两相抵消,该赔多少赔多少,四斤老太该赔礼道歉便赔礼道歉,一样也不能少!”

  “事到如今还嘴硬?”高主簿走到彦莹身边,一脸不屑的笑:“小丫头片子还跟我犟嘴,你老爹都不吭声了,还由得你来叫唤?”

  彦莹又急又气,“呸”的一口唾沫朝高主簿吐了过去:“你这仗势欺人的狗官,我都不想与你说话,与你说话,有失我的身份!”

  高主簿俯下身子来,一手就要去抢彦莹手中的那块腰牌:“你说这腰牌是豫王府的,我倒要来看看是真是假。”

  话刚落音,就听一声风响,还没看得清楚,高主簿便觉得膝盖上一痛,不由自主往地上跌了去,四斤老太赶紧扶住了他:“表哥,当心!”

  一个白衣少年从天而降一般站在了彦莹的面前,他伸出手来,略微一用劲,那几个衙役便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要根根断掉,全部喊叫了起来:“痛,好痛!”

  “放手!”少年低声怒喝了一句,几个衙役全部撒了手,彦莹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简亦非笑了笑:“简公子,你终于来了。”

  “肖姑娘,我也来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边传了过来,彦莹回头一看,就见人群后边有几匹马,最前边高头大马上坐着许宜轩,再后边是几个护院模样的人。

  救兵来了就好,彦莹冲许宜轩甜甜一笑,指了指高主簿:“他说你爹不能来保我呢。”

  “我爹不能保她,本世子来保她,可否?”许宜轩听了大怒,从马上翻身而下,挤过人群,冲到了高主簿面前。

  


  ☆、处置


  “你是豫王的世子?”高主簿眯了眯眼睛,心中有几分打颤,虽然没有见过传闻里的那位许宜轩,可从他的打扮来看实在是富贵。

  十四五岁模样,头上戴着紫金冠儿,上边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迎着阳光闪闪发亮。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锦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个璎珞,五彩络子,宝石镶嵌,中间系了一块硕大的紫玉,腰间一枚玉珏,一看便是老坑冰种翡翠,那里头似乎有水在流动一般,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简亦非伸出手来,举手对着高主簿就是几个耳刮子,就听“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声,高主簿的脸瞬间肿得像一只猪头。他捂着脸站在那里,嘴巴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你、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见了许世子不但不行礼,反而用你自相称,可不是该打?”简亦非站在彦莹身边,关切的望了她一眼:“你没事吧,肖姑娘?”

  彦莹早就松了一口气,捞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听简亦非问自己,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情。”

  简亦非笑了笑,方才见着她弓着身子站在那里,就像一只发怒的猫,看她那架势像是练过武艺的,可从下盘来看,又似乎没有什么内力修为,真真是奇怪了。一个农家的丫头,怎么会这些招式?或者她曾经在哪里见过高手练功,她生性聪明,看了一眼便记着那姿势了。

  许宜轩也伸出手来,揪住高主簿的一绺胡子,端详着他的脸,嘿嘿笑了笑,然后朝简亦非大喊:“师父,你快来教我,究竟是怎么样出手的,为何这么快?我都没看得清楚,你就打得他的脸发肿了。”

  简亦非走了过来,将一只手伸了出来:“世子,你看,出手的时候要狠、准、快,千万不能有任何停留的功夫,这巴掌伸出去,手指外翻,力气全在巴掌心里边,然后运气将那力量沉在掌心,就会如铁块一般。”

  许宜轩依言,将手掌伸了出来,简亦非用手指掐了掐他的手心,摇了摇头:“这力道还不够,掌心还软,你来掐掐为师的。”

  许宜轩将信将疑伸出手来掐了掐简亦非的手掌,惊奇的“咦”了一声:“师父,你的掌心好硬,真的和铁块差不多。”

  简亦非笑着举起手掌来,高主簿看了大惊,“扑通”一声想跪下来,却被许宜轩揪住了那把胡子,扯得生疼。旁边四斤老太见着简亦非又要打高主簿,赶紧奋力挤了过来,连声嚷嚷着:“青天白日的打人,还有没有王法,老天爷哟,快来收了这些强盗!”

  四斤老太对世子这个概念不是很清楚,在四斤老太的心里,豫州知州就是最大的官儿,她的表哥高主簿就是第二大了,至于那些里正村长,都得弯腰讨好她的表哥。

  里正已经唬得脸色发白,拉了拉四斤老太:“四斤老太,你快别喊了,别喊了!”这老婆子是嫌事情不够大,想往大里闹不成?他斜眼觑着许宜轩,生怕他记得自己的脸,到时候让知州将自己这个里正给捋了。

  “四斤老太,你现在也说起王法来了?”彦莹笑着走上前一步,脸色有着鄙夷的神色:“刚才那会子,你们强迫我阿爹按手印,可有没有说起过什么王法?”

  “怎么没说?”四斤老太伸出胳膊乱划:“我表哥不是说你犯了盗窃罪?”

  “他说我犯了我就犯了?你问问乡里乡亲,我杀你家的羊,是不是有原因的?算不算盗窃?”彦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望着四斤老太笑了笑:“你试着问问看?”

  “三花早就说过了,让你别放羊吃她家的菜了,你偏偏不听,总让你那宝贝孙子赶了羊往她家菜园子里头去!”一个大嫂躲在人后头扯着嗓子道:“肖老大家这么多人,吃的穿的,不少要从菜园子里头来呐,你也忍心让羊去作践!”

  四斤老太踮了踮脚尖,想看看谁在说话,可是只见着一堆人站在那里,全是脑袋,完全见不到谁的嘴巴在动。她咕咕哝哝碎碎念着:“再怎么样,也不能杀我的羊,她眼里有没有王法!”

  “杀你的羊又怎么样?杀得好!”许宜轩听了众人的喊叫,知道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眼睛一瞪:“你这个死老婆子,要不是师父说不要打女人,我非得把你揍一顿不可!没王法又怎么样,现在我站在这里,我就是王法!”

  他抬头看了看简亦非,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赶紧讨好卖乖道:“我师父的更是王法中的王法!”

  彦莹瞧着许宜轩那副天真又故作嚣张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前世看过的电视剧里边,那些恶霸横行霸道的时候,总爱拍着胸脯说:“老子就是王法!”许宜轩的这一招,跟他们实在是有些像呢。

  “世子爷,你说的都对,你说的就是王法!”高主簿战战兢兢的朝许宜轩作揖打拱,怎奈被许宜轩揪着一把胡子,脑袋点下去,就痛到了骨子里边。

  “师父,你说该怎么处置?”许宜轩讨好的朝简亦非笑着,又瞅了瞅叉腰站在那里的彦莹,朝她呲牙一笑:“原来上次你给我做菜的羊是这老太婆家里的。”

  彦莹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羞愧的神色:“是啊,这老太婆家的羊每日来我们家菜园来吃菜,所以那肉才会这样鲜美。我都跟她说了无数遍,她不听,还叫她那孙子赶着羊过来,我能不急眼吗?”她伸手指了指院子后边:“世子爷,不瞒你说,我们家里穷得叮当响……”

  许宜轩看了看那破旧的土砖屋,看着上边盖着的茅草,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我阿娘有了身子,家里没钱吃肉,只能每餐煮点青菜,有时我阿爹摘了青菜到外头去卖,才能养活我们一家,让我阿娘每天吃个水煮蛋。”彦莹见着许宜轩的脸色越来越柔和,趁热打铁的加了一句:“世子爷,那四斤老太赶了羊来我家菜园子吃菜,那可不是将我家的生计给坏了?”

  “真是岂有此理!”许宜轩愤愤的瞪着四斤老太,气得捋起了袖子:“你这个黑心的老东西,本来就是你不对在先,赶着羊吃了她家的菜,竟然还敢叫人来占她们家的菜园子!”

  七木见着许宜轩恶狠狠的模样,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四斤老太拉着他就往人群里头挤了去,许宜轩大喝一声:“拦住他们!”几个护卫翻身下马,将四斤老太挡住,一个个鼓着眼睛凶神恶煞道:“我们世子爷想打你,那是给你脸,竟然给脸不要脸!”

  四斤老太此时才服了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蒜:“世子爷世子爷,我不要肖老大家的菜园子了,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许宜轩摇了摇头:“只是不要菜园子就行了?”

  四斤老太眼珠子转了转:“不要菜园子,也不要他们家赔偿我的羊,我就算自认倒霉,送了一只羊给他们吃!”

  “什么?自认倒霉?”许宜轩的眉毛高高挑起:“你那只羊早就进了小爷我的肚子,你竟然说倒霉?你那只羊可是有福气的,竟然能让我给吃了,它是前世修来的!”

  这时二花从人群里钻出来,伸脚就踢了四斤老太一下:“都是你,天天骂骂咧咧说我们家是绝户头,害得我阿娘又生了个女娃!本来她肚子里头是个男娃的!”

  四斤老太痛哭流涕,呼天抢地的喊了起来:“你娘肚子里的是男是女早就定了,难道我骂几句,你娘肚子里的那个娃还会变不成?”

  “就会,就会!”二花恶狠狠道:“就是你这个不安好心的老东西,天天骂绝户,说不定还让在暗地里请人作法,我阿娘才会又生了女娃的!”

  彦莹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二花扯了过来:“别和她混说了,就事说事!四斤老太既然答应了不让咱们赔她家的羊,这事情也就算结了。”

  “你也太好说话了。”许宜轩在旁边却露出了愤愤的神色来:“我本来还想要她赔你家六七百两银子的,你怎么能说结了呢?”

  四斤老太听到说“六七百两银子”,眼睛一翻,登时整个人就昏倒了。村民们也是个个脸上变色,这位世子爷说话真是口气大,莫说六七百两银子,就是拿六七十两银子,四斤老太也是拿不出来的。

  彦莹杀了四斤老太的羊,反过来却要四斤老太赔她六七百两银子?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大家眼睛瞪着许宜轩,又溜溜的转向了彦莹,实在不知道这期间有什么奥秘,就听一地眼珠子掉落,发出兹拉兹拉的声音。

  “世子,你让她拿六七百两银子出来不符合实际。”简亦非望着许宜轩笑了笑:“既然这位姑娘说不计较,那就这样两清了罢。”

  许宜轩见简亦非说话,这才点了点头:“好罢,既然师父开口了,就免了你们家的赔偿。”

  七木听了心中欢喜,推着四斤老太道:“奶奶,那公子不要你赔银子了。”

  四斤老太眼睛立刻便睁开了,骨碌碌的转了一圈:“真不用赔了?”

  “当真不用赔了,我听得真真儿的。”七木抓着四斤老太的手发抖,刚刚他听着说赔这么多银子,吓得差点要尿裤子,还好没尿出来。

  四斤老太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脖子看了看许宜轩,喃喃不敢说话,高主簿在那里涨红了一张老脸:“世子爷,你能不能放手?”

  许宜轩瞥了他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你是州衙里的主簿,就该通情达理,怎么便帮着那个黑心婆子来欺压穷人?小爷觉得你更该好好整治才是。”

  高主簿仰着脸望向许宜轩,一脸恐惧,心中暗自嘀咕,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主簿还能不能保住,心中暗暗懊悔,不该被四斤老太几句夸奖就跑到这肖家村来了,没想到竟然遇着这般背时的事情

  


  ☆、轻松


  “世子爷,师父公子!”高主簿哭丧着脸喊了起来:“小人在知州衙门里可是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做什么坏事!今日鬼迷心窍,想帮着亲戚一趟,偏听偏信的就到肖家村来主持公道了!以后小人一定不会再犯,做事情要秉公而断,绝不听信旁人的胡言乱语,你们就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磕头,只是脑袋一直低不下去。

  

  “世子,算了,这种人,不值得你个他计较。”简亦非瞧着高主簿脸颊全部肿了起来,花白的胡须也落了几根在脚边,随着那微风不住上上下下的飘落,一双眼睛里有着哀求的神色,让人觉得很是可怜。

  

  这个人也不算是罪大恶极,只不过是想来这小山村里替自家亲戚撑腰罢了,再说那肖姑娘也确实把人家的羊给杀了,乡里人家,一头羊也算是一宗财富了。

  

  简亦非望着高主簿道:“你说你是州衙里头的主簿,也有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这般懵懵懂懂的?你想给你家亲戚撑腰,也不是用这种仗势欺人的法子!今日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以后你不能再这样胡作非为,若是再让世子与我瞧见了,可不会轻饶!”

  

  高主簿连连点头,一只手摸着脸颊,只觉得那里火辣辣的痛,今日可是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挨了打还不上算,被那些衙役们见了自己这狼狈模样,以后还怎么好在州衙里行走!

  

  里正跟着高主簿偷偷摸摸的溜了出去,却被简亦非一把抓住了胳膊,他战战兢兢的低头问了一声:“大、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许世子对这位年轻人很是恭敬,口口声声的喊着师父,里正早就晕头转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被他抓住了胳膊,更是心上心下。

  

  “作为一个里正,你就该好好的调解乡里纠纷,如何能人云亦云?都不了解情况,便跑过来胡说八道,怎么能让村民信服?”简亦非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一次,若是让我再见到第二次……”他嘴角撇了撇,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一弹,那颗小石子便直直射中了肖老大家门口那棵大树,深深的嵌进了树干里头。

  

  里正唬得全身都在打颤,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知、知、知道了!小人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

  

  看着高主簿等人连滚带爬的走出了院子,肖老大眨巴着眼睛,好半日还不敢相信,本来以为家里的菜园子要保不住了,可没想到竟然有贵人来帮他。他感激的抹了抹眼睛,跪下来就要给许宜轩与简亦非磕头,却被简亦非一把拉住:“老爹,不必多礼。”

  

  许宜轩也在旁边连连点头:“锄强扶弱,就是本世子该做的事情!”他笑着转向彦莹,嘴巴一翘:“肖姑娘,今日吃酸笋炒肉末?”

  

  彦莹瞅着许宜轩笑了笑:“酸笋还没做好呢。”

  

  许宜轩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口中嘟嘟囔囔:“原来你们姐妹俩是骗人的。”

  

  “不骗人,等酸笋做好了,我自然会请你过来品尝。”彦莹心中打着算盘,要想推销她的酸笋,可要拿了许宜轩做招牌,自己得好好得笼络着他:“我想想,今日给你做个什么好吃的菜。”

  

  许宜轩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脑袋点得如同鸡啄米:“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心灵手巧,肯定会让我饱饱的吃上一顿。”

  

  彦莹向他摊开手:“银子拿来,你没看见我们家这样子,难道还有钱去买菜?”

  

  肖老大唬得身子一颤,拉住彦莹的手,抖抖索索道:“三花,别这样,你上回不是……”刚刚眨巴眨巴眼睛想说出三花还存着几两银子,却被彦莹打断了话头:“上回那也是世子爷打赏的银子,买了些米粮回来,早就花光了,阿娘刚生了七花,大姐又回来了,想给她们吃肉都没银子买呢……”

  

  彦莹望了望许宜轩,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世子爷,我们家穷,让你见笑了。”

  

  许宜轩听着彦莹的话,只觉得心里头发酸,伸手摸了摸荷包,手却僵住了。自打出生以来,许宜轩便没有为银子发愁过,出门从来不用带银子到身上,看中了什么,自然有人为他付账,本来想在彦莹面前手脚阔绰些,可没想到荷包里除了弹丸却没有别的东西。

  

  他朝几个侍卫瞪了瞪眼睛:“身上可带了银子?”见几个侍卫骨笃着嘴不说话,他有几分不耐烦:“快些拿出来,回府小爷加倍还给你们!”

  

  一个侍卫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银锭子来:“世子爷,属下刚刚领了月例,就先给这位姑娘拿去买菜罢。”

  

  许宜轩接过来看了看,眉头一皱:“怎么才这么点银子?”

  

  正准备要大发脾气,彦莹一手将那银子接了过来:“够了够了,足够了。”

  

  这银子约莫有四五两重,足够十多人吃一顿丰盛的午餐了。她朝二花和四花使了个眼色:“你们带着世子爷去山上玩玩,半个时辰以后就回来,我这饭菜也就差不多做好了。”

  

  听着说去山上玩,许宜轩很敢兴趣,朝简亦非看了一眼:“师父,你去不去?”

  

  简亦非瞧了一眼兴致勃勃的许宜轩,摇了摇头:“我就给这位姑娘打打下手好了,她一个人做饭菜也怪辛苦的。”看了看那几个侍卫,他厉声叱喝了一句:“好好看护着世子爷,可不能出一丝差错!”

  

  彦莹在旁边默默赞了一句,别看简亦非才十六七岁光景,那气势很是沉稳,若不是他穿得简单,不如许宜轩那般华贵打扮,否则看他说话的神情态度定然会觉得他是出身名门,根本想不到他只是秦王府的亲卫。

  

  “要不要我陪你去买菜?”简亦非看了彦莹一眼,脸上忽然有微微的红色。

  

  “不用了,你就到我家里做点旁的事情罢,去将水缸里的水挑满,把后院的柴给劈了。”彦莹毫不客气的支使着简亦非:“若还有空,就去把米淘了,烧火煮饭。”

  

  一路走得脚步如风,彦莹攥着银子便往村外头走,心里合计着该做什么菜给这位世子爷尝尝鲜。她眼睛骨碌碌的转着,贵为世子,什么金贵的菜没吃过?可自己只要摸准他的胃口,哪怕是寻常小菜,也要做得让他吃得点头称赞。

  

  上回在别院里做那一羊三吃,彦莹已经观察到了,许宜轩对于咸辣的食品很感兴趣,他那阵子两只手抓着麻辣羊排吃得可欢,手指头上全是油汪汪的一片。彦莹心中默默想着,越是家世大的高门大户,便越是注重养生,想来素日那许宜轩定然是吃惯了清淡的东西,所以才会对这咸咸辣辣的菜表现出如此兴趣来。

  

  今日……彦莹掂了掂那一块银子,心里头拿定了主意,自己可不能一次就把银子全花光,多多少少得给自己留些下来。不如捡着便宜的菜做给那许宜轩吃,反正他平常大鱼大肉吃惯了,偶尔吃些不入流的菜式,指不定也会欢喜。

  

  想到这里,彦莹笑得两眼弯弯,今日又能赚上一两二两银子了,虽然不多,可也是银子嘛,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更何况这雪亮亮的银子呢?她笑微微的走到了村口,那里架着一块屠板,铁钩子挂着半边猪,旁边还排着一长溜卖零碎东西的,彦莹溜了一眼,见着里头有几个卖菜的,摊子上头剩下的菜已经不多了。

  

  这里是几个村交界的地方,所以也偶尔会有人在这里卖菜,今日碰得好刚刚是赶集的日子,所以摊贩就多些,只是现在已经到了快要吃午饭的时辰,所以摊位前边没有几个人在走动了,摊贩们大部分都低着头,眼睛望着自己的商品,脑袋一盹一盹的往下边沉沉的去了。

  

  屠户见着彦莹走过来,赶忙直起身子来,可是上下打量了下,见她衣着寒酸,袖子都短了一截,挂在了小臂上,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来,不由得有几分泄气,懒洋洋道:“小姑娘,你要割肉?”

  

  “是。”彦莹点了点头,朝那屠户笑了笑:“大叔,给我割五斤瘦肉,十斤肥肉,十斤骨头,对了我还要大叔的猪蹄,桌子上的全要了。”

  

  屠户瞪得眼珠子都圆了几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没看出来,这小丫头竟然是个有钱的,真是财不露白哪!他一口络腮胡子欢喜得翘了起来,拿着屠刀在案板上磨了几下,低头就给彦莹割起肉来。

  

  彦莹买完肉,到旁边买了一屉豆腐,见着有卖香料的,桂皮八角五香花椒肉豆蔻都买了些,又买了几样寻常菜式。到处转了转,零零星星买了几样好玩的东西,见着有卖糖人的,想着六花叶儿她们,索性也买了一把糖人儿。

  

  走回到自家门口,就见肖王氏带着小孙子正在那路口张望,彦莹没有搭理她,大步往自家院子那边走了去,却被肖王氏一把拖住,笑着往彦莹身上凑:“给奶奶瞧瞧,看你都买了些什么?”

  

  肖王氏的小孙子也眼馋的望着彦莹手里的糖人,嘴巴那边吧嗒吧嗒的流出了口水来:“阿奶,我要那个糖人儿!”

  

  彦莹皱了皱眉头,朝村口那个方向呶了呶嘴:“那边有卖,叫奶奶给你买去!”

  

  “哎呀呀,你这不是有一把吗?给一个给你弟弟吃又怎么啦?”肖王氏伸手就要来拿彦莹手里的糖人,彦莹一扭身就闪了过去,眼睛瞅着肖王氏道:“平常你那宝贝孙子有好吃的东西,有没有想过要给五花六花她们送点来吃?现儿却想要夺了五花六花她们的零嘴儿,做梦!你不是有银子吗?快些自己买去!”

  

  “五花六花是丫头片子,能与我这宝贝疙瘩比?”肖王氏小小的黄豆眼里头露出了凶光:“哼,你这没良心的阿姐,见着自己弟弟也不晓得要赶紧把糖人给他?”她望了望彦莹,见她两手不空,心里头琢磨着,自己或许能抢到一根糖人,再不济,从她篮子里拖一块肉走也不错。

  

  肖王氏跳了起来,伸手就去夺彦莹手中的糖人,还没等她的手挨到彦莹的胳膊,就听一声风响,一片树叶朝她的手腕飞了过来,肖王氏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就觉得手腕那里一麻,整只手腕就用不上力,软塌塌的耷拉在那里。

  

  简亦非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望着肖王氏:“真是不知羞耻,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抢人家东西!你也有五十来岁了,难道还这般不要脸?”

  

  彦莹瞥了肖王氏一眼,大步走到了自家院子里,朝简亦非笑了笑:“咱们进去,别理她。”

  

  简亦非点了点头,跟着彦莹走回了院子,他指了指一堆劈得细碎的柴火,笑着问彦莹:“我应该还没忘记怎么做这些粗活。”

  

  彦莹见那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堆在一旁,心中也赞了一声,力气大就是好,她要做大半日功夫的活计,这简亦非才这么一会子就做好了。再看看院子里还有不少小笋子的外壳,盆子里的小笋子白嫩嫩的在水下招摇,她讶异的望了一眼简亦非:“你手脚还真利索!”


  ☆、尽兴


  “小时候,我做粗活做惯了。”简亦非眯起眼睛望了望天空上悠悠白云,双眉微微皱起,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里。

  简亦非的骨指节很粗,伸出一双手来,就像一只直直的耙子,上头还布满了老茧,特别是虎口上头,那层茧子让彦莹看得心中有些怜悯。

  她前世练过跆拳道,也学过咏春拳,可她的手指依旧光洁,没有像简亦非的手这般难看。他究竟吃了多少苦才会把手磨成了这样?彦莹小心翼翼的看了简亦非一眼,低声说道:“简亦非,真对不住,我不该让你想起了过去。”

  “没事没事。”简亦非朝彦莹笑了笑:“以前虽然过得苦,但我反而觉得是最快活的,可现在却怎么样也回到那段日子里头去了。”

  简亦非的眉眼间有一种失落的神色,看得彦莹心中一怔,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每个人吃过什么苦,有些什么样得酸甜苦辣,都是不被旁人所知,只是隐藏在他们内心深处,在等他们愿意向旁人敞开心扉的时候才会提及。

  “咱们都得朝前看,不能总是纠结着以前得过往。”彦莹笑了笑,拿着糖人就往里边走,简亦非赶紧将地上放着的篮子提起,跟着走了进来。

  五花与六花正坐在灶台下,两个人你一把柴我一把稻草的在生火,灶台上那个饭锅已经开始在蒸蒸的冒出白色的雾气。见着彦莹手中的糖人,六花欢呼了一声:“三姐,是给我们买的吗?”

  彦莹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是呢,快些过来拿去吃。”

  五花坐在灶台下继续添柴,眼睛望着那几根糖人舍不得移开,可身子却没有挪动。彦莹举起一根糖人朝她晃了晃:“怎么,五花,你不爱吃?”

  五花吞了一口唾沫,小声道:“三姐,你先去给阿娘大姐还有叶儿吃,有得剩就给我。”

  彦莹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五花的头发,心中有几分怜惜:“都有呢,没见三姐买了一大把?”

  五花这才腼腆的笑了笑,站起身子伸出手来,挑了一根最小的,轻轻舔了一口:“真甜。”她坐回了灶台边上,一只手拿着柴火往灶膛里边送,一只手拿着那糖人不住的转着,恋恋不舍的看着那个小人,舍不得往嘴里送。

  “五花,你快些吃了,这灶台边上热,过一阵子你的糖人就化了。”彦莹见那灶膛里有一条条红色的火舌吐了出来,差点就要卷到五花的糖人上头,提醒了她一声:“以后你还会吃到糖人,别这样舍不得。”

  五花抬头看了彦莹一眼,嘴边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六花,快些拿了进去给她们吃,三姐要做菜了。”彦莹将糖人递给六花,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洗了洗手,这才开始做菜。

  给几个护卫与家里人做的是红烧肉与红烧蹄髈,然后用那骨头配着芋头浓浓的熬了一锅汤,再做几个青菜便完事。但这许宜轩吃的菜,可得要做得精致些,彦莹拿着刀子慢慢得削着豆腐,将那嫩嫩的白豆腐切片,又让六花到外头去捡几个松塔进来,用石头砸开,将里头的松子掏出来。

  简亦非在旁边给彦莹打下手,切肉、剁骨头,旁得不亦乐乎,五花六花见他拿着刀子乒乒乓乓一阵,那些骨头就剁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两人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简大哥,你好厉害!”

  彦莹拿着骨头朝她们晃了晃:“三姐也厉害,三姐要把这骨头捏成粉末,你们相信不相信?”

  五花摇头,六花点头,两人小脸对小脸,各自不同意。

  “三姐哪有这么大力气?”五花脸上有些疑惑的神色,看了看那根骨头:“我不相信。”

  六花眨巴眨巴眼睛:“我相信,我相信,三姐什么事情都能做!”

  “简亦非。”彦莹拿着骨头碰了碰简亦非的胳膊:“你把骨头捏成粉末吧。”

  简亦非呆了呆,他心里还正在疑惑,不知道这看起来没有什么根基的农家姑娘,到底是怎么样将骨头捏成粉子的,没想到彦莹却把骨头递给了他。“不是你来捏碎?”只不过他也没反对,伸手接过了骨头,略微用力,那骨头就成了一堆齑粉。

  彦莹伸出两只手掌合拢在一处:“倒到我手里来。”

  简亦非很听话,将手掌松开,那齑粉便落到了彦莹手掌里。彦莹笑眯眯的将那堆粉末捧给五花六花看:“你们瞧瞧,这不就被捏得粉碎了?”

  “三姐,这可不是你捏的!”五花小嘴巴嘟了起来:“不算!”

  彦莹瞅着五花笑了笑:“怎么不算?骨头是三姐拿起来的,现在骨头粉又在三姐手心里,当然是三姐捏碎的。五花,人不是万能的,但我们可以借助方法做到一些我们不能做到的事情,只要目的达成了,那也不用去追究是不是你本人做的。”

  “三姐说得对。”六花点了点头。冲简亦非甜甜一笑:“简大哥,六花砸不烂松塔里的松子,还请你帮忙!”

  一地灿烂的阳光,照着几个被砸开的松塔,小小的松子洒落了一地,被金色的阳光照着,有些淡淡的光泽,六花举起一颗松子给简亦非看:“简大哥,你瞧你瞧,六花只能用石头砸才能砸开。”

  简亦非低下头,将那些松子收拢来,放在手心里边,气沉丹田一运力,摊开手掌,那松子壳就已经分开了,裹着薄薄膜衣的松子从里头滚了出来,一颗颗尖尖儿的,似美人脸。

  六花欢呼了一声:“简大哥,你真能干!”

  “我师父自然能干!”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快活的声音,一群人拥簇着许宜轩走了进来,二花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里边盛着菜园子里摘来的菜,四花手里拎着几只小斑鸠。

  “二姐四姐,你们瞧瞧!”六花将松子拿着给她们看:“简大哥用力一压,松子壳全开了。”

  “快些将松子拿进来!”彦莹探头看了看,瞅见了四花手里的斑鸠:“你们捉的斑鸠?很好很好,快些去烧了热心将毛给清了,将肉剁成碎末。”她打算给许宜轩做一个麻婆豆腐,又配着几只红烧水晶蹄髈,等许宜轩吃得到只觉得咸辣,再送上清汤,这样搭配得宜,肯定能不让许宜轩吃得痛快。

  彦莹先做了护卫们吃的饭菜,才动手做给许宜轩准备的菜市,许宜轩站在灶台旁边,一脸愤愤不平:“为什么让他们先吃?”

  “因为你是最尊贵的客人,自然要先让你吃最好的。”彦莹笑着呶了呶嘴:“他们吃的菜可都是寻常菜式,我给你准备的,那可是要精心细致。”

  “原来是这样。”许宜轩满脸快活的神色,蹲在灶台下看五花烧火,抬头朝彦莹笑了笑:“你真是有心了。”

  彦莹心中暗自发笑,这许宜轩可真是好骗,自己将他的菜放到后边做,主要是要调他的胃口,外边一大桌子人吃得香喷喷的,那味道直往许宜轩鼻子里头钻,将他的馋虫勾了出来,就愈发想要吃她做的菜。等着他肚子饿空了,什么菜都觉得好吃,更何况自己这般精心给他准备的菜,到了他嘴里,肯定被看成是难得的佳肴。

  麻婆豆腐除了麻与辣,更重要的是要细嫩,彦莹嘱咐五花不用烧大火,先将那调料入锅,用刚刚熬出来的骨头汤入味,将调料拌成调味汁,瞧着热气腾腾,锅子里“兹啦兹啦”的响着就赶紧起锅,将锅子刷刷干净,放了豆腐进去,拿着锅子甩了两回,撒了几颗盐,等着豆腐外皮成了焦黄的样子,拿筷子戳了戳,里边却依旧是柔嫩得和那水差不多。

  将豆腐倒到盘子里,然后浇上调味汁,瞬间那豆腐便变了模样,红红白白的一大盘子,里边还有几颗煮熟以后的花生,被彦莹用菜刀拍彼岸,沿着盘子放了一圈,就如天上的星星一般,整整齐齐,瞧着着实好看。

  接下来做清汤,彦莹本来是打算用松子小笋尖与口蘑做底料熬一碗汤的额,现在有了斑鸠更好办,这可是难得的野味。用口蘑与剁碎的斑鸠肉捏成小小的丸子,用鸡蛋清加点面粉增加调和度,入汤以后只见一个个小小的丸子在汤里翻滚,上边是淡淡的微红颜色。

  起锅的时候彦莹加了几根芫荽,上回做那一羊三吃就用了芫荽菜,她见许宜轩吃得很香,看起来是喜欢这味道的。她笑吟吟的将那汤碗交给二花:“快些端到桌子那边去,免得让许世子等久了。”

  许宜轩这时候拿着猪蹄正啃得欢,经过上回吃麻辣羊排的事儿,他很自然的就伸手去抓猪蹄,让旁边的几个护卫看得目瞪口呆,世子爷什么时候变得这幅模样了?吃饭的时候竟然这般不注意礼仪!

  有护卫讨好的说了一声:“世子爷,要不要属下给你先将猪蹄上的肉给削下来再吃?这样会方便一些。”

  “去去去,你懂什么,就是要这样吃,才能吃得有滋有味。”许宜轩见着二花端了清汤过来,一阵香味直钻鼻子,喜得眉毛都飞了起来:“这又是什么?”

  “这是世子爷你用檀弓打的斑鸠做的汤。”彦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舀出一瓢水洗了洗手,笑吟吟的走了过来,指着那碗汤道:“世子爷,除了斑鸠,你还能尝出里头我搁了什么东西?”

  几个护卫疑惑的看了看彦莹,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世子爷,不知道这丫头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在里头,你可不能乱吃,我们先试汤,没有事情世子爷就可以放心食用了。”

  许宜轩赶紧伸出手来护住那汤碗,朝几个护卫白了一眼:“就这么一碗汤,你们还喝掉几口,小爷我还能有多少尝?你们都给我走开,小爷相信肖姑娘,你们都不许跟我抢!”他讨好的看了一眼彦莹,拿着衣袖抹了抹凳子:“肖姑娘你快坐下来,炒菜辛苦了,你做的菜很合我的胃口,小爷要好好打赏你才是。”

  听着说有打赏,六花吞了一口唾沫,拉了拉二花的手,用一种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六花想每天都能吃到肉。”

  


  ☆、广告


  “六花,当着世子爷的面,别乱说话。”肖老大慌慌张张将六花扯到一旁,六花的意思实在是太清楚了,她分明就是想让许宜轩打赏银子给她买肉吃。

  彦莹瞧着肖老大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人没点追求怎么行?这一点上六花可比肖老大有志气多了,每天吃肉也不是难以达到的目标,偏偏肖老大就将它看成无法实现的目标。

  “肖姑娘,你先别叹气,快说说,你想要多少银子?小爷今日身上没带银子,等会回去就让秀云给你送过来。”许宜轩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怎么就没有带钱出来呢?

  “许世子。”彦莹见着许宜轩那尴尬模样,心中暗道,这许世子还真是个有同情心的,自己可得打着他这块招牌好好赚一笔银子才行。上回听那别院里的婆子说,他是回别院避流年的,指不定一年之后就不会再来豫州了,自己必须再这一年里头积攒出银子来。

  “嗯?”许宜轩忽然间有些不好意思了,见着彦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心中槖槖的跳了两下,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彦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向许宜轩开口询问:“我做的菜好不好吃?你想不想要吃那个酸笋炒肉沫?”

  许宜轩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你做的菜比我们家那些厨娘做的菜可好吃多了,小爷我还惦记着你那那个酸笋炒肉末呢,啥时候能做给我吃?”许宜轩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眼中有欢快的神色:“明天后天可不可以?”

  “现在不能,还要十三四日的样子,只是我想请许世子帮个忙,就算是给彦莹的打赏。”彦莹将手在衣裳上头擦了擦,这才拿起筷子来夹了一块豆腐尝了尝,五花的火烧得有些大,豆腐还煎得老了些,外壳硬了点,下回自己要多加留心。

  许宜轩见彦莹说了一半就歇了气儿,心中有几分着急:“你要我帮什么忙?”

  “许世子,你过十多日,就去豫州城的酒楼里转转,就说要点酸笋炒肉末这个菜。我想豫州城的酒楼里应该都没有这个菜。”彦莹见着许宜轩一副不相信的神色,笑了笑:“若是有这个菜,世子爷可以点了尝尝,然后就大喊这是什么酸笋炒肉末,难吃死了!”

  简亦非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话:“肖姑娘,你莫非是想进城卖酸笋?”

  彦莹瞅了简亦非一眼,还真没看出来,这简亦非瞧着好像老实疙瘩一个,其实也还是很精明的嘛,自己才说了个开头,他摸到了自己的意图。她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难怪你采了这么多小笋子回来,今日我帮你剥那壳都剥了好一阵子。”简亦非看了看台阶上的那个脚盆,里边高高的堆着小笋尖儿,白白嫩嫩的,就如纤细的手指尖儿,点点的挤在一处。

  只有许宜轩却依旧在咂摸彦莹的话,话里头有些不相信的意思;“你怎么知道豫州城里就没酸笋卖?你又怎么知道旁人炒的那酸笋炒肉末很难吃?”

  “不是找你帮忙吗?”彦莹瞥了他一眼:“不愿意帮忙就拉倒。”

  见着彦莹似乎生气,许宜轩有几分紧张,赶紧换了一张讨好的脸:“我问错了还不行?你放心,过了十二三日我保准去豫州城里替你问那酸笋的事情!”

  “就看你有多大能耐了,事情折腾得越大,我这酸笋就越能卖得动!”彦莹满意的眨了眨眼:“我相信世子爷你的能力,这对于你,简直是小菜一碟不是?”

  许宜轩被彦莹吹捧得飘飘欲仙,洋洋得意的点了点头:“可不正是这样?小爷保准让豫州城的酒楼家家寻那酸笋来做菜!”

  “那就多谢了。”彦莹笑眯眯的朝许宜轩点了点头:“许世子真是太好了。”

  豫州城并不算很大,只是州的架构,青石路面都有些不平,脚踩到上头,有忽高忽低的感觉,若是骑着快马,一路嘚嘚的跑,那便不知道这种滋味了。

  “那位公子是谁?穿得实在气派,还骑着这般神气的高头大马。”街道上几个行人交头接耳,望着那奔跑着过去的高头大马,眼中充满了羡艳。与牛羊比起来,这马可是金贵物事,家中不是钱多得烧手的都不会去马来代步,就连豫州城里的几位富户,家中也就一辆马车,大部分人家,是宁可让仆人抬着轿子满城跑的。

  反正豫州城也就那么大,横竖一起不过十多条街,坐着轿子兜一圈,不过半个多时辰,一般说来又没有急事,不如在这城里慢慢悠悠的转着,还能看到出来卖脂粉的小媳妇大姑娘,花红柳绿的站在街边,那着胭脂盒子与那货郎讨价还价。

  许宜轩并没有在意街边行人的议论,与简亦非一道带着几个护卫,望豫州城的酒楼赶了过去。

  肖姑娘交代的任务,自己可得好好完成才是,免得她小看了自己。许宜轩今日特点让秀云将自己打扮得格外富贵,这样也能让酒楼得老板更重视一些。

  进了城不到几步路,就见着一家酒楼,从外边看着有些破旧了,招牌上头蒙着一层灰,瞧着声音可能不是太好。许宜轩皱了皱眉头,让护卫进去打听有没有酸笋炒肉末这个菜,酒楼的掌柜懒懒的抬起眼来:“酸笋炒肉末?没有!”

  连续跑了几家酒楼,都回答说没这个菜,许宜轩心里便愈发好奇,众人一路走来,不知不觉就到了豫州最繁华的东大街来了。几个护卫东看看西望望,就瞧见了一块大招牌,上边写着“如意酒楼”,黑底金字,那酒楼有三层,绿树掩映下垂下来一串串小小的红灯笼,看起来还颇有气势。

  “世子,这个该是豫州最大的酒楼了。”简亦非左看右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楼的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点了点头:“已经快到晌午吃饭的时候了,咱们便干脆到这里吃了饭再回去。”

  “好,就听师父的。”许宜轩点了点头,翻身下马,门口站着的伙计笑着将他们迎了进去,瞧着许宜轩这通身的气派,点头哈腰的问着:“几位客官,要不要去楼上雅间?”

  “没长眼睛不成,赶紧前头带路!”几个护卫吆喝了起来:“这还用问?”

  伙计见着几个护卫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敢再多嘴,战战兢兢的带着许宜轩他们到了雅间,垂手笑着问:“几位爷想吃点什么,我先报下菜名。”

  一长串菜单从伙计的嘴里吐了出来,背得很是麻溜,一个停顿都没有,伙计报完菜名,喘了口气,一脸期盼的望着许宜轩:“这位爷,想要吃什么?”

  “酸笋炒肉末。”许宜轩眉毛都不抬,淡淡说道。

  “好嘞,酸笋炒肉末!”伙计探出身子朝下边喊了一声:“雅间二号要一个酸笋炒肉末!”

  掌柜从柜台后边探出身子来,圆滚滚的肚子几乎搁不住,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钱小四你发昏了不成?我们这里哪有酸笋炒肉末这个菜?”

  伙计敲了敲脑袋,忽然才反应过来,张大了嘴巴看了看许宜轩,有几分尴尬:“这位爷,我们这里没有酸笋炒肉末这个菜。”

  “我不管,你刚刚分明说有的!”许宜轩将桌子拍得砰砰响:“你不报这个菜名,小爷我还能想得出来不成?告诉你,小爷我今日就想吃这个菜!”

  伙计的伸出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巴,他什么时候报了这个菜名?不会吧,如意酒楼里没这个菜式,自己怎么会报出来呢?他愁眉苦脸的望了望许宜轩,见他一脸不痛快的模样,转身走下楼到了掌柜身边:“掌柜的,那位客官一定要吃酸笋炒肉末。”

  掌柜的一把将伙计推到一旁,眼睛瞪了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都来两个月了,还不知道机灵点,人家要吃酸笋炒肉末,你难道就不会说咱们酒楼还有别的招牌菜?赶紧推荐几样上去就行了。”

  “掌柜的,你说得倒轻巧!我见那公子爷戴着紫金冠儿,身上穿着得袍子瞧着就名贵,脖子上还戴着一个璎珞,明晃晃的耀花了我的狗眼!”伙计委委屈屈道:“要不,你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

  “一副胆小怕事的蔫吧样!”掌柜的从柜台后边走了出来,就如一个圆球一般,滚着往楼上去了。走到雅间门口,探头望了望许宜轩,心中也是一咯噔,这位公子爷穿得着实珠光宝气,就连林知州的公子都没他这般派头。

  不由自主,掌柜放低了声音:“公子,小店没有这酸笋炒肉末这道菜,还请公子爷另外点一道菜,如何?”

  “没有这道菜?”许宜轩“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喊道:“揪着他的耳朵从窗户里塞了出去!”

  掌柜的唬得全身打颤,一张大饼脸上的肉不住的在抖动:“这位公子,有话好说,莫要动粗!这虽然是二楼,滚下去也会伤筋动骨的。”

  “我又没有让他们将你扔下去,我只是想让你自己看看你们酒楼门口那副对联。”许宜轩一手推开了窗户,朝掌柜的吼了一声:“你们酒楼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吹牛皮倒是有,还是顶尖儿的!”

  门口有一幅对联:喝尽东西美酒,尝遍南北佳肴。

  “这对联的意思,不就是说你们酒楼能做全了南北佳肴?”许宜轩拿着筷子敲了敲桌子:“小爷要吃酸笋炒肉末,快些让厨房里给小爷去做了端上来!”

  


  ☆、闹场


  肉嘟嘟的脸盘子上几乎找不见小小的眼睛,额头上一滴滴的汗滚得又急又快,掌柜的脚边上,已经有了黑黑的一块水迹。他心中不住的抱怨,老板为了招揽生意,特地弄了一幅这样的对联挂到门口,没想到来了个寻事的小爷,捉住这副对联不放。

  他瞅了瞅,许宜轩身边还坐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心里想着,这该是这位爷的兄长?他朝简亦非作了个揖:“这位爷,你就劝劝令弟,别再为难小店了。”

  简亦非正眼都没瞧他:“废话少说,快些去做了来。”

  肖姑娘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嘴角弯弯,脸颊上还有两个梨涡,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随便扫过来一眼,都让他觉得心里头好一阵砰砰乱跳。她拜托的事情,肯定要做好,可不能让他失望。简亦非极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劝许宜轩放过掌柜的那种心思,努力装出一副冷漠的模样来,看得掌柜的心里头抖了抖,瞧着这位公子是个和气老实模样,怎么一开口也是冷得能结冰?

  抖抖索索的滚去了厨房,掌柜的对着几位大厨道:“快快快,想想看,酸笋炒肉末怎么做?上头有两位公子要吃呐。”

  厨子挠了挠脑袋:“这该怎么做?酸笋?没听说过。”

  掌柜的急得脑门上头冒汗,一想着许宜轩那紫金冠头就发晕,那紫金冠上一颗硕大的明珠,瞧着就知价值不菲,这人肯定是富户人家宠坏了的公子哥儿,自己可得罪不起:“你赶紧想想法子,只要按着他说的,用那酸笋做菜就够了。”

  一个厨子不声不响的弯腰去橱柜里寻东西,掌柜的眼睛一亮:“你可想到了好主意?”这厨子是如意酒楼的大厨,他做的菜在豫州城可是出了名顶呱呱的好,他开始找食材了,那说明肯定有几分把握。

  “还能有什么好主意?且几片冬笋,将肉剁碎成末,多多的放些醋就够了。”厨子拿起刀子,嗖嗖嗖的便将冬笋切成了薄薄的细丝,掌柜的瞧着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总算是放了心,迈着一双被大圆肚子拦住的小短腿,骨碌碌的滚回了柜台。

  厨子果然有些真功夫,从准备食材到下锅到出菜,差不多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伙计拿了红漆托盘将菜送了上去:“公子,你要的酸笋炒肉末来了。”

  许宜轩与简亦非互相看了一眼,有几分惊诧,想着彦莹的叮嘱,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拿起筷子来,夹了一筷子酸笋到嘴巴里咀嚼了几下,伙计满脸欢喜的望着两人,心里想着这可是酒楼里技艺最好的厨子,难道还能做得不好吃?

  简亦非皱了皱眉,这就是豫州城最好的酒楼?他皱了皱眉毛,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本来想按着彦莹交代的大喊难吃死了,可是这菜也算不上难吃,忠厚老实的他,好像有些说不出口,只能说句不怎么样就算了。

  “怎么这般难吃?”许宜轩将桌子一拍,气鼓鼓的望着那伙计:“还说你们如意酒楼是豫州最好的酒楼?就这水平,也好意思说最好?”

  这碗酸笋炒肉嘛,如果摸着良心来说,许宜轩只能承认勉勉强强还算凑合,但是他可是身负重任的人,怎么能也和那憨厚老实的师父一样,老老实实的说话?他用手指了指那碗菜:“赶紧端出去给街角那个小叫花子吃,拿这菜给小爷吃,真真是岂有此理!”

  伙计大吃了一惊,望着许宜轩身子不住的发抖:“这位公子,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小爷跟你说,明日我还要来,就是要吃酸笋炒肉,要是你们酒楼做不出我想吃的酸笋炒肉,以后你们就别在豫州混了!”许宜轩一双手抱在胸前,脖子上那个璎珞不住的在闪着光,衬得他一副十足的纨绔模样。

  “谁敢在爷的地盘上撒野?”忽然从门口传来一声大喝,众人回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公子哥儿,身后带着几个看家护院模样的人站在那里。这公子长得很有特色,二十来岁的年纪长成了四十来岁的脸,大饼脸上有几颗芝麻,眼睛特别小,似乎跟没有睡醒一般,根本就看不到他的黑眼珠子。

  伙计见了他,如获救星,赶紧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大公子,这有人闹事。”说完瞄了许宜轩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仿佛在说,让你闹,终于有人出来收拾你了。

  这位公子是豫州知州林应平的大公子,大名唤作林勤勋,这如意酒楼,就是林勤勋的岳父家里开的,因为有朱应平这块金字招牌,基本上将豫州富户的生意全部给包了圆儿,生意自然就红火了。

  许宜轩瞥了一眼门口的林勤勋,一点都不害怕,拍了拍自己的饭桌:“现在这里是小爷的地盘,谁敢过来撒野?”

  林勤勋站在门口,鼻子几乎要气瘪,自从跟着老爹来这里上任,他便习惯了在豫州城里头横着走的生活,哪里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迈着两条结实的腿往许宜轩这边走了一步,伸出手来指着许宜轩道:“竟然敢这样与爷说话,你、你、你,你爹是谁?快些报上名来!”

  “你莫非要拼爹?”许宜轩白了他一眼:“你爹又是谁?”

  “我家老爷的名讳说出来可要吓死你!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富家公子,竟然敢在如意酒楼里头放肆!”一个家丁很狗腿的上前一步,伸出手拍了拍胸脯,那神色,仿佛林应平就是他亲爹一般:“我们家老爷乃是豫州知州林大人!”

  这话才说出口,许宜轩就朝身边一个护卫呶呶嘴:“去,拿了这难吃的酸笋炒肉扣到那头猪的脑袋上去。”

  护卫答应了一声,抄起盘子就朝林勤勋奔了过去,林勤勋听了许宜轩的话,唬得脸色发白,伸出手来指着他,抖抖索索的喊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没有王法了不成?”

  “王法?小爷的话就是王法!谁让你自己上来找事!”许宜轩不耐烦的看着林勤勋连连后退,赶紧催促那护卫:“你快些,莫要让他跑了!”

  护卫上去,一把揪住林勤勋的衣裳,林勤勋大骇,大声叫着便往外跑,怎奈那衣裳被护卫揪得紧紧的,他用劲一挣,一个圆胖的身子就从茧绸衣裳里挣脱了出来,露出里边一件白色中衣,上头还绣了一对鸳鸯鸟儿。随着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那鸳鸯鸟也不住的拍打着翅膀,仿佛间就要飞起来一般。

  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分,如意酒楼已经有不少食客坐在里边,听着二楼上头有人喧哗,大家都站了起来,抬头一望,就见林勤勋当众脱衣,胸口还有香艳无比的刺绣,不由得哄笑了起来:“瞧着朱大公子五大三粗,原来心思倒也细致,还绣着鸳鸯鸟儿在胸口呐!”

  林勤勋打着他爹这块金字招牌在豫州城里横行霸道,百姓多有怨言,现在见着他吃了瘪,个个兴高采烈,你一言我一语,大家瞧着那护卫将一碟子菜从林勤勋的脑袋上淋了下去,一个个拍手称快:“这雅间里的客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敢拿林勤勋开刀?”

  猪油从头发上流了下来,酸笋欢快的滚着落从头发上掉到了林勤勋肉呼呼的脖子里,他只觉得全身都沾满油,十分不舒服,瞧着许宜轩与简亦非两人从雅间里头慢慢的踱了出来,全身都瑟瑟发抖,早就没了当时的趾高气扬:“你、你、你爹究竟是谁?”

  “就凭你,也敢来问我们家王爷的名讳?”护卫站在许宜轩的前边,学着林勤勋那家丁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胸膛:“我们家王爷伸出一只手来,只消轻轻一捺,只怕林知州就得回家养猪去了,你不过是他儿子,还有多大能耐在蹦跶?”

  “王爷?”林勤勋听了脸上变色,斜着眼睛看了看许宜轩:“你敢冒充王爷的儿子?”

  “什么冒充不冒充!”那护卫恶狠狠的盯住了林勤勋:“竟敢怀疑我们家世子爷的身份,小心我将你踢到楼下去!”

  “你这般小看小爷?”许宜轩朝那趴在柜台上边掌柜喊道:“你们家如意酒楼是不是他开的?”

  掌柜的伸出手来抖抖索索的直摇晃:“不是,不是!”

  “如何不是?这酒楼说是他岳父家开的,还不是要借他们家的势?”底下吃饭的食客们都喊了起来:“这位公子,这林勤勋可实在不是个好人,你可得好好替咱们豫州百姓出口气才是!”

  许宜轩第一次见着这么多人拥护他的举动,心中越发高兴,走到林勤勋面前道:“林勤勋,你可听好了,明日小爷继续来你这如意酒楼,还是要吃酸笋炒肉末,若是你们这酒楼做不出来,那小爷可会将你们这酒楼给拆了!”

  林勤勋早就没了那气焰,只是抖着身子道:“这位世子爷,你说我们酒楼的酸笋炒肉末不是你想吃的那种,那究竟是什么样的酸笋?”

  许宜轩一怔,什么样的酸笋?他自己还没见过呢。旁边简亦非接口道:“酸笋,就是很好吃的一种菜,你们难道没有吃过?上回我们在城北肖家村吃过一位叫肖三花的姑娘炒的酸笋,念念不忘,这才寻来看看豫州城里可有这道菜卖,没想到你们如意酒楼竟然连这菜都没有!”

  “城北?肖家村?一位叫肖三花的姑娘?”掌柜的支起耳朵听了下,心中犹豫,这位爷也说得太具体了些,莫非……他眼珠子骨碌碌的正在转,就听许宜轩大喝了一声:“明儿小爷过来没吃到这酸笋炒肉末,你们如意酒楼就不用开门了!”

  许宜轩的话气势很足,他紫金冠上的明珠与璎珞上的美玉,让他看上去更添了几分神气,掌柜的赶紧缩了缩脖子,就听着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那公子穿的竟是云锦衣裳,上边还有缂丝团花,着实是富贵逼人,也不知道是哪家王府的世子?”

  “城北,那边不是有一个大庄子,好像听说是豫王府的别院,莫非……”有人嘀咕了一句:“我觉得应该是。”

  林勤勋由家丁扶着从楼上走了下来,刚刚好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白了一片,回头看看许宜轩,见他满脸揶揄的望着自己,心里直打鼓,顾不得头上还糊了一层油,颤抖着两条腿奔了出去。

  


  ☆、挑粪


  马蹄声声,小路上扬起了一阵灰尘,隐约能见着马上那几人的背影。

  “这不是上回来肖老大家里的那个什么世子爷?怎么今日又来了?”村民们都在嘀嘀咕咕,有个大嫂眼睛转了转:“哎呀呀,莫非那世子爷看上三花那丫头了,要弄了她回去做姨娘?”

  “那世子爷年纪这般小,肯定都还没成亲,怎么就说起姨娘这事儿来了?”有人摇着头:“你也是想多了!”

  那嫂子的脸红红的,反驳了一句:“我听人说那大户人家里头,有什么屋里人,就是在公子少爷十四五岁上头伺候着过夜的哩!肖老大家虽然穷了点,可他家那几个丫头,个个儿生得水灵,那小模样,可是没的挑!”

  “不会吧……”一个老婆子犹犹豫豫道:“早几年,肖王氏不就打着主意要将那六丫头给卖了?给肖老大回绝了哩,他都说了,再穷也不能卖娃儿,更何况是去给那大户人家做屋里人!不会的,不会的。”

  “会不会,咱们走着瞧。”那大嫂扭了扭身子,哼了一声,就往自己屋子里头走:“搭上了王府这根线,以后肖老大家可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许宜轩与简亦非到了肖家,却不见彦莹,四花带着他们去了田头:“二姐三姐今日帮着去沤肥了哩。”

  四花扎着两把大辫子,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实在活泼,许宜轩看着她的背影,嘻嘻一笑:“师父,你看肖家这些丫头可真奇怪,家里穷成了这样,偏偏还这般快活。”

  简亦非叹了一口气:“人家这才叫过得好,即便有再多的银子,没有那快活心思,在这世间也难捱日子呢。”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幢小宅子,里边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目虽然精致,可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甩了甩头,那幅影像不见了,可一颗心却是沉沉的一片。

  “阿爹、二姐、三姐,许世子过来了!”还没走到田边,四花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正在田间劳作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

  “肖姑娘。”许宜轩快步走上前去,满脸快活的笑容:“今日我照你吩咐去做了,只怕过一阵子便会有人来肖家村找你买酸菜了呢。”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就觉得一股酸臭的味儿冲进了鼻孔,用袖子掩住了鼻子,倒退了几步:“你们这是在作甚?”

  肖老大有些歉意的望着许宜轩,磕磕巴巴道:“世、世、世子爷,我们在沤肥,你走远些,莫要熏坏了你。”

  许宜轩倒退了几步,看着田里头一堆堆黑黄色的东西,只觉得心中难受得紧,奔到一棵树旁边,扶着那棵树便大声呕吐了起来。

  二花见着许宜轩那模样,不由得嘻嘻的笑了起来,彦莹将裤管卷高了些,也不往许宜轩那边瞧,这王府的世子爷,闻着这酸臭的味道,自然是受不了的,让他先到旁边去呕吐一阵再说。

  “肖姑娘,要不要我来帮忙?”简亦非将长袍扎到了腰间,低着头就去挽裤管,唬得肖老大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简公子,你们回去吧,这乡间地头,实在没啥好玩的。”

  原先肖老大见过最大的官便是里正,自从彦莹杀羊与四斤老太闹了纠纷,他便识得了一个王府世子。对肖老大来说,王府就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存在,似乎在天上的云里一般,王府里的一切,哪怕是阿猫阿狗,都是了不得的。

  这位简公子,就连许世子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的,自己怎么能让他来干农活?肖老大急得脸都憋红了,一个劲得唠叨:“简公子,真不用帮忙了,我们爷几个多做两日,这田里的活计总能做完。”

  彦莹见着简亦非已经利落的将衣裳挽起,心中暗自赞了一声:“简公子,你若是想要帮忙,那便替我们将那粪池子里的粪给挑过来吧。”

  “行。”简亦非痛痛快快答应了一声,朝着彦莹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许宜轩此时已经停止了呕吐,愣愣的望着简亦非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师父,我也来。”

  奔到那粪池子旁边,简亦非已经拿着一个粪瓢在将里边的粪便舀出来,许宜轩才伸了下脖子,就见里边与白色的蛆虫在翻滚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再也忍不住,一转脸便狂吐了起来,把今日的早饭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世子爷,你就别勉强自己了。”几个侍卫赶紧追了过去,看着简亦非挑着粪桶的背影,实在是佩服。虽然说王府里不少人是从山村里出来的,可要他们再回去这般做事情,那可十分为难了,真是做不习惯,可这位简公子,竟然一点都不在意,挑着那两桶粪,健步如飞一般,嗖嗖的便到了田头。

  “不,师父能挑,我也能挑!”许宜轩望了望那边,肖姑娘正对着师父笑得甜甜,就像春天里开的花儿一般。不,他也要帮肖姑娘干活,让她也这样对自己笑!许宜轩捏了捏拳头:“你们给我去舀粪。”

  几个侍卫愁眉苦脸的对望了一眼,几人不情不愿的走到粪池旁边,开始动手舀大粪,许宜轩站在一旁,将长袍掀了起来,将自己的鼻子给捂紧了,然后将中裤的两条裤管给卷了起来。就像踩在棉花堆子里边一般,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粪池旁边,皱着眉头看了看那粪条子,咬了咬牙,将背一弯,便将那两个桶子挑了起来。

  颤颤悠悠的往田头走了去,许宜轩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但是一想着肖姑娘也能那般甜蜜蜜的对自己笑,忽然又来了劲头。侍卫们很贴心的没有给他将粪桶装满,所以走起路来还是很轻松,也没有粪便溅出来,挑了粪桶到田头,肖老大赶紧接了过来:“世、世子爷,真不需要帮忙,我和两个丫头够人手了。”

  许宜轩走开了些,将长袍放了下来,朝彦莹笑了笑:“肖姑娘,要不要我帮忙?”

  彦莹瞧着许宜轩那皱眉皱脑还要装出快活的神色,心中暗自好笑,指了指简亦非:“啥时候你能跟你师父一般,挑着粪桶不皱下眉头,啥时候你就来帮忙。”

  简亦非健步如飞的奔走在田埂上,两只桶子装得满满,可却是又平又稳,没有一点溅出来。他的头高高的昂着,仿佛在做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般,一点都没有痛苦的神色。许宜轩看着简亦非挺拔的身姿,忽然有些赧然,自己跟师父一比,简直就像大树下的小草,难怪肖姑娘都不爱看自己。

  肖老大在旁边听着直叹气,自家三丫头莫非是疯了?怎么能这样与许世子说话?他不住的摇着手儿:“三花,三花,快莫要说多话了,你们带着许世子和简公子回去,站在这里,莫要脏了他们的鞋子!”

  彦莹从田里走出了来,到旁边小溪屯子里洗了洗脚,黑色的泥土被冲走,露出了一截嫩藕一般的小腿,又白又细,看得许宜轩直了眼睛。

  素日里他见到的小姐,谁都没有撩起过裙子,就是贴身服侍他的丫鬟,一个个都穿得严严实实得,就连大夏天也是穿着绸缎裤儿,只露出下边一双绣花鞋的尖尖,现在忽然见着了一双白皙光洁的小腿,他的脑袋“嗡”了一声,心里不由自主的发起慌来,赶紧将脸转了过去,可却忍不住又偷偷转了过来往那小溪屯子里瞄。

  简亦非替肖老大挑了几桶粪,将那田里边四处都匀了些,也走到小溪屯子旁边来洗鞋子,鞋底上沾了些泥巴,有些发黄。

  彦莹从小溪屯子里跳上岸,洁白的溪水溅到了简亦非的衣裳上,湿湿的几个点子,简亦非瞅了瞅彦莹,脸上露出了笑容:“肖姑娘,你跳得可真高,真是个学武的好料子。”

  “学武?简公子,你肯教我?”彦莹心中一喜,蹲下身子,一手拉扯着小溪旁边的野花,一边看着简亦非洗鞋子。简亦非伸手不错,若是自己能学得一手好功夫,也是有备无患。

  简亦非被彦莹看得有些发窘,还没有哪个姑娘这般热辣辣的看他呢。以前在秦王府,自己虽然得秦王喜欢,可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小姐们对他一屑不顾,丫鬟们也是眼睛望着天上,不曾有人这般注意过他。现在他能感到两道目光盯住了自己,全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既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又有些惶恐,一颗心“砰砰”的乱跳,完全没有了往常的平静。

  “师父,师父,你也收她做徒弟吧。”许宜轩在旁边瞅着彦莹对简亦非笑得甜甜,心中实在有些忍不住,蹿上前来挡在彦莹前面,将简亦非隔在一旁:“这样我就可以多一个师妹了。”

  


  ☆、酸笋


  走在青翠的草地上,鞋子踩着绿色的青草,沙沙作响。一行几人走在田埂上,肖老大家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外边一圈低矮的土砖院墙。

  “师父,怎么样怎么样?收了肖姑娘做徒弟吧。”许宜轩一直在跟简亦非提这个问题,眼睛不住往彦莹脸上溜,肖姑娘做了自己师妹多好,以后就有个喊自己叫师兄的了。

  “谁是你师妹?我瞧着你比我还小呢。”彦莹有几分不服气,看着许宜轩那模样,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怎么还能在她面前称大?

  “怎么可能比你小?”许宜轩跳了起来,呱呱乱叫:“你哪年哪月哪日生的?”

  彦莹一怔,她只知道自己十四了,什么月份却弄不清楚。许宜轩洋洋得意:“我肯定比你大,快些叫师兄!”

  “我可没说收肖姑娘做徒弟。”简亦非笑了笑:“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来指点肖姑娘练武?”他望了望彦莹,心中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若是收了她做徒弟,自己的身份变得高了一截,好像就不能像现在这般无拘无束的说话了,隔着一层师徒关系,仿佛什么都开不了口——他才不要这样!

  几个人说说笑笑回到家,肖大娘见着许宜轩过来,有些紧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彦莹走了过去冲大花使了个眼色:“大姐,你扶着咱娘进去,别让她累着了,现儿不还是在坐月子?干嘛到风口上站着?”

  大花应了一声,搀扶着肖大娘就往里边走,许宜轩看了看她们俩的背影,有些感慨:“肖姑娘,你们家也太贫寒了些。这样罢,小爷给你几百两银子,你把屋子推了,重新建个新的大瓦房,然后添置些家什,买些合穿的衣裳。”

  六花蹲在彦莹身边,听着许宜轩这般说,小脸蛋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来:“许世子真好。”

  彦莹笑着摆了摆手:“许世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三花一直想着要通过自己的一双手赚银子,不想要别人的嗟来之食。”

  许宜轩脸色一红:“肖姑娘,这不是嗟来之食,我……”

  简亦非坐在一旁开了口:“宜轩,你便不要勉强了,肖姑娘有这般志气,咱们自然要支持她。”望了彦莹一眼,简亦非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肖姑娘,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只管来找我,简某一定会出手相助!”

  “简大哥真好!”六花欢喜得跳了起来,忽然想起肖大娘昨晚交代过的话,小脸蛋上又露出了不犹豫的神色:“简大哥,我娘说对你要尊敬些,该喊你简公子,可我觉得纳闷叫好像不大好!简大哥,我能叫你简大哥吗?”

  “当然可以。”简亦非见着六花那活泼伶俐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望了彦莹一眼:“肖姑娘,你也喊我简大哥吧,我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听着你喊我简公子,心里正别扭。”

  彦莹点了点头:“那好,以后我便喊你简大哥了。”

  许宜轩赶紧接口嚷嚷了起来:“那我呢,你也喊我许大哥!”

  “许世子,你身份高贵,我可不能乱喊。”彦莹朝许宜轩歉意的笑了笑:“若是被你府里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听见了,保准会说我不知规矩。”

  “你别管她们!”许宜轩恨恨道:“一个个嘴多得像麻雀,三姑六婆一般!你喊我师父简大哥,自然也能喊我许大哥!”

  彦莹有几分无奈,看了看许宜轩,见他一副不甘人后的模样,心中叹气,毕竟是娇纵惯了的,处处都要与人攀比,连个名字都要与简亦非比着来。她点了点头:“好,那我在没旁人的时候便叫你许大哥,人多我可还是叫你许世子,免得旁人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见彦莹让了步,许宜轩很是开心,笑眯眯道:“肖姑娘,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正在说着话儿,就听外边有人高声喊:“请问肖三花是不是住这里?”听那声音,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咦,是不是如意酒楼的人来了?”彦莹看了看许宜轩与简亦非几人:“演戏就要演得像一些,还请你们几位到里边去避避。”

  六丫从地上跳了起来,拉住简亦非的手:“简大哥许大哥,我带你们到后院躲躲。”

  见着几个人走到后边院子去了,彦莹这才走到院子门口,外边站着几个人,最前边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绸缎衣裳,脑门子上全是汗,一滴滴的落了下来,他不住的举起衣袖去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记。

  “这位大叔,我就是肖三花,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彦莹大大方方的望着那中年男人,心里估计该是那酒楼的掌柜。

  “你这里,可有一种叫酸笋的东西?”掌柜往院子里一探头,看着那土砖屋子便有些犯嘀咕,这人家里头会有那位华服公子要的酸笋?真是有些不相信。

  “酸笋,有的。”彦莹将门打开了些:“大叔,你们先进来说话。”

  走到屋子里边,彦莹搬出了几条凳子:“几位先坐坐,我就去取些酸笋出来。”

  “好好好。”掌柜的心中定了定神思,总算是找到这酸笋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让那公子如此惦记。瞧着这人家的模样,不像是能有什么好东西的,这可真真奇怪了。

  彦莹走到里边一间屋子,那里靠着墙放了一排瓷坛子,坛子口上有一圈水,上边反扣着一个瓷碗。她走到第一个坛子面前,伸手将那瓷碗提起,几滴水在空中飞溅出来,她将鼻子贴在坛子口上闻了下,一种带着酸气的香味冲了出来。

  做得真不错。彦莹心中暗暗高兴,看来密封得功夫到了位。她拿出一双筷子,从坛子里夹出了几根酸笋,装得满满得端了出去。

  刚刚端着碗到了门口,屋子里那几人便闻到了香味,一个个转过头来,惊讶的看着彦莹手中端着的饭碗:“肖姑娘,这就是酸笋?”

  “是。”彦莹笑着将酸笋放到了灶台上边:“这是我们家独门手法腌出来的酸笋,几位大叔闻闻,香不香?”

  “香,香,可香了!”那个叫钱小四的伙计大喊了起来:“肖姑娘,你做的这酸笋真是香!”

  掌柜的很不满意的看了钱小四一眼,自己都还没开口,他就叫着好香,到时候怎么好压价钱?他望了望那碗里的几根酸笋,呵呵一笑:“不过如此而已。”

  彦莹也不说多话,端起饭碗便往屋子里头走,那掌柜的有几分着急:“肖姑娘,你怎么给端走了?”

  彦莹微微一笑:“大叔见多识广,既然我这酸笋你看不上眼,那我自然要拿了去收好。”

  掌柜的额头上汗滴子不住的落了下来,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这般厉害,一句话便堵得他没有地方去了。他呐呐道:“虽然说只有一般般,可也并不是太坏,还算不错。”

  “大叔,你来我这里,是想买酸笋的?”彦莹听着掌柜的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笑了笑:“我还有个拿手好菜,酸笋炒肉末,大叔要不要尝尝?如果觉得这菜好吃,那我也可以将这菜谱便宜卖给大叔。”

  “卖菜谱?”掌柜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如意酒楼可是豫州城里最大的酒楼,里边的厨师都是炒菜的好手,他还用在这乡下丫头手里买菜谱?“肖姑娘,你对自己的手艺,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钱小四在一旁扯了扯掌柜的衣裳:“掌柜的,那公子不是说一定要吃酸笋炒肉末?若是我们那些大厨做不出肖姑娘这盘菜的味道来……”

  得了这句提醒,掌柜的忽然便想到了许宜轩临走时扔下的那句话,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哆嗦,他沉吟了一声,点了点头:“肖姑娘,那便劳烦你给我做这道菜,我尝尝味道再决定要不要买你这菜谱。”

  彦莹点了点头:“那是当然,肯定要尝过味才能决定了。”

  挽起袖子来,洗干净了手,吩咐那伙计钱小四烧火,彦莹开始动刀子切菜。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掌柜的看着彦莹那切菜的手法,心里一惊,这肖姑娘可不是一般人,瞧她那刀工,肯定是练过的。

  不多时,彦莹便将食材准备好,等着锅子烧热,便开始下油,就听“兹啦”一声,锅子里冒出阵阵白烟,夹杂着一种奇特的香味袅袅的冲了上来。

  


  ☆、买卖


  简亦非与许宜轩在后院坐着,就闻着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许宜轩有几分忍不住,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边去看热闹,却被六花一把拉住:“许大哥,你不能出去。”

  三姐叫自己带他们到后院来,就是不想让那些人瞧见这位世子哥哥与简大哥,世子哥哥怎么能出去呢?她很坚决的拉着许宜轩的长袍,寸步不让:“我们要听三姐说的话!三姐说的话都是对的!”

  简亦非见着六花很是倔强,笑着冲许宜轩道:“你快些坐下来,等一阵子肖姑娘自然会喊咱们出去,到时候有得给你吃呢。”

  “可不是?”六花白了许宜轩一眼:“世子哥哥,等他们走了,你想吃多少,就要三姐给你做多少!”

  许宜轩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我又不是一头猪。”

  肖大娘抱着七花站在一旁,心惊胆颤,六花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冲撞了贵客该怎么办!小心瞧了许宜轩一眼,见他脸上并没有不虞之色,这才放下心来。

  厨房那边已经是香味扑鼻,彦莹的酸笋炒肉末已经起锅,盘子里盛了小半盘子,黄绿色的酸笋,白色略带点微红的肉末,配着红色的尖椒与绿色的韭菜,看着颜色分明,实在好看。

  笋子最是吃油,彦莹的油放得足足的,看起来显得油汪汪的,除了放猪油,她还加了一些芝麻油,是上回从豫州城里买回来的。早几日她整出了一间闲置的屋子准备种口蘑,以后种得多了,还能提炼菌油,用来炒菜最是香。

  掌柜的看了看那一盘子菜,惊奇得眼睛都要挪不开,这肖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可却有一手好厨艺,这酸笋炒肉末,别说是吃了,看着都觉得很爽目。

  彦莹递了几双筷子过去:“大叔,你们尝尝!”

  掌柜的拿起筷子,小心翼翼的夹了一筷子,放到嘴边里嚼了嚼,一种鲜美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了下去,只觉得满口都香。那酸笋带着些酸味,既爽口又喷香,尝在嘴里,香在心里,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笋子,还能做出这般味道来!

  “肖姑娘,你这菜谱,要卖多少银子哇?”掌柜的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彦莹,笑眯眯的开了口,那一双绿豆眼睛几乎快要找不到:“你也摸要开太高的价格哇。”

  彦莹笑着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这个数。”

  “一两银子?”掌柜的有几分惊喜,没想到竟然这般便宜!“好好好,我买,我买!”

  “一两银子?掌柜的,你买过这般便宜的菜谱吗?”彦莹轻蔑的瞥了掌柜的一眼,看得他十分赧然,只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姑娘一般,半天吭吭赫赫的说不出话来。旁边钱小四故作聪明的问道:“肖姑娘,莫非你要一百两?”

  “一百两?”掌柜的只觉肉痛,恨恨的望了钱小四一眼:“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钱小四的脸涨得通红:“掌柜的,我只不过是猜一猜罢了。”

  “猜!猜你个头!要都像你这般猜,我们如意酒楼不如早些关门,大把的银子白白的送出去呐!”掌柜的愤愤的望着钱小四:“你闭嘴,再胡说八道,下回我便不带你出来了。”

  等着激动的掌柜终于平静了下来,彦莹才笑微微的开了口:“这位大叔,你莫要激动,我也不会要这么多银子,我只要十两银子就够了。”

  “十两银子?未免也太多了吧?”掌柜的一脸为难,摇了摇头:“你这酸笋炒肉末又不是一个什么难做的菜式,我方才见你炒菜,不就是寻常那般炒?”

  “大叔,你可看仔细了?”彦莹笑着望了掌柜的一眼:“你确信我只是寻常炒菜的手法?”

  见着彦莹笑得双眼弯弯,掌柜得一时有几分忐忑,莫非自己真没看仔细?那肖姑娘炒这个菜难道还有什么秘诀不成?他仔细的回忆着方才见着彦莹的举止,越回想越觉得想不清楚,彦莹炒菜的那程序忽然有些神秘,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肖姑娘,你怎么着也该少收一点银子吧,八两,怎么样?八发八发,多吉利的数字?”掌柜的乐呵呵道:“我马上给你银子,你将菜谱告诉我便是。”

  “八发?那怎么不给十八两呢?实在要发啊!”彦莹寸银不让,二两银子对家里来说,可能派上不少用场呢!“大叔,瞧你穿的衣裳是上好的绸缎料子,少说也值好几两银子吧?你还来跟我这小姑娘家来争一两二两的,岂不是有些掉价?”彦莹笑吟吟的看着掌柜,脸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要是我有大叔这么多银子,二两银子,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掌柜的想了又想,最后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十两就十两!”他伸出手在自己袖袋里摸了一阵子,掏出了一个大银锭子:“这是十两一个的,底下刻着字呢,不过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彦莹将银子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又将银子翻了过来,看了看下边,确实刻着一个“拾”字,这才放了心,笑眯眯的朝掌柜的点了点头:“大叔怎么会骗我?肯定错不了。”

  “那你家还有多少酸笋,我想都将它们买了回去。”掌柜的心中暗自嘀咕,这般好吃的菜,赶紧买了回去到如意酒楼推出新菜式,加上那位公子明日过来,若是说好吃,更能给自家的酒楼做些宣传呐。

  这酸笋炒肉末,瞧着寻常,但吃起来香,实在是有滋有味,比那些江瑶柱什么的都要好吃。掌柜的坐在那里,打定了主意,怎么着也要从这肖姑娘手中买些酸笋回去。

  彦莹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掌柜的,不瞒你说,上回豫王府的世子爷路过我们肖家村,我有幸给他做了这道酸笋炒肉末的菜,他吃了说好吃,叫我替他多腌些酸笋,等着腌好了他便来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派人过来拿,所以也不能贸然答应全部卖给大叔。”

  原来那公子真是豫王世子,掌柜的心中有几分惊惶,这时候见着彦莹站在自己面前,就如见着救命菩萨一般:“肖姑娘,豫王世子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可以先卖一半给我。”

  “好吧。”彦莹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看在大叔豪爽的份上,那我也就爽快些。”

  她走到了旁边屋子,搬出了一个瓷坛子来:“大叔,你瞧,这种坛子,里边的酸笋能做约莫五十盘菜,我收你三两银子,不贵吧?”

  掌柜的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这酸笋炒肉末,他打算定价半两银子一盘——反正来如意酒楼吃饭的都是金主儿,谁都没将这半两银子放在眼里。五十盘菜差不多能得二十五两银子,三两银子买酸笋,实在不算贵。

  “好好好,就三两银子一坛。”掌柜的点了点头:“肖姑娘,能卖几坛给我?”

  彦莹微微一笑:“我那酸笋是分批做的,好些时间不够,现儿只能卖五坛给你,若是食客们尝了好,你酒楼缺货了,便再来我这里买就是,我可以多腌些,不让你酒楼断货。”

  “好好好,肖姑娘,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我酒楼里边没有货了,便来找你要。”掌柜的很是高兴:“肖姑娘,你赶紧将菜谱告诉我。”

  彦莹先将十五两银子收好,秋月搬了五坛酸笋到堂屋里头,把手洗干净,从旁边屋子里拿出了纸笔,看得掌柜的一阵目瞪口呆:“肖姑娘,你写还是我写?”

  彦莹没有答复他,将砚台放在灶台上边,舀出一点点水放在砚台里边,拿着墨条研了一阵子,等着墨汁匀称了,这才拿着笔飞快的写了起来:“取酸笋三两洗净,配比肉末三两……”彦莹写得很快,不多时便写好了,将纸吹了吹,把那菜谱递给了掌柜的:“大叔,你瞧瞧看。”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大惊失色,上边的字写得很清楚,一个个的端端正正,瞧着该是正楷,没想到这农家姑娘竟然还会写字!掌柜的望了望彦莹,脸上露出了一种钦佩的神色来:“肖姑娘可真是聪明能干。”

  彦莹笑了笑:“大叔过奖了,只不过是在旁边村里的私塾听了几耳朵罢了。”

  掌柜的将那菜谱小心翼翼的收好,带着伙计们坐上停在院子门口的骡车,辘辘的朝村口去了,钱小四回头望了望肖老大家外边几棵大枣树,心中有些疑惑,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巴,掌柜的嫌弃他,不让他说话,自己还是少说为妙——只是那大槐树上怎么会拴着有几匹马?这肖家真是神秘!坐着破旧的土砖屋子,可竟然还能买得起买,而且,一买就就五六匹!

  “肖姑娘,肖姑娘!”许宜轩从屋子后边冲了进来,见着桌子上那个空空的碟子,用力吸溜了一口气:“今晚我要在你家吃晚饭,也要吃这个菜!”他抬眼望着彦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你还留了酸笋吧?”

  彦莹抿嘴一笑:“留了留了,怎么会不留,正想说要你与简大哥留下来吃晚饭呢,你倒自己说出来了!”

  简亦非站在许宜轩后边微微一笑,看着那只空空的碟子,上边只有残留的几颗酸笋粒,油光光的一层。肖姑娘做出来的饭菜真是好吃,要是每日都能尝到她做的饭菜便好了。


  ☆、惊喜


  暮色慢慢的起来了,金灿灿的落日与鲜艳的晚霞交相辉映,将那荷锄而归的人照得全身都镶了一道金边。院门口桃花随着春风纷纷飘落,不住的扑落到人的衣裳上,一点点的芬芳,沁人心脾。

  肖老大带着二花回来,走到屋子里边,就闻着满屋子的香味,不由得吸溜了下鼻子:“三花,你在弄什么好吃的哩。”

  彦莹站在灶台旁边炒菜,简亦非与六花蹲在灶台下边烧火,厨房的水缸里盛满了清亮亮的水,四花五花正坐在门口剥小笋子,身边一堆嫩绿色的壳。

  “阿爹阿爹!”四花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很欢快的对着肖老大嚷了起来:“三姐今日赚了二十五两银子!”

  肖老大的手一哆嗦,差点没有拿稳锄头:“二十五两银子?许世子打赏的?”

  “不是不是!”六花从灶台后边伸出了小脑袋,欢欢喜喜道:“是三姐带我们腌的那酸笋卖掉了!”

  “酸笋能卖这么多银子?”肖老大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笋子又不是什么金贵物事,漫山遍野都有,只要落一场毛毛雨,那小笋子便从土里钻出来长得风快。这小笋子……比肉还金贵了?肉还只能卖三十文钱一斤呢!

  早些日子彦莹喊了肖来福的骡车去豫州城,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个陶瓷坛子回来,肖老大瞧着便觉得心疼,拉了彦莹到一旁唠叨了两句:“三花,你不能有了几两银子就乱花哩,这过日子就是要紧把细用,你这样花乱花钱,那可不成!”

  彦莹只是对他笑:“阿爹,你别担心,这些陶瓷坛子,我肯定都会卖出去的!”

  现在看来,彦莹说的话一分错也没有,果然卖出去了!

  “三花,二十多坛卖了二十五两银子?一两银子一坛?”肖老大笑得嘴巴都咧到脑袋后边去了:“可卖上价钱了!那些小笋子都没人要的,竟然也能卖钱!”

  “阿爹,三姐才没卖二十多坛呢,三姐只卖了五坛!”四花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来:“二十多坛哪只有这么些银子?”

  “五坛?”肖老大只觉得自己脑袋发晕,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没人要的小笋子,竟然能卖出这么多银子来?他疑惑的走到彦莹身边:“三花,你莫要骗人哩,小笋子就是小笋子,你可不能哄着旁人当金贵物事卖了!”

  彦莹没有抬头看肖老大,两手不空的在炒菜:“阿爹,你别担心,我那二十五两银子,十两是卖了个菜谱,酸笋是三两银子一坛,没有卖贵,人家拿了去,赚得比咱们得多!”

  “哦哦哦,是这样,别人没吃亏?”肖老大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别人花了冤枉钱。”

  彦莹心中好笑,将菜起了锅,招呼了简亦非一句:“简大哥,可以吃饭了,不用再添柴火了。”

  “什么?”肖老大伸着脖子一望,这才见着简亦非抱着六花坐在灶台后边,唬了一大跳,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利索:“简、简公子,你快些到外边来,怎、怎么能让你做这样的事情!”

  简亦非笑了笑:“没事没事,许世子都还在后边院子劈柴呢,我烧火又算得了什么。”

  肖老大双腿一软,差点没有直起来,竟然让世子爷去劈柴,哎呀呀,真是罪过,罪过!他慌慌张张的迈开腿就要往后院走,简亦非喊住了他:“肖老爹,你且坐着,世子爷需要练练臂力,劈柴是最好的法子。”

  “哦哦。”肖老大木然的应了一声,停住了脚,站在屋子中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是站着还是坐着,今日回来,这屋子里的气氛实在是古怪,让他眼花缭乱,实在有些回不过神来,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屋子一样了。

  桌子上摆满了菜肴,彦莹指了指中间那个大盘子:“阿爹,这菜你尝尝,这菜谱我今日卖了十两银子的。”

  听到卖了十两银子,肖老大便肃然起敬,他将筷子拢在手里,就是不敢伸出去,眼睛望着许宜轩,脸上露出了诚惶诚恐的神色:“许世子……你吃,你多吃些,十两银子哩!”

  彦莹心中好笑,拿起小匙来,给许宜轩与简亦非都舀了几少匙酸笋炒肉末:“简大哥,许大哥,你们先吃,要是你们不吃,我爹肯定不敢吃。”

  许宜轩哈哈一笑,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就扒拉了一颗酸笋,才尝了尝味道,便忍不住赞扬了起来:“真好吃,真好吃。”

  简亦非听着彦莹先喊了他再喊的许宜轩,心中十分舒服,素日在别院,人家都是恭恭敬敬的喊许宜轩,有些丫鬟婆子若是想要讨好许宜轩,才会漫不经心的喊一句“简公子”或者是“简师父”,现在彦莹却将他放到了前边,这让他感到特别高兴,一边扒拉着饭菜,眼神一边便从饭碗边上溜了出去,见她笑微微的给肖老大布菜,暗暗赞叹了一声,肖姑娘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聪明能干,还这般懂礼节,有孝心。

  肖老大扒拉了一颗酸笋粒,惊疑的看了彦莹一眼:“三花,这是小笋子?你莫要骗我。”

  “阿爹,真是小笋子。”彦莹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颗酸笋来:“阿爹你自己仔细瞧瞧,可不就是小笋子的模样?”

  肖老大夹了一颗看了好半日,这才点了点头:“还真是小笋子,可咋就这样好吃了?”

  “还不是肖姑娘有一双巧手!”许宜轩朝彦莹挤了挤眼睛,彦莹当做没看见,转过头去看了看灶台那边,大花带着一群妹妹们围坐在一旁吃得正高兴,彦莹心中一阵发酸,这里的陈规陋习,来了客人,女子便不能上桌,只能等着客人吃完了再用,今日不过是她坚持,这才让她们姐妹到灶台旁边吃饭。

  彦莹吸了一口气,以后她一定要将肖家这习惯改过来,女儿家也能堂堂正正的坐到桌子上边来!她舀了一匙酸笋炒肉末到碗里,仔细咀嚼了一番,别说这菜炒得还真香,难怪许宜轩吃得那般开心。

  “肖姑娘,你这炒菜的手艺可真是绝了,如意酒楼的大厨都做得不及你好。”许宜轩吃饱喝足,伸出两条腿儿,满足的打了个饱嗝:“我看你不如去开家酒楼好了。”

  “开酒楼?”彦莹摇了摇头,这酒楼是要靠关系的,若不是那些官府里的人,或者是富裕人家,寻常百姓又怎么会去酒楼里吃饭?虽然说许宜轩在别院住着,可毕竟他不是豫王,年纪也小,旁人不一定要卖他面子,再说了,他只在这别院里住一年,还过几个月,拍拍屁股回了京城,到时候自己的酒楼就是门可罗雀,只能关门大吉了。

  “怎么?开酒楼不好?”许宜轩说得眉飞色舞:“你这样好得手艺,不去开酒楼真是可惜了!”

  “那是许大哥觉得我手艺好罢了。所谓众口难调,一人难满百人意,我又怎么能确定大家都会喜欢我炒的菜?”彦莹摇了摇头:“我呢,先做一阵子酸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看还能整出些什么赚钱的门路来。”

  肖老大在旁边连连点头:“三花说得实在!”听着许宜轩说要彦莹去开酒楼,肖老大就觉得自己头晕,开酒楼,那要砸多少银子进去?自己家的土砖屋快要倒了都没银子来盖新房,哪里还有银子去开酒楼呐。

  见肖家父女都没这个意思,许宜轩一腔热血顿时冷了,他本来还想说他出本钱让彦莹当掌柜,可话还没出口,人家都是摇头,他还要往下说?

  简亦非坐在一旁点了点头:“肖姑娘考虑得周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山上塘里,也不是弄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彦莹笑着点了点头:“简大哥说得对,我便要从这山窝窝里弄出一坑银子来!”抬头望了望天色,就见一弯月亮已经挂在乌蓝的天幕上,彦莹伸手指了指天空:“简大哥,你们该回去了。”

  “嗯……”简亦非有些舍不得,可彦莹已经明显在下逐客令了,他只能站起身来,朝彦莹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

  许宜轩蹿到简亦非身边,伸手拍了拍胸脯:“别忘了,还有我!”

  彦莹微微一笑,嘴唇边露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知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许宜轩听了心中欢喜,这才跟着简亦非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不住的回头张望,一脚踢着了门槛,“哎哟哎哟”的大叫了起来。

  


  ☆、商议


  屋子里有着昏黄的灯光,一家人聚在桌子旁边,说说笑笑。

  肖大娘也从内室走到了外边屋子,还抱着七花在怀里,七花的眼睛乌溜溜的,一看又是个美人坯子。彦莹瞅了瞅肖大娘,她的眉眼十分耐看,可能肖家姐妹都随了母亲,一个个出落得水灵灵的,眉眼生得很好,特别是那眼睛,很是灵动。

  “三花,现在你手里头有多少银子了?”肖大娘乐呵呵的抱着七花颠了颠,这一个月来,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三花从山上掉了下来,摔到了脑袋,眼见着不成了,都没有气了,结果竟然活了过来!

  三花活过来以后,她便灵活多了,似乎什么都能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打理得有条不紊,现在竟然还能赚到银子了!肖大娘真是做梦也不敢相信,自家的三丫头有这般本领,随随便便的,就能赚到这么多银子。

  “阿娘,你就别问我能赚了多少银子。”彦莹笑眯眯的将七花抱了过来:“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咱们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是是是。”二花坚定的点了点头:“肯定会是这样的!”

  六花拉住了彦莹的衣袖,声音甜丝丝的:“三姐说要让我天天吃上肉呐!”

  肖老大只是叹了一声气,没有说话,四花赶紧走过去给他按肩膀:“阿爹,你别担心,真会像三姐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花,你不过是仗着那为世子爷,这才赚了些银子,要是没有他,还不知道从哪地方寻银子呢!”肖老大摇了摇头,心里头委实没底儿:“你赚的银子你自己收着,紧把细用,别大手大脚的,到时候也好给你拿了做嫁妆。”

  彦莹有些哭笑不得,她的嫁妆就这几十两银子?一双眼睛望着肖老大,彦莹神色郑重道:“阿爹,你要相信女儿,三花不会让咱们家里再少吃短穿的,这几十两银子,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咱们家会越赚越多,到时候我们姐妹的嫁妆,每人至少都要上千两!”

  “什么?上千两?”肖老大的手一晃,手中杯子里的水淌出来了些,他耷拉着眉头道:“三花,你就梦里头想想好了,可千万别说出来,要是旁人听见,笑都要笑死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彦莹有几分不服气,前世她是农学院的高材生,回乡创业,承包了一个山头,还有水库尾巴那一段,自己建了花圃苗圃,还在城里开了自己的手工店。上辈子她领着自己村里的人打拼了七八年,赚了不少的票子,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一世好好运用,肯定是会吃喝不尽,她才不相信自己没银子用!

  “阿爹,我不仅要给姐妹们每个人都攒下千两的嫁妆,还要重新盖房子,盖一幢大瓦房,院墙上头都用琉璃瓦,日头一照着便闪闪的发亮。”彦莹伸手点了点七花细嫩的脸颊:“七花,你说咱们住大瓦房,好不好?”

  六花坐在那里,一双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里发着光:“三姐说得真好,我都想马上住到这屋子里头去了。”

  “说你在做梦,你还不相信!”肖老大举起油灯四处照了照:“三丫头,你睁大眼睛瞧瞧,咱们家究竟是什么模样!”

  彦莹将七花送回肖大娘怀里,把灯拿了过来,拧了下小拨子,灯光便亮堂了许多:“阿爹,人总要多想想好事儿,这才会全身有劲头去干活,是不是?三花先这么想着,也没有什么不对。”

  肖大娘在一旁点了点头:“娃说的有几分道理呐,人总不能穷一世。”

  肖老大没有说话,只是闭着嘴,眉头皱得紧紧。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大花身上,见叶儿已经睡着了,正趴在大花肩膀上头,忽然就想起亲家将大花赶回来的这码事情来。大花回来半个月了,虽然也帮着在干活,可毕竟还是添了两张嘴,若不是最近三花赚了些银子,这家里可真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养她们娘儿俩了。

  一想着那糟心的女婿,肖老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当初说得好好的哩,死活着要取自家大花,可这还没满三年,便变卦了!也是怨着婆娘不争气,全生的是女娃,亲家瞧着心里头不踏实,也是自然的事情……只是,将大花赶回娘家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

  “阿爹,上回你不是说,只要我半个月能赚五两银子,莫说是让大姐和离,就是这个家由你来掌柄,凡事你说了算都可以?”彦莹见肖老大在看着大花,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也想到了大花和离的这事情:“咋样,让咱们大姐和离了?”

  “和离……这可不是个好主意。”肖老大一哆嗦,大花和离了怎么办?她带着娃儿,怎么好再嫁?这些日子她都没敢出去,生怕村里头的人指指点点,要是真的和离了,以后该咋办呐?一直住家里头,听着村里人唾沫星子乱喷的说闲话?

  “阿爹,那王富贵是个小人,王家就是个火坑,你怎么还能瞧着大姐往火坑里跳呐?”二花也忍不住了,一把挽住了大花的胳膊:“你没瞧着大姐都瘦成枯柴棍子了?”

  大花难过的低下了头,眼睛里有着泪光闪闪:“我知道我给家里添麻烦了,家里本来就不宽裕,现在还添了我与叶儿两张嘴……”她哽咽了一声:“阿爹,我过几日去求奶奶,让她帮我去与富贵说说,叫他接我回去。”

  “大姐,你就别想回王家这事了!”彦莹摇了摇头,怎么大花就看不明白呢,王家那般狠心,天海没亮就赶着她回娘家,王富贵还追着将叶儿给送过来,摆明就是不想要她了,可她却还偏偏要凑上去受罪?“大姐,你就在娘家放心的住下,我带人去王家给你讨个公道,摔一纸和离文书给他们家!”

  大花伸手抹了抹眼睛,不敢抬头看彦莹:“三花,再怎么说,富贵也是我娃儿的爹,要是我这次生的是男娃,就能回王家了!我暂时到娘家住着,等着孩子生出来再说,只要你们莫嫌弃我。”

  彦莹有些吃惊的望着大花,没想到她回来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想通,这半个月来,王富贵连影子都没见一个,看来根本就不想要接大花回去了,若是他对大花母女还有一份心意,怎么也要来瞅瞅,不说看大花,就是说看叶儿,也是个理由。

  这种渣到骨子里的男人,大花竟然还想和他过下去?彦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这过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自己也不好强求大花现在就要和离。这大周朝对于女人的思想禁锢有些严重,可能大花还没有转过这个弯来,不如自己想个法子,让大花对王富贵死心,这才好鼓动她去扔和离书。

  肖老大听着大花坚持不肯与王富贵和离,赞许的点了点头:“大花说得对哩,这和离可不是小事,怎么能草率决定!”瞅了彦莹一样,他将水杯放到桌子上边,有些不高兴的摇了摇头:“三花,你年纪小,莫要再管这事,小丫头家成日里将和离挂在嘴边,到时候看谁敢来娶你!”

  彦莹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心中暗暗筹划,怎么样也要让大花看清王富贵的龌龊,这才好劝着她去和离。彦莹不说话,屋子里头气氛顿时便冷了下来,五花有些坐立不安,望了望彦莹,又望了望肖老大,似乎想说什么,可却又没有开口,只是呆呆的抬头望着肖大娘怀里的七花。

  “哎呀呀,你们都在哇!”门口传来了肖王氏的声音,彦莹皱了皱眉头,这位继祖母怎么今日晚上过来了?

  微弱的月光在门口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色,与屋子里的昏黄交织在一处,显得有些黯然。肖王氏站在门口,手里牵着她那最小的孙子,脸上的神色看得不是很清楚。

  “你来做什么?”二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赶到门口,双手叉腰:“又是来看我们家有没有羊肉吃?”

  “你这丫头怎么跟奶奶说话的!”肖王氏尖声叫了起来:“老大,你也不说说你那丫头,都神气成什么样儿了?”

  肖老大没有吱声,虽然他是个老实疙瘩,可肖王氏撺掇着父亲分家,水田没给一块,只分了这幢破旧的土砖屋子,还有山上几亩旱地,他的心里头也是一直记恨着肖王氏的,只是没敢大声说出来。现在见着二花对肖王氏不客气,心里暗自觉得爽快,哪里肯将二花喝住?

  “奶奶,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朝我们家屋子里张望。”彦莹也站了起来,走到了二花身边,肖王氏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彦莹那次将她摔到了院子外边,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可不敢惹她。

  “我才不跟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说话!”肖王氏嘟嘟囔囔的,牵着小孙子的手,斜溜着身子便往屋子里钻了去:“老大,我要跟你说话哩。”

  第三十二章卖人

  虽然有灯光照着,可肖老大的脸上似乎还是皱成了一团,怎么都看不清他的眉眼一般。睁了睁眼睛,他张望了一眼肖王氏:“娘,你要说什么便说呗,二花三花现在年纪大了,家里的事情也让她们一道商量的。”

  肖王氏空着的那只手捏了个拳头,只觉得自己掌心里湿漉漉的一手心汗,看了看二花与彦莹,心里头还是有些害怕,牵着小孙子走到了桌子旁边才安了心。

  “老大,现今你这日子不好过呐。”她装出了一副同情模样来:“两个人带了六个丫头……”扫了一眼大花,肖王氏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神色来:“大花也回来了,还带着叶儿,日子更紧巴了。”

  大花听着肖王氏的话,心里只觉得惭愧,低下头去,不敢吭声。肖王氏见着她那模样,更是有些洋洋得意:“老大,要不要我指一条明路给你?你信我的,保准就能赚到不少银子。”

  “什么明路?”肖老大有几分惊奇,什么时候肖王氏这般好心了?竟要想着替他找赚钱的路子?“娘,你说说看,要是我做得来,我一定去。”

  “你可还记得早两年那个姓蒋的人家?”肖王氏凑拢了过来,一脸的笑:“记得不?”

  “姓蒋的?”肖老大皱起了眉头,忽然眼睛里有一簇火星跳了出来,溅溅的落在了肖王氏身上,他的神色里边竟然有了几分狰狞:“上回那个要买六花的?”

  “可不是!”肖王氏笑着拍了拍桌子,连连点头:“你还记得他家哇?他也记得你呢!他婆娘生的全是男娃,就想要个女娃娃,那时候他家见着六花生得聪明伶俐,就想要买了回去做闺女养,可你偏偏不肯!”

  肖老大皱着眉头没有出声,肖王氏那边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当时人家出十五两银子买,你竟然鬼摸了脑壳一样,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边推!那些大户人家买个丫头回去,不才七八两的,长得聪明伶俐些的,也不过十来两就顶天了,他课是足足出了十五两!”

  彦莹在旁边听着肖王氏的话,心里琢磨着,这肖王氏肯定没什么好事情,要不是怎么会喋喋不休的说起当年要买六丫的事情来?她眼睛紧紧的盯着肖王氏,心里头盘算着,若是肖王氏敢在这里放屁,她肯定一把提起她扔到院子外边去!

  肖大娘摸了摸七花的脑袋,见着她睡得安稳,脸上才露出了舒缓的神色,她看了一眼肖王氏,低声道“娘,这事儿都过去两年了,何必再提?”

  “嗳哟哟,过了两年又咋啦?那蒋家最近又生了个男娃!你看看人家,看看人家!”肖王氏啧啧的叹着气:“你们怎么就生不出男娃来呐?”

  肖大娘听了这话,将脑袋深深的埋了下去,没有生出男娃来,始终是她心里头的痛,她都有些不敢面对这件事情了,每次听着村里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说绝户头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的脑袋怎么也抬不起来。

  “奶奶,你有什么话就快些说,我们家有没有男娃,跟我阿娘没有半分干系。”彦莹皱了皱眉头,走到了肖大娘身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阿娘,生男生女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就莫要伤心了。”

  “那是当然,生男生女那是老天爷决定的!上辈子没做好事,不积德,这辈子自然就没有男娃了!”肖王氏得意洋洋的看了彦莹一眼:“你个小丫头片子,一点礼貌都不懂,奶奶是在与你爹娘说话,你快些莫要出声!”

  转过脸来,肖王氏看着肖老大,笑得格外舒坦:“他们蒋家,还是一直想要个女娃,这次听说你家又添了个女娃,便托我来说哩。这次他家愿意出二十两银子,只要你肯将七花放手。”她抬头看了看睡在肖大娘怀里的七花,笑得眼角露出了好多皱纹,一条条的堆在那里,就像开残了的菊花。

  “我们家不卖娃儿!”肖老大瓮声瓮气的开口:“娘,你回去吧。”

  “不卖?”肖王氏惊诧的看了肖老大一眼,嘴角撇了一撇:“你们家都这模样了,还不赶紧甩掉包袱?甩掉一个是一个呐!”她已经答应蒋家,让肖老大将七花卖给他们,蒋家会给她一两银子做谢仪,怎么样她也得要将这一两银子赚到手!

  “不管我们家怎么穷,我都不会卖娃儿的。”肖老大摇了摇头,说得很坚决:“真不卖。”

  “老大,你别傻了!女儿就是赔钱货,养了十几年,还要打发嫁妆嫁到别人家去,你留她作甚?”肖王氏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你可得想想清楚!二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自己添得二三十两银子,就能盖新屋子了。”

  彦莹没有吭声,朝肖王氏这边走了一步,肖王氏见着她动了身子,“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牵着小孙子就往外头走:“老大,好好与你婆娘合计合计,我明日再过来讨个准信!”

  彦莹“腾腾腾”的跟了上去,冲到了肖王氏身后,她吓得心惊胆颤,牵了小孙子的手飞快的往院子外边奔了出去。彦莹赶到了门边,瞧着肖王氏的背影,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我们家绝不会卖七花,你明日就别过来讨准信了,免得挨打!”

  肖王氏一气儿跑出了很远,等着听不熬身后的脚步声,这才转过身来。她发现彦莹只是站在门边,并没有追过来,又神气了起来,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指着彦莹骂了起来:“你们家是你爹做主,不是你这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你们家现在穷成了这模样,人家肯出二十两银子来买七花,那是你们的造化,竟然还不识好歹!”

  这会子刚刚吃过晚饭没多久,村民们三三两两的在外头闲逛,聚到一处说说闲话儿,听着这边有吵闹的声音,赶紧一窝蜂般都跑了过来,见着肖王氏站在离肖老大家不远的路上骂得唾沫横飞,不由得都尖起了耳朵。

  “哟,肖老大家那个提早就爬出肚子的七丫头竟然还能卖二十两银子,可真是值钱!”四斤老太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彦莹,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不过还是抖抖索索的表示了对肖王氏的支持。

  “可不是,二十两银子呢,大户人家买个丫鬟,多少银子?咱们村里不是没有卖过!”肖王氏得了声援,更是得意:“二十两银子都不要,疯了吗?”

  有个叫莲花嫂子的走了几步到了彦莹身边,望了望她皱得紧紧的两道眉毛,有些怜惜:“三花,嫂子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奶奶也没说错哇。七花生下来,你们家又多了一张嘴,家里本来就……”那莲花嫂子本来想说个“穷”字,望了望彦莹那沉沉的脸色,改了说辞:“家里本来就条件不好,就靠你爹打点短工,怎么能养活这么多人?不如让她去那些富贵人家享福,以后也是小姐的命!”

  彦莹望了莲花嫂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猛的将院子门关上,门上的灰尘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让她身上沾了一层灰。

  “三花,快些进来!”肖大娘在屋子里头有些焦急的喊着她:“别和旁人争执,他们说得不对,你就听着,没必要去争长较短。”

  彦莹腾腾腾的走进了屋子,大声宣布了一句:“阿爹,明日我就去豫州城,给咱们家里每人买几套新衣裳,再去切一大块猪肉回来,让他们瞧瞧,咱们家的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差!”彦莹瞧了瞧破旧的屋子,捏了捏拳头:“等我攒够了几百两银子,我便要重新盖个青砖大瓦房,咱们家就不住这土砖屋了。”

  “三花,你快些莫要做梦了!”肖老大一脸的愁苦,朝彦莹摆了摆手:“好不容易赚到的银子,怎么能这样浪费?实在想穿新衣裳,扯几尺布回来,自己做两件就够了。衣裳什么的,你们姐妹可以轮流穿,何必每人都买?”

  “是哩是哩。”肖大娘点了点头:“明日你去扯些布,娘给你与二花每人做一件。”

  四花五花与六花本来还是一脸期盼的表情,听着肖大娘这般说,都蔫巴了下来,一个个低着头不再出声。彦莹笑了笑,牵住六花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明日咱们一道去豫州城,买新衣裳,看热闹!”

  “真的吗?”六花的眼睛亮汪汪的望着彦莹:“三姐,你带我们进城去?”

  “是呢,明日我带你们坐肖来福的骡车到豫州去逛逛!”彦莹看着肖老大坐在一旁,嘴巴皮子不住的在哆嗦,微微一笑:“阿爹,你别担心,我说到做到,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我们姐妹出嫁,每人要攒一千两银子的嫁妆!”

  “三花……”肖老大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可也没有再出声反对,背着手走出了屋子。

  


  ☆、进城


  天才蒙蒙亮,空中有种带着涩味儿的青草香味。肖老大院门边上的桃树上,桃花还没全部展开花瓣,羞答答的绽开了一半,地上掉落了几片花瓣,星星点点,就如洁白的鹅卵石,带着粉色的光泽,淡淡的耀着人的眼睛。

  肖老大一家有了动静,能听到院子里头哗啦啦的水响,似乎有人正在洗脸,细细的说话声从院子里边传了出来:“三姐,真带我进城去?”

  “三姐不骗人!”彦莹拿着帕子擦了擦脸,看着一大早便跟在自己身边打转的六花,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便放心好了。”

  六花已经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还不算太旧,能看出淡蓝色的底子来。她的头发扎成两把小辫子,不住的在耳朵边上跳动。

  屋檐下蹲着肖家的几个丫头,一排排站在那里,等着接过脸盆洗脸,四花很快活的将手伸进了脸盆,眼里全是向往:“三姐,我们真能穿新衣裳?”

  彦莹点了点头:“是,三姐给你们每人买两套。”

  “不用不用。”五花站在四花旁边,小声的说:“买一件就好,银子攒下来,还能做大用处呐。”

  二花也很是赞许:“五花说得没错,有一件新衣裳就够了,哪里能浪费?”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三花,你带着妹妹们去豫州城,我上山去挖小笋子。”

  “我也去。”五花走到了墙角边上,拿起一个筐子:“不能耽误了大事,这小笋子能卖这么多银子,咱们要多挖些回来。”

  四花洗了脸,将盆子里的水稻掉,吸了一口气:“那我也去挖小笋子,三姐带六花进城去好了,六花还没进过城,让她去见见世面。”

  彦莹瞧着几姐妹互相推让,心里头暖烘烘的,拉了拉二花:“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早些去,早些买了东西回来就是。小笋子都在地里头,又没有人来抢!你们不去城里头,我这衣裳可不好买了呢。”

  六花也拉住二花的手:“二姐,一起去。”

  推搡了一阵子,六姐妹最终还是决定一道去豫州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影影绰绰的走出了六个纤细的身影,一口气走到肖来福家中:“来福大哥,来福大哥!”

  肖来福刚刚起来,听着彦莹说要去豫州城,有些惊奇,这肖老大家的丫头最近怎么总是往豫州城跑?上回喊他的骡车去了一趟豫州城,买了二十多个陶瓷坛子回来,也不知道她拿了做什么用,今日家中六姐妹都要去豫州?

  “来福大哥,我们姐妹要去豫州城耍子呐。”彦莹笑了笑,拉住六花的手,将她抱到骡车上头:“要是来福大哥能在城门口等我们一道回去,那我付双份的钱,咋样?”

  肖来福心中暗自合计,赶着骡车到豫州城里头,肖家姐妹去玩耍,这中间一两个时辰自己还能到豫州城里头转转,看能不能拉点货,回来依旧带着她们回来,也合算。

  “好嘞,咱们说好地方等就是。”肖来福一甩鞭子,骡子便慢慢的走了起来,似乎还没睡醒,脑袋耷拉着,眼睛皮子也没睁开一般,只不过还是走得很稳,不一会便出了肖家村。

  进了豫州城,跟肖来福说好,过一个时辰在这城中那棵大歪脖子树找他,彦莹就与二花带着妹妹们往东大街走。二花看了看彦莹:“三花,你要去作甚?东大街可是豫州城最繁华的地方,咱们难道去哪里买衣裳?”

  彦莹笑了笑:“不去呐,我要去那钱庄存银子。”

  “哦哦哦,对对对,那么多银子放到身上不安全,免得被偷儿惦记上。”二花拉着彦莹走得风快:“你藏好了罢?”

  彦莹笑了笑:“那是自然。”

  到了汇通钱庄,刚刚开门,伙计还在用抹布擦门板儿,见着彦莹几姐妹过来,大声吆喝了起来:“走走走,到这门口呆着干嘛呢,是你们来的地方吗?”

  彦莹甩手走了进去,正眼都没瞧那个伙计,弄得那伙计有些发呆,拿着抹布站在门口,看着彦莹朝柜台那边走了过去,这才飞奔着追了过来,抹布上的水珠飞溅,弄得地上湿哒哒的一片。

  “哎,哎,姑娘,你要作甚?”伙计追上了彦莹,一把拦住了她:“掌柜的在忙,你有什么事儿跟我说。”

  “我要存银子。”彦莹见伙计脸上有一种不屑的神色,微微一笑,手搁到了柜台上:“怎么?我便不能来存银子?”这钱庄的伙计就是个势利眼,上次是简亦非陪她来这里存银子的,伙计见着简亦非穿着打扮还算是有钱人,巴巴的贴了上去,后来见她开口说存十五银子,马上就变成没精打采了。

  “存银子?”伙计挥了挥手:“半两一两的,我们钱庄不存!”

  “我存二十两。”彦莹掏出了两个大银锭子来,伙计见着雪亮亮的两个元宝,登时无话可说,走到柜台后边,开始写收据。掌柜的坐在桌子后边对账,听着外边的声响,抬头看了看彦莹,圆胖的脸上堆起了笑容:“姑娘又来了。”

  彦莹朝掌柜的笑了笑:“掌柜的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上次你来存了十五两银子,我就记住了。”掌柜的笑着站起身来:“姑娘真是会赚钱,又来存银子了,这才半个月呢。”

  “嗯,放到家里不如存到你们钱庄,多多少少能得几个铜板做利息。”彦莹哈哈一笑:“以后若是存得多了,指不定一年还能有几十两银子的利息呢。”

  那伙计将银票递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屑的神色:“这位姑娘,你莫要空口说大话,一年几十两银子的利息,那得存多少银子?”他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瞧着姑娘只怕还是有些为难。”

  六花跟在彦莹身后,听着伙计的话愤愤不平:“三姐说了,以后要给我们每人攒一千两银子的嫁妆!”

  掌柜的惊讶的看了看彦莹,脸上露出了笑容:“姑娘真是有志气!”他伸手拍了伙计的脑袋一巴掌:“你看看人家,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想法,可比你有志气多了。”

  彦莹带着姐妹们出来,迈步往豫州朱雀街过去。东大街是最繁华的街道,卖的东西也都是上品,她口袋里装着的银子不够花销。这个月统她共赚了四十五,存了十五两,上回五两银子花了二两多,后来许宜轩给了五两银子办饭菜,其中她赚了二两银子,买了二十多个坛子,基本就没得剩下了。这一次二十五两留下五两,现在身上还有七两多银子,给家里每人置办一套衣裳,然后再买些日常用品,还买几十个坛子回去,应该还有能剩个三两,这些就留下来慢慢用,不时去割些肉回来,改善伙食。

  几个人去了朱雀街兜了一圈,那里是平头百姓们买东西的地方,彦莹看了看,有些失望,那成衣铺子里卖的都是旧衣裳,只有七八成新,有些还只有五六成的样子。

  “姑娘,你就别挑了,这些衣裳虽然不是新的,可料子好!”成衣铺子的老板娘捧着衣裳直吆喝:“你穿过绸缎的不?这些都是绸缎的,摸摸看,滑溜溜的呐!”

  六花伸出手摸了摸,很是羡艳:“三姐,真的很滑。”

  彦莹笑了笑,这些衣裳,该是那些有钱人家的管事,偷偷将主子那些不穿的衣裳拿出来卖钱的。衣料好是不假,可她却用不上,田间地头干活,哪里能穿绸缎衣裳!用力弯弯背蹬蹬胳膊腿儿就将那绸缎给撕破了。

  看了一眼成衣铺子的老板娘,彦莹笑嘻嘻道:“大娘,你这衣裳虽然不错,可我们用不着这些,到地里干活,随随便便就撕拉坏掉了,不合算。有没有粗布的?”

  那老板娘有几分失望,摇了摇头:“粗布衣裳,谁会来买?都是自己家里做,真有钱来铺子买衣裳的,肯定是不会买粗布的了。你们去旁边那个摊子上瞅瞅,扯几尺粗布回去,让你家阿娘给你们做。”

  “多谢大娘了,等以后有钱了,我们来你铺子里买绸缎衣裳穿。”彦莹牵了六花的手,带着姐妹们去了卖布的摊贩那边。那摊子虽小,可品种却不少,摊贩见来了六个花朵一般的小姑娘,笑得脸上开了花一般:“来来来,姑娘来瞧瞧,我这里有最新的花布!”

  肖家几个姑娘站在那小板车前边看了很久,最后各自选定了想要的布,彦莹默默估算了下尺寸,与那摊贩讨价还价,只花了一两银子不到,就给家里人都扯了一件新衣裳。四花五花紧紧的抱着自己选好的花布,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她们一直是捡着旧衣裳穿,今日总算是有属于自己的新衣裳了。

  买了衣裳,又去上回买坛子的杂货店,老板还记得彦莹,见她还要来买坛子,爽爽快快的给了她一个最低价。彦莹选了三十多个坛子:“老板,你先帮我把坛子放到一边,我先去买别的东西,等会再来你铺子里拿货。”

  “好好好。”老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没想到这年纪小小的姑娘,每次一来就要买一宗货,真是他店子里的好主顾!

  第三十四章算计

  肖来福眨着眼睛望着三十多个坛子搬上了自己的马车,老板指挥着伙计殷勤的用麻绳将坛子捆得扎实了,这才伸手在坛子上边拍了拍:“肖姑娘,这样绝不会磕到碰到了。”

  彦莹点着头笑了笑,从手里抓着的布袋子里数出钱放到老板手里:“老板你算算看,对不对?”

  老板抓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再看了看彦莹给他的银子,笑着点了点头:“姑娘真是聪明,竟然不用算盘就得出这个总数了。”

  ——这肖家三丫头怎么会这样聪明了?肖来福疑惑的望了望彦莹,没错,还是原来的模样,就是肖三花站在那里。她高高的抬着头,脸上洋溢着笑容,被阳光照着,容光艳艳。

  肖家三丫头不经常出来,他只见过她几次,每次见着头,只能瞧着她头顶上那根发缝,她的脸好似从来不曾抬起来过,就是说话,也是怯生生的,细声细气,唯恐得罪了旁人一般,哪有现在这般笑容满面?

  彦莹数出一角碎银子交给二花:“你再去喊辆车子,我跟着这车坛子走。”这坛子是她发家致富必要品,可是顶顶要紧的。

  二花将那碎银子推了回来:“我带着她们走路回来,别浪费钱了。”

  彦莹叹了一口气:“二十里路呢,你们得要走多久?六花年纪小,等会路上走不动了咋办?赶紧拿了银子去雇辆车跟着来,咱们不缺这点钱!”

  肖来福支起耳朵在旁边听着,心中十分纳闷,肖老大家还不缺钱?他家应该是肖家村里最穷的了,若是没有嫁出去的那个女儿暗地里帮衬着,恐怕去年过年的时候,连肉都割不起哩!现在肖家这三丫头说得这般轻巧,莫非她们是从哪里捡了银子回来?

  好像听说……昨晚那个肖王氏在门口嚷嚷,说是要将她家刚生的那个七丫头卖给旁人,价格挺好,二十两银子,莫非是肖老大最后还是答应了?

  赶着骡车往回走,肖来福一面跟彦莹说话:“三花,你们家咋忽然有钱了呐,割了猪肉,扯了花布,还买了那么多好东西?”

  彦莹微微一笑:“来福大哥,人不会穷一世,是不是?”

  肖来福有几分尴尬,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的问:“昨晚你那个奶奶好像说要把你们家七花给卖给别人去做闺女,出了二十两银子呐,你们家……是不是答应了?”他眼睛瞄了一下骡车上三十几个坛子,心里觉得奇怪,即便是卖了七花,也不至于要买这么多坛子,上回便买了二十多个,这次又买三十多个,这肖家三丫头在捣什么鬼?

  得了肖来福的提醒,彦莹忽然想起七花来,昨日肖王氏说了明日会带蒋家来家里呢:“来福大哥,赶快些,我怕我那惹是生非的奶奶又会造什么事情出来了。”

  肖来福朝那骡子重重的甩了一鞭子,骡子吃痛,迈着蹄子飞奔了起来,彦莹坐在车上颠了颠,她赶紧伸手扶住了陶坛子,还好,那掌柜的扎得很紧,刚刚这么一颠簸也没什么事儿,坛子还是一排排的码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听到碰撞的声响。

  “唉,按理我也不该多说什么,可是我寻思着,你们家不如将七花舍了给人家去哩。”肖来福一边赶着骡车往肖家村走,一边唠唠叨叨:“你爹实在不容易,一个人要养活这么大一家子。七花给了富贵人家,能吃好穿好的,也免得跟着你们受苦,你们家得了二十两银子,也好歹能将生活改善一下。三花,你自己想想看,可不是这样?”

  “来福大哥是一片好意,可我们家却还是舍不得卖妹妹,毕竟是有血缘的亲人,怎么舍得将她给卖了。即便是穷,一家人能快快活活在一起,那也不很好?”彦莹只是笑,没有说多话,旁人怎么看她家不管,她相信只要自己勤劳,肯定能赚更多的银子。

  肖来福将车子赶到肖老大家门口,四周一片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院子里几只母鸡在“咕咕”的叫着,似乎在召唤着走远了的小鸡仔。彦莹推开门,见着家里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与肖来福一道开始搬坛子。

  才搬了几个,二花她们也回来了,赶紧上前来帮忙,五花六花力气小,没敢让她们干活,两人拿着花布,拎着那条肉,飞快的跑到里边屋子向肖大娘报喜讯去了:“阿娘,大姐,我们回来了!快看这些布,好看不?好看不?”

  肖大娘点了点头:“不错,花色很好看。”

  五花将两块布塞到大花手里:“大姐,这是给你与叶儿的,三姐说叶儿年纪小,身量也不长,所以她可以多做几件!”

  大花感动得眼中泪光闪闪,攥着那几块花布,实在说不出话来。自己被婆家赶了出来,实在是没脸面回娘家的,可为着肚子里头的孩子与叶儿,她只能觍颜在娘家住下,可没想到娘家人竟然这般热情,不仅收留了她,每日里头还让她吃了一个水煮蛋,现在又给她与娃儿扯了布做衣裳!

  “大姐,我们家的新衣裳,就全靠你和阿娘了。”六花靠在肖大娘身边,用手指头戳了戳七花的脸孔:“七花,你很快也有新衣裳穿了!”

  屋子里边正是融融泄泄的一片,忽然就听着外边有嘈杂的声音,肖大娘吃了一惊,抱着七花便往外边走:“怎么了怎么了?”

  院子外头站着一群人,走在最前边的是肖木根与肖王氏,每人手里还牵了一个孙子。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看起来家境还算不错,穿着绸缎衣裳,将肚子滚滚的勒了出来,就如同有七八个月身孕一般。再往后边瞧,就是肖家村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大家都在朝着肖老大家指指点点。

  “三丫头,怎么连爷爷都不让进门?”肖木根呵斥了一句,心中很是气愤,这个孙女目无尊长,竟然两只手叉着腰站在门槛上,拦着不让他们进去!

  “爷爷!”彦莹皮笑肉不笑的喊了肖木根一声:“我家阿爹出去了,爷爷有什么话要说,那你便同我说,等我爹回来以后我转告他。”

  “小丫头片子,你是反了不成?你爹不在,我找你娘!”肖木根气呼呼的,一双眼睛望着彦莹,心里头老大的火。昨晚上肖王氏回来就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哟哟哟,看着一两银子就打了水漂,真不甘心!”

  “老大家不愿意卖他们那个七丫头,那也就算了,何必去勉强他!”肖木根磕了磕旱烟筒子,吧嗒吧嗒又吸了一口:“一两银子……赚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他知道蒋家想来买七花,还答应给婆娘一两银子的好处,也有些动心,可肖老大不答应,还能怎么样?难道要冲到老大家将那丫头片子抱过来不成?这一两银子也不是个什么大事,有了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家里吃的喝的都不愁呐。

  “哎呀呀,这哪里只是一两银子的事?”肖王氏拍着腿叫唤了起来:“你这眼睛,怎么就只能瞧见面前一寸的地?”

  “不是一两银子还是多少?蒋家到底许了多少说合银子给你?”肖老大听着肖王氏叫得厉害,也重视了起来,把旱烟筒搁到一旁:“你说说,你快说!”

  不是蒋家给了我多少银子,是到时候我们要贴补老大多少银子!”肖王氏气得眉毛都皱成了一个八字,嘴里说得十分愤恨:“你自己想想看,老大家素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不要以为我不晓得,有时候你暗地里给他银子用!”

  肖木根跳了起来:“哪有这样的事情?咱们这么多孙子,要的是银子用,我怎么会拿银子去贴补老大养丫头片子!”

  “你没有?”肖王氏狐疑的看了肖木根一眼,声音这才缓和了些:“那他家嫁大女儿的时候,你不是给了三两银子做嫁妆?难道没这回事?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肖木根没有答话,想了好半日,才吭吭赫赫道:“老大穷得给不起嫁妆,问我借,我自然只能给,大花那个男人不是你侄孙?我这也是不想让大花太丢脸了!再说老大不是替咱们重新修了那猪圈与牛圈,都没有给他算工钱,不就是抵消了?”

  阎王是的眉头皱得紧紧,一脸的不愉快:“你只管维护着你那大儿子!修猪圈牛圈值多少银子,你说得轻巧咧!现在他又得了个丫头片子,若是不送了出去,日子更是紧巴了,以后肯定会来咱们家要吃讨喝的,到时候你怎么去应付他?”

  肖老大没有吱声,肖王氏着急得一双大脚板乱蹬地:“到时候他要嫁女了,又来问你讨嫁妆,你还能不管?这些丫头片子,送了一个是一个,要是不送,以后咱们还不知道要贴补多少银子给老大家,那可是个无底洞,才不是一两银子的问题!”

  “你别急,别急,我明日跟你去,与老大说一声,让他把七丫头卖了就是。”肖木根最终下定了决心,他和肖王氏三个儿子,六个孙子,养着可是吃力哩,自然不能让老大一屋子丫头拖累了孙子。

  


  ☆、滚蛋


  “三花,让你爷爷奶奶进来。”

  肖大娘抱着七花站在屋檐下边喊住了彦莹,尽管她知道肖木根与肖王氏的来意,可她却不能不让他们进来——做孙女的把爷爷奶奶拦在门外边,这要是让人传出去可不好听,旁人都会说三花不孝,以后找婆家就为难了。

  彦莹回头看了看肖大娘,见她目光殷殷,只能侧了侧身,将门让出一边来。肖木根牵着孙子走了进来,顺便恨恨的盯了她一眼:“三花,咋就一点教养都没有了?女娃子咋能这般没孝心?你现在对我们就是这模样,以后嫁出去就更不用说了。”

  “爷爷,你们登门没啥好事,我干嘛要放你们进来?”彦莹紧紧的跟了上去,回头望了望那个如孕妇一般的男人,那个肯定是来买七花的蒋家老爷了。

  肖木根气得脸色发红,站住了身子,从腰间拿出旱烟筒来便往彦莹头上招呼了过去:“还敢跟我顶嘴?打不死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爹,你别下重手!”肖大娘见了,脸色发白,抱着七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伸手就想抓那个旱烟筒,这边彦莹已经身子灵活的扭到了一旁去了,肖木根的旱烟筒落了个空。

  肖木根将旱烟筒收了起来,很不满意的瞪了下肖大娘:“老大媳妇,看你们怎么教的,你这几个丫头,一个个都能上房揭瓦了哩!”

  肖大娘抱着七花站在肖木根面前,低着头不敢出声,彦莹对着自己的爷爷这般无礼,确实是她碍理了,自己也不能帮着她说话,只能由着肖木根唠叨她了。

  肖木根伸出手来:“让我抱抱七花。”

  肖大娘犹豫了一下,望了一眼站在肖木根身后的那个圆胖男人,可却被肖木根的那要吃人一般的眼神望得有些心里发憷,抖抖索索的将七花递了过去:“爹,你抱稳些,莫要摔到她了。”

  彦莹在旁边看了大急,肖大娘怎么能将七花送给肖木根呢,明摆着肖木根就是带了那姓蒋的来买七花的!她在旁边气得两条眉毛竖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肖木根,她倒要看看,这个偏心的爷爷准备要做什么。

  肖木根抱着七花颠了颠,嘴巴咧开,笑了笑:“老大家的丫头都生得好。”

  那圆胖男人凑了过来,拉住七花的手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她娇嫩的肌肤,连连点头:“可不是?瞧着这肌肤雪白,都没有一丝旁的颜色!听说是早产,可瞧着这模样,一点都不像,竟是个足月的!”

  肖王氏在旁边笑得眯了眼睛:“我们家的丫头都生得好,你看看那几个丫头,哪个生得差了去?这个你要是现在抱回去,她肯定不记事,长大以后贴心贴意的喊你们两人叫爹叫娘呐!”

  那圆胖男人乐呵呵的直点头:“可不是,就是要这时候带起最好不过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家的也才生了个男娃,奶水足,也不愁没奶喝。”

  肖大娘听着脸上变了颜色,伸出手来:“爹,我们昨晚就说了,我们家七花不卖。”

  肖王氏将她的手一拨,尖声细气的说了起来:“哟哟哟,这可真是反了,不是子女都要听父母的话?现在父母给你们做主了,还由得着你们来说不卖?”

  听了这话,肖大娘满脸苍白,身子发软,几乎要溜了下去,旁边二花眼疾手快将她扶住:“阿娘,你别着急,咱们肯定不会让爷爷奶奶将七花卖掉的。”

  “咱们?”肖王氏挑了挑眉毛,幸灾乐祸的看了一眼二花:“你娘都不敢说多话,哪里还轮得上你这丫头片子来说不卖?我跟你说,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更何况现在只是要你们家卖个丫头出去!”

  肖木根望了一眼肖大娘,叹了一口气:“老大媳妇,你没见着你们家都这模样了,还要硬撑着?赶紧让七丫头去旁人家享福,这不是更好?”

  肖大娘两眼里全是泪水,不住的摇着头,那眼泪珠子随着她的头不住晃动,滚滚的落了下来:“爹,你就发发慈悲,将七花还给我吧,我们家穷点没事,只要家里人都在一起就好。”

  彦莹见着肖大娘这般苦苦哀求,心中来气,腾腾腾的走了上来,冲到了肖木根面前,伸手就去抢七花,肖木根见着彦莹来势汹汹,也唬了一跳,抱着七花就往旁边走,正好撞到了那个圆胖男人的身上,两人瞧着便要滚到地上。

  彦莹伸出手来拉住肖木根:“你别把我妹妹摔坏了!”

  二花机灵,见彦莹扯住肖木根的衣袖,早就从旁边蹿了过来,一把将肖木根怀中的七花抢了过去。彦莹见二花得手,赶紧撤手,肖木根“吧嗒”一声摔到了地上,腰间那旱烟袋摔出去老远。

  “啊哟哟,不孝的孙女打爷爷了!”肖王氏见着肖木根与圆胖男人滚成了一团,拍手拍脚的喊了起来:“真是不孝呐!莫怪绝户,原来都是有人生没人养的货!”

  彦莹将手举了起来,肖王氏见着彦莹的五只手指分开就像小蒲扇一样,心中害怕,慢慢的往旁边挪,伸手去扯肖木根:“老头子,你瞧你瞧,你那孙女要打我!”

  肖木根身形瘦,手脚还算灵活,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的瞪了彦莹一眼,将衣袖捋了上去:“三丫头,你这是没规没矩的了?老子今日不好好教训你,老子就不姓肖。”

  彦莹笑着看了肖木根一眼:“爷爷,那你准备姓什么哇?”

  二花抱着七花在旁边“嗤嗤”的笑:“他也可以姓萧,那个草字头的,反正是一个音儿,旁人也弄不清楚。”

  四花与六花听了二花的话,都哈哈的笑了起来,只有五花躲在肖大娘身后,怯怯的拉了拉她的衣裳:“阿娘,要快些去劝劝二姐三姐,莫要将爷爷惹恼了。”

  肖木根被彦莹与二花气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他眼睛转了转,见着院墙旮旯里有一根棍子,他蹭蹭蹭走了过去,将那根棍子捡了起来,朝彦莹劈头劈脑的打了过去:“敢顶撞老子?老子就让你知道,要不要尊敬长辈!”

  “三花,小心!”二花惊叫了一声,抱着七花躲到了屋檐下边,惊慌的看着前坪里边的肖木根如同疯子一般朝彦莹扑了过去。

  院子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木根大叔今日发横了哪。”

  “唉,也是那三花不对,怎么能伸手去推自己的爷爷哇?再怎么不对,也只能是平心静气说,不能动手!”有老婆子在摇头晃脑:“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四斤老太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在往肖家院子里张望,见肖木根拿了棍子去打彦莹,心里直喊痛快,一个劲的嚷嚷:“木根兄弟,你老大家里几个丫头,都要好好教训才是哩!要不是以后嫁了出去,婆家都会说是咱们肖家村里养出来的劣货,说得好像咱们肖家村得人都是不懂规矩的!”

  彦莹一偏头,躲过了木棍的一击,等她才站稳身子,那根木棍又朝她奔了过来。彦莹心中来气,飞起一脚向那木棍踢了过去,她的鞋底有些软,踢到棍子上,只觉得生疼,只不过那木棍也被她踢了出去。

  肖木根见着木棍脱手,赶紧追着木棍过去,彦莹一脚踏在棍子上,冷笑了一声:“爷爷,我奉劝你不要动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肖木根本是弯腰去捡木棍,却被彦莹踩得死死得,一丝儿不动,他抽了两下,没能将木棍抽了出来,只能直起身子来,四处张望。彦莹脚一勾,便将那木根勾了起来,一手操住,“嗖嗖嗖”几下,挽出了一个棍花来,看得肖木根目瞪口呆。

  “爷爷,你再要是这般胡搅蛮缠,我这手可闲不住了。”彦莹朝肖木根轻蔑的一笑:“我不知道爷爷你为何要来插手这件事情,逼着自己的儿子卖女儿,这是一件光彩的事?即便爷爷是为我们家着想,可我们家昨晚便已经一口回绝了,我们不管再怎么穷苦,也不会将七花给卖了,爷爷你为何却要跑过来自作主张?”

  肖木根的脸憋得通红,看了彦莹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即便是你爹,都没份!”

  “凡事要占个理,若是无理,哪怕他再尊贵,我也一样要开口说他!”彦莹看了看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圆胖男人,脸色一沉:“蒋老爷,听说你们家一直只生男孩?那我现在拿二十两银子跟你买一个男孩,你卖不卖?”

  那姓蒋的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家才不卖娃!”

  彦莹微微一笑:“我们家也不卖!”

  第三十六章打狗

  “闪开闪开,肖老大回来了!”院门口有人大喊了起来,众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就见两脚泥巴的肖老大风风火火的从外边闯了进来。

  肖木根见着肖老大走了进来,就如捞着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一手揪住了肖老大的衣裳:“老大,你快来看看,你这三丫头,都成什么模样了,这般嚣张,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咱们肖家一直门风严谨,没想到好竹出歪笋,怎么就生了这个长嘴劣货!”

  肖老大看了一眼彦莹:“三花,把棍子放下来!”

  彦莹还是很听话的将木棍放了下来,只是气势却不减:“阿爹,你知道爷爷来做啥子不?他是来卖七花的,那个蒋老爷也跟着过来了,我说拿二十两银子买他一个儿子,他说不愿意,可他却想二十两银子买我们的七花,这不是好笑?”

  姓蒋的直着脖子直叫唤:“我们家的是儿子,可金贵着,你们一屋子丫头,全是赔钱货!不过是我婆娘想要个丫头,我才舍得花银子来买哩,要不是谁会要!”

  “赔钱货?”彦莹拿着棍子朝姓蒋的一指,他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哆嗦了下,往院子门口退了一步:“你做啥,做啥哩!”

  彦莹轻蔑的一笑:“你自己也不想想,你们家里的事情又是谁做的?若是没有女人在内务,没有帮忙去田间干活,哪里能将日子过得这般舒坦?张口闭口就是赔钱货,你们是不知道她们赚了多少银子呢!”

  姓蒋的目瞪口呆,有些不知所措,彦莹将棍子敲了敲地:“你快些走吧,我们家不卖女儿,我们一家要快快活活的在一起,哪怕是再穷,也不会卖掉七花的!”

  姓蒋的男人见彦莹说得斩钉截铁,似乎没有挽回的余地,看了看站在那里的肖大娘与肖老大,忽然来了精神:“你个小丫头片子,这家里可轮不到你说话,你爹你娘都没说呢,你就能做主?”

  肖老大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们家,交给三花来当了,她说的话,我们都赞成。”

  姓蒋的长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门口那里,愣愣的发呆。门边的树上几只鸟儿不住上上下下的跳着,将枝头的花朵惊得掉落到地上,伴着一样稀稠物事。姓蒋的伸手一摸,从帽子底上摸出了一滩黄绿色的东西来。他恨恨的将手在肖老大的屋子门上擦了擦,朝院子里的几个人瞪了一眼,就匆匆忙忙的走了出去。

  彦莹见着他那狼狈模样,哈哈一笑,将棍子扔到了一旁:“好了,以后他总怕是不会再来我们家说要买七花了。”

  肖木根气得牙痒痒的,举起手来就往肖老大脸上招呼了过去。就听“啪”的一声,肖老大脸上瞬间便红了一块。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脸,呐呐的说道:“爹,咋啦?我这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爹生气?”

  “你还好意思说!看你养出来的几个丫头,一个个神气活现,都能上天了!”肖木根气愤愤的盯着彦莹不放:“竟然还敢来打我,你教女无方,我自然要打你!”

  肖老大低着头道:“是,爹教训得是。”

  肖王氏拖着孙子过来,尖着声音道:“老大,你不卖七丫头,以后这日子可更难过!”

  “再难过,我也要过下去。”肖老大见着肖王氏,倒是没有在肖木根面前那般听话,也敢顶撞一两句:“这件事,就不劳娘费心了。”

  “呵呵,我倒是不想费心,可不由得我费心!”肖王氏的声音又尖又细,似乎是一把锯子在锯着铁皮一般,兹啦兹啦的从心头划过:“你们家这么多丫头,以后出嫁的时候,莫又要到你爹这里拿打发出嫁的银子!”

  听了这句花,大花羞得满脸通红,抱住叶儿飞快得走了进去,只见她纤细的背影一晃就不见了。肖王氏见大花走了,洋洋得意,指着肖老大家的那土砖屋道:“你瞧瞧你们家,都穷成这模样了,还好意思坚持着不卖七花?现儿大花被婆家赶回来了,也没有人暗中给你们贴补家用了,我看你们过不了些日子就要喝西北风了,到时候可别拖着一群赔钱货到我们家里来讨东西吃!”

  肖老大听着肖王氏说得十分得意,实在也没有话好来反驳她,只是呼哧呼哧得喘着粗气。院门旁边的那群闲得发慌的大嫂大娘,听了只是点头:“可不是哟,肖老大身上这担子实在是重呐,真不如卖掉七花,不说二十两银子,至少也能减轻负担,少一张嘴吃饭呐!”

  彦莹伸出脚向前迈了一步,肖王氏唬得往后退了退,一双眼睛里露出惊疑的神色来:“三丫头,你、你要作甚?”

  “我不会打你的,奶奶。”彦莹朝她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尊老爱幼这道理,我懂得,只是要看这个老值不值得我去尊。若是遇着那蛮不讲理的老,我又何必去尊敬?你与爷爷,若不是蛮不讲理,那我这个小辈要做的事儿,我样样不会拉下,若你们只是一心想算计着我们家,那就别怪我不尊你们做长辈!”

  “算计?”肖王氏嗤嗤一笑:“你们家穷成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好算计的?”

  彦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土砖屋,有一边屋子似乎要塌了一般,岌岌可危,黄色的泥土里露出了稻草竿来,硬叉叉的伸出在外边,被风吹得不住得摇晃。“你还没有算计?你自己看看,你住得是什么屋子,我们家住的又是什么屋子?你三个儿子种的是什么田地,我们家又分到了什么?”

  “那全怨你娘肚子不争气,若是生了个带把的,也不会这样!”肖王氏攥紧了小孙子的手,献宝一样的往彦莹面前凑,顺带将他的衣裳掀了起来,露出开裆裤下的那个小东西来:“你有吗,你有吗?”

  “有这个,又有什么用?”彦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望着肖木根道:“爷爷,你偏心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说别的,反正屋子田地都是你的,你想分给我阿爹什么就是什么。只是以后,你们就莫要再像今天这般,带着不识相的人上门来。我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是好是丑,跟你们半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别以为有三十多亩水田,这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可是到时候你几个孙子要娶媳妇,千万别来我们家商量着要钱做聘礼!”

  “三花,快些莫说了呐。”肖老大有些局促,三花这孩子,胆子越发大了,怎么敢这样更爷爷说话?听着她那口气,似乎还在咒着自己那三个弟弟日子过得不好一样,这可要不得,他们有三十多亩水田,怎么着日子还是会过得舒坦,哪里会连聘礼都拿不出!

  “哈哈哈,哈哈哈……”肖王氏笑得腰杆子都直不起来,掀着衣角擦眼泪:“真是大笑话,你们家还怕我们来算计!不过是一幢土砖屋子而已,我们谁也不想住到这里来呢!”

  “很好。”彦莹心里头高兴,上前一步,伸手将肖老大拖到了身边,看了看他的脸颊,上边已经有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心中暗自叹气,这个便宜爹也实在太老实了些,怎么着也该要避避,如何能让肖木根结结实实的打到脸上来了?

  “阿爹,你刚刚说我们家是我来当家了?”彦莹笑着问肖老大:“是不是?”

  肖老大点了点头:“嗯呢,这家,就由你来当着了。”

  “好。”彦莹转过脸来看了看门口那群闲人:“各位乡亲,麻烦做个见证!从今以后,我便是肖家的当家,现在我要代替我与阿爹阿娘说一句,今后与爷爷奶奶,还有几个叔叔家里划个门儿清,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三花,莫要冲动哪!”有个大嫂犹犹豫豫的劝着:“你们家,总得要有个人帮衬着,否则这日子……”

  “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咋样,都与他们没关系!”彦莹瞅了瞅肖木根,见他一脸愤怒,挑了挑眉毛:“爷爷。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这丫头只有这句话说得对!”肖木根气吼吼得喊了起来,竟然要跟他断绝关系?断绝便断绝,免得过年还要每个孙女给两个铜板!他望了望肖老大,真是没用,这个家都给女儿当了,他这个男人做啥去了!

  “既然爷爷也同意,那就这么定了。”彦莹笑着将木棍举了起来:“爷爷奶奶,还不带着你们家的那宝贝孙子走,小心我的棍子就要到了!”

  肖木根气得浑身直打颤,真没想到自家孙女还会拿着棍子对付自己,这边肖王氏惊呼了一句,拖着孙子便往院子外边跑,口中骂骂咧咧个不歇:“真是不孝,到时候一定会遭天谴的!老天爷哟,天打雷劈弄死她!”

  彦莹也懒得再跟她计较,见着她拖着自己的孙子飞快的穿过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将木棍扔到一旁拍了拍手,望着那群看热闹的大婶大娘:“各位,还请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啊哟哟,这肖家三丫头,可实在是厉害!”众人纷纷惊叹,摇着脑袋慢慢的走了出去。二花走上前来,朝彦莹竖起了大拇指:“三花,太解恨了!”

  肖老大默默的蹲在无言下边,眼睛盯着那条小水沟,似乎在想着什么,一言不发。

  自己实在是不孝,眼睁睁的瞧着三丫头拿棍子赶爷爷奶奶,竟然不出面阻止!肖老大挠了挠脑袋,想不通自己当时为啥不吱声。

  


  ☆、师父


  金色的太阳已经快到了中天,院子里地上的人影都成了斜斜的一团,越来越往脚底下缩了去,从那影子瞧过去,人人都是矮矮的一团。彦莹迈开腿踢了踢地面:“阿爹,你在想什么呐?”

  肖老大抬起头来,有些为难:“三花,这小笋子可只有一春呐,春天过了,哪里还能寻到小笋子?”

  二花也有些发愁,点了点头:“是呐,今日你买了三十多个坛子,即便咱们做的酸笋全部卖出去了,也只能赚一百多两银子,你说家里要经常吃肉,还要穿新衣裳,还要盖大瓦房,存嫁妆,哪里够?”

  “我说够就够。”彦莹指了指旁边一间小屋子,那本来是要做猪圈的,可肖老大家实在是太穷,没钱买猪仔,就一直放在那里了。风吹日晒的,那房子早就破旧不堪,上边的茅草都被吹走了不少。

  “对了,你拿拿屋子在捣鼓什么?”肖老大有几分惊奇,早些日子,彦莹将那屋顶收拾了下,新铺了一层稻草,屋子里边也堆着稻草和牛粪,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彦莹朝二花眨了眨眼睛:“过两日我再告诉你们,我现在还只是在试着做,看成不成。”

  “三姐,我们吃过饭就出去挖小笋子,今日非得要挖几十斤回来才行。”四花拉着五花得手,两只眼睛笑得弯弯,就如那天边的新月:“我想着,一日要是能挖三四十斤便好了。只要十多日,这几十个坛子又能装满了。”

  彦莹看了看四花的手,她这些日天天钻在山里挖小笋子,晚上便帮着剥小笋子,手指上已经开裂了,肌肤皴在一处,上边有红红的口子。“四花,要不,你们就别出去挖了,出钱请人挖,咱们就到家里剥壳,制作就行。”

  “出钱让人挖?”四花不住的摇头:“可浪费哩!”

  彦莹笑了笑,肖家几姐妹,可真是将钱看得要紧。今日她进豫州城,特地到如意酒楼那边打了个转,见着那酒楼外边挂了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新到菜式,酸笋炒肉末,豫王世子力荐。

  那酒楼旁边围了不少人,指着那块牌子不住的指指点点:“酸笋?酸笋是什么?既然豫王世子说这菜好吃,肯定是好吃的,咱们也来尝尝?”

  根据她的估计,不出几日,豫州城里的酒楼都会想着法子要收购小笋子了。这小笋子生长的时间不长,就一个春季,落了几场雨,到了三月底四月初,就该落摊了,她可得要加紧多弄些出来才行。

  “四花,咱们可得多攒些!咱们阿爹刚刚不是说了,小笋子就一个春季哇?如果我们请了村里的人都去帮咱们挖小笋子,莫说是春季,便是到明年的都有了。”

  二花听着,眼睛里放出亮光来,她激动的挽住了彦莹的手直摇晃:“三花,你想得真多!这样好,这样好!”

  四花想了想,眉头也渐渐的舒展开来,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咦,三姐说得不错,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三姐,我去告诉我玩得好的几个小伙伴,像桃花梅花她们,也让她们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彦莹点了点头:“你去与她们说,二个铜板一斤,若是剥了壳的,那我便四个铜板一斤收。”

  虽然自己出的价格低了些,彦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剥削劳动力,这成本越低,她才能赚得越多。她转身走进了厨房:“咱们快些弄饭菜,吃了饭便干活去。”

  中午用肉吃,肖家几姐妹吃得饱饱的,肖老大只夹了两片肉嚼了嚼,一颗心始终落不了底,这酸笋还有这么多没卖出去,怎么就要花钱请别人去挖酸笋呢?只是他已经说了,这个家以后就是彦莹来当,他也不发表反对意见,只能在旁边听着,他倒要看看,自家这个三丫头能捣鼓出什么名堂来。

  吃过午饭,二花和肖老大去了自家山间的田里去干活,四花与五花扛了篮子出去挖小笋子,大花与肖大娘一边照顾叶儿与七花,一边开始裁了布做衣裳。

  “阿娘,我觉得三妹……”大花犹豫了一阵,最终开了口:“怎么有些不像咱们家里的人一样了,她咋什么都会?”四花她们回来,将彦莹大大的夸奖了一番,说三姐啥子都会,竟然不要算盘便能算数,就连杂货店的老板都夸她呐!

  肖大娘的手一颤,剪刀落到了脚上,赶紧弯腰捡了起来:“三花现在比以前机灵多了。”

  “何止是机灵!”大花有些疑惑:“我瞧她今日用脚去挡那木棍,抬得那么高,出脚那么快,跟学过功夫一样的哪。”

  “还不是那简公子教的?”肖大娘眯缝着眼睛,拿着布开始裁剪:“别说那么多了,快些帮我扯住这块布,别让它歪了。”

  见肖大娘拿起了剪刀开始裁布,大花将这话头丢到了一旁,这么多新衣裳要做,她与肖大娘可要忙活一阵子了。望了望睡在床上的叶儿,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叶儿刚刚开始回落,还有些认生,这两日已经十分活泼了,小嘴一张,喊“姨姨”十分利索,三花还说要教她认字——三花什么时候识字了?大花很是困惑,那刚刚压下去的问题又浮现了起来。

  彦莹带着六花坐在院子里剥小笋子,六花虽然年纪小,可剥壳的功夫一点也不差,她手指很是灵活,不住的上下纷飞,才一阵子光景,她身边已经有一堆碧绿色的壳,落在地上不住的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就如门口的落花。

  “六花真能干。”彦莹夸奖了她一句,站起身来就往旁边小屋子走了过去。推开屋门,一种臭味扑鼻而来,她走到屋子角落,看了看那黑黑的一堆,伸手捏了捏,满意的点了点头:“再过两日就可以建堆了。”

  这种蘑菇可是有讲究的,若是培养料好,种出来的蘑菇就会好,她用牛粪与稻草添加了一些绿肥来发酵,现在差不多有大半个月了,发酵好了以后就能建堆,开始种植蘑菇了。彦莹挺直了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虽然这屋子里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臭,反而有种快活的感觉。

  到这屋子里头料理了一阵,她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刚刚舀水洗了下手,就听到一阵嘚嘚的马蹄之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响起一般。

  “肖姑娘,肖姑娘!”门口响起了简亦非的声音,彦莹心中有几分高兴,简亦非应该是来告诉她今日如意酒楼里的事情了。快步走到门口,就见简亦非牵着马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简大哥,你从哪里来?”彦莹朝他眨了眨眼睛:“是不是从如意酒楼过来?”

  简亦非哈哈一笑,摸了摸马鬃:“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是如意酒楼那边来?我送了世子回别院,特地过来跟你说一句,肖姑娘,你很快就要赚更多的银子了!”

  “怎么样怎么样?”六花拿着一根小笋子跑了过来,短短的腿动得飞快,就如两个小轮子一般:“那如意酒楼的大厨,有没有我三姐做的好吃呀?”

  “不及你三姐做的。”简亦非意味深长的看了彦莹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今日中午他与许宜轩一道去了如意酒楼,掌柜的件他们过来,赶紧毕恭毕敬的将他们请到雅间,伙计大声报出了菜名:“豫王世子要吃酸笋炒肉末!”

  酒楼的人个个抬头仰望,有人小声说:“这酸笋炒肉末味道真不错,难怪豫王世子这般心心念念!”

  “可不是嘛,这酸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又酸又爽口,最最下饭!”有人夹起了酸笋嚼了嚼:“还有些劲道,不是软烂的那种。”

  简亦非低头看了看大堂里边,约莫有三十来张桌子,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份酸笋炒肉末,他不由得笑了笑,肖姑娘说,一坛能炒五十份出来,那如意酒楼这五坛用不了多久就会卖光,估计只消三日不到又要去肖家村问肖姑娘买酸笋了。

  那酸笋炒肉末送了上来,许宜轩与简亦非夹了两筷子尝了尝,两人都觉得没有彦莹做的好吃,可不过也算是爽口下饭了。掌柜的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眼睛斜觑着许宜轩:“世子爷,这味道……咋样?”

  厨师做出来的他也尝过,怎么就不如肖姑娘做的好吃,他有些心上心下,唯恐这刁钻的世子爷再闹出什么事情来,那他这掌柜也就不用做了,赶紧自己滚蛋回去养老好了。

  “唔……这个嘛……”许宜轩看了看简亦非:“师父,你觉得呢。”

  “不及原来咱们吃的,只不过还算勉强。”简亦非见着掌柜的那副模样,心中暗道,总不能将他逼急了,肖姑娘还等着他去买酸笋呢。

  “师父说得没错!”许宜轩点了点头,朝那掌柜的呵斥了一声:“今日我便放过你,只是你这酒楼里的厨师,该请个好些的,我看你们不如去请了肖姑娘来掌勺好了!”既然肖姑娘不愿意开酒楼,那自己便给她找份厨娘的活儿干,这样也能让她家的生活改善些。

  简亦非与许宜轩两个人都在热心的给彦莹筹划,掌柜的却是满头大汗:“世子爷说的是,说的是。”这请厨师,而且是请个厨娘,怎么着也该与李老爷通个气儿,他说不请,自己又怎敢自作主张?

  第三十八章挖笋

  微风轻拂,桃花树上不住有花瓣飘飘扬扬的飞落了下来,有些落在简亦非的肩膀上,有些落在马背上,一人一马站在那里,身后有金灿灿的阳光,仿佛将他与他的马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儿,十分惹眼。

  彦莹望着面前站着的简亦非,虽然他没有许宜轩穿得富贵逼人,可眉宇间的英气却让他依旧显得丰神俊逸。她心中暗自想着,说不定,这简亦非或许是哪个落魄世家的公子,等着他以后去重整门楣呢。

  “肖姑娘,要不要我帮着你去挖小笋子?”简亦非挑起了剑眉,嘴角弯弯:“我看如意酒楼今日卖酸笋炒肉末实在卖得好,估计过不了几日他又会来买了。”

  “简大哥,不用了,你自己去忙吧,我花了钱请村里的小姐妹给我挖呢。”彦莹瞧着简亦非的笑脸,心中微微一动,简亦非笑起来实在有些好看,全然不似平常那憨厚的模样。他微微一笑,整张脸似乎都生动了起来,看得她都有些发呆。

  “啊,这样。”简亦非愣了愣,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要说什么才好。彦莹面对面站着,他几乎能数得清她长长翘起的睫毛,一双眼睛黑葡萄一般,又如那一泓春江水,有水波荡漾,让他的脑袋忽然有些发晕。

  “那、那、那……我先回去了。”简亦非心里“扑扑”直跳,脸色有一些发红,他翻身上马,又有些不舍,转过头来:“肖姑娘,有什么事儿,记得来捎个信。”

  “好。”彦莹点了点头,靠在门口笑微微的望着简亦非扬鞭打马,飞快的跑开了去。这青葱少年,怎么忽然就脸红了,彦莹揪住了伸到自己面前的桃树枝子,低头看了看粉色的花瓣,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便想这些事情了?最先要做的,难道不该是带着一群姐妹好好赚钱?

  “三姐。”身边响起了细细的声音,彦莹低头一看,才发现六花手中攥着一根小笋子,正在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三姐,你怎么脸红了?”

  “我脸红了?”彦莹伸手摸了摸脸蛋,是有些烫,只不过她嘴上依然强辩:“我哪有脸红,你看错了,是日头照在脸上,晒热了呐。”

  六花疑惑的看了看彦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的脸没有晒热?”

  “……”彦莹一时语塞,马上反应过来:“你个头矮,日头没照到你。”

  六花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要快快长高,要和三姐一样高,也能做好多好多的事情,赚好多好多的银子,买好多好多的新衣裳穿!”一口气说了几个“好多”,六花的眼睛更亮了几分,似乎看见了不少雪亮亮的银子在眼前不住的跳跃。

  “会有那么一日的。”彦莹握住了六花的手,抬眼便望见小路上影影绰绰的走来了好几个人,仔细一看,却是四花五花与村里几个小丫头走了过来,她们每人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瞧着便很是沉重,吊在胳膊上头,坠坠的往下落了去一般。

  “三花姐!”走在四花身边的桃花十分开心,将篮子举起来让彦莹看:“你瞧,我今日挖了不少小笋子呐。”

  彦莹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快些进来歇歇气儿,我这就去旁边家里借一杆秤出来称,到时候就知道要给多少铜板给你了。”

  桃花听着笑弯了眼睛:“好的好的,我们先进来等你。”没想到三花姐说话算话,今日真的要给她们铜板,桃花十分开心,原来还以为四花说着玩呢,想着顺便帮帮忙就是了——可是,真的有钱!

  彦莹走到村口的屠户家里,问屠户娘子借了一杆秤,屠户娘子有些好奇:“三花,你要称啥东西哟?”

  彦莹笑了笑:“我秤点米粮。”拿着秤往家里走,彦莹心里头想着,只怕自己要去买杆秤才行,总不能每天都来借秤吧?忽然之间便有些懊悔,刚刚简亦非说要不要帮忙,自己该请他帮忙去买一杆秤的。

  屠户娘子站在门口望着彦莹的背影,有些奇怪,嘟囔了一句:“肖老大家秤米粮?这时候?他家有钱了?竟然能买大米了?”

  心中十分好奇,屠户娘子慢慢吞吞跟着彦莹走了一程,站在离肖老大家不远的地方,不住的往院子里边张望。

  “你在这里做啥子?”屠户娘子正看得入神,就听有人在她身后说话,转过脸来,却是肖来福的婆娘:“探头探脑的,看啥?”

  屠户娘子朝那土砖屋呶了呶嘴:“肖老大家三丫头刚刚跟我借秤哩,说是要称米粮。我却是有些不相信,想到这里站着看个究竟。”

  “这肖家三丫头,最近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有银子了!”肖来福婆娘撇了撇嘴:“你晓得伐,今日她喊了我家来福的骡车进城,给她们家姐妹每人扯了一块花布,割了老长一块猪肉回来。我们家来福说,还买了不少东西,他都没来得及细看!”

  “哟,怎么来的银子?肖老大最近都没出去干活哩!即便是出去干活,一个月起早摸黑的,不过赚个一两二两的,怎么舍得这般买?”屠户娘子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银子……来得很蹊跷哇,肯定不是什么正路子来的!”

  肖来福婆娘不住的点着头,一双眼睛都快要瞪了出来:“我琢磨着,应该是上回来的那个神气活现的什么世子给了银子。”

  “嗯呐,我也听说了这事儿!”屠户娘子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上次那个世子来的时候,自己跟着自家男人赶集卖肉,没亲眼看到,可回来以后,大家都不住的纷纷议论着这事,即便她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肯定是那世子爷给她的银子,要不是肖三花怎么能这般大手大脚的给姐妹买新衣裳?屠户娘子的眼睛里头差点要冒火:“那肖三花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家二妮生得样子美。”

  肖来福婆娘“噗嗤”一笑:“你就算了,你们家二妮,光看着那圆滚滚的腿脚……”

  “我呸!你说啥呐,胖一些是福气,福气,你懂不?”屠户娘子听了十分不舒服,她的二妮,可真是个美人,脸上肉多,身上肉多怎么了?那是自家有钱,喂得好,才会结实!哪里像肖家三丫头,那手脚瘦嶙嶙的,好像风吹就会倒一样!

  两人正在拌嘴,就见肖老大院子里飞快的冲出了几个小丫头,笑声欢畅,就像那银铃儿似的。屠户娘子一把扯住从身边跑过的桃花:“你们咋这么着急呢?什么事儿这样高兴?快些说给我们听听!”

  梅花停住脚,笑嘻嘻的将手里挽着的竹篮子捧了起来:“你瞧,你瞧。”

  竹篮里有几十个铜板,被要落山的日头照着,闪着亮儿。屠户娘子与肖来福婆娘都有些发愣:“这么多铜板!哪里来的?”

  梅花指了指肖老大的院子:“三花姐给我们的!我们帮她挖小笋子,她就给我们铜板。一斤能有两个铜板呢,要是剥了壳的,能值四个!”

  桃花一把将梅花拉了过来,朝她瞪了一眼:“别乱说!”

  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大家都去挖小笋子了,那自己也就赚不到钱了。桃花拉着梅花飞快的往家里跑,今天两姐妹一共赚了八十个铜板,可是一大笔钱,阿娘阿爹见了肯定乐呵得合不拢嘴!

  “梅花,咱们明天一边挖一边剥壳,这样下来,一个篮子就装得多些了。”桃花风风火火的走着,一边划算着:“你瞧,要是咱们今日卖的全是剥了壳的,那能赚多少?”

  梅花“呀”了一声,激动得全身发抖:“好多铜板哩!”她两条腿走得飞快:“咱们去告诉阿娘,明日咱们一家全出去挖小笋子。”

  “嗯。”桃花用力点了点头:“咱们要是能挖十日,肯定就能攒出一个二两银锭子来了。”

  屠户娘子与肖来福婆娘看着桃花梅花两姐妹的背影,有些疑惑,互相望了望:“咱们去肖老大家打听打听?要是真有这样的好事,让家里的丫头出去挖小笋子,也能挣些铜板回来!”

  两人蹭蹭蹭的走到了肖老大家的院门口,就见着院子里边放了两个大木盆,四花五花与六花坐在小杌子上头,正在低头剥着小笋子,她们的脚边已经堆起了一层高高的小笋子壳。

  “你们三姐呐?”屠户娘子笑了笑:“我来接秤了。”

  彦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杆秤,笑着朝屠户娘子点了点头:“婶子嫂子,你们先坐坐,我去沏茶出来。”

  屠户娘子与肖来福婆娘互相看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肖老大家,也能喝上茶了!这可真是一件玄妙的事情。

  喝茶,是那些有钱的闲人家才有的习惯,像村长肖文华家里,就喝茶,虽然大部分是粗茶,可毕竟那也是茶!可是来肖老大家也能喝上茶了,这课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挖笋


  银色的月光静静的倾泻在地面上,地上有着被拉得很长的树影,黑黝黝的一片,晚风一吹,那树影便不住的摇晃着,仿佛是妖魔鬼怪在伸着长长的胳膊舞动一般。

  一个农家小院里,有着昏暗的灯光,厨房的桌子旁边坐了两个人,两人都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不欢喜的神色。

  “婆娘,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肖来福望着自家婆娘那若有所思的神色,只觉得有些不寻常。今日他回来得晚,回来便瞧见冷冷的灶台,自家婆娘正蒙着脑袋睡觉,丫头小子围住了他:“阿爹,你怎么才回来?阿娘躺着不肯起来做饭!”

  肖来福心里着急,赶紧将自家婆娘身上的褙子扒拉开,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下:“婆娘,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肖来福婆娘将被子一掀便翻身起来,眼睛鼓鼓的瞪着他:“心里头不舒服!”

  “咋的啦?你有啥不舒服跟我说说!”肖来福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两个孩子,有些莫名其妙:“再有哪里不舒服,也得给孩子做了饭吃!”

  肖来福有两个娃,女娃今年七岁,男娃五岁不满,两人都还是懵懵懂懂,只知道张着嘴巴要吃的年纪,所以肖来福的婆娘不弄饭菜,他们只能饿肚子。两人攥着肖来福的衣角,就听着“咕噜咕噜”的声响。

  肖来福婆娘没吭声,可能是自己也饿了,赶着起来,让肖来福烧火,她烙了几张饼,给儿子的那张饼里头还加了个鸡蛋:“狗蛋,这个是你的,赶紧拿着到旁边吃,可别再给你姐姐吃了,这是阿娘特地做给你的。”

  肖来福听着这话就有气:“你不会烙两张鸡蛋饼?一张给枝儿,一张给狗蛋,干嘛要让枝儿吃得差些?”虽然枝儿是个女娃,可因为是肖来福得第一个孩子,过了两年才有了狗蛋,他心里头自然先疼爱了些。再说他两年前想岳父家借了银子弄了辆骡车,去豫州城拉货,送村里人进城,也挣了些银子,家里的日子还不是那般拮据,两个孩子吃张鸡蛋烙饼还是能吃得上的。

  “烙两张鸡蛋饼?你说得轻巧!”肖来福婆娘将锅子敲得叮当响:“家里有多少钱?还能让枝儿吃上鸡蛋烙饼?你可真是心大,人家都是死命攒钱,你倒好,这般大手大脚的!”

  肖来福啃了一口烙饼,只觉得干巴巴的:“给我倒杯水!”

  躲在角落里吃烙饼的枝儿赶忙站起身来,摸着走到一边放水壶的角落,倒出了一杯水来:“阿爹,喝水。”

  肖来福接过水杯,摸了下枝儿的头:“枝儿乖,吃了烙饼带着弟弟去玩一阵子,然后就回屋子去睡觉。”

  “好。”枝儿的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大了几分,她默默的转过头去,走到一旁继续啃着烙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娘自己也是女的,为什么她还不如爹这般疼爱自己?

  肖来福喝了一口水,望了一眼婆娘:“今日谁惹了你?这么大的火气?”

  “喝水喝水,人家肖老大家都喝上茶了,你晓得不!”肖来福婆娘将手拍着桌子砰砰的响:“咱们家还是喝冷水,人家喝茶呐!”

  茶叶要钱买,烧水沏茶要费柴火,这茶叶,哪里是一般人家能喝得上的?尽管肖来福家住着土砖屋子,可人家却吃着肉,穿着新衣裳,喝着茶!肖来福婆娘越想越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悲愤的心情。

  她是远嫁过来的,娘家姓文,离这肖家村还有四十多里路。刚刚给肖来福的时候,肖家啥也没有,只比肖老大家好一点点。挨着受了几年苦,她娘家兄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发达了,家里有了些余钱,肖来福便怂恿着她回去借钱,好说歹说借了些银子,肖来福便买了辆骡车,小日子这才慢慢过得好了起来。

  要是运气好,肖来福一日能赚得三四百文钱,只不过也有没事情做,就在家中歇气的光景。这两年肖来福起早摸黑的做事,总算在今年将娘家兄弟的银子还了一大半,剩下也没多少了,再紧把细用的攒着,估摸着再过一年就能还清了。

  自从肖来福赶骡车以后,肖来福婆娘就觉得很是得意,总觉得来银子快,只要肖来福碰得好,一个月就能攒下五六两银子。她从肖来福手里接过银子的时候,心里头很是高兴,总觉得这村里,除了村长肖文华家,村口的屠户家,四斤老太家,算来算去,能比她家有钱的人也不多了。

  肖老大,素日里头是她嘲笑的对象,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肖老大家里竟然能喝得上茶,这一打击,让她觉得很是难以接受,从肖老大家回来,她便有些晕晕乎乎,一个人躺在床上,心里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憋屈。

  “肖老大家喝上茶了?”肖来福也是诧异万分,他知道这、肖三花手里该有些闲钱,可没想到她竟然还买茶叶回去喝,这可不是烧得慌?

  “真的。”肖来福婆娘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我今日与村口屠户娘子去她家了,她沏了茶出来,那茶叶都是细茶,根本不是村长家那种茶叶梗子。”她咬了一口烙饼,只觉得那饼硬邦邦的,实在难吃,若不是她自己烙的,她肯定早就拍着桌子骂起来了。“唉,也不知道他们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都说大概是上次那个世子送了银子给她。”

  “我觉得不是。”肖来福若有所思:“上回她坐了我的骡车进城,拉了二十多个大坛子回来,今日又拉了三十多个,我总觉得他们家忽然有钱,跟这些大坛子有干系。”

  “大坛子?什么坛子?”肖来福婆娘皱起了眉头:“陶的?”

  “自然是陶坛子了。”肖来福点了点头,啃了一口烙饼:“两次合计起来差不多六十来个坛子,她买这么多坛子作甚?”

  “吖,当家的!”肖来福老婆忽然兴奋了起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没跟你说!今日肖家三丫头,让桃花梅花给她去山上挖小笋子,两个铜板一斤,若是剥了壳,那就是四个铜板一斤呐。”

  “小笋子?这东西山上到处有,她还出钱买?真是钱多了?”肖来福摇了摇头:“肖家三丫头这般大手大脚,就是那世子爷给她再多的银子,也会被她花光呐。”

  “当家的,我明日也想去挖小笋子,带着枝儿上山去,挖上一日,七八十斤应该没问题。”肖来福老婆忽然就兴奋了起来:“那我也能赚点零碎开销的钱了。”

  肖来福吸溜了一口凉水,只觉得心里头冰凉一片,他沉思了一番,摇了摇头:“不中,不中。”

  “怎么了?”肖来福婆娘有些心急:“那可是钱,都是实打实的铜板!你难道不想要我挣钱不成?”

  “我不是不让你去山上挖。”肖来福若有所思的看了婆娘一眼:“你挖了回来,别卖给肖家三丫头。”

  “不卖给她?我们家里拿了炒菜吃?”肖来福婆娘摇了摇头:“这小笋子最最耗油,我们家还没那么多闲钱买油炒小笋子吃!再说了,挖那么多回来,自家也吃不了那么多呐。”

  “你可真笨。”肖来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婆娘一眼,自家婆娘实在是有些笨。肖家三花买那么多坛子,又让人给她挖小笋子,肯定是与她家忽然有钱有些干系的:“婆娘,你这两日先莫要去挖那小笋子,让枝儿去挖点就是了。你留心看看有没有陌生人去肖老大家,盯紧着些,指不定咱们还能从这上头挣点银子。”

  肖来福婆娘听着自家男人的话,不住的点头:“好好好,我非得弄清楚,肖家三丫头的银子是怎么来的!”

  第二日,肖家村里似乎就跟往常不一样了,一大早起来,就有一群人胳膊弯里挎着竹篮子,匆匆忙忙的奔到了后山,似乎生怕被人抢了什么宝贝一般,那脚下生风,一转眼便不见了身影。

  四斤老太正拿了一个馍馍站在自家屋子门口,见着屠户娘子带着她那个圆滚滚的二妮也气喘吁吁的跟着那群人往山上跑,心里头奇怪,一把揪住屠户娘子:“你这是咋了?去干啥子哟?怎么跑这么快呐。”

  屠户娘子将四斤老太的手一甩:“你快些松开,莫要耽搁我赚钱!”

  二妮睁着那双似乎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两个腮帮子上肉嘟嘟的一团:“四斤阿婆,你也来挖小笋子吧,肖老大家那个三花收小笋子,两个铜板一斤!”

  “什么?”四斤老太将耳朵掏了掏:“你说啥?再说一遍!”

  二妮将嘴巴凑到了四斤老太耳朵边上,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肖三花收购小笋子,两个铜板一斤!剥了壳的,四个铜板一斤!”

  “哎呀呀,这么大声音作甚!”四斤老太唬得往旁边一跳,手中的馍馍滚到了地上,她弯腰将馍馍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就往嘴里塞,眉头却皱得紧紧的,眼珠子一转,她大声吆喝了起来:“五木六木七木,你们兄弟几个快些去山上挖小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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