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发觉
彦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一直在被人窥视,就像有一把刀子,正慢慢的将自己的衣裳一层层的给剔开,好像要刺进她的肉里去一般。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如自己褪尽了衣裳,被摆在别人面前。彦莹转过身去,将自己的身子藏到了柜台后边,弯腰从坛子里夹出几种泡菜,用剪刀剪开,然后拌入糟好的鹅油,用调味料拌匀称,把盆子掂了掂,然后将凉菜给倒了出来:“老夫人,这是我们百香园最近才出的新鲜货色,这些您带回去尝尝看,不用钱,送您的。”
贺老夫人有几分惊讶,这肖姑娘怎么这般大方?她铺子里头的东西就没有便宜的,这么一大包凉菜,眼睛不眨的就送她了?
彦莹朝贺老夫人微微一欠身子:“老夫人能来百香园买东西,这是小店的荣幸,送些开胃的东西给老夫人,也是应当的。”
贺老夫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朝贴身妈妈吩咐了一句:“回府。”
“是。”贴身妈妈两手拎满了东西,小露扶着贺老夫人慢慢的朝百香园外边走了去。彦莹跟着送到了外边,瞧着贺老夫人上了软轿,眼睛不住的往那软轿帘子上边瞄,想看看究竟这软轿是哪家府上的。
在京城里住得久些的,看见那软轿门帘就知道那是哪家府上的,可自己看了好半日,也没能分辨出来究竟是哪家的,那软帘一侧有个圆圆的图样,中间嵌着几个字,瞧着颇有些前世艺术字的风格,她还没来得及研究透彻,那软轿就已经晃晃悠悠的往前边去了。
转过脸来,彦莹见着秀文正站在铺子门口,一脸震惊的神色。
“怎么了?”彦莹笑着望了她一眼:“看什么这么吃惊?”
“我看见老夫人了!”秀文结结巴巴道:“老夫人怎么会亲自来百香园买菜?”
“老夫人?刚刚那个老夫人你认识?”彦莹心中激动,自己还在琢磨究竟是哪家府上的呢,没想到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认识,认识。”秀文拼命的点着头:“那是镇国将军府的贺老夫人。”见彦莹有些不解,秀文赶着解释了依旧:“她也是我们王妃的母亲。”
“豫王妃的母亲?”彦莹瞬间便有了些不好的感觉,高贵如这位贺老夫人,如何会纾尊降贵到百香园里来买东西?不对,这里头有些不对,她绝对不只的要来买点东西,看看稀奇罢了,肯定还有什么企图。
一想到方才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彦莹便觉得全身都不自在,贺老夫人为何会用这般犀利的眼神打量自己?里头定然有些古怪。她走会柜台旁边,拿起笔来心不在焉的写了几个字,那毛笔吸饱了墨汁,忽然就滴落了下来,铺在柜台上的宣纸上一个黑色的墨滴,不断的扩张,慢慢的延展到旁边,丝丝缕缕拉了很长。
“或许……”彦莹心中一紧,或许那贺老夫人敏感的得知了些什么?
从豫王妃最近的举动来看,彦莹觉得她完全是一副慈母的派头,这般贴心贴意的替她想着法子赚钱,实在难得。种种情形看起来,豫王妃不是个狠心的,若她心狠手辣,当初肯定自己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被她掐死了也不一定呢。
她努力的回忆着那一日,她去豫王府别院给豫王妃做东西吃,豫王妃赐冰镇酸梅汤给自己喝,里边掺着迷药,想要查看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当时李妈妈在极力劝她,让她轻声一些,好像还提到了“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
她猛的伸手捂住了嘴巴——老夫人,肯定就是这贺老夫人!
豫王妃在别院待产,她说将孩子送了出去,没有人的帮助,如何能做得成这事情!她清清脆脆记得豫王妃伏在她身上流泪,说着哀怨的话:“她没有死,我的女儿没有死……”
现在想起来,彦莹忽然间有几分心惊胆颤,豫王妃这般说,意思很明白,她以为她死了——为何会这么认为?即便是将她偷偷送了出去给旁人养,也不至于会认为她已经死了。豫王妃那语气很是笃定,又十分惊喜,由不得彦莹再三推敲起这件事情来。
好像有不少的边角废料摆在面前,彦莹努力的想要将它们拼凑成一件衣裳。她把自己掌握的信息一一的拼凑起来,做了不少的推断:豫王妃不是个狠心的人,不会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而她却以为自己死了,那必然有一个下手去杀自己的人。
这个人的身份很特别,必须跟豫王妃关系亲密,而且还有有极高的手段,能将这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十五年来没有一个人疑心。彦莹托腮回想着贺老夫人的模样,容长脸,一双眼睛矍矍有神,那模样一看就是个老谋深算的。
她忽然出现在自己的百香园,绝非偶然,肯定是有什么缘故,彦莹心中忽上忽下,手里握着那毛笔管子,指间沁出的汗水滑溜溜的,让她几乎握不住笔杆。
应该是最近豫王妃的举止异常,让贺老夫人产生了怀疑,这种心思缜密的人,肯定不会错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彦莹的心提了起来,自己是不是有些危险了?十五年前贺老夫人要是派了杀手来追杀她,十五年后自然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
彦莹放下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快步走到了后院,秀珠正坐在树下绣手帕子,见彦莹进来,赶忙站了起来:“肖姑娘,可有什么事情?”
秀珠刚刚来百香园的时候自带了几分优越感,对彦莹颇有些不屑,可这一个多月下来,她对彦莹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她发现这位新主子能得豫王妃和世子爷的青眼不是没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她生得貌美,更重要的是她心灵手巧善解人意。
在豫王府做事情,秀珠每个月可以领到一两五钱银子,额外能得些打赏,但也不多,可现在到了百香园,彦莹给她二两银子一个月,还承诺到了五千两的时候,大家都能额外加钱。而且她做的活计也不累,每日准备早点和午餐,然后扫扫院子房间,再洗洗衣裳,也不用做别的事情了。
且不提这里的活计轻松,更重要的没那么提心吊胆要看人眼色,虽然王妃素日并不刁难人,可这王府里头,谁不是人精?说话做事都要打着精神来,生怕被人捉住错处,现在到了百香园,才知道这全身轻松的滋味是什么。秀珠望着彦莹,眼中全是一种诚心诚意的敬服:“肖姑娘,现在就要煮饭菜了?”
彦莹望着她笑了笑:“我出了一声汗,回来擦洗,换件衣裳。”
秀珠赶紧转身去拿桶子打水:“肖姑娘你歇着,我去打水。”
清亮亮的一汪水,彦莹将手伸到了盆子里边,那微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哆嗦。旁边秀珠有些歉意:“肖姑娘,我给你去烧热下。”
“不忙。”彦莹喊住了她,若有所思的问道:“我问你,你见过镇国将军府的贺老夫人没有?她这人怎么样?”
听到彦莹提起贺老夫人,秀珠的脸微微有些变色,好半日才吭吭赫赫道:“肖姑娘,你问老夫人作甚?她是个厉害角色,我们王妃,便是坐几匹马都追不上她一丝厉害劲头。”
贺老夫人出身名门,嫁给镇国将军的时候刚刚十六岁,当时她婆婆想要拿捏她,却没想到较量了两三年,最终将这打理家中内务的权力交到自己媳妇手里。镇国将军的几个儿女,全是贺老夫人所出,虽然有三房妾室,可却没一个生得出孩子来。
明眼人一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情,可贺老夫人在这镇国将军府一手遮天,任凭旁人如何说,她依旧是按着自己的风格行事,我行我素,那些姨娘的肚皮始终是瘪得像一张纸一样,只是随着岁月流逝,这肚子才慢慢的鼓了出来——并不是有了身孕,却只是因着长了一声肥肉。
彦莹听着连连点头:“这贺老夫人手段也实在是高,竟然能让镇国将军不说一句多话。”
虽然彦莹也痛恨男人们有三妻四妾,可贺老夫人能在容纳姨娘的同时,却能控制住她们的肚子,也算是能下狠手的了。彦莹拿着帕子擦了擦脸,这般狠辣的对手直逼到了自己面前,自己看来是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应付才是。
这些天自己决不能单独外出,要出去,总要把简亦非捎上,还得让他喊几个青衣卫跟着走才好。自己好不容易在大周过上了幸福生活,找到了如意郎君,可不希望被贺老夫人一挥手就送她去了黄泉,这有滋有味的日子,她想一直过下去呢。
彦莹坐在那里,喘了一口气:“秀珠,你去忙,我自己来烧点水擦擦身子就行。”她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盆清水,里边慢慢的在荡漾着,仿佛漾出了一张鬼面,正狰狞的张大了嘴在看着她。
第二百四十一章留宿
四月的春夜月色明亮,一地落花上有着幽幽的人影,不住的在微微晃动,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又朝西边去了。
“三花,我要走了。”简亦非抬眼看了看天空那弯下弦月,有些依依不舍,每次要从百香园离开,他就分外舍不得,总希望能多在彦莹身边呆一阵子。
彦莹一把拉住了简亦非的手:“亦非,你别走。”
“啊?”简亦非吃了一惊,揉了揉眼睛,看着彦莹那模样不似在开玩笑,瞬间心跳加快,一张脸渐渐的红了起来:“三花,你……要我留下来?”鼓足了勇气说出这句话,一颗心仿佛就要从心窝子里跳出来一般,一双腿都软了几分。
“怎么,你不想留下来?”彦莹笑微微的看了他一眼,简亦非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里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他用力吸了一下,用手指掐着自己的手心,简直不敢相信,三花竟然会让他留下来!
满脑子晕晕乎乎的,简亦非瞅着三花傻傻的笑:“我当然想留下来,我又不是傻子。”
彦莹瞧着他那模样,啼笑皆非,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我要跟你说一件正经事儿,你给我听好了!”
忽然间这言辞便犀利了,简亦非心中一惊,脑袋清醒了不少:“三花,怎么了?瞧着你这模样,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彦莹点了点头:“我有一种感觉,有人要对我下手,你不如搬到百香园里来住,我这才心里会踏实些。”
“有人会向你下手?是谁?”简亦非两条眉毛竖了起来:“竟然这般狗胆包天!”
“我也只是感觉,你这几日暂时搬过来,最好还找几个手下跟你一道住着,这样既不会有人说闲话,又能照顾到我了。”
简亦非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
彦莹拉着他的手走到那进屋子前边,指了指靠着自己房间旁边的一间屋子:“你这几日就住这里罢,秀文与秀珠今日下午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屋子门敞开了一半,一线灯光从那半扇里漏了出来,简亦非走了过去,就见里边整整洁洁,秀文正把油灯端着放到桌子上边。
“简公子,莫要嫌弃简陋,我们今日匆匆忙忙腾出这屋子来,还有些地方没收拾好。”秀文朝简亦非笑了笑,心中暗道这简公子与肖姑娘可真是天生一对,两人站到那里跟璧人一般,听说他们已经有了婚约,就等着吉日到了便成亲,秀文羡慕的看了彦莹一眼,肖姑娘的命真是好。
彦莹指了指房间:“亦非,你早些歇着,明日还得去务公。”
简亦非瓮声瓮气道:“我得歇几日,好好的守着你。”
“也不用这般紧张,我出去的时候你再跟我一道走,白天我在铺子里头,这么多人来人往,还有谁敢闯到铺子里头来下手?”彦莹拍了拍胸口:“铺子里头有这么多人,我也不是吃素的!”
“那……你要去田庄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人跟你一块儿去。”简亦非不放心的望着彦莹道:“千万要记得!”
彦莹点了点头:“我自然会告诉你。”保护媳妇,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不做谁来做?她现在已经有了深深的危机感,从那贺老夫人走后,她便开始留心着百香园周围的一切,慢慢的她看出了一些不寻常来,百香园的旁边和对面,不时的有几个闲汉在逛来逛去。瞧着他们的穿着,也不算太差,应该不是流浪汉,可为什么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围着她的铺子转?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
按着她的推测,若是贺老夫人打算对付她,肯定是要派人盯紧了百香园,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通传到镇国将军府去。彦莹心里好一阵难过贺老夫人要真是想斩草除根,实在也太心狠手辣了,豫王妃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母亲呢?
过了几日,那几个人依旧很有耐心的在百香园附近转,每日里头辰时初刻准点儿就到了,有时手里还拿着几个馒头,一边咬着一边迷迷糊糊的往这边走,见着彦莹伸了脖子出来就往墙角那边蹲。
彦莹假装没有看到他们,若是跑过去揪了那几个人出来,只怕他们不但会不承认,还会嬉皮笑脸的嘲笑她,说她自以为是,谁在看她——那些无赖还会有什么好话不成?彦莹沉住气,她倒要看看,这群人会弄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这日天色才蒙蒙亮,金大叔就已经赶着马车往百香园来送货了。伙计们赶着上去帮忙,彦莹走了出去,外边行人稀少,街道上只有一家早点开了门,蒸蒸的热气从那大门口冒了出来。她瞅了瞅两旁,却见百香园与旁边铺子的隔断处那块石头后边露出了一个帽子尖儿,还有一丝白烟从后边冒出来。
这些人来得越发的早了。
彦莹见着那石头后边淡白色的烟雾,心里冷冷一笑,看起来自己还得引蛇出洞才行,每日里防贼防得好辛苦,俗话说不怕贼人,就怕被贼人惦记,自己哪日松懈了些,他们再冷不丁的来那么一下,可确实是有些危险,百密一疏,这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防备周到,还不如早些撕下他们的那层皮来。
正在想着,金大叔扬声道:“肖姑娘,莫庄头要我来问你,那粽子究竟该怎么做?你上回给我说的那些粽子,他们都没听说哩。”
“自然要是没听说过才好赚钱。”彦莹笑眯眯答道:“若是那寻常可见的东西,大家又何必钻着来百香园买?今年靠着做粽子,我还打算大大的赚一笔呢。”
金大叔憨憨的笑了笑:“我在豫州的时候倒是听说过,只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做的,还得请肖姑娘去田庄一趟才行。”
彦莹点点头道:“我知道,等着将这车东西卸完了,我跟你一块儿去田庄。”
“中,莫庄头一直在惦记着,想要肖姑娘过去一转,那秧苗长高不少,只怕是五月份就能插秧了。”金大叔一脸惊奇的神色:“田庄里的人说这可是头一遭见着这么早的时候就插秧的。我们可是见惯了,豫州那边四月半就能插田了哩。”
“毕竟京城靠北,气候寒冷些,要是再北一些,那我也没办法了,一年真只能种一季,可能连稻子都种不了,只能种小麦了呢。”彦莹笑着从菜篮子里捡起一棵紫色包菜看了看,叶片包得紧紧的,上边还有晶莹的露水,轻轻一敲,那水珠子便簌簌的落了下来,这京城的气候比豫州真冷多了,四月中旬都快过了,依旧还是有些凉意。
说话间,彦莹眼角瞄着那石头后边的人已经慢慢的站了起来,就如一条壁虎般摸着墙壁往一旁溜了过去,彦莹撇嘴一笑,看起来是要去通风报信了。
贺老夫人到底打算对她怎么下手?派一群人警告她,让她丢了百香园回豫州城去?彦莹笑了笑,要真是这样,自己将铺子给二花掌管,自己回肖家村也是个办法,可现在只怕那贺老夫人心狠手辣做惯了,喊几个人要来将她的小命给结束了,这可真是糟糕。
“亦非。”彦莹转身走了进去,简亦非正在后院练剑,跟他在一块的还有两名青衣卫下属,见着彦莹进来,都停了下来:“肖姑娘。”
这几天跟着简大人住在这百香园,吃得好,睡得暖和,还能见着上司跟那肖姑娘在一处亲亲热热,两个人觉得这日子比在青衣卫那住所里头舒服得多,唯一的缺陷是自己媳妇没陪在身边,要不是也不用眼馋上司跟未过门的媳妇亲热,自己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三花。”简亦非飞快的跑到了彦莹面前:“怎么了?有事情?”
“我今日要去田庄一趟,就有劳你与两位大哥陪着我过去。”彦莹冲他小声道:“我刚刚又见着那两个逛来逛去的人了,我故意大声说要去田庄,他们就偷偷摸摸的走开了。”
简亦非气得捏紧了拳头:“三花,我早就说去将这几个人捉住,你偏偏拦着我,怕什么怕?谁敢来招惹你,我绝不放过他,无论他是谁!”
彦莹笑了笑:“咱们就是要这样逗他们玩才有意思嘛。”
简亦非听了这话也会心一笑:“好好好,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马车吱呀吱呀的往前边走着,彦莹坐在马车上,不住的跟金大叔说着话:“这秧苗还不着急,等着过了端午再插也不迟。”
“我瞧着也该那个时候,秧苗还浅哪。”金大叔抽了一鞭子,那匹马就欢快的跑了起来,车轮子转得快多了:“过了端阳节,那可刚刚好。”
正说着话,忽然就见路边的树林里闪出了四个人来,几条鞭子高高甩起,直奔着那匹马卷了过来。“金大叔,小心!”彦莹喊了一句,站起身子伸手帮金大叔抓紧了缰绳,死死的将马勒住,马车顿时歪歪扭扭的在地上磨来磨去,差不多要打横翻到在地。
“你们是谁?为何要挡住我的去路?”彦莹沉声问道。脸上没有一丝惊慌的神色。
第二百四十二章下手
屋子里边很是阴暗,仿佛密不透风一般,贺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脸上平静得很,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让她能动容一般。她的身边没有站贴身丫鬟与管事妈妈,那几个人此时已经站在内室外边的走廊上,屏声静气的望着廊前的一地落花。
这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内室里只有两个人,贺老夫人与她的长女豫王妃。
“母亲。”豫王妃有些不安的挪动了下自己的身子:“今日喊如雪过来,所为何事?”
贺老夫人的目光瞬间就犀利了起来,她的一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愠怒:“如雪,你想要你三妹将那百香园的肖姑娘认作干女儿?”
豫王妃被点破心事,脸色尴尬:“也只不过是瞧着那肖姑娘聪明伶俐,实在招人可爱罢了。三妹也真是,不想认便算了,何必到母亲面前来说。”
“哼,她不来说才是害了你!”贺老夫人的语气渐渐的重了起来:“我一直疑心,为何你要给那百香园去剪彩?为何要开桃花宴替她去推广她的罐头烤鸭,现在又添了这一桩事儿,如雪,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对那肖姑娘这般好?真的只是因着她聪明伶俐?”
“母亲,我……”豫王妃有几分狼狈,在贺老夫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女儿,只能躲在贺老夫人的羽翼下,由她来帮着自己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母亲,我只是看着轩儿喜欢她,想要让轩儿高兴。”
“轩儿?”贺老夫人冷冷一笑,鼻子里发出了不屑的哼声:“轩儿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我已经打听过了,那肖姑娘就是你们别院附近的一个农家丫头,她的年纪跟轩儿差不多,该只有几天上下,你说说看,这里边有什么玄妙?”
豫王妃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心中有几分害怕,她的母亲贺老夫人着实厉害,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这期间的奥妙。可是她不能承认,若是承认了,还不知道母亲会怎么样去对付肖姑娘呢,豫王妃横下一条心来,死活不承认。
“母亲,没什么玄妙不玄妙的,肖姑娘只是合了我的眼缘,我就想帮帮她而已。”豫王妃抬起眼来,勇敢的对上了贺老夫人的眼睛:“既然三妹不愿意认她做干女儿也就罢了,这事儿我也不再提了,母亲大可不必担心。”
本来还想将肖姑娘的身份提一提,这才找了与她相得的三妹去商议此事,可没想到三妹不但不同意,转身还将她卖给了母亲,豫王妃心里有气,只是半分也发泄不出来,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大可不必担心?”贺老夫人忽然间就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如雪,你一直优柔寡断,这才将自己逼到了这个角落,若不是母亲给你观场,你在豫王府哪里能过得这般舒适?你休得再要骗我,肖姑娘究竟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贺老夫人的一双眼睛牢牢的盯住了豫王妃,让她再也回避不得:“你说说看,她是不是我那外孙女儿?”
“母亲!”豫王妃惊骇的喊了起来:“母亲莫非糊涂了?你哪有外孙女儿?你不只有一个外孙?”
“如雪,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咱们就打开窗子说亮话。”贺老夫人深深的望了豫王妃一眼,一只手拨转了一颗紫檀佛珠:“那肖姑娘,肯定就是我的外孙女儿。”
豫王妃有些沮丧,慢慢的将目光从贺老夫人身上移到了别处去,她的手抓着茶盏盖子,微微有些发颤,几乎都要拿不稳。母亲做事果断,绝不会有半分拖泥带水,当年就是她一手操作,自己才与女儿十五年未曾相见,若不是女儿命大,只怕这个时候早就成了枯骨。
现在母亲知道了肖姑娘就是自己的女儿,那她会怎么做?一阵绝望从豫王妃心底里慢慢的升起,她望着贺老夫人那伶俐的眼神,感觉到有一把刀子慢慢在自己身上割着一点点的凌迟着她。
“母亲……你不会想……”嘴唇颤抖着,豫王妃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来:“既然她十五年前已经逃过一劫,这十五年里也没有旁人怀疑轩儿的身份,母亲你就放过她罢。”
“放过?”贺老夫人嘿然一笑:“她的存在,就是你的威胁。你说旁人没有发现这十五年前的秘密,可我瞧着这肖姑娘实在机灵,万一她发现了自己的身世,由不得她想要到你这里沾更多的光,万一她把自己身世的秘密泄露了出去,那你这个王妃的位置还嫩坐得稳当?”
豫王妃慢慢的低下头去,茶盏盖子从手指间滑落,摔在了地上,顷刻间,地面上七零八落的全是细白的瓷片,有些上头有些细碎的金色边子,点点碎金闪花了她的眼睛。泪滴从眼角慢慢的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母亲,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事情,平平安安的过了,你又何必太担心。”豫王妃哽咽了一声:“她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
“如雪,你不要糊涂了!”贺老夫人厉声打断了豫王妃的话:“你这般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如何能母仪天下?你需得知道,一切事情都不能留下把柄给旁人捉,要在旁人没有注意前就将威胁扫除得一干二净。”贺老夫人咬了咬牙道:“你且在这里坐着陪我等。”
“等什么?”豫王妃疑惑的抬起头来,心跳得很快,几乎要窒息过去不能说话:“母亲,你到底安排了什么?”她的眼前慢慢的茫然成一片白雾,贺老夫人的脸隐藏在那片白雾里,似乎再也看不清她的面目。
“你想呢?”贺老夫人微微一笑:“我已经安排了几个人,在她去田庄的路上拦截她,制造为财谋杀的假象,这样旁人就不会起疑心了。”
“母亲!”豫王妃捂住胸口,一阵彻骨的疼痛让她几乎难以忍受。
她错了,找到了女儿满心欢喜,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没想到却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做,能让女儿生活得舒适如意,可是……她的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母亲,你何必如此狠心!”
“我不是狠心,我是在为你清除后患。”贺老夫人说得很平静:“我知道你无法下手,所以只能是我来了。”
“老夫人!”外边传来小露的声音:“外院的管事妈妈来报,说百香园的肖姑娘求见,不知老夫人见还是不见?”
豫王妃眼睛一亮,惊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没等贺老夫人开口,她急急忙忙走到门边,朝着外边扬声道:“传她过来!”
她的背靠在了织锦门帘上,揉着胸口直喘气,绝望已经变成了惊喜,让她高兴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肖姑娘还活着,自己的女儿还没有死!
贺老夫人一脸震惊的表情,她分明派了四个护院出去,如何就连一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还让她从容不迫的来镇国将军府兴师问罪了?她抓紧了紫檀佛珠,咬了咬牙,这里边怎么会有如此变故?
彦莹由一个管事妈妈带着走了进来,笑着向贺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安好。”转过脸来瞧见坐在一旁、满脸笑意的豫王妃,彦莹也向她问了一声好,这才直起身子来:“老夫人,你不满意我烤鸭的味道尽可直说,何必用这样的法子?”
贺老夫人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乡下丫头竟然会开门见山的直接来质问她,没半句客气话儿。她朝管事妈妈呶呶嘴:“出去,给我把着风。”
豫王妃不住的往彦莹身上打量,见她竟是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乱,心里头高兴,嘴角盈盈的出现了笑意:“肖姑娘,今日怎么到镇国将军府来了?”
“王妃,上次贺老夫人到我百香园里去买了几只烤鸭回来,她嫌我的烤鸭味道不好,所以派了几个人来跟我说这事情。我百香园是以客人的意见为重,所以特地过来询问一下贺老夫人,看看她觉得哪些方面要改进。”彦莹笑着看了看贺老夫人:“老夫人有什么话,只管直接跟我说,何必假口旁人?”
贺老夫人心中迅速的掂量了一番,这肖姑娘话里有话,表面上那意思是在说自己派人传话,她百香园的烤鸭味道不好,实则是告诉自己,她已经知道了是自己派人去追杀她。
真是个厉害丫头,不可小觑!贺老夫人脸上恢复了平静模样,她朝彦莹笑了笑:“肖姑娘,你那烤鸭的味道,是有些不合我的口味,我想单独跟你谈谈该怎么改善,你觉得如何?”
豫王妃坐在一旁只觉得云山雾罩一般,但隐隐约约还是知道这里边有重大的厉害关系,她有些紧张,望向了彦莹,朝她微微摇头,希望她不要答应,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会如何对付她呢,手下的人没有得手,干脆自己亲身上阵了?
彦莹朝豫王妃笑了笑,转向了贺老夫人:“老夫人,三花愿意聆听教诲。”
“如雪,你先到外边等等,我跟肖姑娘说几句话,指点指点她如何做烤鸭。”贺老夫人伸手指着门帘:“你出去罢。”
豫王妃无奈,站起身来,可怜巴巴的望了贺老夫人一眼,这才慢慢的转过身去。
☆、91
作者有话要说: 祝福菇凉们五一快乐~~某烟会出去旅游,可文文还是会照常日更,各位菇凉不必担心断更的问题!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好像连一根绣花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贺老夫人与彦莹两人相互对视着,谁也不肯想让,似乎谁退缩一步,就已经输了一阵。
贺老夫人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彦莹,面前这个姑娘年纪虽小,可那份从容的态度,那犀利的眼神,却全然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她站在那里,坦坦荡荡,好像一点畏惧心理也没有,倒是自己反而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这个肖姑娘,难道是有功夫的?贺老夫人有几分迷惑,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彦莹几眼,瘦骨嶙峋的一身,瞧着也不像是有功夫的人。
“贺老夫人,为了掩盖一个谎言,就会用无数的谎言去挽救,而为了一件阴谋,却会用无数件阴谋去掩饰。”彦莹朝着贺老夫人轻蔑的一笑:“老夫人以为杀了我,就会一了百了,可以保守住秘密了?”
贺老夫人有几分动容:“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了我该知道的一切。”彦莹冷笑了一声:“现在我心底里可以尊豫王妃为我的母亲,可却没办法把你看作外祖母。”
“我也没有想要把你当成我的外孙女。”贺老夫人嗤嗤的笑了出来:“你莫要自视太高。”
“贺老夫人,你冷漠无情,心狠手辣,除了一个所谓高贵的出身,你还有什么?若不是你运气好,投胎的时候落了个好人家,你还有什么值得旁人去羡慕的?而我肖三花,即便是流落到了乡野之地,我依旧一点也不羡慕你,因为你这人活得太累,一心只想着去算计旁人,这一辈子做下了这么多亏心事,还不知道到时候菩萨会不会让你进入轮回道。”
彦莹望着贺老夫人渐渐变白的脸色,心里只觉畅快,面前的这个老夫人虽然穿着华贵,戴着昂贵的首饰,可却依旧掩盖不了她那糜烂的灵魂,她整个人已经彻底腐朽了,即便这屋子里点着檀香,可还是能让人闻到一股恶臭。
“你究竟在说什么!你这个乡下丫头,竟然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贺老夫人气得嘴唇发抖,都快说不出话来,不能进轮回道,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难道她死后会在地狱里呆着,永无重入轮回的机会?贺老夫人心中一抖,忽然有些害怕,她强作镇定道:“我每年都捐了不少香油钱给菩萨,菩萨定能保佑我一世平安,世世安宁。”
“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若是菩萨能用几个香油钱就能收买,那她便不是菩萨了。老夫人,你若是再不真心行善,那……”彦莹停了下来,看着着贺老夫人慢慢转白的脸,笑吟吟道:“咱们话题别扯远了,说说烤鸭的事情罢,贺老夫人究竟是哪些地方不满意,竟然会因着烤鸭的口味而派人来教训我?”
“我没有派人去教训你。”贺老夫人打定了主意不承认,这事情怎么能说是自己派人去做的?面对着这么小的一个姑娘,她还要自乱阵脚不成?
“老夫人原来并没有派人来教训我?那可要查查究竟是哪些仇家故意陷害了。”彦莹一本正经道:“老夫人不如派人去京兆府那边瞧瞧,看看到时候审了案子出来,究竟是谁故意来栽赃的。”
“什么?你将那些人送去了京兆府?”贺老夫人有些坐不住了,若是那四个护院吃不住那些刑具逼供,将自己招供出来,脸就丢大了:“既然他们说是我指使的,肖姑娘就该将他们送到我面前来,我要好好的问问清楚。”
“唉,我就怕老夫人到时候心肠软,不想用刑,那些人嘴硬,自然就不肯招供了。”彦莹惋惜的摇了摇头:“本来青衣卫大人是想将他们带回青衣卫卫所去审问的,我想这事情最后莫要惊动了皇上,所以让他们送去京兆府了。”
“什么?青衣卫?”贺老夫人猛的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很是阴鸷的望向了彦莹,一双手都有些发抖:“怎么又扯到青衣卫身上去了?”
“咦,贺老夫人,难道我的事情你还没有打听清楚?”彦莹一挑眉:“我的未婚郎君便是那青衣卫里的人,虽然不是位高权重,可也管了几百青衣卫,带几个人回去审问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贺老夫人额头上落下来豆大的汗珠子,那易婆子和秀云着实可恨,说过了让她们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可两人竟然把这般重要的一点给忘记了!她站在那里,紫檀佛珠一直垂到了脚下,触着那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青衣卫的头领,虽然说品阶不高,可却作用重大,直接隶属于皇上,很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进言,若是这丫头的未婚夫将事情说了出去,那自己……贺老夫人的脸上色变,望着彦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老夫人,你莫要紧张。”彦莹微微一笑:“彦莹并未向他提及我的身世,他说要将你的手下带去青衣卫卫所,我也阻止了他。”见着贺老夫人慢慢舒缓的神色,彦莹心中冷笑:“只不过若是我下次再出了什么事情,我那夫君不是傻子,肯定会知道该来找谁。”
“你敢威胁我?”贺老夫人打量了彦莹一眼:“乡下丫头,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老夫人,我想应该我是有这趾高气扬的理由。”彦莹干脆坐了下来,也不恭恭敬敬的站着了:“我虽然是你的外孙女儿,可我从来就没想到过要回到豫王府过那所谓的富贵日子,我只想好好经营着我的百香园,一世衣食无忧,与自己的夫君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这样就好。”
贺老夫人的手掌压着桌子,慢慢的坐了下来,就听彦莹继续说着:“我记得庄子里有一则小故事,凤凰非竹实不食,非甘泉不饮,而那猫头鹰嘴里叼着一只死耗子,见凤凰飞过,还拍着翅膀鼓着眼睛去威胁它,以为它想跟自己来抢食物,这岂不是可笑?在我眼里,豫王府也好,镇国将军府也罢,不过就是一块臭肉,外边看起来光鲜,可里边却已经烂得流脓,只有你们自己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贺老夫人你且放心,我是真心不想跟你们扯上干系的,我只是一个开铺子的小丫头,跟你们这些王公贵族没一点干系。”
贺老夫人坐在那里默默无语,彦莹捞着手儿看了她一眼:“贺老夫人,我言尽于此,你赶紧派人去将那四个人捞出来罢,免得到时候去晚了,镇国将军府可会丢丑。”
“你……”贺老夫人死命的盯住彦莹,但瞬间就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再也没有那般容光熠熠:“左妈妈,进来!”
贴身妈妈垂着手进来了:“老夫人,何事?”
“你拿了永定伯夫人的名剌去京兆尹,将咱们府里的几个护院领回来,记得千万要将这事情做圆了,别弄到咱们府上。”贺老夫人摆了摆手:“速速去,不得迟疑。”
豫王妃跨步走了进来,三步两步奔到彦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肖姑娘,你最近过得可好?”
彦莹站在那里,微微一笑:“挺不错,托王妃的福,赚了不少银子,过了端阳节,我便会将铺子里的盈利分一半送到豫王府来。”
“铺子才开两个月不到,你现在手头紧,要是的银子用,先别给我送过来,等着什么时候有银子腾出来了,再给我也不迟。”豫王妃见着彦莹全身毫无无损,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鼻子酸酸的,想要流泪,可又不敢太造次,只能默默的望着彦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十五年来没有这般与她亲近过,豫王妃觉得此刻真是一种奢华的幸福,能够这样肆无忌惮的握住自己女儿的手,这是她做梦都想要发生的事情。在梦里她永远只能听着那凄厉的呼喊声:“母亲,我要回来。”梦醒以后,寒窗秋雨,说不尽的苦涩,却没人知。
现在总算能见着她,还能拉住她的手说话,豫王妃有说不出的满足,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彦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自己面前消失不见。
“既然王妃这般体谅,那我便六月再送过来好了。”彦莹笑着朝豫王妃点了点头:“王妃,我铺子里正忙,先过去了。”
豫王妃怅然若失的望着彦莹从自己身边走过,手掌里没有那温热的气息,心里立刻空落落的一片。门帘摇晃了几下,再也不动,豫王妃这才转过身来,走到贺老夫人身边道:“母亲,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
贺老夫人盯着自己指间的佛珠,没有抬头,过了一阵子,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可是一代胜过一代。”
“母亲,怎么了?”豫王妃有些迷惑,不知道彦莹究竟与母亲说了些什么,弄得母亲一副沮丧的神情:“那肖姑娘,她可知道了母亲派人去……”
“这事情就到此为止。”贺老夫人迅速截断了豫王妃的话头:“就当从来没有过。以后你也尽量别总是往那百香园凑,那丫头是个机灵的,你去得多了,由不得她怀疑。”虽然从彦莹的话表明了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她对着豫王妃说的那些话,分明是不想认这个母亲了。既然她不想粘到豫王府上边去,自己也不必说出来,免得女儿担心,贺老夫人疲乏的挥了挥手:“如雪,你都快四十了,自然该知道怎么做,别还像以前那般,做事不考虑周到,你去罢,好好想想我的话。”
豫王妃抬起头来,呆呆的望着贺老夫人,她从母亲的脸上,分明见到了一种困倦,这是以前从来未见过的神色。
第二百四十四章惩处
百香园的后院中央,齐刷刷的站着四个人,一动不动,呆若木鸡。简亦非与两名青衣卫坐在屋子的走廊下边,三个人在轻声交谈,谁也不往那边看过去。
树下那四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被四月末和煦的阳光照着,满头大汗,额头上爆出了豆大的汗珠子,几个人嘴唇干渴,上边有一道裂开的沟:“大人,大人,给我们一口水喝吧。”
秀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个人,心里有几分同情,小声对着简亦非道:“简公子,我去送点水给他们喝。”
简亦非瞪了她一眼:“你别管,出去到铺子里帮忙去。”
这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半路截杀三花,简直是不要命了。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恨不能就将他们每人一剑,戳个透心过。两个手下见他气得牙痒痒的,又不能动手杀了他们,赶着出主意:“简统领,他们这几个人总要有些惩罚才是,要不是咱们给他们穿几件大棉袄,让他们顶着太阳晒着,让他们晒得头晕脑转,再把他们扔到水井里头泡上一两个时辰,把他们折腾个半死再说。”
简亦非听了点了点头:“就这样办。”胆敢来对三花下手,纯粹是来找死!
那四个人被点了穴道,每人裹了几件大棉袄,站在院子中央,这才晒了半小时不到,几个人就支撑不住了,汗如雨下,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呻吟着:“热死了,渴死了……”
简亦非本来心肠是最软的,素日里捉到了犯人,他也是交给手下去审讯,自己看不得那种刑具上身的场面,可今日却是硬起了心肠,根本不为之所动,只是冷着眼睛望向那四个人,一点都没有要将他们放掉的意思。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下属却是见惯了这场面的,完全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心里在想,自己上司可真是心疼媳妇,谁敢惹他媳妇,他便变成了铁石心肠。
彦莹从外边走了进来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晒得快成了一滩烂泥,一个青衣卫拿了绳子拴了在他腰间,提着往后院的水井那边走过去。彦莹大喊了一句:“你要作甚?”
那青衣卫道:“将他扔到水井里头泡一两个时辰。”
彦莹连连摆手:“快别这般做,你把他扔到水井里头去,又臭又脏的,我们午饭都不用吃了。”
简亦非听了也连连点头:“三花说得对,别扔水井里边了。”
这真是一切以媳妇的话为指导啊,两个青衣卫只能拎着那个人回来,一把掷到了地上:“算你们命大。”
“怎么样?那人没有为难你罢?”简亦非有几分紧张,拉着彦莹的手左看右看,见她没事这才放了心:“究竟这幕后主使人是谁,你也不告诉我,让我一直担心。”
“亦非,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就越好。”彦莹笑了笑,安抚的看了他一眼:“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别担心。”瞅了瞅瘫软在那里的四个人,彦莹走过去踢了他们一脚:“回去向你们那主子说清楚,以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跟她不对盘,她也别挖空心思来想法子算计我。若是再准备拿这样卑劣的手段,别怪我不客气。我虽然没有她这般权势,可却还是有自己的法子,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出的。左右我只有这一条贱命,大不了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几个护院听着说要放他们走,心里欢喜,挣扎着喊道:“肖姑娘,你是大好人,我们一定把你的话带回去。”
彦莹拿起一个信封交给其中的一个人:“回去把这信交给她去。”
“是是是。”几个人人逢大赦,软趴趴的瘫在地上,不住的点着头:“我们一定将信送到,肖姑娘请放心。”
“两位大哥,解开他们的穴道,让他们走罢,这种人在我们眼前,看着让人糟心。”彦莹笑着向两位青衣卫点了点头:“今日中午我亲自下厨,做好吃的东西给两位大哥吃。”
两个青衣卫笑着答应了一句,走了过去将那四个人的穴道给解开,在每人身上狠狠的踢了一脚:“快些滚,莫污肖姑娘的地方!”
那四个人有气没力的爬了起来,将身上的棉袄脱去,互相搀扶着,一跛一跛的挪着往铺面门口走了过去,彦莹望着那几件棉袄,朝着简亦非微微一笑:“你们青衣卫整人的法子可真多,还有用这法子来整人的。”
简亦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不大清楚,以前我只管调查取证,审案我不沾边,现在我一般也不过去,只有遇到难缠的人,我才去一下。”他没敢告诉彦莹,他去是因为他会分筋错骨手——师父传下来的绝招,用到那犯人身上可是十分有效,因着那招术实在太厉害了,只要一出手,犯人就会觉得自己全身都被抽筋剥皮了一般的痛,那种痛几乎是无法忍受的,很少有人扛得住,基本上都会乖乖的吐露真言。
“原来是这样。”彦莹叹了一口气:“对那些大奸大恶的人,没办法,有时候只能采取些非常的手段了。”
“三花,真没事了吧?”简亦非还有些担心:“其实我将他们四人带卫所去审问清楚会更好,现在我很担心他们还会来找事。”
“没事没事,你放心,以后万一有事情,我不还有你吗?”彦莹笑嘻嘻的望了简亦非一眼:“走,你跟我一块儿来做饭菜,我要做几个新鲜菜来犒劳你们三个。”
内室里一片阴沉,贺老夫人盯着左妈妈声音里头有些不可置信:“什么?京兆尹那边说没有人送犯人过去?”
“是。”左妈妈垂手而立,一脸沮丧:“老奴问清楚了,今日那边风平浪静,没见有人押着四个人去京兆府衙。”
贺老夫人重重的将茶盏放了下来:“真是可恶,竟敢骗我!那……你去了青衣卫卫所没有?”是不是那乡下丫头的未婚夫将四个人带去青衣卫了?贺老夫人心中一紧,有说不出的恐慌,她在京城贵人圈子里头可是出了名的和善,如何能让人知道她这心狠手辣的一面?
“老夫人,你没说让我去青衣卫的卫所。”左妈妈抬起眼来,见着贺老夫人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哪里还敢继续问,赶紧低声道:“老奴这就去青衣卫的卫所瞧瞧。”
“务必赶紧将四个人接出来,无论是花多少银子都要尽快弄出来!”贺老夫人咬牙切齿,这乡下丫头竟然敢耍她,分明带去青衣卫的卫所,却说送去京兆府衙,着实可恨!
左妈妈慌慌张张的走了出去,屋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贺老夫人乏力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头琢磨着彦莹跟她说的话。
好像那乡下丫头的意思是以后两相不往来,她瞧不上豫王府的富贵,只愿意平平淡淡的过生活——天下竟然还有不爱慕荣华富贵的?贺老夫人觉得很不能理解,若是换了旁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不赶紧巴结着过来了?可瞧着这乡下丫头,竟然这般沉得住气,到现在都不想揭露她的身世。
她是真的不想跨进豫王府?贺老夫人的手微微的敲着桌面,屋子里回荡着一点点细微的响声,站在一旁的小露看着贺老夫人的举动,心中知道贺老夫人此刻一定是烦恼之至,悄悄的转过身去给她沏茶。
“老夫人,外院一个护院说有重要的事情求见,老夫人见是不见?”门帘儿掀开,露出了一张皱纹重重的脸来,贺老夫人一颗心“扑扑”的跳得很快,她极力压制住自己心慌意乱的感觉,缓缓道:“传他进来。”
一个护院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夫人,属下无能。”
贺老夫人朝小露望了一眼,小露会意,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内室,屋子里只剩下贺老夫人恶狠狠的盯住了那护院:“没用的东西!每个月花这么多银子养着你们,到要作用的时候就一个个的变成了废物,你们是吃白饭的不成!”
那护院愁眉苦脸道:“老夫人,若是我们四个去对付那个肖姑娘和一个赶车的,那是绰绰有余,可没想到她有三个帮手,个个身手厉害!”他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脑袋都还是晕沉沉的,他与三个同伴拦住马车,见着一老一小,心里头不免觉得轻松,就这样两个人,还值得他们四个人出马?
可是没想到那肖姑娘竟然十分泼辣,从赶车的手里拿过鞭子,兜头兜脑的就往他们身上抽,他们震怒,四个人一齐扑上去,可还没近身子,就见斜里冲出三个人,眼睛前边才一花,就已经被那三人擒住了手腕,用力摔在地上。
那可是三个练家子,他们这种半桶水如何能抵挡得住!四个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摔得鼻青脸肿了。护院越想越委屈,这肖姑娘有这么大一尊靠山,贺老夫人只派他们四个过去,还要说他们办事不力,他们也觉得冤枉哇。
护院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那肖姑娘写给老夫人的信。”
贺老夫人接过信,将封皮打开,里边露出了一张信笺来,就见上边简单的写了几句话:“去京兆府衙是没有用的,也不用去青衣卫卫所,老夫人,我可是为你的名声着想,才将他们带去了另外一个好地方,你可该好好的感谢我才是!”
见着这几句话,贺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这可恶的乡下丫头,竟然敢耍她!她分明就是那送了人去京兆府衙来诈她,自己几十年的老麻雀,竟然也着了她的道。
“老夫人,那肖姑娘还要我带话给您。”护院翻了翻白眼,努力的想了想:“肖姑娘说她跟你是井水不犯河水,她不会跟老夫人你不对盘,但也请老夫人别挖空心思来想法子算计她。若是老夫人再准备拿这样……”想了想,那护院将“卑劣“两个字省了去:”那这样的法子对付她,就别怪她不客气。肖姑娘还说,虽然她没有老夫人这般权势,可却还是有她自己的法子,只有老夫人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出的,她只是一条贱命,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贺老夫人听着这话,心中一凛,脸上的神色慢慢的沉了下来。
第二百四十五章丧事
秦王府的主院里扎起了白色的绸布,秦王妃站在那口小小的棺椁面前,一双手抚摸着那金丝楠木的面板,眼睛红肿得就如两只桃子一般。
“王妃,你歇着罢,这般下去怎么是好。”秦王妃的贴身丫鬟玉竹站在一旁小声劝慰着,世子爷昨日过世,王妃当场就晕了过去,一日一夜,水米未进,瞧着随时就要倒下去一般,看得丫鬟婆子们个个心惊胆颤。
“不,我不歇息,我要陪着他,再过一日他就不会在王府了,我要一直陪到他出府的那个时候。”秦王妃趴到了棺椁上,眼泪珠子一滴滴的滚落了下来,尽管儿子一直身子虚弱,可是她一直盼望着他能好起来,各色名贵的药材都用上了,但一点起色全无,到了最后,还是狠心将她抛下,自己去了那极乐世界。
她真舍不得他走,即便平常他也只是病怏怏的趴在她肩膀上,她依然心中有期待,见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心里头还是欢喜。而如今,这一点点希望都没有了,他就这样狠心的抛下自己走了!
夭折的孩子是不能进祖坟的,只能在京城近郊替他选了一块墓地,建了个小小的墓园,以后母子两人只能是隔着一块墓碑遥遥相望了。秦王妃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抬眼望了望玉竹:“王爷呢?”
玉竹小声道:“王爷一早进宫去了,可能是向皇上与皇后娘娘报信儿去了。”
秦王妃直起身子来,擦了擦眼泪,全身微微发抖,他去皇宫了!他向他的父皇母后去禀报这件事情了!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可却没有半点伤心的模样,心里头还在想着如何去讨好他的父皇母后!
她怅然的看了一眼那口小小的棺椁,心里几乎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要跟着自己的儿子去死,抱着他躺在一处,任那泥土慢慢的将自己的身子盖住。秦王妃伸出手掌,将自己的脸蒙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她与秦王因为子嗣的事情闹僵,这么多年来秦王都只是应付般的每个月来她主院住上两日,他根本不屑于与她同床,即便是同床,也只是异梦而已。
自己生了许宜信以后便再没有怀上过身子,倒是后院那群狐媚子,每年的有人报出喜讯来,她怎么能容她们生出健康的孩子来?绝子汤避子汤打胎药,齐刷刷的全拿了出来,这后院里顷刻间便沉默了多年。
前年秦王为了这子嗣之事跟她大吵了一场:“信儿这模样是难得好了,你若还是这般一手遮天将后院弄得乌烟瘴气,那你便回安国侯府去罢。”
他又抬了两个美人进了后院,其中一个不久便有了身孕,去年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看得她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现在信儿走了,秦王府这世子之位可能就会落到那个狐媚子生的儿子身上了——毕竟她年岁已大,秦王又对她不感兴趣,自己可能是回天无术了。
秦王妃默默的落下泪来,一点点打湿了她的衣裳,到了这个时候,她才体会到那绝望究竟是什么滋味。就如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望着那山下茫茫的白雾,看不到底,万丈深渊就在脚底,自己马上就会摔下去,那种感觉,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
“王妃,你还是歇歇气儿。”玉竹扶着秦王妃往座位上走了去:“再怎么样,王妃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要不是后院里边那些人就更得意了。”
秦王妃慢慢的坐了下来:“对,我必须得撑着,不能让那些贱人得意。”
长乐宫的主殿里有几分沉闷,王皇后的个指甲套子慢慢从桌面上划过,划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她的脸上有一丝震惊:“信儿……走了?”
“是。”秦王躬身站在那里,也是悲伤的模样:“儿子本来不想来告诉母后这个消息,可是却不得不来告知,儿子……”他说到这里,有些哽咽,似乎快要说不下去了。
王皇后同情的看了秦王一眼,她也深深知道秦王心里的难受。秦王妃程思素实在是厉害,将秦王府的后院管得泼水不进,多年来侍妾们只生过两个女儿,有几个侍妾怀了身子以后就遭了变故,不声不响就落了胎,还有一个刚刚生了个儿子出来就夭折了,查来查去是一桩无头公案子。
好不容易程思素自己生了个孩子,可却是体弱多病,每年除夕夜宴都不敢带出来,生怕那烟花爆竹会惊了他。王皇后看了看低头站在那里的秦王,心里叹息了一句,信儿这总算也是解脱了,说真话,这般在人间受苦,还不如早些去投胎转世,下一辈子落个强壮的身子,也能好好儿的过一辈子。
“母后。”秦王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王皇后,有几分小心翼翼:“儿子有一件事情想告诉母后,可……”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便是。”王皇后见着秦王脸上那神色有些不对,眉毛渐渐的皱到了一处:“什么事情,这般为难?”
“母后,儿子请母后责骂。”秦王“扑通”一声跪倒在王皇后面前:“儿子在外面养了个外室,生了个孩子。”
“什么?养了个外室?”王皇后一脸不屑:“这府里的侍妾还不够侍奉你?怎么还要到外边去养外室了?说出去也不嫌丢人?况且若你实在喜欢那女子,抬了进秦王府便是,你那王府后院里有好几个侍妾,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要紧?”
秦王低头望着水墨石的地面,好半日才吐出了一句话:“王妃断然不会同意。”
“你那王妃不会同意?怎么可能?”王皇后的脸上有几分怒气:“现在她竟然跋扈到了这个程度?连侍妾都不让你抬了?”王皇后虽然不喜欢宠妾灭妻,可也不喜欢正室太嚣张,好好管着侍妾是一回事,太不给夫君面子也是一回事。秦王是皇室贵胄,看上了一个女人,要抬进府做侍妾,可她却不同意,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母后,都是儿子不好,怨不得王妃。”秦王低声道:“那个外室是王妃的庶妹程思薇,也是安国侯府的小姐。”
“什么?程思薇?”王皇后皱了皱眉头:“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一般,只不过本宫现在年纪老了,记性不大好,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说过。”她皱了皱眉头,轻轻将手掌拍了拍桌面:“你也太不争气了,世上那么多女人,你怎么就看上你那王妃的妹妹了?这说出去可是扫她的脸面,难怪她不肯。”
“母后,这程思薇与她姐姐不一样,善解人意,又十分温柔可人,儿子对她一件倾心。更重要的是她给儿子生了个孩子,现在都快十八了。”秦王抬起头来,有几分紧张的望向了王皇后:“这么多年来,她一点都不计较,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养大这个孩子,儿子一直觉得愧对于她。现在我那信儿夭折,秦王府里就一个公子了,不免有些凄凉之感,我想让我的长子认祖归宗,母后,还请怜惜儿子膝下空虚!”
王皇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孽缘,都是孽缘!”她闭着眼睛想了想:“你那儿子快十八了?现在做些什么?可成才否?”
秦王这可颗心才算是落了地,王皇后这话里头的意思,分明就是准备接纳这个孙子了。他欢欢喜喜道:“母后,这孩子你或许也见过。”
王皇后轻轻“咦”了一声:“本宫见过?是谁?”
“便是那青衣卫统领,姓简,名亦非。”秦王很自豪的向王皇后介绍起简亦非来:“他六岁的时候儿子便送他去了终南山学艺,文才武功都好,长相也不俗,若是母后没有见过他,可命人传他进宫看看便知。”
“青衣卫的统领?”王皇后想了想:“本宫却只记得一个姓李的。”
“那是原先的,非儿去年才被提拔上来。”提到简亦非,秦王便兴致勃勃:“母后,派人去传他来见见?”
王皇后点了点头:“去,传青衣卫统领简亦非。”
身边的掌事姑姑赶着走了出去,吩咐一个小内侍去将青衣卫的简统领找了过来:“快些去,娘娘召见他。”
小内侍飞了一双腿跑去了青衣卫的卫所,简亦非正在里边审案,听说皇后娘娘召他去长乐宫,不由得也是一愣:“娘娘何事要见我?”
“简统领,你跟咱家走便是,该不是什么坏事。”小内侍笑眯眯的带着简亦非往前头走,这位简统领可真是年轻有为,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当到了正四品的青衣卫统领,现在瞧着又该要升官了,要不是皇后娘娘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传他觐见?
简亦非心中也有几分忐忑,不知道皇后娘娘传他作甚,跟着内侍走到长乐宫,见着秦王也在主殿里,心里轻松了几分,或许是秦王向皇后娘娘举荐了他?望了一眼秦王,简亦非心中感激涕零,王爷对自己这般好,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报答他才好。
第二百四十六章情敌
算盘子拨拉得砰砰响,一双洁白的手指底下乌黑的算珠儿上上下下,好似在奏着欢快的音乐似的。彦莹拿着账本在盘底,今儿四月三十了,掌柜伙计的工钱都得要发呐。
到了京城,帮忙的人多了,彦莹轻松了些,这才开始跟着赵掌柜学打算盘,虽然她能心算,能用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可直接将数字抱出来,人家总要将信将疑的看着她,不如就入乡随俗用算盘。
算盘用惯了,发现也不会比拿着笔加数字要慢,赵掌柜总是夸她:“东家可真是聪明,我这才一教,你立刻就知道了。”
彦莹翻着账簿子,一页页加过来,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百香园三月下旬开业,生意不算太好,可经过豫王妃的各种努力,现在每日平均都能在二百多两银子上下,最多的一日还到了三百两。
只不过这本钱还大了些,田庄里原来喂养了三千多只鸭子,她来京城以后,又用温箱孵化法催出了一千多只鸭子,可这杀鸭子就一刀,养鸭子可得好几个月,每日里百香园烤鸭是卖得最好的,这田庄里头的鸭子眼见着慢慢的就少了。
昨日莫庄头就来告诉她,养大的鸭子只剩三百多只了,再杀两三日,田庄里全只剩下半大不小的鸭子了。彦莹心中合计着,以后隔半个月就要放养两遣只鸭子才行,否则去收了别人家的鸭子,价格不合算,而且也不知道这鸭肉的松紧程度如何。
鸭子喂的食物不同,那鸭肉的味道也有不同,前世里头,用饲料喂养的,鸭子的肉就松得很多,不紧致,吃谷壳子的鸭与吃虫子鱼虾的鸭,那肉又有些不同。可现在田庄里告罄,她也只能暂时让莫庄头赶紧去收些鸭子来,应付了这半个月再说。
彦莹苦笑一声,生意做得大也是个问题,果然做事情要有充分的准备,原先她计划着一个月杀两千多只鸭子就足够了,可没想到豫王妃这广告效果这般好,这一个月里边就快杀了三千只,而且还供不应求,每日到了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卖断货,以至于上午一大早,外边就排起队来买烤鸭,还有些人家,甚至宁愿多出一两预订银子,也要让百香园将最好的烤鸭留出来给她们。
田庄那边她新近添加了五个人,专门管放鸭子,清早将鸭子放到外边山上田间去叉东西吃,晚上再赶回来,有时候就赶着去附近的小溪屯子里头去叉鱼虾吃,若是得了空,还可以赶到远一点的小河边放养,这样也能节约出一大批饲料成本来,这鸭子的肉还紧致。
“东家,这个月收成不错。”赵掌柜见彦莹将账簿子的最后一页也看完了,在旁边乐呵呵的笑,东家说利润超过五千两就给他们额外加工资,他昨日算过,已经是一万二千两的收成,应该跟五千两的利润远不了多少。
“嗯,还算马马虎虎。”彦莹将账簿子合拢来,点了点头:“我想你们可以拿到我另外给的银子了。”
赵掌柜心中欢喜,咧着嘴儿笑:“东家,咱们百香园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彦莹瞄了一眼烤鸭柜台那边排着的队伍,微微一笑:“这可还算不得生意大呢。”她想要的生意,是那种排队都能排到朱雀街口子上边的,这样才叫做生意好,火爆!
这个月虽然收了一万二千两银子,可扣掉成本、工钱、租金,也就只挣了差不多七千两,彦莹的梦想是要能日进斗金,这七千两还满足不了她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梦想,她觉得还要继续开拓业务,夏天的冰饮做起来,烧烤麻辣烫摆上,再开发一些特色产品,或者过不了多久她就得要开分店了。
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裳的姑娘慢慢的朝柜台走了过来,彦莹笑着看了她一眼:“这位姑娘,可是要买什么?”
那姑娘瞧了一眼彦莹,再看看她身后一排排的货架,脸上有些不屑的神色,拉成了声音道:“我们家小姐找你。”
彦莹一愣,她们家小姐?是谁?找人竟然都拽成这样!但是她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色,微微一笑:“你们家小姐?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丫鬟指了指停在门外的一辆马车道:“我们家小姐的名讳岂能当着旁的男子说出来?她就在车上,你出去到马车外边候着,我们小姐自然会有话要交代你。”
彦莹哈哈一笑:“她来找我,反而要我赶着迎过去?世上竟然有这个理儿?如果她有什么话说,就请她下车到我铺子里来说话,我是不会赶着到她那马车边上去听她颐指气使的。”
那丫鬟色变,厉声喝道:“我们家小姐岂是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的?她又不是你这般人,在大街上随意就能跟旁人说说笑笑,你还不赶紧去见我们家小姐,否则我们家小姐一生气,回去与老爷一说,你这百香园便不用开业了。”
“哟,你这小丫头还口气挺大!”彦莹低下头去拨拉算盘珠子,正眼都不瞧那丫鬟一下:“我这百香园里的罐头烤鸭菜蔬,宫里的皇后娘娘都指定要吃,我这铺子不开了,她想要吃这些东西去哪里找去?我不知道你们老爷是什么来头,但我也放句狠话,你要是把我这百香园给关门了,那你们家老爷也会不得安生!”
这大户人家里的丫鬟,一个个都懂扯着虎皮当大旗,吓唬谁呢?自己又不是被吓大的!彦莹心中暗暗合计,这京城里边想要见她的小姐,或许就只有一个了——严三小姐?
“你!”那丫鬟吃了一惊,对着彦莹怒目而视:“你竟然如此嚣张!”
“不是我嚣张,这只是事实。”彦莹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你家小姐若是诚心想要见我,可到后院说话。”她伸手指了指那扇后门:“我在那里等她。”
那丫鬟看了彦莹一眼,气呼呼的转身往外边走了过去。赵掌柜觉得有些奇怪:“东家,这是谁家的丫鬟找上门来了?这样神气活现的?”
彦莹摇了摇头:“我也奇怪呢。”
她伸着脖子看了看,那丫鬟凑到了马车旁边,在侧帘旁边跟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好半日才见有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只是戴着一个帽子,上边垂下了面纱。一瞧着身形,彦莹便看出来就是那严三小姐,不由得心中好笑,桃花宴上那么多年轻公子,不见她戴面纱,涂脂抹粉的恨不能让人人都往她脸上瞧,可现在却装模作样的戴着面纱,唯恐旁人看到她的面容。
这也就是所谓的大家闺秀了,真是一时一张脸孔,彦莹懒洋洋的站起身来,打开柜台门就往后院走了去。推开门,几朵洁白的梨花落在自己衣襟上,带着点淡淡的芳香,让她心情忽然便舒畅了几分。
院子里头落红满地,桃花已经落了,梨花杏花却刚刚开,正在花时,花朵在枝头开得分外繁茂,挤挤密密的在枝桠上绽放着她们的笑脸,就如累累重珠一般。彦莹站在树下,就见严三小姐被她两个贴身丫鬟扶着,婷婷袅袅的走了进来,纤腰一束,似乎还不趁手,瞧着真是个婀娜的美人。
“肖小姐。”严三小姐鸟语莺啼一般,声音唽唽呖呖,煞是娇媚。
“别喊我肖小姐,喊我肖姑娘就是。”这小姐听着总有些怪怪的感觉,彦莹赶紧制止住了她:“不知严三小姐今日找我有什么话要说?”
严三小姐大惊,一把将面纱撩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彦莹撇了撇嘴:“严三小姐那般花容月貌,见过的人怎么会忘记?”
旁边那丫鬟插嘴道:“算你还有眼光。”
严三小姐含羞低头:“肖姑娘真是这般想的不成?”
彦莹心中叹气,不过是说几句客套话罢了,这严三小姐还当真了?她怎么也不看看站在她面前的这位肖姑娘,比她可好看多了!“严三小姐,今日你纾尊降贵的到我这百香园,可是要来买烤鸭的不成?”
严三小姐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飞了红云,她的丫鬟白了彦莹一眼,抢着说道:“你以为我们家小姐有那么俗气,只知道吃烤鸭不成?我们家小姐可是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是你们家小姐来找我,好像不用你来说话罢?”这丫鬟真是多嘴多舌,彦莹皱了皱眉头:“你要是再多嘴,小心我两棍子把你赶出去。”
“肖姑娘,别,别,我的丫鬟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严三小姐怯怯的望了望彦莹,心里头琢磨着她用棍子赶人的可能性。这肖姑娘说得这般直快,不知道自己说出那件事情来,她会不会操起棍子将自己打出去?
严三小姐有几分犹豫,那事情就搁在她喉咙口,可她却出不得半分声音。
☆、92
花簌簌的从枝头坠落,掉在严三小姐樱桃红的群裳上头,仿佛跟绣上去的一般,竟然十分熨帖,严三小姐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几朵落花,心里打了无数腹稿,可那话就是说不出来。
“严三小姐,有什么话,请你直说,我铺子里生意忙得很,还得出去照看呢。”彦莹瞧着她那般捏捏扭扭,实在有些无奈,她可是真忙,哪有什么闲情逸致陪着这些高门大户小姐玩“我的心事你来猜”的把戏。
“肖姑娘,你配你上他。”见彦莹转身要走,严三小姐心里一急,不由得喊出了这句话来。
“配不上他?”彦莹转过头来盯住严三小姐,似笑非笑:“这个他,是指谁?”
严三小姐的一张脸更红了些,就如喝醉酒的人,红得似乎要渗出血丝儿来:“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想的他,跟你说的他是一个人?”彦莹笑吟吟的望着严三小姐,没想到这高门贵女竟然还有这般勇气,私自跑出来到百香园跟她来抢男人。简亦非是她的,谁都别想抢!彦莹望着严三小姐,一脸好奇的神色:“严三小姐,你说说看,究竟是谁?”
“肖姑娘,你何必故意装出不知道?我说的他,是那简公子。”严三小姐瞥了彦莹一眼,飞快的将头低了下去:“你配不上他,配不上他。”
“我配不上他?”彦莹笑眯眯的望着严三小姐:“那谁配得上他?难道是你么?”
严三小姐伸出手来蒙住脸,声音细若蚊蚋:“我……自然要比你更配得上他。”
“哦?严三小姐竟然有这般自信?那你说说看,你有哪些地方是更配得上他的?”虽然觉得严三小姐这般痴缠有些令人烦恼,可在大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能勇敢的向别人来说出心里话,也实属不易。彦莹瞧着严三小姐,原先那种鄙视的心情倒也减轻了几分。
“你不过是一个乡下丫头,能对简公子有什么帮助?”严三小姐双手捂脸好一阵子,才将手放了下来,羞答答道:“我就不同了,我爹是吏部尚书,他若是娶了我,肯定能青云直上。肖姑娘,你若是真心喜欢他,那就该希望他有个更好的前程不是?”严三小姐的眼神里有几分急切:“还望肖姑娘多想想简公子的将来。”
“咦,严三小姐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彦莹点了点头:“不错,要是他娶了你,肯定会有好前程。”
“所以……”严三小姐脸上发出了光彩:“所以肖姑娘准备放手?”
“严三小姐,在你们眼里,升官发财才是好前程,可在我与简公子的眼里,这些都是浮云。”彦莹见严三小姐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知道她有些不理解浮云的意思,也懒得向她解释,继续说了下去:“我与简公子都认为,快快活活的过日子,种种田开开铺子,这样的生活最惬意。简公子根本不想升官,他还准备辞去青衣卫的职务,去田庄帮我种地呢。”
“不可能,这不可能!”严三小姐吃惊的望着彦莹,连连摇头:“这只是你自己这样想,简公子绝不会这样想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往上爬,不能封妻荫子,那还有什么出息?肖姑娘,你鼠目寸光也就罢了,不要将旁人也想成这样。”
“严三小姐,我不想跟你说多话,你说我鼠目寸光也好,说我不能理解你们高门大户里的小姐们的想法也好,事实上,简公子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你不用拿这些世俗的目光来套到我们身上。”彦莹皱了皱眉头:“你觉得简公子喜欢你吗?桃花宴上,他有没有正眼看过你一下?”
严三小姐身子晃了晃,旁边两个丫鬟赶紧伸手扶住了她,一个丫鬟叱喝道:“肖姑娘,你不要太猖狂!”
“也不知道是谁太猖狂?跑到我百香园来,要我迎着出去说话,现在踏到我地盘上头,还这般神气活现,你们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不成?”彦莹也板起脸来,指了指铺子的大门:“严三小姐,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请你赶紧出去,出门左转到街口,再右转过青龙街再往右转行两条街,就到了御道街了,你们家可是在那里?快些回去歇着罢,要你母亲帮你再看看京城的才俊,就不用来打简公子的主意了,他是我的。”
严三小姐被彦莹这一通泼水一般的话弄得晕头转向,一直听到最后边两句,才知道彦莹是在下逐客令,她的脸红得更深,一脸委屈,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肖姑娘……”
“三花!”院子门口传来简亦非兴致勃勃的声音,彦莹刚刚一转脸,他就已经奔到了自己面前,咧嘴笑着:“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简公子!”没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严三小姐一时心慌意乱,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用手擎住面纱,想要放下来,又舍不得,眼睛从面纱斜边那处偷偷的瞄了简亦非一眼,又赶紧飞快的移开眼睛。
“这位是……”简亦非依旧没能记住严三小姐的样貌,有些迷惑的看了看彦莹:“三花,她是来向你订烤鸭的不成?”
严三小姐一口美人血梗在喉咙口,差点没有喷出来,怎么简公子竟然不认识自己?好歹也跟他见了几次面,怎么他还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莫非是故意说给那肖姑娘听的?而且简公子一开口,如何与那肖姑娘一样?都问她是不是来订烤鸭的,难道她穿得像一个管事妈妈?严三小姐委委屈屈的看了自己的衣裙一眼,为了来见彦莹,她可是选出自己最新的衣裳来,还戴上了金玉坊最时新的首饰,为何简公子却是一副一屑不顾的模样?
“亦非,这位是严三小姐,难道你不记得了?”彦莹笑眯眯的望着简亦非,好哇,这人是在装糊涂不成?不可能不认识她吧?怎么说也见过好几次面了,人家严三小姐都追到百香园来了,他还将她当成路人甲?
“哦!”被彦莹这么一提,简亦非忽然便想起严三小姐这个人来了,他望了望站在对面的严三小姐,有些尴尬:“没有记得大清楚,还请严三小姐见谅。”
“简公子,不碍事,下回便记得了。”严三小姐娇滴滴的行了一礼:“简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也是常理之事。”
简亦非丝毫没有半分尴尬,点了点头:“严三小姐说得没错,,每日里这么多事情,哪还有时间去记旁人的脸。严三小姐,你来百香园有什么事情?”自己好不容易才将三花定下来,这亲事可不能被人弄砸了,他警惕的看了看严三小姐:“没想到严三小姐也喜欢到外边走动。”
严三小姐一肚子的话,只是说不出来,想来想去,才犹犹豫豫开口:“简公子,我方才听肖姑娘说你想辞官去种田?不会吧?”她希冀的看着简亦非,低声道:“若是简公子想要得了提拔,我可以与我父亲去说……”
“不用不用。”简亦非摆了摆手:“严三小姐,不必多此一举,三花说得没错,我是准备辞官回来,跟她一道种田开铺子。”
“啊……”严三小姐得了简亦非的亲口答复,顿时成了闷嘴葫芦,她深深的看了简亦非一眼,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原来以为用父亲的权势能让简亦非对她更有好感,孰料人家竟然一屑不顾。
“小姐,咱们回去罢,夫人午休快要醒了,若是寻小姐不见,心里头肯定会着急。”严三小姐见着这形势不对,拖了严三小姐就往外走,严三小姐还有些恋恋不舍,无奈两个丫鬟力气大得很,也只能跌跌撞撞的跟着她们走了出去,长长的面纱飘拂着,被春风吹得东摇西摆。
简亦非好奇的望着严三小姐的背影问彦莹:“她来作甚?”
“她来作甚你还不知道?”彦莹朝简亦非嘟了嘟嘴:“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三花,你说清楚些!”简亦非有几分着急,扯住了彦莹的衣袖:“你说你说,究竟我怎么装糊涂了?我只是奉命给那严三小姐送了个及笄礼过去,再也没什么来往了,她来找你,跟我有什么干系?”
“还真跟你有干系!”彦莹白了他一眼:“她说我配不上你,要我把你让给她!”
“啥?你配不上我?”简亦非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这样乱说?分明是我配不上你!”他握紧了彦莹的手,有几分焦急:“三花,你可不能把我让出去了,我们已经订亲了,你不能反口!”
彦莹瞧着他那焦急模样,哈哈一笑:“你放心,我暂时还不会把你让出去,以后要是你不听话,眼睛只往别家小姑娘身上瞟,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你甩出去的!”
简亦非揪住彦莹的衣袖不放:“三花,你怎么能这样不相信我?我说过这一辈子都要对你好好的,怎么还会不听话,去瞟旁的女人?”
彦莹朝他笑了笑:“不用着急表态,以后看你的表现就知道了!方才你这般高高兴兴的走进来,可是有什么好事情告诉我?”
“也算不上什么好事情。”简亦非咧嘴笑了笑:“今日皇后娘娘召见了我!”
第二百四十八章觐见
“皇后娘娘召见了你?”彦莹有几分吃惊,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么会召见简亦非?莫非是严尚书家去求了皇后娘娘指婚?可瞧着简亦非刚刚见着严三小姐那模样,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是,皇后娘娘召见了我。”简亦非也有些奇怪:“我做青衣卫也有几年了,见过皇上不少次,可皇后娘娘还是第一次。我进长乐宫,秦王也在那里,我估摸着是他要举荐我,可是皇后娘娘就只问了一些话就让我出宫了。”
长乐宫里金碧辉煌,简亦非站在那里行过大礼,就觉得王皇后的目光不住在他身上逡巡着,这让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一盆被摆在铺子里的花,任由那些主顾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
“你是青衣卫的统领?平常事情也该有很多罢?可觉得辛苦?”王皇后笑着与他说话,那语气倒是很轻柔,一点也不会让人产生有压力的感觉,简亦非顿时轻松了不少,笑着回道:“娘娘谬赞,为皇上做事,乃是微臣的本分。”
“少年得志,前途无量。”王皇后问过简亦非几个问题以后,微微一笑,说了这两句话,然后就吩咐内侍取了一百两金子给简亦非:“这是本宫赐你的,好好为皇上尽忠罢。”
莫名其妙的见了皇后娘娘,莫名其妙得了一百两金子,莫名其妙的出了宫,简亦非到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完全不知道今日究竟是什么,原以为是秦王举荐自己,现在瞧着也不大像,不过好歹拿了一百两金子,赶紧回去交给三花才是正经事儿。
“皇后娘娘赏了你一百两金子?”彦莹见着那一袋金子,不由得目瞪口呆,简亦非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平白无故都能捡到金子。虽然大周的金价并不会比银子要贵太多,可一百两金子也是一笔大数目了。
“是的。”简亦非将袋子交到彦莹手中:“三花,你收着。”
彦莹瞧了他一眼:“你自己不要留一锭金子?”
“我没有啥地方要用钱。”简亦非拍了拍胸口:“我现在衣食住行都被你包了,我哪里还要用钱?”
“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的拿着。”彦莹笑嘻嘻的横了他一眼:“这可是你自愿的,别说我在压榨你。”
“当然是自愿的,我还怕你不收呢。”简亦非巴结的跟着彦莹走到了厨房里边:“咱们晚上吃啥?要我洗菜不?”
彦莹指了指后院:“你去给我整一块地出来,我要种花。”
简亦非咧嘴笑着,高高兴兴的往外边去了,小院子里一片温馨。
“本宫瞧着,你这儿子还不错,比你长得要养眼多了。”王皇后笑微微的望着秦王:“那程思薇肯定生得美?”
秦王笑着答道:“思薇很美,今年三十五了,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
王皇后挑了挑眉:“难怪你这般心心念念的,要将她收做外室。”
“母后,现在儿子没有世子了,那侍妾生的孩子才半岁,儿子想让非儿认祖归宗,可又怕我那王妃吵闹,还请母后下道懿旨,我也好将思薇母子接回王府。”秦王朝王皇后行了一个大礼:“还请母后恩准。”
“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儿,就这般害怕你那王妃了?”王皇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过是安国侯的女儿罢了,怎么能让她把后院一手遮天了?”虽然王皇后一直站在正室这边,不大喜欢自己的儿子抬太多侍妾,可一旦儿子与媳妇吵起来,她自然毫不犹豫站到了儿子这一边了。
“母后说得是,可这多年的习惯,却也难得改掉了,还是请母后下道懿旨比较稳妥些。”秦王小心翼翼的望了王皇后一眼:“思薇在外边吃苦耐劳,将非儿养大,十八年来任劳任怨,儿子觉得只给她个侍妾的名分,似乎……”
“你的意思,是要给她侧妃的名分不成?”王皇后看了一眼秦王:“你让你那王妃如何自持?不是扫了她的颜面?”
“母后,这里边却是有缘故的。若不是我那王妃这般心狠手辣,我也会与我那几个兄弟一般,子息繁荣,可现在……”秦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想特地惩戒她一番,不得再任性而为之。”
王皇后微微闭了闭眼睛,徐徐道:“让程思薇母子进秦王府这事情倒好说,只是你想将她抬做侧妃,兹事体大。需知这侧妃也是在皇室玉牒上要记名的,不是阿猫阿狗都能登上去的。此事急躁不得,你先将程思薇带进宫来,待本宫见了以后再做决定。”
“还是母后考虑周到。”秦王心中有些微微的快活,母后既然说了这话,那这件事情也有七八分的把握了,只要思薇不让她瞧着讨厌,这侧妃的名分自然就定下来了。
一身轻松回了秦王府,走到主院,见着满眼白色的花球,招魂幡不住的飘来飘去,秦王心中那分欢喜马上就被冲淡了,他有些气恼,大步跨了进去。
秦王妃正伏在棺椁上,眼泪都流干了,嗓子哑得都快看不了口,听着丫鬟们在说“王爷安好”,她抬起脸来,就见秦王已经站在了她面前,赶紧站起身来:“王爷回来了?”
秦王满脸不悦:“不是说过要你不要大张旗鼓的整治丧事?夭折的人是不适宜这般操办的,没由得折了府里的福气!你瞧瞧你都弄成了什么样子!”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丫鬟:“个个都披麻戴孝的,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这王爷落了气!”
秦王妃擦着眼泪道:“王爷,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给他操办下也不行?”
“操办可以,别弄成这般模样!随便去找间空闲的院子,小小折腾一下就够了,你这么弄得人尽皆知,究竟有什么想法?”秦王很不屑的看了秦王妃一眼:“我跟你说,明日早些送了去墓地,将信儿那院子好好打扫下,白色祭幛赶紧扯了,挂些红绸添点喜气!”
“王爷,王爷!”秦王妃的声音十分悲苦:“他也是你的孩子,你难道就这般不上心?怎么着他也喊了你几年父王!”
“他除了会喊父王,还会说旁的话不成?”秦王不屑一顾:“你看看明玉生的那个,多聪明伶俐,每次见了我过去就会笑,有时候伸手要我抱,你的儿子呢?除了歪着脑袋伏在你肩膀上头,还会做什么?”
这些话就如一把尖刀把扎进了秦王妃的心底,她含着泪望向秦王,点了点头:“王爷,你好狠的心!”
秦王没有搭理她,只是环顾了下主院,皱着眉头便走了出去,秦王妃站在那里,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半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很清楚秦王的性格,他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重。只是今日他说的话实在太伤她的心!
信儿是她唯一的儿子,可却不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儿子,许宜悫,去年才出生,养得白白胖胖,听管事妈妈来回报最近已经长出了两颗牙齿,秦王很高兴,一个劲的夸他长得快。
秦王妃捏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了冷笑,既然他这般不待见自己的信儿,自己豁出去也要让他尝尝失去他喜爱的孩子的那种滋味!她沉着脸坐了下来,眼睛转了转,这事儿可要安排妥当,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来。
春风微拂,吹得柳枝飘飞,京城郊外的一处宅子里边,繁花似锦,春色无比。
程思薇坐在凉亭里,正拿了鱼食往水里头扔,几条红色的锦鲤从水面露出了一个脑袋,争先恐后的追逐着她洒下的鱼食,激起点点浪花,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不断摇曳。
“夫人,老爷过来了!”一个丫鬟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已经快到院子门口了!”
这宅子里头,只有黄妈妈知道秦王的真实身份,下人们都以为秦王只是个寻常的有钱人,程思薇是他养着的外室,故此大家都只喊他“老爷”。
“咦,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也不怕人看见?”程思薇有几分惊诧,秦王每次过来,都是大晚上的,生怕被旁人看见,今日为何还在黄昏就跑了过来?她来不及细想,整了整衣裙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盈盈笑意朝秦王走了过去:“王爷。”
她妆容精致,双眉弯弯,眼若秋水,站在花丛中,与那落日的余晖交相辉映,看着比那花儿还要娇艳。秦王刚刚见过秦王妃那张惨白的脸,人不人鬼不鬼一般,现在见着程思薇这般水灵灵的模样,更是欢喜。
“王爷今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程思薇走了过去,挽住了秦王的手臂,半仰着脸显得更是娇媚:“就不怕旁人看见不成?”
秦王伸手点了点程思薇的脸,哈哈一笑:“从今日起,本王便不用再担心了。”
程思薇站定了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蹦了出来:“王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我进宫见了母后。”秦王望着她,一脸的微笑。
第二百四十九章心毒
泪水簌簌的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秦王温柔的抬起手来替她擦去了眼泪:“哭什么呢,这不是好事么?你终于可以进秦王府了。”
程思薇点了点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王爷,思薇只是欢喜得想哭。这么多年,思薇一直盼着能光明正大的陪在王爷身边,一直一直这般盼望着,可只敢在心底里悄悄想一想罢了……”说到后边,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秦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思薇,一切都过去了,过两日我便带你去见母后,她说要看过你这个人,才能决定是不是指你做侧妃。”
程思薇的眼睛望着秦王衣领上一根金色的绣线,越看越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她微微扬起嘴角,无声的笑了起来,这么多年,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她要看着她的嫡姐灰头土脸,要在秦王府里将她踩到脚下!
程思素生的那个儿子终于死了,那简亦非就更有竞争力了,虽然秦王去年才得了一个儿子,可如何能跟简亦非相提并论!只要她能博得皇后娘娘的欢心,皇后将她指了做秦王的侧妃,她比那侍妾的身份便高贵得多,她的儿子,自然就会是世子。
“皇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快跟我说说,我也好做些准备。”程思薇勾住秦王的脖子,妩媚一笑:“我一定要让皇后娘娘喜欢我。”
“思薇,你这样的美人,旁人自然一看就会喜欢。”秦王伸手捧住她的脸颊:“你别担心,母后肯定会喜欢你的。”
程思薇撅了撅嘴,这个动作本来已经不适合她这个年龄,可她那样做出来却显得很自然,一点也不做作,她的眼睛汪汪如春水一般闪动:“王爷,男人与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是不同的,你只要告诉我,你母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掌事姑姑们素日的穿着打扮是什么样子,思薇就知道进宫的时候该做何打扮了。”
秦王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们那穿着打扮,怎么适合你?一个个不是青色就是灰色,瞧着都让人没劲儿,就连她跟前的大宫女,常年都是穿着石青色的衣衫,有一次见过她穿件碧绿色的褙子,已经算是亮眼的了。”
“嗯,我知道了。”程思薇笑了笑:“王爷,她们是她们,思薇穿那些颜色,指不定一样美,王爷若是不相信,我去寻了黄妈妈的一件衣裳来穿。”
“你就是调皮!”秦王拉着程思薇,两人从花间穿了过去,从后边瞧着,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黄妈妈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自家小姐真是要苦尽甘来了。
秦王在宅子里头盘旋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就走了,临别时殷殷叮嘱:“这两日不要太劳累,养足精神,过两日我接你进宫。”
程思薇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王爷,思薇知道了。”
秦王看着她只是笑,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这样美,也是这样爱撒娇,与她那索然无味的长姐相比,她简直就是落入凡尘的仙子一般。他喜欢的就是她这份娇气,喜欢她不拘一格的举动,更喜欢她在大红锦被下兴风作浪时的风情,这些,都是她那长姐身上根本就寻不到的。
心满意足的从郊外的宅子里出来,一直赶着去了平章政事府衙,他一点也不想回王府去看着秦王妃哭丧着的脸。今日是信儿出殡,可他依旧不愿意回去,他不想见着那口小小的棺椁,也想给父皇母后留下个好印象——即便是世子死了,他都强忍着悲痛来办公,这岂不是可说明他的坚强?而且也能说明他在很认真的做父皇交代的事情。
刚刚进府衙,便见着了豫王。
“二哥,你今日怎么来了?”豫王有几分惊诧:“不是说信儿要……”
秦王摆了摆手:“我岂能因着他耽误了父皇的大事?”
豫王站在那里,瞧着秦王大步走进了府衙,摇了摇头,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如何能硬得下心肠不去送他最后一程?身后传来了齐王的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二哥素来心如铁石。”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了府衙里边,各自肚肠。
秦王还没坐下多久,外边有王府的管事寻了过来:“王爷,王妃请你回去。”
“我现在有事情,叫她自己去送便是!”秦王有几分暴怒,指着那管事道:“这种事情还要来找我?本来不该静悄悄的给办了?”
管事挨了一顿臭骂,垂头丧气的走了回去,秦王妃见着管事那模样,心中大怒,紧紧的抓住了那棺椁的布:“他不去,咱们走!”想了想,厉声喝道:“让世子爷的弟弟来送他一程!”
管事心中害怕,觑了一眼秦王妃,小声道:“王妃,恐怕……不合适罢?”
“你竟敢不听我的话?快些去!若是玉美人不肯,那便喊几个人将许宜悫给我抱出来!”秦王妃咬牙切齿:“做弟弟的难道不该给兄长送葬出殡?”
管事见着秦王妃震怒,自然不敢再回嘴,心中叹气,真是和尚与道士打架,病人遭殃,他好端端的,两头挨骂。踏着步子走到侍妾明玉的院子,听着里边一片欢声笑语,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玉美人还不知道王妃难过?竟然笑得这般开心!
玉美人听着说秦王妃要她抱了儿子去给许宜信送葬,脸上变色:“这怎么使得!现在还有倒春寒呢,万一我的悫儿吹风着凉那怎么办?她还能赔得起?”
管事低声道:“玉美人,最好还是去罢,给小公子多穿些衣裳,襁褓包严实些便是了,若是玉美人不去,只怕王妃……”
“怕什么怕!”玉美人的脸一扬,很是不屑:“她的儿子死了,现在我的悫儿便是秦王唯一的儿子了,金贵无比,如何能被她这般颐指气使的?你去回话,就说我的悫儿是绝不会去的!”
管事无奈,低着头折了出去,刚刚出了院子门口,就见秦王妃身边得力的静妈妈带了好几个婆子和护院,手里拿着棍子绳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玉美人不去?”静妈妈竖着眉毛朝管事问了一句。
“玉美人不愿意去。”管事见着静妈妈那杀气腾腾的模样,有几分心惊胆战,看起来秦王妃是准备借这事情向玉美人下手了,他战战兢兢的望着静妈妈一伙人闯进院子的身影,摇了摇头,看起来这玉美人与小公子今日要遭殃了。
不多时,静妈妈手里头抱着许宜悫大步走了出来,后边玉美人跌跌撞撞的追了出来:“把悫儿还给我!”
静妈妈站定身子,回过头去,很不屑的看了她一眼:“玉美人,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要王妃出手?你要知道,你那儿子只是二公子,二公子给世子爷送葬,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也别哭哭闹闹的,赶紧跟着过来!”
许宜悫忽然换了个人抱着,很是惊恐,用力的哭了起来,那声音声嘶力竭,就听着宏亮的哭声慢慢的低了下去,本以为他是静下来了,谁知忽然又猛的爆发出一声哭喊,原来是前边那一声哭到断了气,整张小脸红得就如猪肝一般。
玉美人在后边追着走,听见儿子这般哭喊,心如刀割,赶紧拎着裙子奔了过来:“妈妈,给我抱着,他认生。”低头看着儿子已经哭得不成模样,她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静妈妈将许宜悫交到她手里:“你要抱着就抱着,别说我将他弄哭了。”
玉美人感激不尽的将儿子抱了过来,低头一看,儿子的襁褓松开了不少,赶紧将他拢了拢,轻声哄着:“悫儿不哭,不哭。”
感觉到母亲的气息,许宜悫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玉美人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儿子抱在胸口,轻轻伸手拍打着他的背:“咱们就出去一阵子,马上回来。”
许宜信的墓地在京城南郊,离城大概有二十里,秦王府送葬的队伍差不多有一里长,纸扎的金山银山,大宅子,金银箱子,多得数也数不清。街道两旁的人见着那阵仗,个个咋舌:“不愧是秦王府!谁家孩子夭折不是悄悄的找个地方埋了?秦王府却弄出这么大的排场来!”
秦王妃坐在车子里边,眼神木然的望着帘幕,静妈妈坐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王妃,我灌了几滴药水在他嘴里。”
“没有灌多罢?”秦王妃的声音冰冷,就如寒冰:“用量不能多,只能让它慢慢发作,免得让人看出破绽。”
“王妃放心,我只挤了两滴。”静妈妈点了点头:“总要过几日才会发作的。”
秦王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玉美人有了这个儿子以后就趾高气扬,还在背地里诅咒我的信儿早些死,我要她的儿子也跟着信儿一起去!”她咬着牙齿,面露狰狞之色:“秦王,你这般不看着信儿,我要你追悔莫及!”
第二百五十章侧妃
一辆马车辘辘的朝着皇宫后门口驶了过来,马车旁边走着一匹骏马,上边坐着的人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束着碧玉簪子,瞧着一派华贵之象。
守着后宫大门的将士见着那人,纷纷行礼:“秦王安好。”
秦王翻身下马,亲自掀起了马车帘幕,扶出了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女子,守门将士们有几分好奇,纷纷朝那女子看了过去,约莫二十多岁,虽然穿得素淡,却一点也没遮掩住她熠熠的容光,长眉入鬓,一双眼睛明亮得就如含着清泉一般,身段窈窕,走起路来显得格外婀娜。
“秦王,这位是……”守门的副将还是很忠于职守,将秦王拦住:“王爷可以过去,这位小姐若是没有进宫的腰牌,便不能进去。”
程思薇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块腰牌:“今日我是特地来觐见皇后娘娘的。”
副将验看了一下,果然是长乐宫的腰牌,他将长矛撤下,朝程思薇欠了欠身子:“小姐请进。”
“将军,这位小姐是谁家的?你可曾见过?”几位守门的士兵有几分好奇:“瞧着有二十多岁了,若说是皇后娘娘指婚做侧妃,也不该是这般年纪,而且还是由秦王亲自带着进宫,真是蹊跷!”
“我们只管守好宫门便是,何必多管闲事!”那副将呵斥了一声,见着那边远远的奔来一匹马,仔细瞧了瞧,脸上露出了笑容:“简统领过来了。”
长乐宫里,王皇后端坐在主座上,正与秦王妃在说话:“你也别太伤心了,信儿这身子弱,没有熬过去,这也是他的阳寿尽了,谁还能留他?你要想着,若他还活着,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呢,早些去了就去了,你别太记挂在心里。”
秦王妃低头坐在那里,没有出声,若是旁人跟她这般说,她保准跳起来骂得那人狗血淋头,可这人是皇后娘娘,她哪里敢这般做?只能低头不语,心痛得跟刀割了一般。
这母子情分,怎么是几句话就能消除了的?许宜信带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虽说他并不聪明,说话都有些不清不楚,可毕竟他是自己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何就能轻易忘掉这份伤心?
“娘娘,秦王来了。”外边的小内侍尖声细气的通报,秦王妃有些惊诧,秦王怎么来了?难道是知道皇后娘娘召见自己,特地赶过来的?
两条身影出现在门口,秦王妃一阵目眩,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大了些看着那慢慢走过来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消失了这么多年,怎么又出现了?
当年她勾着秦王只往她身上瞧,母亲知道以后,快刀斩乱麻将她送进了庵堂,而且还暗中做了安排,打算派几个强人夜闯庵堂,将她坏了身子以后毁了她的容,让她再无勾引旁人的好颜色。可她去了庵堂没几日,那庵主就来报,说她逃脱了,等母亲派人去追的时候,已经再也找不到她。
这么多年她没了音信,大家都以为她死了——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从那深山里的庵堂逃脱出去,如何能活下来?不是被山上的豺狼叼了去,就是会遇着歹人香消玉殒。即便她挣扎着活过来,此时应当也是落魄不堪,再也不敢回来。
可她们都盘算错了,十八年后她竟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依旧是那样花容月貌!而且,她竟然是与秦王并肩走进长乐宫的主殿!
秦王妃呆呆的坐在那里,只感觉自己全身一片冰凉,她竟然与秦王一道进来,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再怎么样也想不清楚,这瞧着很是简单,可她就是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
王皇后不动声色的看着走进来的程思薇,穿得十分朴素,淡蓝色的上衣,下边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只是简单的绣了几朵花在上边,没有什么奢华之处。她的头发挽了个如意髻,上边插着两根银簪子,再也没有旁的首饰,瞧着有几分寒酸。
可即便是穿得再寒酸,也掩盖不了她那份美貌,王皇后暗自赞叹了一声:“好一个美人!”
“思薇拜见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永世安康长乐无极!”程思薇慢慢的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大礼,成败在此一举,今日她一定要让王皇后对自己有好感——她不想沦为秦王后院众多的美人中的一个,她想要的是更高的地位,王妃现在自己是弄不到了,可这侧妃之位,她无论如何也要坐上去。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王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无形中有一种威严,程思薇挺直了背,将一张脸抬得高高,双目直视主座前边的一盏宫灯。
“倒是个齐整孩子,起来罢。”王皇后见着程思薇落落大方,一点也不小家子气,心中有几分赞许,这安国侯府出来的小姐,虽然说只是庶出,可这份气度还是在。
“谢过皇后娘娘。”程思薇站了起来,微微低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前边,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就听王皇后问她:“听说你是安国侯府的小姐?秦王妃是你的姐姐?”
程思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王妃,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是,王妃是我长姐。”
“既然是你长姐,为何你又喜欢上了你的姐夫?”王皇后的声音里有几分不愉快:“这样做似乎有碍礼制。”
“娘娘,这情之一字,不知所以起,秦王英武有才,思薇心中倾慕,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故此犯下大错,思薇知道愧对长姐,这才自己逃出安国侯府,想要逃避这一段孽缘,孰料有了身孕,思薇……”程思薇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思薇知道长姐必然不会宽宥我,也只想带着儿子在乡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秦王妃听了大吃一惊,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紧紧的抓住了座椅:“程思薇,你有了儿子?”
程思薇得意的看了一眼秦王妃,只是脸上不敢表露出来:“是,姐姐,我有一个儿子,他是秦王的血脉。”
秦王妃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伸手指着程思薇道:“你这贱人,这孩子分明就不是王爷的骨肉,你从哪里弄来一个孩子冒充!”
“长姐,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喜欢这般血口喷人。”程思薇一副委屈的模样:“王爷早就弄得清清楚楚了,长姐若有疑心,自可以去问王爷。我的孩子是不是王爷的,他心中有数。”
程思薇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秦王来找她之前,肯定将她的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她从尼姑庵逃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那尼姑庵里的姑子可以作证,那孩子确实是秦王的,只是在逃亡途中她落了胎而已。
她逃亡期间是一段空白,她从未与人有交集,她知道安国候夫人不会放过她,所以根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每日都将脸涂成一片灰土色,没有人能认出那个乞丐婆子就是昔日京城问名的大美人程思薇。
秦王找到他,一点也没疑心简亦非不是他的儿子,摸着简亦非头顶上两个璇,他很开心道:“他跟我一样,脑袋上也是有两个璇的。”
简亦非的身份秦王不怀疑,她那长姐声嘶力竭的喊叫,没有半点好处,只能让她失了身份,程思薇双目直视秦王妃:“姐姐,你不能这般诬陷我的清白。”
秦王怫然不悦:“我派人去找思薇的时候,尼姑庵里的姑子就已经跟我说过了,她有了身孕。就是因着有了身孕,她才舍命逃了出来,若是她再呆在那里,只怕你个你母亲派的杀手就已经赶到了。”
秦王妃的身子微微的打着颤,望着站在对面的一男一女,忽然再也说不出话来,此时小内侍又进来了:“皇后娘娘,青衣卫的简统领过来了。”
秦王妃茫然的转过头去,大门那边来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穿着白色长袍,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她费力的眯了眯眼睛,心中狂跳了起来——这个人她认识,原本是秦王府的亲卫,后来被举荐去做了青衣卫,现在就变成统领了?
她有些疑惑的看着简亦非走进来向王皇后行礼 ,一种不祥的感觉从心底里升,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一般,她感觉到自己都快透不过气来了——莫非,这简亦非便是秦王与那不要脸的儿子?
“母亲,你怎么会在这里?”简亦非见着母亲竟然出现在长乐宫,也是大吃了一惊,见着秦王站在母亲身边,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何王爷会跟母亲站在一处?
“非儿,母亲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皇后娘娘要召见我。”程思薇望着简亦非微微一笑:“你先听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再来与母亲说话。”
简亦非疑惑的抬起眼,望着坐在桌子旁边的王皇后:“娘娘今日召下官觐见,不知有什么事情?”
王皇后笑着看了他一眼:“简统领,你可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父亲?”简亦非心中忽然有了一点感觉,他转过脸来看向秦王——莫非是他?
☆、93
皇后娘娘一道懿旨进了秦王府,大家都开始忙乱了起来,下人们在一幢院子里进进出出,忙着收拾整理,准备迎接新来的侧妃。
“听说……侧妃也姓程,是咱们王妃的妹妹,也是安国侯府的小姐!”有知道的人窃窃私语:“这下就有好戏看了。”
“还有什么好戏不好戏的?王妃年长色衰,世子爷前不久也过世了,而这位侧妃听说年轻貌美,而且还生了个面如冠玉的公子……对了……那公子就是原先咱秦王府的亲卫!”一个婆子很是得意,见着众人都将耳朵贴了过来,更是激动得跟打了鸡血一般:“你们想知道是谁不?”
“嗐,你都说得这般明白了,我们又不是傻子!”有人嬉笑起来:“我现在总算明白王爷为何要那般大力举荐简亲卫了。”
“是他?”有个丫鬟惊呼了起来,一双手捂住了嘴巴:“那时候我还嘲笑过他!”
“可不就是他?难怪王爷要将他送去做青衣卫,又想着法子将他提做了统领,这样总算对上号了!”有个婆子低声道:“看起来以后这位侧妃风头会劲,指不定还能压着王妃呢,咱们可得留心些,两边都莫要得罪!”
“这话说得有理,可不就是这样?”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咱们可得上点心,免得被谁逮着了落不得好!”
秦王妃的内室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静妈妈站在门口,一脸不忍,玉竹有些害怕,挨着静妈妈道:“妈妈,王妃……”
静妈妈叹了一口气:“这也真是没法子的事情。”王妃真是可怜,怎么就遭了这么多变故?开始是世子爷过世,刚刚整治了二公子,没想到又冒出个侧妃来,而且这侧妃已经在十八年前就生了儿子,这儿子还长得一表人才,能文能武!
王妃原来想算计二公子,这下却是追悔莫及,二公子昨日开始发病,大夫们流水一般在玉美人的院子里出出进进,可大家都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二公子得了什么病。
只有王妃与她知道这病的来由,可又不能说出去,二公子必然是要死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王妃现在懊悔得直咬牙,若是早知道那简亲卫就是王爷的儿子,说什么她都要将二公子抱养到自己膝下,到时候给他请封世子,可现在一切都乱套了,二公子不知道还能捱几日,王妃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最可恨的还是王爷的做法实在让人寒心,他让丫鬟婆子们将王府里最好的院子收拾了出来,重新粉刷一边,那内室里还用椒泥涂墙,中间掺杂了月桂七里香,远远的都能闻到一阵甜香。王爷这般对侧妃上心,更是摆明了他的态度,这王府里头的人,谁不是捧高踩低?只怕以后那侧妃会比王妃更得势。
“咣当”!又一阵巨响传了过来,静妈妈再也忍不住了,撩开门帘就往里边冲:“王妃,你这又是何苦!”
秦王妃跌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拿着一块瓷片,她的一双眼睛里全是绝望,脸色灰白:“妈妈,我这回是输定了。”
静妈妈怜惜的将瓷片从秦王妃手中拿走,伸出手来抱住豫王妃,就如她在安国候府那般做的一样,当时秦王妃还是个小小的婴儿,依偎在她怀里,那般娇小。“王妃,你何必自己就乱了阵仗?这秦王府里边,你是王妃,你是当家主母,她只是一个侧妃而已,你还害怕她不成?只管拿出些气势来,给她点颜色瞧瞧。”
秦王妃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她伸手将头发撩了撩,喘了喘气:“妈妈说的是,我可不能认输,这秦王府毕竟还是我的地盘,她还想跟我来争不成?”
黄昏里夕阳如醉,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百香园的后院的满地落花都带着些夕阳的颜色,一点点的浸润在那金红之间。简亦非靠着大树站着,眼神里全是迷茫,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要找到自己的父亲,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小时候他曾经问母亲:“为什么村里的孩子都有父亲,我却没有?他们都说我是野种,母亲,我不是野种,是不是?”
那时候母亲只是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非儿的父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总有一日他会回来找我们的。”
今日他总算明白了谁是他父亲,可心里却有几分排斥,回想起来昔日秦王对他的一举一动,不由得有几分反感。秦王分明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为何不尽早相认,一定要到这个时候才跳出来,一脸和善的望着他:“非儿,我的孩子,这么多年你吃苦了。”
“吃苦?”简亦非茫然的看了看从树上落下的花朵,他一点都没觉得吃苦,小时候那几年或许吃过苦,可已经是遥远的记忆,而且那时候还有外祖父外祖母,两人对他很好,让他根本没有感觉到什么是苦,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在一处,日子过得很甜。
后来他跟着母亲搬进了大宅子,他被送去终南山学艺,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他已经安安心心的认了命,或许母亲这辈子都不会告诉谁是他的父亲了。可就在今日,在皇后娘娘的长乐宫里,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且也震惊的得知,母亲竟然是秦王妃的妹妹!
这实在让他无法接受,出了皇宫,他一言不发骑马就往百香园过来了,没有管后边秦王与母亲的叫喊声,他只觉得自己脑袋里晕乎乎的,只有见到三花,自己才能安下心来。
“亦非,你怎么了?”彦莹从厨房那边走了出来,有些担心的看着简亦非,片刻前他闯进了百香园,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她问他怎么一回事,他不肯说,只是蹲在那里帮他烧火,后来秀文过来,将他手中的柴火接了过去:“简公子,你到外边去歇歇罢。”
彦莹有些不放心的望着简亦非走出去的身影,今日肯定发生了一些不比寻常的事情,简亦非从来就没有这般沮丧过。她炒了一个菜以后,让秀文接着来弄,自己推开厨房的门出来寻简亦非,见着他一副迷惘的神色,她有些心疼,一双眼睛静静的望着他,希望他能将自己的苦闷说出来,自己可以替他分担。
“三花,我……”简亦非的话卡在喉咙眼那里,实在是难以说出来,这是他一直觉得不敢开口向别人提及的事情。在青衣卫卫所里,每逢大家瘫倒家事,说到自己的父亲时,他便默不作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可现在他知道了,他也一点都不想提。
“亦非,你若是将我看做你的家人,自然就要把你遇到的为难事情告诉我。”彦莹伸出手来握住了简亦非的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咱们一起想法子跳过去。”
“三花,我今日知道了我的父亲是谁。”简亦非沉默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我忽然间就惆怅了,宁愿不知道他是谁。”
彦莹有几分惊讶,没想到简亦非是为了这件事情烦恼,她笑着道:“这不是一件好事情?总算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你……你知道他是谁吗?”简亦非的脸色有几分痛苦:“他竟然是秦王!我的母亲竟然是秦王妃的亲妹妹!我觉得我无法面对这件事情,我宁愿不知道的好。”
“什么?你父亲是秦王?”彦莹大吃了一惊,不由得松开手退后了一步,简亦非的父亲是秦王,那她与简亦非不就是堂兄妹?这血缘关系如此亲,怎么能成亲?近亲成亲是会生残疾孩子的!彦莹打了个哆嗦,她记得前世村子里有个表兄妹结婚的,生了三个孩子,全是肉乎乎的一团,没有一个能坐直身子,他们家做了一排椅子,每日就将三个孩子放到走廊上晒太阳。那三个孩子谁都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喊两声,脑袋总是偏到一边,嘴角流出长长的涎水来。
她不要,不要这样的结局。彦莹悲苦的看了简亦非一眼,心里的肠子都要打结了,天呀,这可真是命运弄人,自己还以为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没想到他竟然是自己的堂兄!
“三花,你怎么了?你也觉得我父亲母亲很卑劣是不是?”简亦非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宁愿我的父亲只是一个乡间劳作的农夫,也不愿意他就是秦王!”他的手紧紧抠住了身后的大树,三花是鄙视他了,有这样一对自私自利的父母,她都不愿意靠近他了!
“亦非,这人的出身是不能自己选择的,不管你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可是你在我心里,却永远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彦莹只觉得自己眼里有泪,一种揪心的疼痛在她心底涌起,她从来没有这般痛苦过,痛到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要死去一般。
自己是绝不能与简亦非成亲了,可自己该怎么样和简亦非说?彦莹痛苦的望着简亦非,那深邃的眼神,那俊朗的脸孔,只让她几乎要屏住了呼吸。
她该怎么办?望着那渐渐西沉的落日,彦莹将手堵住了嘴巴,痛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原来,相爱不能相守竟然是这种滋味,痛彻心扉,痛到入骨,痛至不能呼吸。
第二百五十二章忧心
“非儿,你为何不肯搬进秦王府去住?”程思薇心情很好,穿着一件新做的衣裳站在走廊下,见着简亦非没精打采,朝他笑了笑:“你何必一定住到青衣卫卫所?那里条件肯定艰苦,不如住到秦王府里,锦衣玉食。”
“母亲,你住到秦王府就好,我还是到卫所里住着罢。”简亦非没有告诉程思薇自己住在百香园,他一点也不想与母亲提这件事情。母亲原来就嫌弃三花,现在她身份变了,肯定更会嫌弃三花了。
他拿定了主意,不管母亲怎么说,他还是要娶三花的,大不了他就不进秦王府的大门,跟着三花回肖家村种地去:“母亲,你现在是秦王的侧妃,自然是要住进秦王府的,可我却是青衣卫的统领,当然得住到卫所里。”
“非儿,你怎么还喊他秦王?难道不该喊父王?”程思薇将手搭在简亦非的肩膀上,笑微微的望着他:“现在秦王府那个二公子也要死了,到时候你便是世子了。”
“母亲……”简亦非惊呼了一声,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程思薇,退后了一步,将她的手掌甩到了一旁:“你没有对他下手罢?”
程思薇的眉头一皱:“非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还没住进秦王府去呢,哪里就来这般通天彻地的本领去将那二公子给谋害了?要么是他自己身子弱,要么就是秦王妃心狠手辣,总之你要相信母亲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简亦非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看了程思薇一眼,转身大步走开,不多时,就见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绿树从中。程思薇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简亦非的背影,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惊,黄妈妈赶忙道:“夫人,公子不过是一时没有想通而已,以后他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程思薇淡淡一笑:“妈妈,他是我的儿子,总有一日他会明白我的无奈。”
黄妈妈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夫人还不是为了他好?以后公子指不定就是秦王府的世子了,到时候……”她咧着嘴笑了起来:“可真是前程锦绣。”
一阵春风吹了过来,将程思薇的披帛吹了起来,晃晃荡荡的一片,就听她若有所思的声音分外飘渺:“我在想着他的亲事,这可真是一个为难的事情。”
日头慢慢的升高了,彦莹趴在柜台上,有些无精打采,昨晚简亦非向她说出了身世,她便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觉,一合眼便想到了那三个肉乎乎的孩子,惊得从梦里醒来。
她不能嫁给简亦非,不能,她不想有那般痛苦的后果。彦莹有些难过,一双手在柜台上划来划去,看得旁边的赵掌柜一阵莫名其妙,东家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见着她都是精神奕奕,怎么今日却是这般无精打采?
“东家,东家!”赵掌柜喊了两声,彦莹猛然惊醒:“赵掌柜,怎么了?”
“我想问一声,这端阳节过了以后,粽子好像没以前这么好的销路了,要不要停下来?”早两日端阳节,卖粽子卖到脱销,田庄里每日都要送三转过来,过了端阳节,生意也还不错,只是没有那般盛况了,也不知道东家还要不要将这生意做下去。
“粽子?”彦莹想了想:“粽子是可以停一停了,我这个月要将搂上布置出来,捣鼓些新东西出来。”自己这百香园不是饭店,一只粽子不过十五文,每日卖一千只,也不过最多收十五两银子,不大合算。况且大家都是端阳节左右才时兴吃粽子,别的时候吃得少,粽子这笔生意,可以缓一缓。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将冰饮开发出来,等着夏日一到,就推出各色冰饮,搭配麻辣烫与烧烤,那个才叫吃得一个爽!这百香园有两层,上边那一层也已经收拾好了,雪白的墙壁,只是里头还没摆放东西,要好好筹划一下如何放置柜台,采用什么样的座位桌椅。
一想到赚钱的事情,彦莹又有了精神,拿着笔开始写起字来,先要设计好整体的格局,将颜色定下来,然后再搭配桌椅。她摇了摇脑袋,暂时将心中的烦恼压制了下来,全心全意的开始做起计划书来。
这世界上,还是赚钱才开心,旁的事情好像都没这样重要。彦莹拿着笔才写了几个字,忽然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前世看到过的一句话:祝天下有情人都是失散多年的额兄妹。
那是情人节的时候,单身的男女恶搞出来的话语,这里头饱含了多少嫉妒,彦莹那阵子也开玩笑般将自己的签名换成了这一句话,那时候还得意洋洋,现在一想着,简直是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她和简亦非,真是失散多年的兄妹,虽然说是堂兄妹,可也是不能成亲的。彦莹怔怔的拿着笔在那里,再也落不下去。
赵掌柜偷偷瞄了一眼,心中暗自叫了一声不妙,怎么东家这眼睛里头好像还有眼泪?她跟那简公子吵架了不成?哎呀呀,这一对儿瞧着每日里好得跟蜜里调油一般,没想到也会吵架!只不过年轻的时候,谁不是有些冲动?吵架这事情也是无可避免。
“肖姑娘!”柜台后边两个人各自思量,柜台外边有人喊了一句,将这沉闷的气氛打破,彦莹抬起头来一看,就见李妈妈从外头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肖姑娘,我们家王妃请你过府一趟,有事情找你。”
彦莹放下笔来,吸了吸鼻子:“妈妈,我这就跟你过去。”
豫王府的马车停在百香园外边,那云锦帘幕被五月的阳光照着,闪闪的发出亮光来,李妈妈掀起门帘:“肖姑娘,请上去罢。”
彦莹跨上了马车,靠着马车厢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豫王妃不知道要找她有什么事情,或许又是想给她拉生意?彦莹有几分感激,豫王妃虽然十五年前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可她却一直在想着法子补救,也算是个不错的了。若她跟那贺老夫人一个德行,那自己这个时候就不会坐在这奢华的马车上了。
马车辘辘,穿过繁华的街道,走了约莫片刻有余便到了豫王府门口,彦莹由李妈妈引着一直走到了内院,就见豫王妃站在中庭,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衣裳,让她的肌肤显得更加白净。
“王妃。”彦莹走了过去,朝她行了一礼:“不知王妃找我有什么事情?”
“肖姑娘。”豫王妃的脸上有一种担忧的神色:“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她一把抓住了彦莹的手,有些抖抖索索:“你跟我进内室去,这外边人多嘴杂。”
彦莹有几分莫名其妙,可还是乖乖跟着豫王妃往里边走,到了内室,李妈妈将门帘放了下来,自己站在门口把风,屋子里只剩下彦莹与豫王妃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
“王妃,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情?”彦莹抬眼望了望豫王妃,只觉得她面色苍白,好像病了一般,眼圈子下头还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是没有睡好觉。
“肖姑娘,你可知道……”豫王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昨日京城里传出个大消息,皇后娘娘下旨到秦王府,赐了一个侧妃给秦王。”
原来是这事情,彦莹心下顿时明白,豫王妃该是想来阻止她与简亦非的亲事。因为豫王妃心里很明白,他们两人不能成亲——他们可是堂兄妹哪1她低下头去,眼睛望着脚尖,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般奇妙,原来以为一切都好好的,没想到忽然会来这样一招。
“那侧妃其实就是秦王养在外边的外室,他们还生了一个儿子。”豫王妃斟酌了好半日,才很慎重的开口:“你认识他,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君简亦非。”
“我已经知道了。”彦莹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与豫王妃开口,她一点也不想告诉豫王妃,自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会和简亦非成亲的,请她放心,可现在豫王妃该用什么话来劝告自己?
“肖姑娘,简亦非认祖归宗进了秦王府,以后说不定就是秦王府的世子爷,齐大非偶,肖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豫王妃望着彦莹那沮丧的神色,心里头也是难过,她原先认为简亦非配不上彦莹,不希望彦莹嫁给他,现在看着彦莹那模样,又恨不能让彦莹能心满意足才好。
可是他们是绝不能成亲的,他们是堂兄妹,这礼制来说,同性不相婚,更别说是堂兄妹了,只盼肖姑娘能听得进去自己的劝告,快刀斩乱麻,将与简亦非之间那段孽缘斩断。豫王妃伸出手来,轻轻替彦莹将额前的头发清理好,用柔和的声音道:“肖姑娘,现在京城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你们两人已经订亲了,不如趁早将这亲事断了,互相不妨碍,以后我一定会给你找一家合适的,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彦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多谢王妃关心,三花昨晚已经想通了,简公子身份变了,就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了,即便他现在对我一心一意,想要与我成亲,可谁又能知道以后他会有多少侧妃侍妾?我不愿意跟旁人来分享我的夫君,还不如趁早跟他了断。”
豫王妃听了十分高兴,连连点头:“肖姑娘是个明白人!”她原以为自己要劝很长一段时间肖姑娘才会转过心思,可没想到她一点就通,豫王妃的这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