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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多娇 内容简介

作者:容黎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243 KB · 上传时间:201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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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书由(色色lin)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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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吾妻多娇

作者:容黎



【文案】

重生回来的翠翠势必要和前世的‘坏人’死磕到底,虐惨旧爱折磨小三,一门心思气死家中老不死,忙得不亦乐乎!

却不知什么时候招惹了宁国侯府的世子傅钟,这世她无心情爱,可是这人死活甩不掉要怎么办?!

1V1,让媳妇顺气为最大目的


内容标签: 甜文 天作之合

主角:朱翠翠、傅钟 ┃ 配角:赵言、赵锦 ┃ 其它:1V1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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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故人


1

寒冬腊月天气,东北风呼啦呼啦地刮着,一片萧索凄冷。

院子里的几株寒梅随着风来回摆动,几日前还是花苞的梅花初初绽放,经风一摇,米分嫩花瓣落下打着旋儿飘远了,更显寒风急切。

屋内烧了地龙,温暖如春,淡黄色帷幔下翠翠光滑额头上满是汗水,湿漉漉地发紧贴在上面,樱红唇瓣干涩,她全身都像是被灼灼烈火炙烤,呼吸粗重,像是浑身都陷入沼泽中不得动弹,哑着嗓子连求救的话都喊不出来。

眼前人影憧憧,无一不发出张狂的大笑,而她蜷缩在角落里狼狈地捂着耳朵,发出低低啜泣声。她看到将她捧在掌心中疼宠的丈夫与另一个女人厮混,穿着精致妥帖的老夫人站在一边发出啧啧赞叹:“你是不是心里烧了把火?是不是觉得恨?瞧瞧这张漂亮脸蛋,表情怎么这么狰狞?你想他还会喜欢你吗?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鸟鸣,清晰地听到翅膀扑棱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她从模糊一片中清醒过来。她费力地抬起眼皮,扭过头四处打量一番,这黄色帷幔,这雕刻精美的梨花木床,还有窗台上白底蓝花的青花瓷花瓶中插着一截梅花枝,一切都是这般熟悉,这才后知后觉的知晓自己方才又被困在前世梦魇中。

x

朱府在灰色天幕下显得越发肃穆,不时有几个卖货郎匆匆打前儿经过。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了,黑色厚重帘子被掀开,走出个玲珑标志的娇人儿来。她进了府,径直往锦绣院去。一阵急风张牙舞爪而来,将她斗篷上镶了白色狐狸毛的帽子吹落,暖意被吹散冻得她直哆嗦。

才进院门,便和手上抱着一沓衣服的名烟碰上,名烟‘诶哟’一声,待看清来人,笑着福身行礼:“原来是赵小姐。我家小姐昨夜宿在了紫竹院,这不刚拿了衣服要过去呢。”

赵锦闻言笑了:“我同你一道过去,好几日未见她了,不知她应承我的玫瑰香锦囊做成了没有。”

名烟将怀中衣服抱紧了些,心里却是笑得厉害,这几日小姐竟忙着在府里乱逛,那事怕是早忘到脑后了。

穿过紫竹院那道月亮门,眼前是一块较大的花田,种着各种名贵花卉,夏日里正是争相斗艳地好时节,一株比一株娇。冬天却是一片颓唐,难看得紧。

她才进了堂屋,就见韦氏正坐在那里绣肚兜,一看那翠色料子,还有上面的图案便知是绣给翠翠的,当即笑道:“翠翠真是懒,连这个都要伯母绣。”

韦氏三十几岁,平日里注重保养,皮肤光滑莹白,又会打扮,瞧起来也是年轻得紧。她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谁,一双美眸微微眯着,唇角扬起,声音软糯糯地满是慈爱:“翠翠还睡着呢,锦儿陪伯母说说话儿。”

韦氏与赵锦闲聊一会儿,放下手中物什笑道:“这会儿也该起了,再睡下去可是要头疼了。”

紫色珠帘被拨开,发出脆脆地碰撞声。

赵锦随着韦氏走进内室,只见翠翠身着白色里衣怔楞在那里,俏脸苍白如雪,几抹泪珠挂在脸上,楚楚可怜。

“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可是着了凉?”

翠翠见母亲着急担忧,抬手抹去泪水,无力笑道:“不碍事,方才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和爹不要女儿了,我怎么在后面追喊,你们都不理我。”

韦氏面上神色柔了几分,抚摸着她滑顺如缎的头发,自家女儿模样初张开,身段如拂柳,相貌更是比花还要娇艳,她这孩子气的模样,看得自己心都快化了:“你是爹娘的贴心宝儿,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这晦气梦,早说早消,咱们一家子只会越过越好。”

“伯母说得是,翠翠不要将那些乌糟事放在心上,赶紧起床罢。若是好天气,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翠翠转眼看着娇笑灵动的姑娘,嘴角的笑蓦地沉了下去。赵锦是与她关系最亲的姐妹,本该欣喜相迎,可她此时心中满是对赵言的恨,让她瞧着这个与他容貌分外相似的闺中密友无法开怀。

赵锦只当是看花了眼,前几日还与她缩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的人,怎么这会儿眸中似是淬了毒,狠厉而陌生,宛如看仇人般,吓得她呆怔在那里,连往前一步都不敢了。

韦氏将她从床上拉起来,给她披了件衣服,催促道:“赵锦都等你半天了,瞧瞧你这脸不洗头不梳的邋遢样,快些起。”

翠翠这才回神,嘴角微微上勾,柳叶眉弯弯,白嫩脸颊上露出两个小酒窝:“对不住,我方才还被梦给吓着没醒过神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大冷的天可真适合睡懒觉。”说着双手合握向上举起,打了个长长哈欠,伸了伸懒腰,清如潭水的杏眼内漾着像被光照过的粼粼波光。

赵锦顿了顿,这才笑着迎上去,去挠她痒痒。一时银铃笑声大起,披在翠翠身上的衣裳因她来回躲闪再度滑落下去。方才是自己看错了,翠翠虽是娇气、脾气大了些,却不会有恶毒心思。

名烟待主子玩闹够了,才拿了衣服进来伺候。不想小姐撒娇让夫人帮着穿,娇憨甜美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韦氏无奈,却还是取了浅绿色绣花短棉衣给她穿,将领口最后一颗扣子扣紧了,佯装怒道:“裙子自己穿,快点收拾好,出来吃早食。”

翠翠吐了吐舌,让名烟伺候梳洗了,出去端坐在桌前,见眼前都是自己爱吃的,口中分泌出香津,馋得吞了吞,一场梦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韦氏特地让厨房备了女儿爱吃的梅花糕,见她今儿老走神,不满地轻轻敲了敲她额头,笑道:“怎得睡一觉,竟把人给睡呆了?她不吃,赵锦吃。”

赵锦也爱吃梅花糕,两家关系这般熟稔,她也不拘着,挑了爱吃的到碗里,一口咬下去,入口甜而不腻,软脆适中,夸赞道:“还是伯母家的厨子做出来味道正。我出来时在家中用了早食,见着这满桌子好吃食,竟是又饿了。都怪伯母,专门馋我。”

韦氏笑骂她嘴巧,专拣爱听的说,真会哄人。连翠翠也跟着笑了。

用完早食,赵锦就忙着要带翠翠回家,直说自己淘来样好玩物,是只巧嘴八哥,能说好多吉祥话儿,想让她也见见,稀罕下。

翠翠认真盯着母亲一阵一线穿梭,好看的孔雀花纹图案在母亲手下变得栩栩如生。任赵锦怎么劝怎么拖拽她都不理,她喜欢看母亲为自己缝制小衣,贪恋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暖。被赵锦缠得烦了,她不高兴地白了她一眼:“一只八哥什么时候看不行,怎么非得今儿?”

连韦氏都好奇地看过来,赵锦蓦地红了脸,支支吾吾一阵,才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哥哥,他和爹明儿就要从江南回来,想见翠翠,想让翠翠迎他去。”


  ☆、第2章 赵府


2.

她怎么会忘呢?

一个月前,赵言跟随赵老爷南下谈买卖,前几日来信说明儿就能到京城,那时她心中也是想念他的,赵锦不过是提了个话头,她便乐得去了。

如今她却是提不起兴致来,垂着头不说话,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韦氏看着两个孩子轻笑,朱赵两家相交多年,感情深厚宛如一家,孩子们自小玩在一处,两个女孩子关系更是要好,经常宿在一处。还有赵家儿子赵言,不知何时与翠翠彼此生了情意,两家大人乐见其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锦眼内含着殷切期待,韦氏暗笑自家女儿不知又闹什么别扭,当即替她应了:“翠翠便去迎迎他,见过人便回来。”

翠翠这才点头,她也没想这般轻易地断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往后日子还长,她总有机会能讨回来。

赵锦见她坐得稳稳当当,与朱伯母谈近来遇到的各种趣事,也不好催促。直等未时好友才披了白色斗篷,与韦氏道别,双双离开。

此时天色越发阴沉,两人走出朱府正要上马车,翠翠转头看了眼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大而气派的宅子,无不感慨,自己可怜的亲祖母半点福气都没享就早早逝去,而她爹本是正经的嫡子,可这家中大权却是落在了二房的手中,将他们撇的一干二净。爹爹不屑与他们相争,只管打理自家外公留下来的偌大家业。她却是不甘、愤怒,前世被人压在头上欺辱,父亲官位本该往上再提,本已定好的事儿,却被老夫人位居贵妃之尊的女儿暗中使了手脚,竟是连官都丢了,外人看他们依旧锦衣玉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有她自己知道父母那时过得甚是艰难,她眼内一闪而过的阴暗在刹那间掩于一汪清潭中。

朱家老爷年轻时本是个穷酸书生,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正暗叹自己不得志时,竟遇到城中富商的女儿林大小姐被人劫走,向来胆小如鼠的他难得生猛了一回,拖延了贼人好一会儿,得以让带人追来的林老太爷将其制服。好运气自此而来,先是有了娇妻后又中了功名,只是那娇娇弱弱地林小姐却无福过好日子,生下儿子朱林朝便去了。他本不想续娶,可是为着年幼的儿子,又被年轻貌美的许氏迷了眼,很快便将人娶进府里来。幸好婚后许氏懂事乖巧,两年后又添了一子一女,至于大儿子,早被他忘到脑后。朱老爷去世之前,大儿子官任户部主事,二儿子在外经商,女儿进宫为妃,也算是完满。

朱林朝的亲事是林老太爷给定的,韦家虽不是显赫门第,经商却是一把好手,韦氏容貌上佳,之前便有贤名让外人称道,更生得一双理账的好手,配自己的宝贝外孙正合适。将来就是自己去地下了,也好有个精明人替外孙把好帐。朱老爷虽不高兴却也不敢违逆老岳丈,只得看着大儿子将人风风光光地抬了回来,婚后夫妻二人更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让他火气无处发。老二娶亲时他本想寻一户胜过韦氏的,却不想和心思的女儿家都想着去人间至尊身边伺候,挑来挑去选了个七品小官的女儿。与大儿媳那日红妆十里相比,二儿媳显得过于穷酸了,让他心中的火气又大了些。

大房和二房间不对付,多少还有朱老爷子在其中掺和的缘故。许氏出生小户人家,自己和儿女最得相公宠爱自然不将大公子放在眼里,但凡老爷带回来的好东西全被她撒娇、好言好语地哄骗到自己兜里,乖巧、懂事、贤惠虽说都是假象,却让她在朱府中站得越发稳妥。

旧事想多了太过伤神,悠悠道:“说来倒是许久没见赵言了,我还挺想他的。”

赵锦掩唇轻笑:“亏得是我在你跟前,要是别人听了,肯定会说你不害臊。”

翠翠嘴角噙着笑,抬眼看着阴沉低垂的天幕,叹息一声:“看着天儿,该是要下雪了吧?”。

*

赵家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府邸建在京城最贵的地段,颇为奢华大气。

翠翠手里抱着紫铜小手炉,马车里燃着暖炉,一点也不觉得冷。赵锦是个话多的,一路上都没停嘴,翠翠偶尔笑着应她一句,也不觉无聊。

半个时辰后便到了赵府,赵锦扶着翠翠下了马车,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以往不觉,现在才发现你们赵家真是气派。”怪不得自家老太太变着法儿地要将朱兰送进赵府,光是这座宅子就能让一大家子人体面地过一辈子。

赵锦得意地挽着她胳膊:“那是自然,等往后你嫁进赵府来,这宅子便是你的了。”

翠翠红了脸颊,伸出如玉般纤长白皙的手拍她:“胡说什么,我可不惦记你家宅子。要是给你爹娘听到,我这脸可丢大了。”

赵锦捂嘴乐了,讨好地推她往里面走,口中连连应道:“晓得了,晓得了,快进去罢。”

赵府布置考究,格局大气而精致,在这寒冷天里,虽只有几株寒梅孤零零地绽放,却让人看得赏心悦目。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每一处都熟悉地很,她最爱那条幽静而曲折的抄手游廊,夏时既凉快又绿意浓浓,爬山虎占据了每个角落,她捧着两本话本子一坐便是一下午,累了便看一眼幽绿的湖水和垂落在湖面上如珠帘的柳枝,还有碧绿浮萍,自得而惬意,每每赵言来寻她,总是好气又好笑。一切恍如昨日,再见已没了往时心境。

赵夫人等了一天才将人等回来,面上虽没显露,心中却是不喜。这么晚回来,肯定是朱翠翠那丫头拧着脾气。自家儿女就是个没出息的,凡事都让人家牵着走,要不是孩子他爹乐见其成,她定是要让他们远些的。

用过晚食,赵夫人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儿将女儿唤到一旁沉声问:“怎得这么晚?”

赵锦咧嘴一笑,摇着母亲的袖子笑:“陪朱姨母多说了几句话,聊得兴起忘了时辰,母亲连自家好姐妹的干醋都要吃呀?”

赵夫人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翠翠这丫头被她母亲惯得不成样子,往后可怎么行?明知我在家中等着……”

赵锦却是笑嘻嘻地钻进母亲怀里,撒娇:“您不也惯着呐?翠翠一直就是这么个脾气,心眼却是好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有我这么个听话懂事的还不够吗?”

赵夫人笑着伸手点她额头:“就你会说话!不过,翠翠往后要是过了门还是得收敛些,不能总长不大,往后她自己也是要做娘的,怎能没个样子?”

直到入夜才熙熙攘攘下起大雪来,外面风呼呼刮着,翠翠才开了一小道窗缝儿,寒风伴着雪花急不可耐地钻进来。

任她手再快,米分嫩如娇花的脸上还是被雪花打得有些疼,她嫌恶地抹了抹脸,恨声说道:“你哥哥怎得选这么个天儿回来,要知道会下雪,我就不答应去迎他了。”

赵锦畏寒,早就钻进被子里,怀抱着紫铜掐丝小手炉,听了笑道:“反正你是应了,快上床早些歇着罢,明儿可是睡不成懒觉。不把你带到跟前去,我哥哥可要骂死我。”

翠翠撇了撇嘴爬上床去,将弯钩上的纱帐放下来,翻身去挠赵锦痒痒,两人嘻嘻哈哈好一阵才消停下来。外间的丫头们听到没了响动,知晓两个小主子睡熟了,这才安心躺上床。

翠翠听到身边传来略微粗长的呼吸声,才侧过身子看着纱帐外面的隐隐烛光。她不喜欢亮着灯睡觉,总觉得不知什么时候身上不乐意被人瞧见的东西会被人窥探到。

浓浓黑夜中,她的思绪回放,再回到重生归来的那日。


  ☆、第3章 重生


3、

老天爷终归是可怜她的,不然怎么会让她重新在这世上走一遭?

初时醒过来,她也惊得厉害,坐起身细细打量着这间自己最为熟悉的屋子,离床最近的地方摆放着她最喜爱的和田青白玉镂空香薰炉,舒心的袅袅香味传来。

怔楞了许久,她起身穿了放在手边的白色斗篷,帽子上镶一圈白又柔软的狐狸毛,衬得她脸颊越发小。她像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小心摸索着前进,迫切想要知晓是今夕是何日。

刚走到外面寒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上倾照这世间的太阳,此时单薄暗淡的厉害,像是一不小心就要被漫天的阴云掩盖。她所住的锦绣院,是母亲差人好生休整过的,比旁处自是雅致贵气些,曾经二房家的婶娘和妹妹过来看了一眼,眼底浓浓的不甘与羡慕让她在心底发出冷笑。

铺满青砖的小路上落了几片枯叶,这会儿正追着风跑,她玩心大起,快步追过去一脚踩了上去发出咔嚓声响,被风吹得苍白的脸上露出抹倾城笑意。她嘴角勾起地笑还未来得及落下,熟悉而又清脆的欢笑声让她回头看过去。

那可不是上辈子寻她麻烦害她挨数落的浑小子!她眉目微挑,这才想起来,此时她年方十五,生辰刚过不久,想到再过三个月便要同赵言定亲,神色陡然阴沉下来。

抬眼看向前面穿着墨绿色厚棉袄,头戴镶灰色毛皮小帽,跑得正欢实的可不是二房家的小儿子朱照,不过五岁大却吃得圆滚滚,短胳膊短腿扑腾地样子真是好笑。身后的丫头们小心地在后面追着,直叨念着小祖宗可慢着些,小心摔了。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那胖小子还真绊了下摔得不甚好看。

翠翠看了眼便往前走,从他身边经过,嘴角却是勾了起来。

本来相安无事,朱照从地上爬起来尖着嗓子恨声恨气地喊:“你给我站住。”见她不理会还往前走,挥舞着脏兮兮地的小手就跑着去抓她:“我叫你站住,你聋了吗?”

翠翠向来最爱干净,现在见自己雪白的斗篷上满是黑印子,顿时气得直哆嗦。她用力将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他敌不过她的力气随着踉跄一下差点又摔倒,许是方才那一下摔得疼这会儿心里觉得怕了,顿时涨红了脸,不管不顾地拍打她,骂骂咧咧:“你这个坏心人,我打死你,让你笑话我。”

朱照年纪虽小,手上力气却不小,亏得她躲得快,离他远了些才沉声呵斥:“你们是怎么看你家主子的?怎么由着他四处发病?生在朱家,偏偏跟那些个没教养的小子一样,成天丢人现眼,还不快带回去?”

两房之间素来不对付,连孩子们都彼此看不顺眼。小少爷被老夫人和二夫人宠得上了天,又天天泡在女人间的小话里,懂事起便知道大房家的全不是好人,敌意也深得很。只是大房家大小姐最是骄横,丫头们可不敢惹她,纷纷上前来要拉小主子往回走,谁知他滑溜的跟个泥鳅一样抓都抓不住。

翠翠看着又跑到自己面前的朱照,叫嚷着说要和祖母告状去说她打人,不由一阵好笑。

上一世翠翠和他到了老夫人跟前,由着他胡说,二房家查看了半天也没找出半点伤,又有丫头们作证,心里有气也不能发作。她虽没什么过错却还是挨了老夫人好一顿数落,一口气堵在心里比二房家更难受。如今旧事重演,她可不想再憋气,总得让她们跟着不痛快才行。

朱照看着明明不高兴的人突然露出笑来,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些,只见她好脾气地微微弯下腰,问道:“阿照,你说我打你了是吗?”朱照木然地点点头,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是一瞬她的表情陡然转换,横眉竖眼得很是吓人:“我可不能让你平白冤枉我,既然你说打了,那我总要真打几下才成,不然你不好告状不是?”

朱照还未回过神便挨了她重重两巴掌,肉嘟嘟的小脸越发肿了。一阵寒风吹来,刮着脸蛋更疼,登时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就跟断了链子的珍珠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恶狠狠地指着她:“你等着。”转身就往老夫人院子跑了。

翠翠眯起眼,嫌恶地看了眼斗篷上的几个黑印子,心想怕是难弄掉了。既而随着朱照去的方向,慢悠悠地往过走。翠翠倒是要看看那不可一世的老太太要怎么替她宝贝孙子出这口气。

在不被人注意的小径上赫然站了个身长如玉,宛若天人的俊美男子,白色衣袍随风而动,他看着那抹娇美惹人怜的背影走远,如刀削般的薄唇勾起一抹弧度,苍白而邪魅。直到身边的近侍赶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才离开,枯叶随着风追赶他稳健的步伐,终归是白费功夫。

*

白玉堂内,燃香袅袅。

原本陪着老夫人唠嗑的二夫人赵氏搂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儿子也开始抹眼泪:“娘,您可看看大房家的就是明摆着欺负咱们几个,照儿的脸都给打肿了。”

老夫人沉了脸问身旁伺候的丫头:“前院里的贵客可走了?”

“回您话儿,贵人待了片刻就走了,只留了身边的人和二爷谈事情。”

老夫人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把翠姐儿给叫来,我倒要好好问问她这长姐是怎么当的!”而后又看向自己的小孙子,爱怜地张开胳膊:“照儿快到祖母这儿来,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漂亮脸蛋儿肿得这么高,可是心疼坏祖母了。”

朱照虽然得宠可也不敢冒然往老夫人身前去,听到这话赶忙跑过去,缩在老夫人怀里直嚷着疼。

翠翠在外面全听了个清楚,心中冷笑一阵,心疼死才好!裙摆遮挡着娇小的绣花鞋,利落地跨过门槛往里面走,候在外间的丫头婆子虚虚行了一礼给她掀起帘子。

朱照脑海里还记着方才她凶狠模样,这会儿见她进来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歪着头钻进老夫人怀里不敢露面了。

老夫人打量着眼前这个容貌越发娇艳的女孩,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张扬气势,心中虽恨,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等姿色不愧是这世间绝美之人。将怀里的孙儿拢紧了些,她整张脸上满是严肃:“照儿便是有事做得不对,翠姐儿怎么能动手打他?不过是五岁的孩子,你同他讲讲理他总会明白的。”

赵氏赶忙插嘴:“是呀,翠姐儿就是领着他过来找婶娘,只要他错了,婶娘是明理人自会给你个公道。”

翠翠抿了抿嘴,垂着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清雅好听的声音从樱桃唇瓣里吐出:“祖母有所不知,翠翠这般做也是为了弟弟好。我不过是打他身边经过,他摔倒了却诬赖我说我打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怎么能认呢?我不忍心弟弟养成这诬赖好人的坏毛病,便替他将这事做实,往后再犯心里也掂量着些不是?”

赵氏噎了下,自己儿子是何模样她是知道的,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竟是发不出来。

老夫人扯了扯嘴角,以前只晓得这丫头性子倔竟不知也是个巧嘴,轻轻拍打着孙子背部,安抚着他。

“祖母不信可以问旁边的丫头们。”

老夫人怎么看不出这丫头是装弱,两只水汪汪地灵动眸子里可是没有半点惧怕,许久才开口:“照儿的错暂且不谈,咱们朱家可没动手打人这一说,你这做姐姐的有些过了。若是被外人看了去可不是要笑话咱们朱府的小姐少爷不亲近?”

翠翠暗笑老夫人倒是会避重就轻,单单挑她的不是,现在的她可不是能任人揉捏的,微微福了福身:“祖母,翠翠无心顶撞您。只是您这般说我却是不大赞同,事情总有因果,若是真给外人瞧见了,怕是要觉得咱们朱家不会教养,小小年纪就学得个目无尊长,大了岂不是要反了天?”

老夫人气极用力拍了下红木扶手,吓得怀里的朱照更是缩着脖子直躲。真是个胆大的丫头,说来说去竟是指着鼻子骂她来了!朱林朝可真是会教,教出这么个戳她心窝子的利嘴丫头来,她岂能轻饶了她?

可是这丫头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当即沉声道:“你把照儿带回去好生教教,免得到了外面做些丢脸面的事儿。”

赵氏本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母亲眼神示意不得不闭嘴,领着小脸红肿的儿子回去了。

空旷屋子里只剩了老夫人和她还有一帮丫头,只见坐着的老夫人站起身,发间的步摇轻颤,端着慈祥和蔼得模样温声道:“以往府里少有这事,可总得立个规矩不是?万一其他弟弟妹妹们也学你这般,咱们府里岂不是乱了套?祖母也不重罚……”说着让下人拿了杆鸡毛掸子过来,握在手里,叹息道:“这三下就当长个记性罢。”

翠翠倒是没想到这老夫人打起人来也不含糊,三下就是钻心的疼,可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不服输让她挺着腰板咬着牙从白玉堂走回锦绣苑,依旧是那副闲淡清雅的娇俏模样,任谁见了都忍不住看迷了眼。

直到回到闺房里她才松了口,如樱桃般红润的唇上咬出道印子,许久才消了下去。

*

一道颀长白影走出朱府,看向身后的严超,幽幽问道:“朱府有几位小姐?”他不得不承认那抹绝色在他眼底留下一方丽影。

严超落后主子两步远,闻言赶忙回道:“回世子,朱林朝与朱林祥各有一女,听闻大房家的女儿朱翠翠生得最是貌美,不过脾气不大好,骄横得很。”

“哦?”他玩味的勾起唇角,方才所见女子容貌脱俗,强压其他女子一头,想来便是那朱翠翠了,骄横未见着,倒是有几分灵动可爱。


  ☆、第4章 亲情


4

清冷的院门外面,只见一身着红色披风的娇美妇人急急走来,耳垂上的月牙型耳饰轻轻摇晃,脚下裙摆随着主人摇摆的杂乱无章。下人掀了帘子,她进去后,阵阵热浪迎面扑来,一时冷热交替,轻轻打了个喷嚏。

只听内间传来一道娇柔声音,伴着悦耳低笑:“母亲,快进来吧。”

妇人正是朱府大房媳妇韦氏。

她掀了珠帘走进来,见女儿趴在床上笑意浓浓地看着自己,喉头顿时涌上一阵难过,眼睛里开始落金豆子:“老太太可是打疼你了?”

翠翠垂了眼,让丫头端走吃了一半的糯米糕。她想抬起身来,却不想一动,方才挨的那几下更是钻心入肺地疼:“女儿无事。”自家那老太太可真是下了狠心为她那宝贝孙子报仇,当着那么多丫头小厮的面,细长的鸡毛掸子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翘臀上。

“无事怎么还趴着?就知道嘴犟,快别动了,就这般躺着。我给你带了药,这会儿就抹上吧。”说着就要去脱她裤子。

翠翠不许,尴尬地拿手挡着,韦氏气得笑骂:“你是我打小养大的,这会儿跟我装什么羞。你说你多大的人了,居然和个五岁孩童置气,居然还打了人家,你可真是够出息的。”

翠翠拥着母亲不让脱她裤子,尴尬道:“别,别看嘛,羞人。”

韦氏坐下来,让女儿趴在自己身上,轻轻拍打着她背部:“老夫人偏心二房,是因为二房是她亲儿子。可咱们不是!如今,只要你父亲唤她声母亲,这委屈就得挨着,况且你又是真动了手的,咱也不好找她评理不是?她反过来问一句,她连教育孙女的权利都没了?让爹娘如何回答?”

她心情收敛了几分,嘟嘴不满:“那也不能由着他们欺负咱们呀!凭什么他们不占理的事儿,由着老太太在中间胡乱搅和一通,反倒变成咱的不是了?女儿咽不下这口气。她最疼爱地宝贝孙子自找没趣,挨了我两巴掌,看她抓心挠肺的不痛快,我乐得很。”

韦氏沉了脸,眸子里却也带了几分好笑,点了点她鼻头:“你这专爱吓人的坏丫头!你当你讨了便宜?打小就给我娇养着,细皮嫩肉的,我都舍不得碰不下,挨了几鸡毛掸子,该是有淤痕了。往后离二房家的远些,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翠翠如花般娇嫩的脸上扬起轻笑:“晓得了,母亲。”

翠翠还是未能躲过被母亲扒裤子抹药这一截,白皙脸颊羞红一片,更显风情万种。

韦氏本来要留下来陪她,翠翠好说歹说才将母亲哄回自己院子里,她可不舍得让父亲自己钻冷被窝。屋里只有她独自一人时,她才轻轻地大喘了几口气,母亲说的极是,她一直被娇生惯养着,从未受过半点苦痛,冷不丁地吃了几下鸡毛掸子还是疼得很。

只是心中汹涌澎湃的欢喜让她将头埋进胳膊里低低笑着!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那些人将她踩在脚底肆意欺凌,上一世所受的苦,她必将全数报复回来。只是有些事她自己都还未梳理好,满满情愫不知要如何表达,眼前熟悉暖心的一切萦绕在鼻尖,让她忍不住眼眶发热。

第二日。

大清早薄薄阳光照进来,正好打在她头发丝上,她懒懒地趴在床上等着丫头们送帕子净脸。只是堪堪接过帕子,一道清亮又急切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她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等邋遢模样被瞧了去,往后少不得被调笑。

只见来人掀了帘子进来,蹲在她床前一脸担忧:“阿姐,可是疼得厉害?朱照那个浑小子,下次让我见了他定饶不了他。”

翠翠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母亲笑骂声传来:“他昨儿在别人家里留宿,刚回来一听说你挨打就跑来了。混账小子,哪有你这般乱闯姐姐闺房的?”

朱桓俊脸热了热,不满地嘟囔:“还不是担心阿姐,这仇我一定要报回来。他们还真当咱们是软柿子不成?”

韦氏在儿子头上拍了一记,斥道:“别瞎作乱,闹得不太平,小心你父亲敲打你。”说着从身边丫头手里接过温热的鸡汤坐在女儿身边喂她:“我让人早早备了,放在小暖炉上热着,这会儿正好喝。”

翠翠斜了眼弟弟,桃花眼里满是笑,喝了几口便皱着眉头推拒:“大清早地吃这个腻了些,缓缓再用罢。弟弟可是用过了?不嫌弃地话……”

她话还未说完,朱桓已经端着碗全喝了,俊脸上渡了层金黄色光晕,咧开嘴:“嫌弃谁都不能嫌弃我家阿姐。”

韦氏白了他一眼,美丽脸上却是笑意满满:“今儿个怎么不去学堂?可是不乖逃学了?”

朱桓唇角耷拉起来,颇为无奈:“都多久的事了您还惦记着不放,今儿夫子身体不适放了半日假,不信您去学堂去。”他支支吾吾一阵,气愤道:“听说昨儿宁国侯府世子来府上了,听说是要给侯府老夫人定制寿礼,咱们家铺子哪个师傅的手艺不比二房家的好,怎得偏偏让二房家抢了风头?爹怎么……”

翠翠见韦氏沉了脸,瞪了他一眼催促道:“这会儿还早,回去正好补个觉,我和娘有体己话要说,你别杵在这里碍手碍脚。”

朱桓知晓这事不该他来说,这会儿借着阿姐的话儿应了声便跑远了。

翠翠好笑地看了眼弟弟去的方向,拉着母亲的手说道:“桓儿年纪还小心气又高,您别和他置气。只是爹在朝廷做官,确实要比二房家好接这桩买卖。”

韦氏叹口气,秀眉攒起:“我怎么不想将这桩买卖揽下来,可你爹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不知道,他向来将公事和私事分得清楚,要他为着自家生意去求人,除非太阳打西边起来。”

翠翠看着母亲又气又爱的模样,心中无限感慨,以前她时常与赵家兄妹玩在一处鲜少同母亲坐在一处说话儿,待后来心中有了委屈爷不顾娘家是否顺遂,一个劲儿地埋怨与痛哭,而母亲只能跟着落泪宽慰她,上一世她最对不住的便是自家爹娘。眼眶中不觉有了泪意,赶忙眨眨眼掩了去,又是那个娇美可人的俏佳人。

“爹不管事还不是仗着家里有您这个贤内助,旁人还没这个福气。”

韦氏绷着的脸被她给逗得笑成了花,点着她鼻头笑:“你这张巧嘴儿,真会哄人。身上好些了没?紧着用两天药能好的快些。不过昨儿我问了你爹,他说咱们犯不着和二房家的置气,不管怎样好歹是一家人,犯不着为了点银钱让外人笑话,更何况咱家又不缺那点钱。”

翠翠心里可不这么想,难得让老夫人不痛快的机会,她可不能白白放过。

这几日母亲都亲自过来给她上药,在床上躺了三日便好利索了,这会又是个活蹦乱跳的娇娇美人儿。昨儿听母亲说父亲忙公事今天不回来住了,她披了淡米分色斗篷便往母亲院子去,她今晚上要和母亲钻一个被窝。

外面寒风冽冽,天色晦暗,云幕低垂,一片灰色阴沉笼罩着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第5章 相遇


5

一夜功夫,所见之处皆是雪白一片。城外大路上鲜少有人走,干干净净地让人忍不住踩上去玩耍一阵。翠翠闹着要下去,却被陈管家给拦了,直说大道上说不准会有极速快马行过,保不齐有不长眼的,若是冲撞了小姐出了事,可是担待不起,还是等过了这段路再玩罢。加上赵锦也在旁边劝着,翠翠撅着小嘴,掀了帘子看后面压出来的车辙印,像两条蜿蜒长蛇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翠翠快进来坐好,也不怕把这张漂亮脸蛋冻伤了。到时候难过的又是我哥哥,你不心疼,我心疼。”赵锦将她拉进来,取了绣着大红梅花的丝帕替她擦拭融在发丝上的雪水。

翠翠俏皮一笑,没有半点羞意,灵动杏眸中荡漾着莹莹波光,想起赵言临走时答应给自己带个新奇玩意儿,神秘兮兮地问赵锦:“你说琼州有什么好东西?”她并不记得赵言带了什么好玩物给她,那时候她正和他生气,对他送来的赔礼一并全扔了出去,后来再问他,他只是笑着摇头并不答话。那时她未曾看清他眼底里的漠然,直到别的女人出现,她才想起来,那时候赵言的眼睛里有自嘲与埋怨。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倒是祖母很喜欢那边产的绸缎,每到过年时候就要买进许多。你要是想要,我过年时候给你讨两匹。”赵锦说罢掩唇娇笑,见她伸手又要来挠痒痒,求饶道:“得了得了,你不就想知道赵言给你带什么好玩物吗?很快就能见到人了,心急什么。方才在家中你也没吃什么东西,我吩咐丫头带了些零嘴儿,垫补点儿吧。”

只见赵锦从马车小桌下拿出个紫檀木制成绘着精美图案的圆形食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分了好几格装着蜜枣、枣糕、桂花糕、酸梅干等,皆是翠翠爱吃的。细长如葱段的素手抓了几颗酸梅干,一股脑儿全含在嘴里,酸甜味道在口中交错,一双桃花眼都乐得得眯起来。

因为马车里坐着是娇弱小姐们,一行人走得不快,晃晃悠悠过了一个时辰,突然马车停下来,赵锦掀起帘子问道:“怎么了?”

陈管家抹了抹冻得发红的鼻头,笑着回答:“前面不远处就是落脚客栈,这会儿雪下的小,小姐们可以去外面玩会儿。”他在赵家待了几十年,深得赵府当家人器重,连赵言和赵锦都待他礼遇三分。

翠翠乐得很,拢了拢身上镶白色狐狸毛的披风,踩着轿凳下来,快乐地跑来跑去。她像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儿,笑得肆意而灵动,在这片白色中美得不可方物,连眼尾那颗小痣都生动起来。她弯着腰一蹦一跳听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响。

赵锦追过来,一开口喷出浓浓白雾:“你仔细摔着了,慢点!明明咱们一般大,怎得事事都要我操心?”

翠翠蹲在地上揉了个雪团向她扔过去,转身就跑,还没跑几步,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扔在她身上,两人一来一往,像个小孩子一般。后来丫头们也加入进来,玩得好不欢畅。陈管家一行人跟在后面,认真听着如银铃般悦耳动听的笑声,神思不由回到自己年轻那会儿。

两个都是被娇惯的小姐,玩闹一阵便觉得疲累不堪,好在客栈就在眼前。陈管家看着气喘吁吁地两人,问她们要不要继续坐马车走,翠翠搓了搓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嗤笑道:“陈伯当我们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吗?不过几步远,哪还用坐马车。”说着径自往前走,赵锦赶忙跟上去。

掠过客栈望向更远处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雄伟山脉,巍然屹立,气势磅礴,越发显得山脚下的客栈渺小而孤寂。

小二包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坐在门槛上发呆,见有人往过走高兴地拍拍屁股站直身子,细长双眼眯起来,拱手讨好道:“几位贵人是要吃饭还是住店?屋里炭火烧得旺,暖和得很。”

陈管家见这小子眨动着两只眼睛打量两位小姐,沉着脸上前将两位小主子挡在身后,虽是个奴才却也有几分威严:“仔细你的两只眼睛,不该看地别乱看!快些吩咐厨房去,有什么好吃食尽管呈上来,做仔细些,亏待不了你。”

小二惋惜地垂了眼,连连道:“好咧!贵客先进里面稍事歇息,小的这就吩咐厨房去。”他恭着身子正要进去,只听远处传来一阵阵如山体颤动的声响,近了些才听出是马蹄哒哒声和铿锵有力的整齐脚步声,“嘿”了声:“咱们这僻静地儿,鲜少有这么多人经过,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陈管家顺着小二的视线遥遥望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催促着两位小姐赶紧进屋里去。谁知来得都是些什么人,有些事能躲则躲,安心等着老爷他们才是正事。

翠翠和赵锦正准备进去,却听到小二提高声音惊叫道:“五军营?这……这可是打胜仗归来的五军营?”两人忍不住看过去,先入眼的是八个身着坚硬重铠甲的骑兵,看似无章法,却将几个看着颇有冷冽严肃气势的将领围在中间,而后面是浩浩荡荡的士兵。本以为他们只是路过此地,却不想在靠近客栈时停了下来。

只听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传来:“舅舅没日没夜地赶了几天,现今京城近在眼前,不如让大伙儿就地歇息,稍缓片刻再上路。”身着玄色常服的俊美男子说罢看向小二:“小二,备几样酒菜来。”

小二这会儿顾不得顾管家几个,应了声便赶紧跑回去禀了掌柜,忙着去张罗了。陈管家微微叹口气,心想真是不巧,偏偏撞到这些行军打仗的官爷,护着两个小主子往里面走。

翠翠瞥了眼便往里走,赵锦又挨她近了些,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方才那公子长得可真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般眉清目朗、面冠如玉的佳公子。”只见如花容颜飞上淡淡红霞,红唇微抿,娇羞无限,一副春心初动得娇俏模样。

翠翠见状抬袖掩唇,轻笑道:“瞧你这焦急模样,左右他们是要在这里待个把时辰的,过会儿差人去打听打听便是。”她的心却是沉了几分,前世这条路上未曾有什么军队经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百思不得其解,尚且沉浸在愁思中,前脚才跨过门槛,一抹发丝从额前滑落,垂在眼睛处挡了视线,正抬手要将发丝拢到耳后,突然听到身后响起嘈杂声音,她不由回头一看,只见一匹枣红色大马不受控制地快速朝她这个方向狂奔而来,她惊得双目大睁,俏脸唰的变白,可是脚下却似有千斤重般让她挪不开步子。她脑海中此时一片空白,紧闭着眼傻呆呆地等着马撞过来,连身后赵锦和陈管家地叫喊声都没听到。她重活过来的高兴劲还未消散,这便让她重新魂归地府?让她如何甘心?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如小扇般细密的眼睫轻颤。

耳边响起马的低低嘶吼声,不知何时她的腰上缠了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掌,既而又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未曾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何不妥,她才慢慢睁开眼,只见方才与赵锦谈论的俊美男子正护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短小尖锐的银色匕首,上面红色血珠滴到地面上,很快没了方才鲜艳的颜色。而那匹马,睁大眼睛倒在地上,早已断了气。

她回过神来快速往后退了两步,盈盈行礼,如春花绽放的声音小而娇柔:“多谢公子相救。”

傅钟见她方容苍白,娇小的身子仍在颤抖,抿唇笑道:“这畜生许是受了惊,小姐不必害怕。”说着让人将尸体抬走,只是这一摊血渍却是去不掉了。

“方才是属下大意才至姑娘受惊,可有伤处?”

翠翠抬眸看了眼来人,见此人头戴红缨头盔,身着厚重铠甲,声音洪亮而粗犷,脸上布满络腮胡子,散发浓浓肃穆与威严,想来是个大官翠翠赶忙垂下头:“回大人,未曾有伤处,有劳大人费心。”

“那便好。”大步往客栈里去了。

傅钟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才跟进去,凉薄的唇角微微扬起,她眼睛里明明满是泪珠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倔强逞强得样子倒是有意思。这张稍显稚嫩的小脸已经绽放出耀眼芳华,让人瞧着晃了眼,这朱家小姐就如在冷厉寒风中绽放的寒梅,越看越有味道。

赵锦待他们进去才快步走到翠翠身边,紧张地拉着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放心:“可真是吓得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幸好你无事,若是……我可真成了罪人。”

“无碍,我们快些进去罢,外面怪冷的。”细细雪花飘落在发间很快化成水珠,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步往前走竟是略显漂浮,方才自己确实被吓得不轻。

这家客栈走进去才觉得逼仄,虽是上下两层,却也没几间房,楼下不过摆了四张桌子,想来路过歇脚之人并不多。那些人早已落座,经过他们身边时那如玉男子唇角勾出抹淡笑向她点头,更显温润有礼,翠翠回以一笑。

翠翠待坐定后翠翠看向身边的赵锦,见她又是脸颊绯红,心头涌上几分复杂。上一世她嫁到了富硕美丽的林州,不管她们关系多么亲近一年也只能见个两三回,每次回来都是以泪洗面,在夫家所遭受的种种苛责将这个如花般娇美的女子磨得越发消瘦憔悴,怕赵夫人听了难过苦痛都生生咽下去,明明已经这般难了,却还落得个早早去了的下场。

如此想来,前世的赵锦也是个苦命人,她将对赵言的怨愤殃及到赵锦身上是不是错了?


  ☆、第6章 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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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见翠翠神色恹恹,方才那一幕吓得她也心有余悸,一下一下轻拍着她背部,柔声安慰道:“所幸无事,再忍耐一阵,等到父亲和哥哥我们就回去。”

翠翠坐直身子冲她笑了笑,径自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无妨,不要担心。”

等了许久,才见小二端了碟酱牛肉、红烧肉、素炒青菜、凉拌藕片和萝卜炖羊肉汤过来,边上菜边赔礼:“小店鲜少有客人上门,有劳多位贵客久等,实在是对不住。”

菜式简单,味道却还好,翠翠往日里最为挑嘴,这会儿也难得多动了几筷子。

旁边那一桌人聊得正欢,谈论的多是战场上的事,只听一道粗狂洪亮的声音响起:“这一仗可把罗通那老小子气得够呛,世子是没见他夹着尾巴往回逃的狼狈样,若是亲眼见了定也会发笑。这次吃了败仗怕是大梁国的小皇帝轻饶不了他。”

傅钟把玩着手中酒杯,闻言轻笑一声:“我本有心随着众位将军同上战场,再酣畅淋漓的大干一番,无奈被家母拦着,实为憾事。”

方才那位同翠翠说话的将军捋着胡须叹息道:“这事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你,阿姐恼我也是应该。”此人正是五军营统领邵德大将军,他的姐姐正是宁国侯夫人邵婉。

傅钟感受到一道目光突然投落在自己身上,微微攒了攒眉,放下手中的酒杯,认真说道:“怎能怪舅舅,是我大意才被敌人钻了空子,您莫要总记挂在心上。只是这罗通虽擅长排兵布阵,气量却是小的厉害。若是小皇帝责罚与他还好,万一让他将功赎罪,卷土重来,舅舅怕是得好好谋划才是。”

邵德大笑出声,眼角的细纹深了几分:“你小子想得倒是远,不过我与你想法一样。临近年关,大梁国皇帝登基不久,必定是要与万民共度佳节,这当口罗通吃了败仗,新皇脸上更是无光,怕是要忍到年后再找罗通算账。我倒认为罗通卷土重来的可能更大,常胜将军得了个没体面,想来要更难应付。”

翠翠听到别人唤方才那个男子为世子,细细想来只有宁国侯府的世子才有个带兵打仗的大将军舅舅,原来那日来府上去找二叔的人竟是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她们大房家不好开口去抢二房的生意,若是这位世子自己寻上门来呢?秀眉攒了攒,她得想个办法才成。

直到用完饭她脑海中还一片空白,又不便上前叨扰,她看得出那男子虽是温润有礼却不是好相与的,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厉漠然让她不愿意去靠近。

陈管家让两位小姐先去楼上歇息一阵,待老爷们到了再叫醒她们。两人刚吃完东西,困意上涌,便应了。翠翠提了裙摆往楼上走,未感觉到身后那道透着兴味而放肆打量的目光。

陌生环境里,就算再怎么犯困也睡不踏实,更何况屋外走廊里总有人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步伐沉稳有力,着实吵人得很,不想也知道除了那帮人没谁了。

翠翠悄悄起身,将略有压根的映有茉莉花图案的袖摆理了理,走到桌子旁坐下来。此时她心中有几分烦乱。上一世的她一颗玲珑心跳动得厉害,除了想念与欢喜再无力去顾及其他,而现在漫天的仇恨与悲哀压在她身上,让她难以喘息,纤细十指用力交握置于桌子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她从未想到向来疼她到骨子里的人会背着她和别的女人胡来,让本该活得安稳的她处在一片水深火热中。其实她还想原谅他的,可是最后呢?她被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下了药,千防万防都没有躲过去。她记得,她那日腹中疼痛难忍,汩汩血流从身下涌出来,她惊慌无助,想开口唤不远处的男子,却被人从后面捂了嘴,她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而本该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却和其他女子谈笑风声,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伤神和绝望?再后来,他南下谈生意,而她在熟悉得跟自己家一般的赵府里丢了命。

那个狠毒的夺走她一切的女人,正是她的好祖母送到赵言身边的!

自家祖母的欺辱,外府女子的纠缠,那个无辜可怜的孩子,每每回想起来,无不像柄利刃狠狠戳在她胸口,鲜血横流,痛不欲生。绝望的心上一冷一热交替,她紧紧蜷缩着像只受伤的小兽,只能紧咬着唇瓣克制着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恨意。

半刻钟过后,赵言应该上楼了罢?再度相见,她恨不得杀了他,可是那未免太便宜他了。

收拾好情绪,她将双手放于腿上,木然地等着敲门声响起。

一阵极轻地敲门声响起,她如花般红润鲜艳的唇角勾起抹诡异弧度,她迟迟未站起身,直到那道熟悉得声音响起吵醒了堪堪入梦的赵锦,才走过去给来人开了门。

只见来人穿着月白色厚实衣袍,声音一如往常地温润清雅,满含思念与担忧:“翠翠怎得脸色这般白?可是路上着了凉?”

因着连日赶路未歇息好,一副风尘仆仆得模样,俊朗如玉的面容很是憔悴,眼睛周围一片乌青,嘴唇冻得青紫,她怔了怔才费力地扯起笑意让他进来“马车上没生炉子吗?怎么也不带个手炉,这般冷,别给冻坏了。”

赵锦听到敲门声便急忙从床上下来,笑得眉眼弯弯,这才展露出十五岁女孩子该有的灵动与活泼:“方才翠翠高兴的傻了,竟是连门都忘了开。哥哥可用过午食了?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赵言摸了摸妹妹顺长光滑的发,眼睛却盯着抓着用力抓着自己袖子的心上人,不过几日不见,翠翠竟是愈发好看了,却不知为何她如水般的眸子里带着几许他看不明白的疏离,过后还是问问妹妹才好,笑道:“还是妹妹乖,知道哥哥口渴。哪像那个没良心的,干愣着。”

翠翠当即恼得放开他,噘嘴瞪他:“我就不该来,碍了人家的眼。”

赵言连妹妹递过来的热茶都没接,脸上笑意更胜,好言哄道:“你要不来,该难过的便是我了。好翠翠,待回去给你好东西,别恼了可成?”


  ☆、第7章 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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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听他说这话当即笑出声:“我可是看在好东西的份上才不恼你,若是算不得什么新奇物什,你可别来我家找我玩。”她圆润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宛若绽放桃花般美艳的面颊上绯红一片,樱桃小口红润饱满,任人采撷的模样,这般好样貌,让他眼底窜起一股邪火。若不是顾着她,他真想好好亲近她一番。

赵锦一阵好笑,明明都惦记着彼此的两人,一见面就要呛几句,生来就是一对冤家,这会儿不得不打断两人间的深情凝视,一本正经道:“诉完衷情,可能喝我这杯热茶了吧,哥哥?再不喝可就要凉了。”

妹妹这番有意调侃,直让赵言羞得抿紧嘴唇,连喝了两杯茶才说道:“爹说反正离家不过几步远,就不在这里耽搁了,让我来带你们过去。”

翠翠倒是早就想回去了,只是如何才能亲近那位世子着实让她犯愁,状似不经意般问起:“阿锦消息灵通,可知那宁国侯府世子在我二叔家定制东西可是为何?”

赵锦挑了挑眉,眼睛一亮,笑道:“我想起来了,是侯府老太太过六十大寿,世子怕是再为这事忙活罢!”

原来如此!得了消息的翠翠笑弯了眉眼:“我们现在就走吧,免得伯父久等。”

三人打小就玩在一处,自是知晓翠翠这般是没了耐心,两人相视一笑,跟着出去了。小时候常有别家小姐嫌翠翠娇气,不愿意和她玩,所以到现在只有他们兄妹两陪在她身边,事事顺着她将她脾气惯得更大更娇气。

翠翠本想着这会儿走怕是与世子碰不上面了,却不想他们才走出客栈,就见那人也悠闲地往过走,一阵白雾从他凉薄的唇中溢出,片片雪花落在他如墨般滑顺的长发上很快消失不见,深邃暗黑的眸子看过来正与她的视线相对。

他停了步子,两手拢在袖内笑道:“小姐可是要回去了?”他身材颀长,俊逸不凡,连漫天雪花都遮掩不住他浑身的贵气与优雅,只是却有着一股让人忽略不掉的寒意。

翠翠低低应了:“雪下得越发大了,趁着这会儿好走赶紧回去才是。”

她方才眼中突然迸发出来的耀眼光芒让他看得出了神,所以他才会莫名地不顾舅舅等着,停下来与她寒暄几句。只是她眼底藏着的小心思和欲言又止地模样,让他觉得很是有趣。抬眼看向远处漫天的雪幕,幽幽道:“瑞雪兆丰年,小姐路上慢些走。”说罢便往大将军那边去了。

他宽大的黑色袖摆随风舞动,经过她时与她的相缠在一处,只见一柄发簪从她袖中滑落出来,掉进雪地里只余一颗鲜红的宝珠露在外面。翠翠正想蹲下身子去拿,却见他快了一步拾起来细细打量一番,问道:“小姐是从何处得来的簪子?不知可否割爱?”

翠翠心中大喜,方才还忧心不知如何与他谈起,竟不想一枚簪子帮了忙,掩唇笑道:“不过一枚簪子便是送了贵人也应当,只是这东西却是母亲嘱咐我送给友人的礼物,一时大意忘了取出来。这簪子得您喜爱也是它的造化,待我回去了和玉翠斋的师傅说一声给您送到府上去。”

一旁的赵言拧紧了眉头,他眼中的翠翠向来骄纵的厉害,何时竟会这般好声好气地与陌生男子交谈?他一颗火热的心霎时变得不痛快起来,趁人不注意时扯了扯她的袖摆低声道:“翠翠我们该回去了。”

傅钟将她旁边男子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轻笑一声,将簪子递回去:“不劳小姐费心,改日傅某亲自到铺子里去便是。”

翠翠微微福了福身与他们离开了,心里却是欢喜得很,瞧着他方才看见这簪子时的神情,有欣喜与惊诧。不管如何,宁国侯府这等富硕人家的银子能赚一两便是一两,这会儿给不了二房难堪,借着世子的手能在侯府贵人眼中给自家铺子博点好,早晚有一天能让二房家的难受。

傅钟走到舅舅身边看到一个健壮的人离去,还未问舅舅便开口道:“这人便是咱们京城的大富商赵当家,有缘见过几回。”

*

马夫早已将轿凳放好,赵言扶着翠翠胳膊让她上车,只是她才踩上去一只脚,就听见一道细弱蚊吟的陌生声音在耳边响起,唤得可不就是身边这个赵言!她斜眼看过去,入目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粗布衣衫的女子,手腕上挎着蓝底白花纹的包袱,年纪与赵言相仿,虽是乡下女子打扮,却是有几分好颜色。这人便是化作灰她也不能忘记,正是老夫人使手段送到赵言身边害了她性命的女子!

灿若繁星的眸子眯起来,前世她最看不得赵言招蜂引蝶的样子,倒不是嫌他做善事,她只是受不得这些女子别有用心,就像方才那女子,看似娇弱,可那双亮得更狐狸般的眸子道出了心最深处的心思。往后若是他天天往回领这个领那个,她哪能受得了?越想越气,连神情都凝重了几分,恨恨甩开他胳膊径自钻进车里了。可这时她却变了心思,既然往后总要遇到这会儿便不必拦着了,她可不是那糊涂人,这会儿就把怨气给撒了,倒像个疯子了,时日长得很,足够她慢慢讨回来。

赵锦白了赵言一眼,跟着坐在车里,心中直怨哥哥这副善良心肠,她生怕翠翠生哥哥的气,赶忙劝着好姐妹,佯作出恼怒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滥好心,夫子教得他什么心怀天下、怜悯世人,他记得一字不落,他这般做却是错了,可他心中总是惦记着你不是?回去我让娘好好说说他,他要再敢招惹这些人,打断他的腿。”

翠翠双手紧紧握着手炉,恨不得要捏碎了才甘心,强作出好笑道:“瞧你这话儿说的,赵言心善积德这是好事,做什么要……”这话却是说不下去了,天知道她使了多大力气才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恨怒。

赵锦却不依,掀起车帘,探出头怒视还在与那女子说话的哥哥:“要说话挪个地方,别挡路。”

那女子脸蓦地红了,磕磕巴巴道:“静晚……这一路多有叨扰,待……待入了城便告辞。”

赵言无暇理会她眼中的一片深情柔意,只说了句顺路罢了便催促她进马车去,也顾不得女子三步一回头,赶紧钻进车里哄心上人去了。却不想翠翠依旧柔着声音问他这一路上的趣事,并不似以往那般吃味,让他着实不解,心中亦有几分不畅快。

傅钟看着前方的马车悠悠走远,抿了抿嘴,如鹰般锐利的桃花眼中带了些许让人难以发觉的情愫。


  ☆、第8章 复杂


8

马夫控着缰绳放慢了速度,车轱辘压着厚实的雪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

车内炉子发出浓浓热意,赵言搓了搓手靠近炉子烤了烤才复又拢入袖内,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紧紧盯着翠翠,似是不找出她身上的变化不甘心。

翠翠将垂落在眼前的发丝拂在耳后,拿出那只簪子惋惜道:“本是要送给伯母的,都怪我糊涂竟是给忘了,这又给掉到地上弄脏了。阿锦你回去可要帮我说说好话儿,可别让伯母恼了我,下次我带更好的来府上赔罪。”

赵锦轻轻拍了她一下,娇嗔:“我娘多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般见外做什么?”

赵言却听出了其他意思,刚缓和的俊脸又沉了下来:“你急着回去吗?我们许久未见,还不曾好好说话,你……”

翠翠素手轻抬拉了拉他的袖摆,眉眼微挑:“往后又不是没机会再见,伯母在府中等着你呢,有话改日再谈也不迟。”

赵言只觉心中越发堵得厉害,为何她不像以往那般缠他了?还有方才那位公子他们又是何时相识?他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泛酸,可对上她干净好看的眉眼,又舍不得拿这些伤人的话问她。他就是这般没出息,但凡让翠翠有半分不痛快的事他都不愿意去做。

方才那女子是父亲怜她孤身一人,路上艰险又正逢贼匪频频出没,他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他忐忑了一路生怕翠翠见了不高兴,谁知她竟是这般波澜不惊,反倒让他不甚畅快,俊朗容颜疲惫更重了些,两道粗眉紧皱,薄唇紧抿。

赵锦见自家哥哥竟是甩起脸色,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拉着翠翠笑道:“我母亲肯定备了许多好吃食,你这馋嘴可是有福了。她这几年甚少下厨,这次我们都是沾了哥哥的光才能尝到。”

她米分嫩饱满泛着光泽的唇微张,故作一本正经:“昨儿你可只是让我来迎人我便应了,其他却是不能了。这几日我爹在外忙到很晚才回府,我也好些时日未和他说话了。”话中却是带着楚楚可怜,让人不好勉强她。

回程总是要快些的,赵言暗恼时间怎么走得这般快,竟是已到城内。马车停了下来,很快便有一道拘谨细弱蚊吟地声音传入耳中,使得他心中的火气腾地窜了起来,他负气地掀起帘子,先前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冷淡,看得那女子缩了缩身子,眨着两只如兔子般可怜的双眼:“这一路多谢赵公子照顾,静晚无以为报……”

“既已到了京城姑娘还是快些去寻家人才是,看这雪怕是要下得更大了。”他的不耐让那女子不由红了眼睛,还想说什么只见他利落地将帘子放了下来,转头气鼓鼓地看着翠翠:“方才可是被冷风吹到了?”

翠翠听他说话才回过神来,赵言何曾这般小气过?他向来大度有礼,换做以前恨不得将人家送到家中才成。脸上的错愕很快被她压下来,状似不解地附在赵锦耳边小声问:“你哥哥这是怎么了?无端端怎么发这般大的火气?”

赵锦嗤笑一声,知道哥哥听到了,故意道:“许是被哪位佳人给冷落了,心中不快这才殃及了无辜。不过那人生得狐媚模样,哥哥要是能多长点心少使些好心,也就不必受这种累。”

外面的车夫趁着主子不注意悄悄打了个哈欠,一转眼见在雪地里站着的姑娘紧紧抱着包袱,眼里噙着泪水,好不委屈。微微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纷纷落雪。

翠翠掀开帘子见那女子还在雪地里站着,肩头堆了薄薄一层雪,她看得心中畅快不已,口中却无不怜惜:“这等好姿色的姑娘,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遭人骗了岂不是……所幸好人做到底将人家送回去便是。”曾经她傻得以为赵言将静晚带到京城便不管了,直到静晚常来赵府寻他才知晓,他明面上撇得很是干净,私下里帮着人家,可真是狠狠往他心口捅了一刀。这次她便帮他们一回,总好过往后偷偷摸摸!

赵言神色复杂地看笑得温婉明媚的翠翠,好一会儿才吩咐人去将这事办了。既然她觉得好,他便依着她便是。以往他总想着助人为善,不惜惹得他心尖上的人不快,这次离别这般久,脑海中除了她再无其他,闲来无事便回想自己往事,下定决心不再管他人琐事,谁知回来她却是变了性子,让他好生不解!

一行人到赵府门前,朱桓早已等候在那里。见赵家马车过来他便下了车,待自家阿姐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他时,他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费力地动了动面皮扯出个笑来,姐弟两个与赵家家主和兄妹道别后,朱桓才扶着阿姐往自家马车上去。

赵言看着那道窈窕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嘴唇动了动却喊不出声来。他如何说得出口,如何告诉她自己醋得厉害?

赵夫人老早就在堂屋中等着了,见让自己担忧许久的两个人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踏实下来。没看见翠翠,待丈夫和儿子回房间换衣裳去了,才拉着女儿问:“翠翠呢?怎得没和你们一块回来?”

“还不是您的好儿子,出去一趟就能顺路带个姑娘回来。所幸有我爹在,不然被外人给瞧见了,谁信没什么呀!男未娶女未嫁的,总得避避嫌。他这到哪儿都发善心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据说还给丢了盘缠的落魄书生银两,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咱家家底再厚,也禁不住他这般挥霍呀。娘,您有空说说他呗!翠翠嘴上说着无事,心中怕是恼了哥哥,我还想让她给我做嫂嫂呢!”赵锦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

“你哥哥可不是那般没分寸的人,只是他这性子确实不适合生意上那些事。有你爹在,这事也不用咱们愁。”瞧着已经梳洗好的儿子往过走,她及时止了话头。只是待他走近时,惊讶道:“你们可有带了什么好玩的物什回来?翠翠走得这般急,那孩子最喜欢些新奇东西了。”

赵言俊脸微红:“儿明日就去朱府,给她送过去。”


  ☆、第9章 亲事


9

一股寒风吹来,使得厚重的帘子也跟着动了动,从缝隙里望出去,大片雪花随着风舞动,在空中滞留许久才落到地面。

翠翠见弟弟在热炉旁烤了许久脸色才好了些,瞪着他说道:“这般怕冷怎么不在家里待着?我不是吩咐了刘伯来接我?”

朱桓抬手摸着耳垂,嘿嘿直笑,有几分尴尬:“刘伯替父亲办差去了,今日学堂停课我便来了。”

翠翠显然不信,弟弟向来不喜爱寒冬天气,难得休息自是待在家中不愿出门的。再看他俊脸通红,清明双目不停躲闪,顿时沉了脸:“你且与我说实话,不然我便将你藏于我院中的东西告诉母亲去。”

“阿姐万万不可,要是告诉母亲,我的宝儿怕是要被赶出府去。”朱桓急得抓着翠翠的袖子一脸央求。

宝儿是朱桓偷偷从府外抱回来的小白狗,刚满月不久,生得很是可爱,翠翠也喜欢得紧。无奈韦氏向来不喜这些长着长毛的小东西,朱桓央求许久都被拒了,只好将它藏在翠翠院子里。

“你说还是不说?”

朱桓垂着头,低哑地声音中满是羞意:“阿姐可还记得城西柳家?”

翠翠紧着眉头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柳家夫人罗氏是母亲出嫁前的闺中密友,十年前因着丈夫调任举家迁到锦州,自此少了来往:“自然记得。”

“柳伯父在锦州为官政绩突出得到朝廷嘉赏,是要在京城派官且官阶比父亲还要高。”

她挑眉疑惑道:“这又与你有何关系?”

朱桓扭捏一阵,许久才支支吾吾道:“今儿柳夫人带了柳家姐姐来府中,说是旧友来拜访,实则是……”他抬眸看向阿姐,脸蓦地红了:“我去寻母亲说话时听到,母亲想柳家将柳妙然许配与我,我是断然不会应的。她比阿姐还要大一岁,阿姐可要帮我!”

翠翠怔了怔,前世柳家离开京城便再未回来过,这一世怎么回来了?她心中莫名慌了起来,这些变数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见弟弟还盯着自己,赶忙扬起笑脸道:“有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我们两家家世相近,便是结了亲也无妨。你可见过柳姐姐了?”

朱桓耷拉下嘴角,一脸不快:“未曾见过。她便是长得美若天仙我也不屑去看,反正我不乐意。何况我今年才十四,还不曾好好玩乐,做什么要被人管束?待阿姐与言哥成亲后,再谈我罢。”

赵言?她现在懒得想他,她想过几天舒心日子而后蓄足精力一一去应对他们。

风雪越大,多半个时辰才回到府中。下人迎上来给两位主子撑伞,一阵大风吹来,雪花打在脸上生疼,伞也随着跑远了,朱桓恨恨地啐了一口:“滚下去,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罢将身上大麾解下来,举起来盖过翠翠头顶,沉声道:“阿姐,我们跑快些。”

翠翠看着这个越发俊朗高大的少年,不知不觉中他也已经长成了大人,声音浑厚富有磁性让她眼眶热了热,哑着声音应了声:“好。”

两人鼓足劲一口气跑到母亲屋里才得以喘气,姐弟两彼此目光相对,禁不住笑起来。

韦氏见姐弟两都是狼狈模样,又气又心疼,赶紧让下人取备热水,她径自倒了两杯热茶递给他们,让他们暖暖身子。

下人们常年伺候在韦氏身边,深知她性子急,很快抬了两桶热水进来,分别放到两间房内。

整个身子泡在热水中,只觉陷入僵硬的皮肤全都叫嚣着苏醒过来,让她禁不住发出舒服喟叹。室内一片安静,她的思绪忍不住又转回到出现在客栈前的宁国侯府世子和回京的柳家上来,她不曾遗忘前世半点记忆,可对他们的出现又摸不透半分,无奈只能顺其自然,坦然应对。

她穿好衣裳出去时,父亲刚从外面回来。韦氏催促着他去换身衣裳,他却说不必,看着自家长得越发娇美的女儿露出温和笑意:“好几日忙得脚不着地,未和我家翠翠好好说说话,可是恼爹了?”

翠翠娇嗔道:“爹爹忙正事要紧,翠翠哪会那般不懂事。听弟弟说,柳伯父一家搬回京城了,不是来咱们府上来?怎么走得这般匆忙?”

翠翠挑了话头,韦氏便来气,怒瞪着从房里走出来的儿子:“这个混账,我差人去你院子唤你,你怎得躲了出去?”

朱桓垂着头躲到父亲身后去了,小声道:“爹,你可瞧瞧,娘就知道凶我。”

朱林朝昨日与夫人相谈了一夜,自是知晓夫人用意。在朝廷任职消息向来要灵通些,柳家女儿柳妙然年方十七还未定亲,听闻倒是有不少人家上门求娶,谁知这小姐竟是个注意大的,不喜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扬言要自己相看夫郎,让柳家夫妻很是头疼。韦氏听罢很是喜爱柳妙然这性子,这京城中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之人多了去,不想儿女亲事也陷入他人的别有用心之中,便萌生了为小儿子求娶的念头。朱林朝心中虽觉不妥,却敌不过夫人一片热心。

“怪我凶你?你柳姨母头次来府中,你竟是躲了出去,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摆?你可还知礼数二字?”

朱桓不敢顶撞母亲,可心中不快积满胸怀让他憋闷得很是难受:“您当我不知,我全听到了,您和柳姨母商谈我和柳妙然的婚事,我年纪尚小,做什么这般急,我不同意。你若有心,忙阿姐的事才是正经。”

韦氏冷哼一声:“十四岁还尚小?你这孩童心性若无人管束还不知闯出什么乱子,妙然年岁比你大,自是能多照顾你些。你也莫要生些旁得心思,不然我可不轻饶你。”

朱林朝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安抚道:“这事先不急,人家姑娘也是有主意的,夫人一头热也不是办法,且看看人家愿不愿意。”

略有些僵硬的氛围这才缓和了些,翠翠坐在一旁看着气鼓鼓地母亲,笑道:“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娘还是让弟弟回去寻思一番才是。女儿听闻派到外地的官员想回京难如登天,不知柳伯父是……”

朱林朝将屋里的丫头屏退才压低声音道:“我竟不知柳老弟与宁国侯府夫人是表兄妹,侯府在外人眼中无甚权势徒有虚名,实则不然,只凭皇上常请侯爷入宫谈心便知其何其受宠,放眼望去满朝上下谁还有这等殊荣。调一官员入京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更何况柳老弟在锦州政绩出色,深受百姓爱戴,无人能抓住半点把柄。”

翠翠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那个冷峻男子的模样,一身让人无法忽视的贵气,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轮廓即俊朗又不失疏离,深邃泛着冷意的漂亮双眸散发出高傲气息,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别人。她轻轻摇了摇头,离侯府老夫人生辰没几天了,她又没有别的办法再靠近世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夫人和二房得意吗?


  ☆、第10章 送礼


10

这场急匆匆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才停。

翠翠起了个大早,不顾名烟阻拦推开窗子,寒风吹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冷颤。虽然天色依旧阴沉,不过窗前的几株梅花枝上堆积着层层白雪,白色与褐色相交融,点缀着盛放的红色花瓣愈发娇艳冷傲。她眯起眼勾了勾唇角,伸展腰肢,觉得连进入心肺中的空气都带着甜。

“小姐快进来暖暖,着凉了夫人要心疼的。厨房送了早食,先端进来用点?”名烟说着将窗子关了,隔了她眼中的好风景,也罢,用过早食便去外面走走便是。

菜式都是照常备的,她用了几口便停了筷子,拿起一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让人撤了。

名烟拧着眉头,无不担忧,踌躇一番才问道:“小姐怎得不多用些,可是不合口味?”

翠翠取了从父亲那里淘来的书,翻书页的素手顿了顿,悠悠道:“同一样东西用久了总归是会腻的,得空儿去吩咐厨房全换了便是。”她怎么会喜欢那些口味重的,不过是存着想更靠近他的心思而已,虽不在一处但同食让她心间满满当当,现在的她也只能扯起嘴角暗笑自己当初的傻和天真。

她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心上莫名的焦躁慌乱,书上的字与鬼画符无异,一点也入不了眼,她重重地合上,径直往外走。名烟赶忙取了藕米分色斗篷追出去,小姐今儿穿了一身白衣裙,显得太过单薄。

走至外面才觉得风急了些,吹乱她的发丝,吹得枝桠摇晃,雪沫扑扑簌簌地往下落。

名烟缩了缩身子,冻得苍白的唇微抖:“小姐可是要去看夫人?”

一大早下人就扫了条小道出来,两旁雪堆得高,翠翠抬脚跨过去,一步一步地在未被人毁坏的洁白地上留下她的脚印,发丝粘她薄唇上,让人看得越发迷眼。

“翠翠。”温润的嗓音流出温柔情意,他站在离她不远地地方看她顽皮玩乐,像只展翅欲飞的彩蝶,灵动而娇美,在他心头久久萦绕。

她抬起头看过去,只见那人蓝色发带束发,身穿宝蓝色圆领衣袍,腰系玉带,身姿修长挺拔,面目如玉,是极讨姑娘喜欢的好相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这方苍白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般,多情又出神地凝视着她。她垂了眼帘,将眼底那抹痛意与冷笑掩去,直起身子慢慢往过走:“怎么来得这般早?可是用过早食了?”

以往她总会跑过来缠着他说些趣事,而现在距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来,他闭了闭眼,无声地叹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得她不高兴了。她对他露出轻柔浅笑,可他却知道里面有他无法忽视的疏离,像柄冷寒地匕首直刺入心间。对于她,他一直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笑道:“自是用过了,先拜访了朱伯父才过来寻你的。”

翠翠径自往梅树前走去,纤细指尖触摸着冰凉的雪,刺骨的寒钻入血液让她轻轻发出嘶地一声。她本想将红色花瓣上的雪弄掉,好让它轻松些,可还是作罢了。不得不说被雪覆盖的最具气节的花更是美艳惹人怜爱。

“言哥哥一路辛劳,该在府中多歇息才是。”

他俊脸微红,连耳廓上都染了红霞:“你当知我这般急是为何,翠翠,为何你……罢了!我本来带了些上好锦缎丝绸想送与你做衣裳,可又想你也不缺这个。正好在集市上见猎户叫卖这个小家伙,我便买了下来。养了个把月,肥了许多,却是乖巧伶俐地很,你肯定很喜欢。”说着让近侍言同将笼子提过来,掀起厚实遮布的一角,竟是只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白狐。

翠翠心中虽喜爱,面上却露出为难神色:“言哥哥有心了,只是母亲向来不爱这些个,我不好收。对不住你了。”

翠翠最得朱夫人宠爱,她若是撒个娇朱夫人岂会不应?除非她是不想收他给的东西,想到此一张俊脸蓦地变苍白,颤声道:“翠翠,这小东西很好养,关在笼子里不让它乱跑便是,不会碍着伯母的。”

这狐狸白毛纤长,被伺候得白白胖胖,两只狡黠地眼珠滴溜溜地乱转,翠翠一时没忍住伸手去摸,却不想狐狸只当是要加害它,露出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了她一口。亏得她抽得快,手上还是多了两个牙印,有些疼。

“总归是野物,防备心重得很,瞧这样子怕是早将你当做了主人。言哥哥还是带回去自己养吧。”一双明亮的眼眸再未看它一眼,任名烟焦急地要带她回去上药,她却道无碍。

赵言俊逸的脸上除了苍白又多了几分急迫:“这畜生敢伤你,回去我便砍了它。翠翠还是找大夫看看罢,是我混账,本想讨你欢心,却……”

白狐缩在笼子里发出微弱地叫声,似是听懂了人话。

她笑了笑,娇嗔道:“何必跟这个小东西较真,怕生人是常情。更何况我这不好好的?又没出血。”

赵言终是忍不住,让身边人退下,紧紧扣着她的手腕,问道:“好翠翠,可是我何处惹得你不快了?你待我这般不冷不热,让我如坐针毡难过的厉害。可是因为昨天那女子?我同她真没什么。”

翠翠却是噗嗤一声笑了,挥着小拳头打了他一下,似怒似嗔:“你胡乱说什么呢?”似水眸子一转,流出种种风情。

赵言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焦急的声音阻挡,只见朱桓急急地跑过来攥着翠翠的袖子,央求道:“阿姐不好了,你可得帮我。”

“怎么了?瞧瞧你这满头汗水。”

“那……那柳妙然又来了!母亲派人唤我过去,我便先来你这里了。阿姐与我同去,可得帮我挡一挡。”

弟弟生得唇红齿白,与父亲一般俊朗,个子窜得快,高高大大的很是喜人。

赵言满脸疑惑,朱桓催得急,翠翠顾不得与他细说,只道了声:“言哥哥先在府里逛逛吧。”便与弟弟走远了。

他看着姐弟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耷拉下嘴角,整个人都像被霜打了般无精打采,带着欣喜欢快而来却是败兴而归,两只脚都重的厉害。走出翠翠住的院子,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曾经的诸多欢乐都像是过往如烟,让他连一条尾巴都抓不住。

言同看着郁郁寡欢地少爷,担忧道:“少爷,我们这便回了吗?这尾白狐……”

赵言摆摆手连话都不想说,许久才回了句:“还是回铺子吧。”

离府门越来越近,正要跨出门槛,只听一道宛如莺鸣般清脆的声音响起,略有几分急的步子踩在厚雪上发出咯吱声响:“赵公子请留步。”

他回过头,只见容貌与翠翠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走近他,脑海中无甚印象,攒着眉头问道:“你是……”

女子虚虚行了一礼,浓浓白雾随着她开口而涌出:“小女叫朱兰,是翠翠姐姐的妹妹。先前见过公子两回,彼时公子眼中只瞧得见我姐姐,让朱兰很是难过。”

赵言这才想起眼前女子是二房家的大女儿,只是翠翠讨厌二房讨厌得紧,他也便不上心。如今对着这女子,也只是舒展了眉头,面无表情:“小姐可是有事?若无事,赵言还有要事去办,不便久留。”

言同手里的小东西突然挣扎起来,连带着笼子也摇晃得厉害,遮布掉在地上,毛茸茸的一团雪白小物露出来。

“真是可爱,公子这是……”

赵言看到它就想起方才它咬了翠翠一口,顿时嫌恶骤生,冷冷道:“既然朱兰小姐喜爱,送你便是。”示意言同将笼子交给朱兰身边的丫头,便告辞了。

朱兰痴迷地盯着他健硕的背影走出府外,上了马车,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白狐柔软的毛,白狐小小头颅磨蹭着她的掌心,还伸出米分色小舌□□她,逗得她发出银铃笑声。

白狐两只灵动的眼睛微微眯起,似是极为享受主人的亲昵。


  ☆、第11章 妙言


11

朱桓才走进紫竹院便放慢了步子,俊朗面容上染了几许尴尬,拽着翠翠的袖摆,好声道:“阿姐,我不进去可行?你同母亲好好说说便是。”

身旁友人没有一个人这么早定亲,他却是开了这头,更何况那柳家小姐比他大三岁,若给他们听了,不笑话他才怪。

翠翠怎会不知道弟弟心思,他尚且不知什么是情爱,这般推拒也不过是怕被人笑话,当即笑道:“人家不过是个姑娘,还能吃了你不成?你没听昨日爹娘说这位姐姐也是个有主意的,人家未必能看得上你。”说着便拖着他往屋里去。

姐弟二人才要进去,便听到母亲的笑声,想来这姑娘倒是会讨人欢心。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唤了声母亲,韦氏笑得合不拢嘴,将一双儿女唤到身边,笑道:“昨儿桓儿出府去接翠翠了,你们走得匆忙,未来得及见一面。”

柳妙然身着翠绿色衣裙,显出盈盈身段,容貌美艳脱俗,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站起身来,水亮的眸子看向他们两个,笑得温婉大方:“原来是妹妹和桓弟弟,妹妹生得真是漂亮。”

翠翠抿了抿唇,笑着叫了声姐姐,转头看向弟弟,见他垂着头红了脸,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心中笑得越发厉害。

韦氏好气又好笑地看了眼儿子,本来想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只说了句:“你们年岁相仿,一道去玩吧。”

走出紫竹院朱桓才松了口气,拱手行了一礼,抬眸看了柳妙然一眼,赶紧低下头笑道:“两位姐姐先聊着,我回房读书去了。”

一阵寒风袭来,吹得细细枝桠摆动,细雪随之落下。片刻功夫,几人红润的面颊再度变得苍白。

柳妙然将眼前这个俊逸少年郎的窘迫表情全部收入眼底,诚心想要捉弄一番:“桓弟弟可是嫌弃我?不愿与我玩耍?”说罢素手轻抬置于鼻下,娇娇美人儿,更显得羸弱与委屈。饶是朱桓也赶紧摆手劝慰,磕磕巴巴道:“柳姐姐可是冤枉朱桓了,我……阿姐……”他赶紧以求救的目光投向翠翠。

翠翠瞪了他一眼,上前握住佳人柔夷:“姐姐莫恼,桓儿向来嘴笨,一会儿咱们罚他站着便是。随我去我院子里罢,若是往后他要惹姐姐不快了,便将我院子里藏了他宝贝的事儿告诉我娘便是。”

朱桓头戴白玉发冠,一头如缎发丝随风而动,他扁着嘴无奈地唤道:“阿姐……你怎好如此,若被娘发现,我和宝儿都没有好果子吃。”

她却不理会,拉着妙然往自己院子里走,余光却看到朱桓拧着眉头挣扎许久才跟过来,无声地笑了。

妙然忍不住回头看过去,虽年岁小了些,却早已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她平静如水的心湖仿佛被一条柳枝轻轻拂过,刹那间破冰泛起粼粼波光。她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崩断,乍现出白光一片,她是疯了不成?以往见过多少比他强过多的好男儿,她都不屑一顾,怎得今日见了他会觉得好生有趣?她垂下眼帘,将其中汹涌而来的惊慌失措与不可置信全部遮掩,很快又恢复为那个温雅娇美的大家小姐。

朱桓目送她们进了姐姐房间,这才往锦绣苑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去,穿过小门是一片小花园,在寒冬磨砺下分外萧索凄冷,在右手处有间布置精致的小屋子是给姐姐夏日解暑赏景用得,此时闲了下来倒是便宜了他家宝儿。毛色雪白的小狗在看清来人时,欢快地叫唤个不停,吐着米分色小舌来回转悠。他亲昵地抚摸着它小巧温热的头,敛去了孩子气,俨然是个沉稳如玉的俊朗书生。

两人一左一右挨着坐了,名烟奉茶上来,翠翠吩咐她去备些零嘴吃食,而后嘴角噙着笑有几分无奈:“阿弟鲜少与女子交往,有失礼之处还请姐姐莫要怪罪。今日怎得姐姐独自一人前来?”

妙然樱红小口微启抿了口茶水,解下腰间绣着丁香花瓣的白色绢帕在唇角擦拭,说道:“母亲到侯府中做客,昨日来得匆忙,未来得及将备好的礼物送来,今儿我便替母亲跑一趟。妹妹这茶倒是香得很。”

“我素日除了读书、习字、赏花绣帕外闲得发闷,得空便将梅花上的雪扫下来,存了一小坛,用来煮茶自是妙得很。”

妙然眉眼高挑,剪剪水眸中散发出盈盈光亮,笑意从中流淌:“还是妹妹活得有滋有味,老天爷的馈赠与我这种不懂欣赏的人倒是暴殄天物了。改日我也学妹妹,扫雪煮茶赏好景,做一回风雅人。”

翠翠自出生后便未去过远地,对锦州却是好奇得很,也不拘着当即问道:“听说锦州繁花富硕,风景如画,即使是冬时也不会冷得厉害,实乃人间最为向往之地,当真如此吗?”

妙然正要回话,却听名烟惊叫一声,既而压低了声音:“少爷怎得将它带了进来,这些零嘴儿可是给小姐们用的。”

只听那道温雅清冽如水流碰撞般动听的声音响起:“无妨,让姐姐们吃另一盒便是,我与宝儿分食一盒。”说罢便掀了珠帘进来,怀中抱着他的爱宠,笑得如日光般温暖耀眼。

才进来见两位姐姐都瞧他,红霞飞上脸颊:“宝儿独自在屋里太过孤寂,我便带它来与姐姐们一同玩耍,方才你们再谈什么?”他抱着狗坐得离她们远,缩在角落里倒是有些委屈。

妙然很快别开视线,温声软语撞入心间,勾动众人心扉:“锦州确实要比京城暖和的多,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穿得这般严实。却是不及京城热闹繁华,气势磅礴,锦州要安静地多,一年四季花红柳绿,好景常在,让人觉得舒服。”

“姐姐可是不想来京城?”翠翠娇笑着问出声,她敏锐地抓住妙然语气中的不情愿。

林妙然白皙美艳的面容上笑意更深,闻言摇头道:“毕竟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说舍得那是骗人的话。可这京城才是生我的地方,根自然是要落在这里,如今又有妹妹可以相伴,初时的那点难过便也消失了。”

朱桓自始至终垂着头坐在那里听她们谈论美食,绫罗绸缎、胭脂花米分,抚摸着宝儿皮毛的厚实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温暖而轻柔。

目送柳妙然离开,翠翠一回头,只见弟弟嘴角微扬,噙着淡淡笑意,心中了然,故意道:“当初也不知是谁口气强硬地说不管柳家小姐如何都看不上眼,如今怎得赖在这里不走了?”

朱桓难得一本正经,瞪视她一眼:“阿姐胡说,我且回去了。”说完将宝儿推到她怀中,迈着健硕有力的步伐出去了。

以往他只觉阿姐便是人间绝色,无一人值得他注目凝视,而今见过她竟有“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之感,也许是在她抬眸相望时,亦或是她朱唇轻启妙语连连时,一颦一笑间牵动了他心底的丝弦,十四载在这世间欢乐无忧,竟也难逃情窦初开之扰。

过了许久天上那轮浅薄日光才堪堪探出头,发出薄弱的淡黄色光线。

翠翠用过午食,没多久便困意来袭,正想躺床上午睡一阵,名烟匆匆进来说道:“小姐,宁国侯府世子差人来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她顿时直起身,脸上即有惊诧却也有欣喜。


  ☆、第12章 好事


12

翠翠套了件淡米分色衫子走到外间,那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向她拱手行礼:“严超奉世子之命来拜会小姐,惊扰之处还请小姐莫怪。”

她示意他落座,如宝石般耀眼的眸子里淌出笑意,待名烟上了茶才开口:“不知世子托您来是有何吩咐?”

严超是世子身边最为得意的红人,任是谁都得给三分薄面,自是眼高于顶,这会儿却是垂目浅笑,有几分恭敬:“三日后是我们侯府老太太生辰,世子特地吩咐严超来请姑娘,还望姑娘赏脸到日子了过去沾沾喜气。”

她缩与袖子里的纤手蓦地握紧了,有些颤抖,更多的是惊喜,但是她知道不能显露在脸上,佯装好奇道:“不知世子为何会想起我?您看我这……”她一个闺中女子,单凭这张相貌也说不过去,而且她看得出来,傅钟并不是一个贪恋女色之人。

严超轻笑:“小姐可是忘了,那天分别时掉了支发钗在地上正好被世子看到?实不相瞒,那支簪子很像老侯爷送给老太太的定亲信物,只是后来不小心损坏了,老太太一直很难过,却从未和身边人提起。世子一直犹豫不决该送什么礼祝寿,碰巧遇到小姐……”

翠翠恍然大悟,不想自己无心之举竟是成了这么一桩好事,老夫人若是知晓了怕是气得肠子要青了吧?

“这点小事世子都记在心上,真是让翠翠欣喜万分,到了吉日翠翠必定到贵府叨扰一番。”

严超站起身,眨了眨眼将眼前女子大喜之后的那抹冷静收入眼底:“世子还托小的知会小姐一声,那日随朱夫人一同来便是,侯府园子大且人多,小姐孤身一人必定会无趣,那便是世子照顾不周了。告辞!”见她跟着往外走,赶忙道:“外面天寒,小姐留步。”

翠翠笑着点头应了,吩咐名烟道:“名烟快去送送客人。”

名烟了然,跟在严超身后直送出锦绣苑,才将一个好看的锦袋递到他手中,圆润地脸颊带着可爱笑容:“劳您跑这一回,一件小玩物不成敬意。”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转身大步离开了。看着这个丫头的面子,他便接了,跟在世子身边什么好宝贝没见过,他又不是贪财的,可不会惦记这些个小馈赠。走出府门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想起世子交代他时的神情,双目敛去往日冷厉,唇角上扬,一副悠然神态,像是置身于漫天迷雾中,让人捉摸不透。世子莫不是对这位小姐……他摇了摇头,自家主子眼高得很,向来对这些只有姿色的人不屑一顾,定是他多想了。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离开了,他还得给世子去街尾那家糕点铺子里去买桂花糕。

翠翠待人走远了才将压制在心底的欢乐释放出来,双手交握放在胸前,贝齿咬着唇瓣,好久才将心间的激动平复下来。

名烟掀了帘子进来,自家小姐就迎上来:“东西他可是收了?送得可不是寒碜之物罢?”

她掩唇笑了,柔声道:“名烟随在小姐身边多年,怎会连这点礼数都不懂,您放心,东西他收了。”

翠翠松了口气:“不管往后与侯府有无瓜葛,总是混个脸熟得好,若真有事相求也不必所求无门。这等好事我去同母亲说,你将我新作的衣裳拿出来,待我回来要好好挑选,到了那日可不能失了咱们家的颜面。”

名烟取了斗篷来替她系上,点着头称是:“我们家小姐不施米分黛,不靠华衣已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美人儿,若是好生打扮那日定能艳压群芳,让他们干瞪眼去罢。”

翠翠笑骂了两句,急急往母亲院子去了。外面风又大了,使她忍不住加快步子小跑起来,裙摆晃动露出米分色绣花鞋,娇小而秀气。

才走进院门,就见二叔脸色阴鹜地从书房里走出来,她低声喊了声:“二叔。”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冷然地应了声,甩袖离开了。

她微微抬了抬眉,顾不得此,还是先将好消息告诉母亲便是。丫头们见她来得急,赶忙撩起厚重帘子放她进去。韦氏正坐在桌前挑选铺子新送来的料子,眉头紧皱想来是半点瞧不上眼。

“娘可是不喜欢?”

韦氏叹了口气:“可不是,不是太嫩就是太老气,这些个人倒是专门拿来气我的。”

翠翠走到她旁边,也跟着选了选,确实没什么适合她的,摸了摸鼻头,调皮道:“不如让爹散衙后亲自到铺子里给您挑两匹,他向来知晓您如何装扮最好看。”

韦氏白了她一眼,依旧美艳的面容上却带着些许羞意:“混账丫头,不学好,竟开始调笑起我这当娘的了,当心我往后不偏心你。”

她赶忙撒娇,直说自己不敢了,继而疑惑道:“我方才见二叔脸色不好地从父亲书房里出来了,是为何事啊?”

韦氏抿了抿唇,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思虑一会儿才说道:“还不是因为世子的那桩事,你来之前才和你父亲吵过。说来也怪,明明定好的事情,世子怎得就反悔了呢?他说世子改在咱们翠玉斋定了东西,我怎么未听说。老二这火发得可真是莫名其妙。”

翠翠噗嗤笑出声来,当即便明了,拉着韦氏衣摆,撒娇道:“二叔这桩美事没成,该是赖我。在城外客栈等赵伯父时,正好遇到世子,他看到母亲让我送与赵伯母的发钗,问我可否割爱,我便说这饰物乃是翠玉斋打造,谁成想女儿的无心之举竟是将二叔家的买卖给搅和了。娘,爹可会怨我?”

韦氏拉过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不以为然:“不过几句牢骚,不放在心上便是,横竖侯府的钱是进了咱家口袋,随他去。你这么急匆匆的可是有何事?”

翠翠抿了抿唇,神情陡然认真起来,秋水凝眸似是被春时的日光照耀泛出熠熠光茫:“方才世子身边的人来传话,邀我们三日后去侯府参加老太太的寿宴。”

韦氏黑漆漆的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问:“可是真的?”

屋内一亮一暗,衣料摩擦声响起,高大健壮的身影走进来,想是听到了母女两人的谈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沉吟道:“宁国侯府办喜事不知有多少人撞破脑袋想去道喜,借机求往后路途顺遂,无奈却是得其门而入不得。他们向来不欢迎外人,邀你们过府实为罕见之举,我们朱家倒是面上有光。记得将我前些日子得到的《秋日图》带上,侯爷最爱珍奇字画,我们投其所好,莫要失了礼数。”

韦氏皱起眉头:“那可是你的心爱之物,怎好送人呢?家中还有其他珍宝,换下来罢!”

朱林朝沉声斥道:“糊涂!依我之言便是。”

韦氏白了他一眼,嗔怒道:“随你,都随你!”随即又问道:“方才二弟可是说了狠话?”

朱林朝弯了弯唇,面色缓了许多:“多是牢骚之言,不必理会,他已经这般大年纪了做事还如此莽撞不稳妥,给老爷子看到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看他惯养的好儿子。”

翠翠知道父亲是怨得,只是总归是自家兄弟,恨铁不成钢罢了。见气氛凝重了起来,她小声道:“我倒是想让弟弟也去,侯府中多是权贵能人,让他多结识一番也未尝不是好事,总不能一直活在学堂之中。只是不知那日会不会唐突?”

韦氏却是不愿的,人在朝堂之中多少为难事避不过去,不小心便入了别人的圈套中,不如安心在家学着接掌生意之事,当即说道:“还是少和那些纨绔子弟玩耍,别好的学不来,坏得倒是无师自通,要是像程家小公子那般,明明到了婚配年纪,却是没人愿意将姑娘许给他,我这张老脸可往何处搁?”

朱林朝摩挲着下巴,思量一番,沉着嗓音说:“那我朱家便厚颜一次,让桓儿一同去,那日柳家必定也在,纵使有所不妥,他们也能帮衬一二。堂堂男子汉,没有在朝堂施展能力的野心,沉溺于铜臭味之中,能有何出息?咱家那点家业,待你我百年之后,给他们姐弟两平分了便是。”

翠翠却是不依了,嘴撅的老高,柔声抱怨:“我可不要,拿着娘家的家产去给别人图方便,我朱翠翠可不是这般吃里扒外的。”

夫妻两人相视一笑,韦氏自知说不过他们,只得依他们了。

只是这消息自是藏不住的,未多久便传到了老夫人那处,加上好不容易到手的生意还是被老大家的抢了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第13章 法子


13

赵氏才将儿子哄得睡熟,就见二爷一脸火气得走进来,他在桌旁坐了端起茶杯来又重重放下,惊得床上的照儿身子缩了缩。

赵氏安抚地拍了拍儿子,没好气道:“做什么这般大火气,也不怕吓着儿子。”

朱林祥瘦弱白净地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胸膛起伏厉害,凌厉双眼中一片阴鹜:“我倒是小瞧了大哥,铁板钉钉的事都能让他给搅和了,我找他去当面对质,他还抵死不认,反倒将我好一顿训斥,真是欺人太甚!”

赵氏将他拉到外间让他坐了,径自倒了茶递到他手中。日光穿过窗子照进来,打在她洁白手腕处的血红镯子上,显得越发耀眼好看,她看着他大口啜饮,双眼紧紧地盯着他,问道:“你且与我说说,大房家的何事惹了你?”

他抬起袖子擦擦嘴角,愤愤不平道:“还不是世子定的寿礼之事!不久前严超特地来知会我世子在咱们家定的东西不必做了,还送了银票来直道对不住我们。送走人我便派人去打听了,你猜是谁做了这拦路虎?咱家这桩好买卖就是被大哥的翠玉斋给抢了!方才下人回话,翠玉斋的老匠人将侯府老太太最心爱的发钗给恢复了原样,使世子大悦,直道往后侯府会多关照他家生意,这让人怎得不气?到嘴的鸭子就这般飞了!”

赵氏也是一顿好气,手里拧着帕子,圆润脸上亦是抑制不住的火气,腾地站起身:“不行,这事我得去告诉母亲,可不能让他们白占了便宜。”说罢也顾不得他怎么想,连斗篷都没批急急往白玉堂去了。

彼时老夫人正站在窗前赏儿子新近送来的画眉鸟,叽叽喳喳唱得清脆喜人,一旁下人见老夫人面上泛出慈祥笑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未多时只见老夫人身边最得宠的程嬷嬷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原本温暖如阳光的脸倏地阴冷了下来,竟是有几分狰狞,她啐了一口:“吵吵闹闹可真够烦人。”随即转身甩袖走了出去。

有些年纪尚小的丫头还不能接受主子如天气般变化无常的心情,木然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年纪大的管事嬷嬷训斥了一句这才退下去忙了。

白玉堂里资历老的下人却是明白,这只画眉鸟不过短短几日就失了宠。

老夫人神色懒懒地靠在软塌上,精心保养的面容还能看出几分旧时美艳痕迹,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纷乱,很快又安静下来,程嬷嬷本想拦着二夫人,谁知却挡不住她力气大,眼睁睁地看着她闯了进去。程嬷嬷暗叹一声,老夫人向来疼二爷家的,该是不会恼吧?

赵氏才掀了翠绿色珠帘进去,一肚子委屈还未来得及发作,就听背对着她的老夫人低声呵斥:“亏你是这朱府的掌权人,怎得这般没规矩,遇事如此沉不住气,也不怕让下人笑话。”

赵氏扁了扁嘴,好不委屈地说:“母亲,儿媳是为二郎不平,他本想借着这档生意好将咱家铺子的名号打响,为得还不是咱家往后打算,谁知竟被大哥给……二郎和儿媳都咽不下这口气,母亲您看……”

老夫人顺势要起来,赵氏赶忙过去搀着,待下了地舒展了筋骨才勾着嘴角看向自己儿媳:“这亏已经吃了,咽不下气又能如何?去和老大吵?吵过好事就能回来了?倒不如想想办法,如何才能和侯府攀上关系。”

赵氏咬了咬唇瓣,左手攥紧了衣裙,斜眼看了老夫人一眼赶忙低下头,缩了缩身子,连声音都轻了许多:“二郎,二郎他方才去找大哥了……”

老夫人走到热炕上坐下来,刚端起茶杯,揭了盖子,闻言重重将盖子放了回去,不怒自威:“真是糊涂!罢了,二郎这火爆脾气,拦也拦不住。”说完示意儿媳在旁边坐。

赵氏赶忙坐过去,脸上挂着讨好地笑,急急地问道:“二郎与儿媳都不知该如何才好,特地来向母亲来讨个法子。不知怎么才能和侯府攀关系?”

老夫人翘着兰花指从食盒里拿了酸梅干,放入口中由着那股甜酸味儿在口中弥漫,生出阵阵津液,吐了核儿才悠悠道:“总归都是朱家儿郎,在外面站一处,别人还会分得那般清楚?这次让大房家的讨了便宜,咱们也先别急着恼,等沾过光了再说。时间长得很,自是有办法把那些委屈讨回来。”

赵氏见她指腹抚摸着茶碗,顿时了然,胖嘟嘟的手执起茶壶给她续上,果然她眉目更是舒展了些,跳动不安的心这才安稳了下来,不解道:“儿媳愚笨,还请母亲指点。”

老夫人垂首攒眉思忖片刻,再抬头时又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气度:“咱家兰姐儿也该在外面露露脸了,一副好相貌总是藏在自己院子里太过可惜了。我得了消息,世子派人来要请翠姐儿她娘两三日后去侯府,让兰姐儿也跟着去。”

赵氏却有几分为难:“二郎才与大哥说了狠话,我可没脸去求他们,多丢脸。”

老夫人轻笑出声,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有我在,怕什么?赶明儿我将你大哥唤来当面跟他说,由不得他拒绝。宁国侯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在贵人面前多露脸总归是好的,结识了权贵小姐们往后哪还用靠他们,怕是要来求咱家兰姐儿才是。忍得一时辱,享得万年康顺,何乐而不为。”

赵氏虽是官家女儿,却未见过大人物,眼界自是不宽:“这宁国侯爷无甚大权,怎得名气倒是比王爷们还大。更何况妹妹在宫里是皇上跟前的人儿,总比这位侯爷能说得上话。”

“蠢笨!这天底下只有皇上放在眼里的臣子才能称之为宠臣,这位侯爷可不能小觑。至于林菀,她能在宫中站稳脚我便安心了,为家中谋富贵也得好好思量一番。”

婆媳两人在这边谋划许久,而那边的翠翠却并不知晓,待到了出行时,被老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口恶气积郁在心中无法舒展,一张俏脸沉得似是阴雨天气时的天幕。


  ☆、第14章 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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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最近鲜少做梦,多是一夜酣睡直至外面日光洒遍大地才醒,仿若前世之事不过是指尖一点灰尘,轻吹一口气便消散于天地间。

屋外一片漆黑,只听风声猎猎,让人听着发寒,灯罩内散发出浅黄色光亮照亮整座屋子。许是世子相邀、让二房家失了颜面之事让她沉浸在喜悦的时间过长,入眠时已经是丑时。

这一夜却是不甚太平,许多人影在她的梦境中出现,宛若皮影戏,咿咿呀呀地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得很。人影憧憧,她却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依旧是在客栈相遇时的装扮,身长如玉,满身傲气,就那般笔挺地站在那里,俊朗面容如刀削般凌厉非常,一双狭长眼眸在黑夜中散发出逼人寒光,像是一方诱人深潭明知危险又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

这样一个让人无法移目的冷峻男子一直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瞬间周边的纷纷攘攘都于她无关,含水星眸不知何时只能容纳一个他。

突然,他坚毅地唇角勾起向她露出邪魅笑意,像是无声的邀请,而她却是不由自主地走近他,两只无辜又无措地眼睛紧盯着他。而他笑意更深,灼热气息喷洒在她细滑肌肤上,如春风般温润的嗓音滑入她心间,不过几个字便让她醉在其中:“朱翠翠。”或远或近,若不是梦,她会觉得这个人就在眼前。

困乏得厉害,她只记得他放低身子,俊朗面容在她面前放大,凉薄苍白的唇就要压上来……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亲上来,却将他温暖如画的面容映在心底。

偌大的朱府在深夜中一片沉寂,来人利落地翻身进了院内,修长挺拔的身躯在银白月光下一道长影投在地上,明知会被人当做贼人,他却一副闲淡悠然模样。

早有人将一切打点好,他径自寻去了她住的院子,紧闭地两扇房门被他轻轻一推发出吱呀声响,刚踏进去一步,顿了顿步子又放轻了些许,入内室时他碰到珠帘,细碎声响传来,他凌厉的双眼直直地看向躺在床上的人,见她仍在沉睡提起的心放了下来,毕竟夜闯女子闺房与他来说太过失身份。

他在床前坐下,看着这个让他一颗冷心变得纷乱复杂的娇人儿,柳眉纤细舒展,肌肤细腻如雪,鼻梁高挺,樱桃小嘴饱满而红润微微嘟起吐气如兰,比起清醒时的灵动活泼,陷入沉睡中的她娇憨而柔美。忍不住伸手沿着她脸部轮廓描摹下来,触感滑软让人舍不得抽回手。向来不在儿女□□上多费心的他,在奶奶与母亲谈起要给他定亲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她娇声斥责幼弟的模样,这个不过有数面之缘的女子不知何时在他心间投入了一粒种子,经过心中土壤与湖水的滋养快速抽长开来。

他紧抿的薄唇溢出一声轻笑,指腹在她俏脸上流连不去,他向来坦然,知晓心底情意便不会犹豫,将她锁在身边才是正经,霸道惯了的人哪会在意别人怎么想。

这张精致容颜越看越入眼,他心中是满满当当地柔情蜜意,在外人面前冷厉的俊颜此时像寒冰融化只余无限暖意。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或攒眉或翻身或是踢掉被子,这些小动作全都映入他眼底,提起被子将她盖严实了,在她侧脸亲了下,幽幽馨香钻入鼻中,喃喃道:“朱翠翠,我在侯府等你。”

直到寅时他才不舍地离开,空留一室冷香,在空气中逐渐消散。

而躺在床上未醒过来的佳人,做了什么美梦般嘴角噙着笑,一片娇羞。

*

第二日,日头挂在天际许久,翠翠才醒来。因为睡得晚,眼睛有些酸胀,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伸懒腰才唤人进来伺候。

名烟带着丫头们进来,将洗漱用的东西摆放好,立在一旁候着,小姐向来不用她们插手,待她净了脸,用青盐刷过牙后,赶紧将散发着玫瑰清香的香膏递过来,小姐伸出细指取了些,轻柔地在脸上涂抹,足足过了半刻钟,小姐才穿戴好坐在梳妆台前让她挽发。

名烟手中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给她通发,抿了抿唇才说道:“方才刘大娘去找夫人了,说要给小姐身边再添两个使唤丫头,说咱们院子里该是热闹些才好。”

翠翠看着镜中自己被米分蓝色衣裙映衬得越发白皙的容颜,抬了抬如远山含黛的细眉,失笑道:“你可是心里不痛快了?”

名烟利落地将小姐长发挽出好看地样子,戴了翠玉斋新近送来的蝶戏蕊样式的步摇,下面一串翠绿色玉珠,端庄而又柔媚,从镜子里看着满意了才站到一边,娇嗔道:“才不是,名烟自小就跟在小姐身边,多两个贴心人伺候小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旁得心思,小姐净是冤枉人。”

翠翠认真地对镜描眉,往脸上擦了胭脂,抿了抿唇,自己都觉得镜中人儿气色比以往好了许多,这才起身,纤手扣在名烟手腕上,如泉水清流的声音响起:“你这点小心思我岂会不知?往后做事用点心,没人能将你压下去。”

名烟顿时眉开眼笑,喜得咧开嘴,躬身行了一礼道:“奴才谢主子赏。”

她走出内室,外间热炕上置了张小几上面已经摆放好了早食,多是清淡、绿意浓的素食,她瞧着欢喜,便多动了几筷子:“我可赏你什么了?”

“小姐提点奴才便是最大的赏赐了。今日天色尚好,不似昨日风那般大,小姐可是要去寻赵小姐玩耍?”名烟在小碟中倒了点醋,轻放在小姐身边。

翠翠夹了个小包子在小碟中蘸了蘸,咬了一口,只觉包子馅香和着醋香在唇齿中弥漫,品了好一会儿才答:“不去了!天寒地冻地在外面乱跑什么,还不如待在暖阁里看看书赏赏梅花。我前几日折的梅花可是谢了?”

名烟见小姐神色平静,可话中却带着几许疏离,不知赵小姐何时惹得小姐不快了,赶忙说:“昨日儿才换过,这会儿那些小花苞该是开得正好。”

翠翠用完早食便躲进暖阁中,看书累了便小憩一阵,连午食都是在暖阁中用得。她许久未曾这般清净过了,没人烦事所扰,可以暂时将那些恨推开,此时俨然与凡尘隔绝,悠然自得的很。

*

而赵言却躲在自己宽大的书房里,原本炯炯有神的两只大眼低垂,眼窝处一片黑青,无神地盯着桌案上的镇纸出神。

他手边的窗户开了条细缝,外面的梅香随着略显温柔的风吹进来,轻轻摆弄着他蓝色的发带。

他心中的愁与忧在一刻尽数坦露在外面,颓唐得让人心疼。他着实想不通,他们不过一个月未见,翠翠怎得就像变了个人一般,看着熟稔却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千般远。她可是喜欢上别的男子了?这般胡思乱想,使他漆黑一片的瞳孔陡然放大,慌乱又难过。感情向来是投入最多的那个人最为不安与害怕,时时担忧着他心上的妙人儿被人抢走。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抬眼一看,见是母亲,赶忙起身相迎:“母亲怎得来了?”

赵夫人在他方才坐过的位子坐了,原本带笑的脸在看到儿子消沉时变得严肃起来:“你且同母亲说说为何眉头紧皱,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赵言站在一旁,闻言别开视线,清冽中带着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强带着几分笑:“日日在府中能遇到什么事,母亲多虑了。”

赵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开话头,似是不经意般提起:“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成亲了,我与你父亲商量了一番,想来听听你的想法。”

他俊朗温润的面颊瞬间红了,翠翠若是与他有了婚约,他便也能安心了,当即喜笑颜开:“爹娘做主便是,只是不知翠翠会同意吗?她先前还与儿说,还想再玩两年。”

赵夫人顿时恼了,狠狠拍了他一下,厉声道:“堂堂赵家长子,被个小丫头拿捏得这般紧,丢不丢人?我赵家这偌大产业,在你手中还不得易了主?”

他将先前的烦忧抛开,蹲下身子劝慰道:“翠翠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向来对这些东西不在意,母亲多心了。不如您改日同朱伯母说说?若行儿也想早些同翠翠定下来。”

赵夫人不满:“我就知道你方才不高兴肯定是这丫头害得,过几日我到朱府去一趟,若是他们家应了,将亲事定下来,你可不能由着她这般孩子气,我还指望着她能多疼你一些。若是请了尊大佛回来,我可不依。”

见母亲应了,赵言脸上笑意更深,连连点头:“翠翠懂事的很,儿会把她教好的,母亲放心便是。”

而此时的翠翠对嫁给赵言没有一点想法,唯今能让她提起劲的唯有看祖母心上不痛快了。


  ☆、第15章 再遇


15

时间过得飞快,不过转眼功夫就到了日子。

这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日头照在人身上暖意融融,翠翠站在紫竹院里看着光秃秃的花坛,笑着回头看向环抱双臂紧皱眉头的朱桓:“这花坛可真是不招人喜欢,也不知爹是怎么想的。”

朱桓两道粗眉紧攒,耷拉着嘴角,不情愿地嘟囔:“阿姐,我不想去,人家又没邀请我,就这么去了多招人嫌呀,我也不自在。”

她转过身,纤纤细指戳着他额头,怒其不争:“当今这世道谁不是想攀着大树往上爬,转头把不如自己的人踩在脚下?远的不说就说二叔家,刚接到大买卖的时候两只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自家兄弟都这般攀比,更何况别人?不想将来被别人压制,只有变得强大。爹爹也想你去露露脸,大好儿郎跟个大姑娘似的藏在府里做什么?”

朱桓突然觉得眼前的阿姐变得很陌生,向来只看重穿华衣品美食跟在言哥身后的天真娇人儿,不知何时竟这般通晓人情世故了,一本正经地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翠翠见弟弟垂了眼帘,自知方才太过严厉,安抚道:“我见过世子一回,虽是待人冷淡了些,却不是那胸襟小的,必定不会怪罪我们。咱们家将来还指望你撑起一片天,你这样子让爹看到了会让他伤心。”

“听阿姐的便是。”

韦氏昨日就将东西备好,吩咐儿女也不必急着早起,正日子里登门的人必定多,她们与侯府关系并不亲近,早早地去了难免让人以为是赶着巴结去了,所幸不如晚些,待正午时过去了便成。在屋里用了盏茶,差不多到时候了由身边丫鬟伺候着出来了。

让她骄傲的大女儿穿了一身桃红色衣裙,虽被外面白色斗篷给掩住了却仍能看出纤细身段,漂亮发髻上戴了几支桃花样式的发钗,柔柔媚媚地倒真像春日里盛开的米分嫩桃花,所经之处自成一景,惹人驻足观赏。再瞧儿子,面红齿白,承了夫君的好相貌,年纪虽小,却也是身形颀长、健硕俊朗的好儿郎,韦氏不禁脸上笑意更深了,儿女伴在身侧一道往府外去。

几人走出府外,车夫早已在马车边放好了轿凳,待主子们上了车再收起。韦氏先上了车,翠翠一只秀足刚踩上去,听到身后一道声音急急地追了过来:“大太太请留步。”

翠翠回头一看,这人可不是老太太跟前的得意人儿程嬷嬷,将伸出的脚收回来,淡笑着看向来人。韦氏听到声音也掀起了帘子看过来,攒了攒眉:“程嬷嬷这般急可是母亲有什么事儿吩咐?”

程嬷嬷对上大小姐似笑非笑的俏脸,缩了缩身子,掩在宽袖中的手来回搓着,干笑道:“大夫人带小姐少爷去侯府做客,真是大好的事儿。老夫人想着兰姐儿在府中闷得久了,不如也跟着夫人去见见世面,还请夫人稍等片刻。”

坐在前面马车里的朱桓听到这话当即拉下了脸,暗恼这些个不要脸的,他跟着去已让阿姐为难了,再带一个岂不是让人家笑话?

程嬷嬷抿唇润了润干裂的唇,继续道:“老夫人和大爷说过了,大爷是应了的。”

翠翠心中冷笑一阵,老夫人很会来事,在父亲面前温和相劝,在她们娘几个面前却是端着架子压制,脸上笑容泛着更开:“那便快让兰妹妹上车吧。”

程嬷嬷顿了顿,有几分为难:“兰姐儿起得迟了,这会儿正梳妆打扮,劳大太太、大小姐稍等片刻。”

韦氏放了帘子,淡淡地吩咐女儿赶紧上车,翠翠依言进来了见母亲脸上一片阴沉,当即笑道:“无妨,等等她便是。”

韦氏将女儿柔软的小手拉过来包住,轻声叹息:“老太太还真是见不得我们好。”

半刻钟过去,翠翠靠在韦氏肩头饶有兴致地嚼果脯,一口接一口像只小兔子即可爱又惹人怜。

朱桓心中积了恶气,掀起帘子斥道:“朱兰这是摆得什么排场?我竟不知何时她都比那些个贵人们还能耐了,要不要侯爷亲自来迎她?侯府老太太过寿,去得晚了便是我们的不是了。朱兰有能耐,让她自己乘车过去罢。”说罢吩咐车夫启程。

朱兰提着裙摆迈着碎步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当即慌了,没有他们,她怎么能进得了侯府的大门,急急道:“哥哥慢些,是妹妹错了。”

翠翠看过去,朱兰一双美目猩红,隐隐有泪水滑出,嗤笑一声,微微提高了声音:“当心泪珠儿染花了妆容,到时候被人拦了,我可不会承认你是我妹妹。还不快上车?”

朱兰平日里最不喜欢这位处处胜过自己的堂姐,无论样貌、穿衣、说话神态都压自己一头,此时亦是。

她懒懒地靠在大伯母身上,眉眼微挑,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显得她脸庞越发娇小白皙,纵使不经意间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也能如水流般带出万种风情,让本就委屈的朱兰心中更是恼得厉害。

朱翠翠越是泰然自若,越显出她的刻意而为,在心境上便输了一大截。

府外人声鼎沸,沿街都是小摊贩叫卖吆喝声,比起空旷富贵的府中更有生气,勾得翠翠掀起帘子往外瞧,见着有趣地还回头和韦氏说两句,母女两人言笑晏晏,温馨非常。

朱兰自是瞧不上外面顶着寒风讨生活的穷酸人,垂首看着自己淡紫色裙摆上的描金丝莲花花纹,纤纤素手将绣傲雪红梅的手帕拧成一团。

马车经过的地方越走越清静,直到到了威严肃穆的宁国侯府才恢复了点人气。四人下了马车,眼见来往之人非富即贵,任是她们也不得不自叹不如。

在府外站了一会儿,韦氏才带着儿女往进走,门前迎客的下人赶紧跑过来,笑问:“几位可是朱家大夫人,小姐少爷们?”待得了准话,咧嘴笑道:“您快里边请,我家世子在院内忙着抽不出身来迎几位,特命小的等候在此。”

韦氏道了声:“有劳了。”跟前丫头从袖中取了几颗金瓜子塞到小厮手中,那人收了伺候得更是尽心。

朱兰不过瞥了一眼,见大伯娘出手这般阔绰,心中又是好一番羡慕。

走进侯府,翠翠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府内景致,除了威严外更多的是细致,几乎是处处有景可赏,无单调萧条之感。走过深长的抄手游廊,走进右手边的月亮门,入眼处宽阔地厉害,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一座热闹的院子里。她两只灵动的眼睛环视一周,不其然地撞进一汪深邃漆黑的深潭里,那人站在离她不远处,一袭蓝色圆领衣袍,足瞪云纹黑鞋,脸上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浅笑大步向他们走来。

四目相对,她不禁响起那日梦境,心不由得颤了颤,再看他时有几分躲闪。不多时他已走过来,拱手道:“多谢朱夫人和小姐赏脸。”

韦氏见这般俊朗的好儿郎,心中一动,想到身份悬殊又一阵惋惜,笑道:“当是我们谢过世子才是,能亲自过府为老太太祝寿是我们的荣幸。一点心意,世子莫要嫌弃才是。”

翠翠垂着头尚在平复心中纷乱,只听那道清冷悦耳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朱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第16章 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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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抬头看他复又垂了眼帘,盈盈行了一礼,轻笑道:“家中弟妹与翠翠一样对侯府很是新奇,便一并来了,还望世子莫要见笑。”

傅钟摆手道:“无妨,小姐喜欢侯府往后要常来串门才是。我有个妹妹与你年纪相仿,最是爱玩闹,无奈母亲管得严不许她出府,整日里吵闹说自己没有玩伴,你们若是谈得来,这偌大侯府便也清净了。”

翠翠抬袖掩唇,眉眼弯弯露出盈盈笑意:“若能与小姐相交,是翠翠的福气。”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娇脆的声音,翠翠看过去见是个身着红色衣裙的玲珑女子,比自己稍矮些,近了才看清她姣好面容上有几分不满:“哥哥怎么躲到这里偷懒,祖母问过你多次了。”

傅钟把妹妹拉到身边,抬手将垂落在她肩膀上的红色发带拂到脑后,随即随风扬动很是好看,失笑道:“我要在这里代父亲迎客,过会儿再去看祖母。你且将哥哥请的这几位客人带到院子里好生招待,不许胡闹失了礼数,听到了吗?”

傅薇冲他扮了个鬼脸,轻声嘟囔:“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将我当做孩子,哥哥真是讨厌。”既而转开视线,好奇地打量着站在哥哥身边的女子,温婉美丽的容颜,浑身有股说不出的干净诱人气质,让她不觉中看迷了眼,愣了愣才扬起笑脸看向韦氏:“夫人请随我来。”

韦氏向世子点了点头,才带着孩子们往前走。翠翠失神地看着前面带路人的背影,脊背直挺,步伐轻快,无忧无虑,浑身洋溢着被娇宠而生的潇洒欢快,一如曾经的她,真是让人怀念唏嘘。她腰间挂着一串精致的金色小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叮叮当当悦耳声响,让翠翠不觉沉浸在伴着这阵声响的无限回忆中。

傅薇明显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灼热视线,疑惑地回头正对上那位小姐好看的桃花眼,有抹怀念与羡慕从眼中滑过,虽有不解,不过彼此初识不便过问,只好笑笑。

几人随着傅薇走过一条小路,到了尽头往左走看到一座十分清净雅致的院子,低调中透着奢华,周边树木张牙舞爪地伸展着褐色枝桠,有几分不好看,若是夏日被枝繁叶茂所遮掩更有几分隐居小筑的意境。

“这便是我祖母所住的院子,她向来喜静。”

韦氏闻言,不由放缓了步子,被宽袖遮掩的手握了握:“不知我们随着过去可否会打扰到老太太?”

“夫人放心,我祖母随和的很,方才听闻哥哥所请是翠玉斋的东家,直嚷着要见见呢!”

刚走进院子,朱桓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走近她耳边低语:“这位侯府小姐脾气这般好,也不因着咱们身份低而摆架子。”

翠翠刚张嘴想让弟弟不要多嘴,却见堂屋厚重的帘子被人掀开,出来个脂米分味过重,头上戴着繁复饰物,衣着艳丽的小姐,那人看见傅薇带着一行人过来,快步迎上前去拉住傅薇的胳膊,娇嗲地笑道:“妹妹,这几位便是世子请来的客人?怎得只有翠玉斋一家?我舅舅家的铺子也常年往府里送货,却没有收到邀帖。”

傅薇用力甩开她,脸色陡变,怒气横生,一身红衣像是旺盛的火焰,灼烫的周围人无法忽视,口气颇为不善:“戚莲,我家的事何时要你来操心?不过攀着姑姑疼宠你,竟想到来我侯府撒野,也不照着镜子看看自己是何身份。有客人在,我懒得与你多话。”

那女子原本得意洋洋的面容渐渐染上几许尴尬,既而像是被踩到尾巴般浑身的刺都竖起来,回头看了眼,顾着屋里面的大人,压低嗓音,口气也不客气起来:“我是何身份?真是笑话,以往我算不得什么,如今我却是你们侯府以礼相待的贵客。你可别忘了,是你姑姑死气白脸的要嫁我爹,而我爹最疼我,我若是和我爹哭诉几句,说在侯府受了委屈,你姑姑别想好过。侯府的小姐又能怎么样?哼!傅薇你别得意,将来我做了你嫂子看我如何收拾你。”

傅薇冷哼一声,嗤笑道:“癞□□想吃天鹅肉,我哥哥也是你能想的?说话这般没分寸,你该是先回去带上脑子才是正经。”说罢未再多看她一眼,径直掀了门帘进去了。

韦氏一众人很是尴尬,侯府这等私密事他们无意知晓,垂着头赶忙提步跟上。

翠翠临近门前,斜眼打量了一番仍站在外面气鼓鼓的戚小姐,年纪与她差不多,面上有几分狰狞,一看便知是恼得厉害,想来在家中也是个难惹的。进到室内,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世子那张冷峻寡言的模样,不由暗笑,他若真娶了这位小姐,想必日子过得该是很有滋味。想至此,娇美脸上泛起丝丝浅笑很快又收敛,宛如昙花一现。

屋中上首坐着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笑着和旁边两位温雅妇人谈笑,不知道聊到什么,坐在她身边柔媚妇人红了脸,娇嗔:“母亲怎么说这般不正经的话?”

老夫人笑得爽朗:“在娘和你嫂嫂面前羞什么,男女之事最是平常不过,你夫君盼着你肚子里的孩子说明他心中喜爱你,你若能给他生个儿子是最好不过了。”听到门门前传来动静,抬眼看过去,见是自己的宝贝孙女,脸上笑意更深了。

傅薇走进去问道:“祖母同母亲、姑姑聊什么呢?这般欢畅。”

老夫人招手让她到身边去,爱怜地抚摸着她滑软如缎的长发,瞧见她身后跟进来的几个人,两只眼睛发出灼烁精光,柔声道:“这便是翠玉斋的朱夫人?”

韦氏上前一步,垂首恭敬地行了一礼:“回老太太话儿,正是朱家韦氏。受世子之邀请,有幸能来参加您的寿辰,真是受宠若惊,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说罢从儿子手中接过雕刻精美的盒子双手奉上,笑道:“这是翠玉斋老师傅历时大半年功夫打磨出来的翡翠玉白菜,特地带来给您赏玩。”

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接过来快步呈上去打开给老太太瞧,只见她精明的双眼登时睁大,脸上泛出喜色:“这可是好物,光是这玉便是价值不菲,更何况这好看地样式,丫头可是有心了。老婆子我喜爱得紧!这后面几个都是你的儿女?模样生得真是周正,快别站着了,赶紧坐下,咱们说说话儿。”

几人才坐下,连话头都未开,就听到戚莲带着喜悦叫道:“钟哥哥,你怎么才来?我在老太太这里等你许久了。”

翠翠竖起耳朵却未曾听到他的半句声音,只有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离得她们越来越近,下人掀起帘子,一道白光照进来,而他浑身被光围裹,显得越发夺目逼人。

朱兰来时偷偷看了世子一眼,虽是气度不凡,相貌俊美,任哪个女子看了都会面红耳赤,可对她来说这眼前男子再好也敌不过她心中那个人,何时相见都是温润有礼,让她有如沐春风之感。她是喜爱权贵钱财,可那个人也该是她真心喜爱的,侯府之富贵与她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让她提不起半分兴致。她暗自下决心,别的事情她可以由祖母做主,但是与她度过一生的人她只认赵言!这会儿便是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地面,一副恬淡模样。

“孙儿给祖母请安,方才听妹妹说祖母找我,我便急忙赶过来了。”他的两只眼睛却不由地看向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娇人儿,未曾注意随他进来的戚莲在看到他看别的女人时露出愤恨阴狠的表情。


  ☆、第17章 轻薄


17

世子话音才落,几个相貌标致的丫头从外面进来奉茶,光闻香便知是上等雨前龙井,轻轻划开茶盖纤细叶片在茶碗里舒展,肆意地将全部芬芳释放。

老太太随着他的视线看向韦氏身后的两个俊丫头,都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皮相,穿桃红色衣裳的姑娘姿色最佳,眼眸一转风情骤生,无一处不透着灵动娇媚,将这满室的女子都比了下去。她今儿心情好,慈爱地让孙子坐到身边:“不过是想让你陪我用早食,谁知你父亲那般早就把你打发到前面去了。”

傅钟在外面待了几个时辰,着实冷得厉害,径自执起茶用了才觉得浑身渐暖。黑亮双眼抬起,与正好看过来的佳人目光相撞,她坦然一笑便垂了头,让还未得及回应的他心里不甚爽快。

“朱夫人身边这几个孩子可都定了人家?”

韦氏双手合拢置于腿上,笑道:“还不曾定亲,只是有了属意的人家。孩子们还小,正是玩闹的性子,妾身与夫君也不急,随缘便是。”

朱兰从腰间解帕子的手蓦地顿住,有了属意的人家,该是赵家吧?她漆黑的瞳孔微缩,手紧紧攥成拳,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她可不能再等了,今日回去她便要去求祖母让她老人家为自己做主,真要等赵言娶了朱翠翠她要去何处哭去?

老太太点点头,她与韦氏的心思一样,大孙儿到了成亲的年纪,儿媳忙着张罗她不反对,可小孙女却是不能行,她还想多稀罕两年,看了眼儿媳,说道:“令爱令郎相貌都是出挑的,晚个几年也不愁。小女儿们心思收拢不住,就算成亲了也不能消停,倒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跟着头疼。倒不如让他们在咱们身边多待几年,把该教的东西全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掌握利害轻重,到时候咱们还愁什么!薇薇是我老婆子的贴心小袄儿,我可舍不得让她离开我,谁要是敢打我乖孙女的主意,可别怪我跟着急!”说罢还小孩气地嘟了嘴。

侯夫人自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得,以白色绢帕掩唇,笑意满满地说:“可瞧瞧咱家老祖宗,您都发话了,儿媳必定是照着您的吩咐来。若是侯爷动了心思,我便将他领到您跟前,让您教训。”

在座众人笑容还未散去,一道粗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虽是带笑却有让人无法忽视的严肃:“不知是何事还需夫人将本侯带到母亲面前训话。”

韦氏几人赶忙站起身向来人行礼,来人身穿玄色常服,步伐沉稳而闲散,纵使如此依旧散发出逼人贵气:“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还请母亲移步去前院。”

老太太打趣地看了眼面色绯红的儿媳一眼,起身理了理不曾有半分褶皱的衣摆,头上发钗垂落下来的链子也跟着晃动,说道:“不好让客人们久等,这便过去罢。”

韦氏几人待贵人们走出去才跟在后面,翠翠若有所思地盯着走在一旁的朱兰,秀眉为攒,让朱兰好不自在,趁无人注意时才恼问出声:“姐姐这般盯着我作甚么?可是妹妹装束不妥?”

翠翠眉目舒展,脸上漾出一抹轻笑,樱唇微动,仿若桃花次第开放美丽夺目:“未有不妥,只是听闻妹妹最近得了只灵狐,与它同寝同食宝贝得很,我心中好奇便想问问妹妹是何处得来的?”

朱兰瞬时变得傲然起来,若无翠翠在一旁无人能夺走她的风头,她张开嘴却及时打住,既而神秘地弯了弯唇角:“此乃妹妹心中秘事,姐姐还是莫要打听的好。”说完快步向前追过去,只留翠翠一人悠然而行。

母亲弟弟的身影走得越发远,只见老夫人不知在和母亲说什么,两人头靠得很近,想来是彼此能谈得来。

“你可是想要白狐?”

清冷地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使她不由转头,这人明明走在前面何时竟与自己相随了,顿时失笑道:“翠翠并不喜欢那物,只会狡猾献媚,转身便能咬人,比起狗半分良心都无……”意识到自己话中有几分愤然,羞红了脸,尴尬道:“是翠翠失礼了,世子莫要怪罪。”

他一手背在身后,寒冷天气也挡不住他一身正然无谓,身子笔直地立在天地间,步伐轻松透出些许慵懒,闻言,挑挑粗眉:“哦?本世子还想着去山中猎一只来,以讨佳人欢心。”

“世子,你……”翠翠尚不能接受这般与她说话的世子,原本冷峻有礼的人怎么话中带了几分不正经,心猛然收紧,与他远了些:“世子这是何意?”

傅钟并不觉得自己唐突了佳人,似兽般狠厉发出幽光的目光追随着她,意味深长地问道:“方才朱夫人说有了属意的人家,可是那日之人?”

翠翠越发不悦,一阵风吹过,将她散乱的发丝缠挂在头饰上,再加上她两只像受惊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更勾得人想要亲近:“关卿何事!”

傅钟没有生出一丝恼意,如刀削般冷厉分明的五官无一处不带着柔意,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有耐心,耐心地守候着进入他领地的猎物,再度响起来的声音中带着赤/裸诱哄,清雅悦耳:“不许你和他再见面,朱翠翠,自你闯入本世子眼中的第一天起,你的事便与本世子相关。”

她急得耳廓发红,心中直怨自己蠢笨,活过一世还是不会辨人,怎得将一个衣冠禽兽认作翩翩佳公子?还抱着与侯府拉近关系好混个脸熟,往后遇事求上门也不必被挡在门外,谁知这人竟是存了旁得心思的!若不是方才一阵攀谈,将来岂不是被人欺负得骨头渣都不剩?想至此,面上的惊惧更甚,若不是怕被旁人看到多想,她真想跑离他。

见她不答话,他心中的怒气霎时涌上心头,几步便走到她身边,将惊慌失措提步欲跑的佳人儿困在身边,俊朗面容上的柔意全消只余阴沉,让人莫名觉得害怕:“你可是听清楚了?回去劝你母亲打消了给你定亲的念头,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乖些!”

她被他桎梏得不得动弹,比不过他蛮牛般地力气,狠狠地瞪视他并不出声,邪魅低笑在她耳边响起:“念你面皮薄,我便不缠着你,我先走,你慢些跟过来便是。”说完在她头顶印了记吻便离开了。

她如何不气!上一世积攒的恶气还未出一口,却被一个相识不久的登徒子给轻薄了!

若是早知……

若是早知……

她定是要将这位世子的下场给记牢了。


  ☆、第18章 因起


18

翠翠神思烦乱,走了半刻钟才到前院,诸多狠厉表情从娇柔容颜上敛去。只余一身冷然与孤傲。

朱桓靠着着灰色墙壁,眉目低垂,线条深邃的俊朗侧颜引人注目,若是细看几分便能发现白皙面庞上还残留着几许红霞。见她冷脸过来,直起身迎上去低声道:“阿姐怎得这么慢?要不是老太太和母亲谈玉器首饰脱不开身,她要自己过来等你了。”挨得她近些好奇道:“阿姐何时竟与世子这般熟识了?方才你们聊什么了?”

翠翠本就心中不爽快,他却没眼色地撞上来,弯弯柳眉间的冷意更深,连嘴角噙着的温笑也消散:“别多话,让外人听着了怎么想?这一趟咱沾不上好不怕,可别让其他贵人看了咱家笑话。”

越往前走人越多,都是精心打扮过的美貌贵夫人,缠着老太太道喜,你一句我一句反倒吵得厉害。韦氏见女儿过来,才随着柳夫人到一旁说话了。

柳妙然与别家小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正觉无趣,远远看见翠翠走过来,同身边人道了句:“失陪。”便急急往她那里去了,小步款款,腰间的碧玉镂空配饰也随着她走动轻摇,娇颜带笑,急匆匆地惹人注目。

翠翠圆润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下,转过头,看见来人,惊喜:“柳姐姐何时来的?方才我还愁没个熟识的人……”左右看了一遍附在她耳侧,压低声音:“不知怎么打发无趣时间。”

来人眉目微挑,漂亮水润的桃花眼里透着狡黠与欢快,似是不经意般瞥了眼翠翠身后的人,直看得那人手足无措,俊脸染上绯霞才作罢,这方女子柔香清幽而绵长,让那人一沾染便欲罢不能。

“我与母亲来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到前院了,这不才和一旁的小姐说了几句闲话就看见你了。妹妹很少出门罢!这些场合我倒是常来,不过是坐着说说话儿要不是赏赏景却是累人的很,到哪儿都得端着,再过无聊也得时刻记着谈吐举止需得体,一天下来可累得人够呛。我倒是有心想躲在家里,却还要挨母亲的数落。”妙然贝齿轻咬唇瓣,如花容颜平添了几分委屈,让人好笑不已。

翠翠虽不常出门,礼数却是自小就学过的,只是爹娘宠爱他们,去外府做客也不强求他们同去,比起旁人来日子过得很是顺遂,此时只道:“今日咱们两人好作伴,不必愁了,咱们且看看罢,侯府这般气派,不知可备了什么好玩的?”

妙然不以为然,紧紧拉着她的衣袖寻了处安静角落:“看那些个做什么,定是请得咿咿呀呀唱不停歇的戏班子,大冷天儿做什么去外面院子遭罪。倒不如咱们姐妹说说话儿,玩翻花绳也好,以往我都偷偷装在身上,趁人不注意拿出来玩,不过被我娘逮住过几次。”

翠翠瞥了眼弟弟,将他脸上一闪即逝地不屑紧扣在眼底,勾了勾唇角。柳妙然虽比她大一岁,言语心性却还带着孩子气,快活得让她羡慕。本该最肆意欢快的年岁里,她却背负了如山般沉重的仇怒与哀恸。

她尚且沉浸在旧时思绪中,只听妙然有几分得意地说:“我听我娘说,侯府明面上是给老太太过寿实则是借着喜事儿给世子相看合心意的女儿家,能进得来的哪个不存着攀附的心思,若是能与侯府结亲可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你看看哪个不是打扮得明艳动人?也不知哪家小姐好运气能被相中。”

翠翠俏脸笑容依旧,心中却是一阵冷笑,世子看着人模人样,却是个道貌岸然之徒,这种人就该那位戚小姐与他配才好,整日鸡飞狗跳不安宁,想到此她不厚道的笑出声,意识到失态,赶忙掩唇道:“姐姐这副好样貌,若是再装扮一番必定能将旁人比下去。”

妙然纤细如羽扇的眼睫轻颤,看着他干净的鞋子,衣摆堪堪盖过鞋面,怔楞一会儿才回过神:“我们家与侯夫人虽是亲戚,却隔得远了,人家肯照拂我们便已知足,却是不敢高攀人家。而我也不是追逐大富大贵之人,一辈子之人还是自己来选为好。”

翠翠抬手抹了抹额头,今儿这些话可让她不甚喜欢,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再度被连根掀起,任是她定力强也无济于事,苦痛像是冲毁堤坝的洪水将她高高抛起又狠狠摔下,她面颊霎时变得苍白,掩在宽大袖摆下的两只手紧攥成拳,露出泛白的指骨。上辈子她遇到的所有事都是她自己做得决定,心中所想与现实截然不同,落得一切苦痛只有自己独尝。

她轻咳一声,再开口时又是温和如水的嗓音,悠远而深不见底:“姐姐可是得睁大眼睛瞧好了,如今之人,知根知底难知人心。”

朱桓生得一副好相貌,在一群娇美女儿家中间尤显突兀,不时迎来一道道含着羞涩打量的目光,任他再厚颜却是待不住了,抬眸瞧了眼笑得如春日繁花明媚美丽的女子,说道:“两位姐姐先聊着,方才我见着有个熟人经过,先告辞。”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哪怕他一人躲在角落里,也胜过被人当摆件观赏强。

翠翠看着弟弟走远,转过头正好与妙然眸子相撞,彼此相视一笑。

今日侯府里里外外都热闹得很,小厮丫头忙得脚不沾地,脸颊通红地在人群穿梭。未多时,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前来传话,还在说笑的小姐们顿时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老太太今儿高兴,直说咱们侯府好多年都没这般热闹过了,又有这么多比花还娇美的小姐们,可不能把你们给闷坏了,这几天正逢梅花盛放,特地让老婆子我来带夫人小姐们去梅园赏花。”

翠翠曾听人说起过,这京城除了景山的大片梅林好看之外接下来便当属侯府的梅园,品种极多,经过花奴们细心养护长得更是喜人。她是极喜欢这些好景致的,当即挽着妙然的胳膊兴冲冲地随在众人身后:“能亲眼看到侯府梅园的盛景,当真不虚此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由奇珍异石摆放而成的游园,走完一条幽深小径便到了梅园。眼前是一大片花海,花瓣簇拥,或米分或白竞相绽放让人眼花缭乱。

翠翠却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径,心中暗想若是到了夏日,烈日灼光被厚密的绿叶遮挡,坐在此处即清净又凉快,无人惊扰真是块好地。她犹自出神,未曾注意到有人向她这边倒来,在妙然大喊出声:“小心。”时,她已被身后的女子撞倒,狼狈地趴在地上,桃红色衣裙在地上沾了尘土和凋零的花瓣,好看的手掌在冰冷坚硬的地面蹭脱了皮,渗出丝丝红意。

妙然赶忙将她扶起来,焦急地问:“可是磕碰到哪里了?要不要……”请大夫三个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拦了。

翠翠圆润清亮如鸟鸣般悦耳的嗓音不急不缓,看向撞她的女子,好一副悠然闲淡地气度:“无妨,小伤罢了,大喜日子莫要因为这等小事儿坏了兴致。我想这位妹妹也是不小心,下次可别这般毛毛躁躁了。”

这些小姐们大多是身份尊贵的,对此小事并不在意,照旧赏花、吟诗作赋。只是对朱翠翠这等美人儿出丑心中却是高兴的,任谁都不愿被个首饰铺子家的女儿给比了下去,这些个小姐打小就是在相互攀比中长大的,嘴上不说心里的嫉妒最是可怕。

翠翠细细打量这个穿着略显穷酸的女子,她站在漫天梅花下双肩瑟瑟发抖,一张小脸似薄纸般白的吓人,两只眼睛里满是泪水似害怕似委屈,细弱蚊吟地重复着:“小姐……我……”

她知道这个女子是故意撞的,她还未曾柔弱到一碰便倒,方才那股力道中夹杂着不管不顾,让她不解,到底是何原因竟是使出了这种对待仇人般的狠厉。在别人家做客,不看僧面看佛面,计较地太过倒显得自己小肚量,只能苦痛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轻笑道:“我们本是承了老太太的好意来赏花的,何必这副模样,快收收眼泪赏花去罢。”

女子抬袖抹去眼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却是一步三回头的看过来,让翠翠的心又沉了几分。她为何在其中看到了愧疚……

妙然待人走远了才愤愤不平道:“妹妹怎得这般好说话,就这样让她走了?岂不是……你可还有哪觉得疼?”

翠翠撇了撇嘴,无奈地苦笑:“膝处疼得厉害。”她未曾做过什么坏事,是何人要这般对她?

没人看到梅园角落的一扇小门开了又关上,似是未曾有人来过。


  ☆、第19章 赏梅


19

梅园几乎所有梅花盛开,为这喜日子更添了几分彩头。

方才所发生之事被翠翠云淡风轻的抹去,未曾扰了众位小姐的兴致,很快又是欢笑赞叹声一片。

妙然扶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见她脸色虽白却笑容犹在,大方端庄地很,可她的手却攥得紧,忍不住说道:“要不我们不去赏花了,我托人找个地方给妹妹上点药,可别强撑了,万一有个不妥不得耽误了。”

这冬日里难得有这般赏好景的地方,翠翠哪舍得离开,眯眼看过去,梅花开的团团簇簇,太阳光下更显花瓣饱满娇嫩,风一摇便轻颤,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梅中当以墨梅为贵,想来是主人偏心,将最好的地儿都让给了它们,在最中间处有座假山将园子隔开,一大块空地上有几株墨梅才初初长出花苞,娇滴滴含羞带怯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却又怕扰了这等好物的清净。

翠翠瞧着它们慵懒娇美宛如富家女儿般悠闲自得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若是待它开花时能采些回去做了香露来用该多好,可惜……”她赶忙掩唇,幸亏她们离得远,旁人不至于听到她这些话。

妙然安慰道:“听闻世子最爱这几株墨梅,亲自动手施肥培土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了这几株,向来宝贝得很。今儿亏得是老太太发话,不然我等可是连梅园大门都进不来。”

翠翠一听到世子胸间的热意就冷了下来,花景再好,可是主人让她不痛快,转眼功夫便失了兴趣。膝盖处的痛意此时四散开来,钻心的疼,她咬了咬唇,费力地回道:“没想到世子还是怜花之人。”

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何事,原本热闹的梅园突然安静下来,两人慢慢走过去,见许多贵夫人拥着老太太往过走,不时说两句逗趣的话惹得老太太发笑。

妙然示意她往旁边看,跟在老夫人身后那个挺拔健硕、冷然如玉的俊朗男子可不是世子傅钟!她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巧笑嫣然地听妙然在她耳边说话:“快瞧瞧正主儿出来了,这些个小姐都偷看呢!快看右边那几个都羞红了脸,想来是瞧上世子了。老太太亲自来,八成是给世子物色人来了。”

她倒是越发觉得柳姐姐像个孩子,相交深了才觉初识的温婉随和中带着疏离,有心调侃道:“柳姐姐怎得比世子还要高兴?这般放肆的盯着人家,难道不怕被看上?”

两人躲在后面不容易被人看到,交头接耳也不怕,妙然付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侯夫人自是看不上我这等家世的,别看今日来了这么多位小姐,都是给宰相、将军家的几位小姐做陪衬的。你我自当坦然相对便是,左右于咱们无关。”

翠翠含水的星眸往前看去,只见文雅如画中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突然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珠花,放在掌心打量许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合拢手心,向她所在的方向遥遥看过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严超本以为世子会将捡到的珠花给他,往时也有不少春心萌动的小姐来这一套,这差事主子向来都交给他做。不知为何这次主子却是自己收起来,冷淡疏离的脸上漾出抹揉意。他倒是看不懂了。

朱兰自进府后便跟在韦氏身后,安静乖巧得很,惹得好几位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够了侯府的华贵,她心中倒是不耐起来,只盼着早日可以脱身,她还有要事要同祖母说。温雅懂事的笑也变得僵硬,眼睛频频地望向门口处,巴不得此时就能离开。却不想这老太太竟是有心情赏梅,她却是没那个心情,一转眼见朱翠翠步子不稳地走过来,小脸惨白,眼珠转了转,喊出不大不小的声音:“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得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韦氏看过去见宝贝女儿狼狈地走过来,赶忙迎上去,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翠翠暗恼这个朱兰是个蠢的,若是主人家不在便无事,现今主人家心情大好她做什么给人添堵?当真是丢了朱家的面子。心中又气又怒:“是女儿方才不小心摔了,不碍事。”她没想让自己的亏白吃,却不宜在人这般多的地方较真下去。

果然经朱兰这一声,侯府的贵人都向此处看过来,她们几个像被火炙烤的肉不得动弹,朱兰这才‘察觉’自己做了错事,尴尬地往后面躲了躲。只是是无心还是有意,大概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傅钟随着祖母一块过来,明明与他分别时还是宛若桃花仙子般仙姿绰约,虽是恼火却显得她容颜更加明媚动人,怎得一会儿功夫便像是明珠蒙尘?身上还有未弹干净的灰尘,不被束缚的发丝随着风遮挡住她泛着粼粼水波的双眸,虽是狼狈模样,可她却傲然站立在众人前,嘴角噙着浅笑,似是这一切与她无关,竟是如这眼前寒梅,不,是与之不同的凄然冷漠之美。

老太太径自走过来,微微拢着眉头,柔声问道:“这丫头是怎么了?摔得可厉害?”

翠翠将磨破皮的手掩了起来,微微行了一礼,声音娇脆婉转:“回老太太话儿,是小女自己没注意摔着了,扰了您的雅兴,万分罪过。”

侯夫人正想开口,却被儿子抢了先,他一向沉稳平静的话中泛起丝丝波澜,一闪而过地急切让她皱了眉。

“薇薇去带朱小姐换身衣裳去,登门便是客,可得照顾好了。”他藏在宽袍下有力大掌将那只珠花握紧,他也是在外面摸爬滚打过来的,何处有伤他看一眼便知。她虚虚行了一礼道了声告退便随着傅薇离开,她刻意装作无事,可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僵硬得很,心中已然明了。他目送两道人影离开,转身正对上母亲暗含指责的眼睛,唇角上扬,不做任何回应。

侯夫人心中怎么能高兴?她看中的是护国大将军庞离的女儿庞聘婷,借着办寿宴的好时机将各府小姐都相看了,谁家也不得罪,也省得侯爷被人询问儿子亲事。却不想这个混账却对一个不知名的丫头出头,这可让庞小姐怎得想他们?

傅薇以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还在强撑的女子,心中不由升起一抹同情,温声道:“放心吧,这里没人能看到你,不必再忍着了。可是伤到了何处,我去给你取药来。”

翠翠淡然应道:“有劳小姐,不过是些小擦伤不碍事。”

傅薇也不管她,径自带她去了自己院子,取了件与她妆容相配的衣裙来,在她身上比对了一番见正合适,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我哥哥这般失态,要知以往便是一个如花似貌的姑娘躺在他眼前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却为何独独对你……”可是见你比在座其他女子更绝色?她还未说出口,就被那人急急堵了话头。

“小姐说笑了,世子不过是念着翠翠帮了他的一点小忙才待翠翠好些,这话要是给别人听了,翠翠怕是要没脸见人了。”说完拿了衣服到里间换了,之后照着铜镜打理自己微乱的头发,才看到头上竟是少了一枝珠花。方才傅钟弯腰拾起来的可是自己的……?珠花不成双,戴在头上终归是难看了些,她抬手取下来收好,才走出去。

傅薇正坐在那里吃点心,香软甜滑的口感使得整张脸上都充斥着愉快,见她出来,将糕点盒子推向她:“可要吃点吗?”

“多谢小姐美意,我早上用得多了些并不饿。我们还是快些去梅园罢。”她怕娘会担心,刚才不过看了眼她被划破的掌心就有泪水想涌出来,可真是水做的人儿,看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这些东西我平日里都吃不到,是宫里派人送来给我祖母祝寿的,你不尝尝可真是遗憾。罢了,随你便是。”傅薇拍了拍手上碎屑,站起身来说道。

*

梅园内早已恢复了热闹,宽敞的园子里因为多了人而显得拥挤起来,不知是人赏花还是花赏人。

唯有假山处的几株墨梅前,站了两个身影,男子俊美高挺,女子婉约柔美,正是庞家小姐庞聘婷。此时她一脸羞红,局促地搅弄着手中帕子,是不是抬头看一眼那伟岸男子。

两人间彼此无话,傅钟伸手抚摸着小花苞,眼中露出浓浓爱怜。若在外人看来只当做是俊朗公子借花喻美人,美人娇羞无限!偏偏有人不识情趣,生生打乱了这一番好景致,而那人却是方才换衣裳回来的朱翠翠。

她才从假山间的小道内钻出来便对上他晦暗不明的黑眸,而一旁的庞聘婷见人打破这番宁静,脸颊更是通红,似是做坏事被人发现的羞窘。她不由在心中暗骂,这傅薇可是诚心来害她的?

两人走到半路,傅薇忽然记起有事要忙便给她指了条捷径,谁知竟会撞见这一幕,害得她好生不自在。


  ☆、第20章 离开


20

傅钟声音平稳徐缓,清冷双目又看着他的心头爱,翠翠却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不敢直接离去。

“那路常年无人走,薇薇真是糊涂丫头怎得让你走这般陡的路,腿脚可是遭罪了吧?”

她赶忙福身,眉眼低垂,白皙面颊上一片疏离,娇脆嗓音虽柔媚亦比初次相见时带了几分冷意:“多谢世子关心,小女并无大碍。母亲还在前面等着,先行告退。”

傅钟宽袖随风而动,听到她细碎脚步声越走越远,原本在米分嫩欲放小花苞上流连的手蓦地将其攥紧,狠狠地扯落在手中,不消片刻原本生机勃勃的美物瞬间变得一片枯败,几丝汁水染红了他的手。旁边的庞聘婷忍不住瑟缩一下,这男子怎得变得这般快,周身冷意骤生让人生畏。

韦氏心中焦急,又不得不应付旁边贵夫人的问话,转眼见女儿走过来才道了声失陪赶忙走过去,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女儿在耳边小声说道:“娘,我有些累了,我想回去了。”人们都聚在一处不好走开,只得拍拍女儿的手:“再忍一忍,我先去与你柳姨说一声,虽说咱们是小户人家,保不齐人家问起来也不至于失礼不是?”

目送母亲往妙然母女两身边走去,唇角上勾,她才是那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人,本以为是好事,没成想差点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朱桓不在身边,可让韦氏急坏了,又不好去旁边园子里寻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妙然沉吟一阵,开口:“姨母莫愁,父亲和哥哥也在那里,待宴席散了与我们一道离开便是。”

“只是他们都未曾见过朱桓,如何能……”

柳姨在一边笑骂:“多少年不见,你怎得这般糊涂了?我们不曾见过,不是还有妙然吗?到时候差个小丫头过去请一请便是。可别怪我说你,朱桓都那么大的人了,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

韦氏轻笑:“那便有劳姐姐多费心了。”

问及朱兰听她也想早日回府,趁着人们去赴宴的路上走慢了几步匆匆离开了。

傅钟随在母亲身侧挨数落,明明都带着笑的两人,私下里的语气却是冷硬,他不会随意任人摆布,哪怕是母亲也不行。待母亲停了话头,他四下环顾未见着人,眸色冷下来,出口的话隐隐带了些冷厉:“母亲若是再催,明儿我便差媒婆去朱府提亲。”

侯夫人胸中积攒了诸多了怒气却是发不得,趁人不备时恶声道:“我这做母亲的在你这里竟成了恶人,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了,往后但凡有何事可别来找我。”说罢大步往老夫人身边去了,只留他一人无奈。

未多时严超匆匆赶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抿唇一笑,唇瓣微启,声音悠长而富有磁性:“无妨,随她去便是。”

*

朱兰和韦氏们在门口分别,娇笑道:“今儿有劳伯娘带阿兰长见识,侯府真是气派,让人看花眼。”

翠翠心下不耐,最烦她这些假情假意的虚话,登时不快:“今儿之事可记着些,在外面言行举止半点都不能出错,丢的可是朱家的颜面。莫要嘴上一时逞快,让别人笑话了去。”

朱兰知晓今日她做得不妥,可那又何妨?合了自己心思就成。她方才可是瞧见了那些贵女们看向朱翠翠时眼中的深深鄙夷,小门户的女子妄想高攀侯府,可不是让人耻笑的大笑话。

韦氏见朱兰眼底起了泪意,赶忙劝抚:“往后注意些就成,外面天冷快回去吧。”

朱兰应了,转身离开了,纤瘦背影被光笼罩,没人知晓她脸上却洋溢着笑容,连母亲院子都没去,直接走向祖母的白玉堂。

翠翠一直走到锦绣院才放下伪装,她此时真是疼得厉害,韦氏将她扶到屋里去,待她褪了裤子露出纤细的腿,只见两膝盖处有醒目的黑青,气得直道:“这可是哪家不长眼的混账丫头撞得,好好的人儿这两天可是怎得了,竟遇着这些烦心事儿。”

她见母亲心疼的都快出来了,如纸白的脸上扯出抹笑:“幸得穿得多,不碍事,养两天就好了。只是我觉得有几分蹊跷,那小姐与我无冤无仇她何故要跟我过不去,还有她临走时明明一副歉疚的表情。”

韦氏深知这些大家小姐们虽看着和善,心底却是比那墨汁还要黑的,恨恨道:“定是那些个嫉妒你美貌的故意让你出丑,往后别说什么世子,就是王爷、皇上来请咱也不去,何故受那些冤枉罪去。”

翠翠失笑,安抚道:“咱也不能见着井绳就当蛇呀,女儿这气可不能白受,总得要摸清是谁害我才成。”

韦氏叹息一声:“若是你爹官职高些还能想办法帮你,如今可要怎么好?能进得侯府的人,轻易是咱们惹不起的。”

翠翠心中也通透,只是她向来不是能受得冤枉气的,就算敌不过却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挨打:“您放心便是,柳姐姐早已为我打探清楚,撞我的女子是城西程家的女儿程路遥,听说和父亲一块当值。娘可莫要将此事告知他,不过是些小伤,免得他担忧。”

韦氏点了点头,想起几日前刘大娘与自己说小姐身边丫头太少的事儿:“我找了两个能说会道极为护主的丫头来,过会儿就让他们来伺候吧。往后不管到哪儿都让她们跟在身边,你要再这么来一下,我可得心疼死。”

名烟取了伤药来,小心地在小姐膝盖上涂抹,清凉之感在伤处扩散舒服了许久,翠翠缓解了痛意,又是笑意连连:“方才瞧着柳姨心中可是中意咱家朱桓,不知柳姐姐是何心思。”

韦氏想起自己那儿子既好笑又好气:“先别说你柳姐姐了,咱家那个犟头可真是没办法,我若是逼他娶,他也不定能让我这个做娘的称心。”

翠翠半躺在床上闻言捂嘴偷笑,想起弟弟那想看又不敢看的羞涩模样,既而认真道:“我想娘可以放心了,弟弟嘴上说着不乐意,我看他可是对人家很是上心,您是没见他和我们在一块的时候,瞅着人家是连眼睛都不带转的。他面皮薄,娘还是不要催着了,容他缓缓。”

“那我便安心了,抽空儿我和你柳姨去说说,妙然那儿也是不容易。”

母女两人没聊多久,韦氏身边的丫头进来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听说您回府了正要往这边来呢。”

翠翠一慌便让母亲赶紧拦着,韦氏被她一提醒,赶紧提着裙摆出去,好一番劝说才将要进院子里的人给劝回去。

夫妻两人走在路上,对自家夫君问及为何这般走回来,韦氏以翠翠不爱凑热闹等理由勉强答了,踌躇一番才开口:“听闻和夫君一块当值的人中有位姓程的?”

朱林朝拥着妻子肩膀,慢慢往自家院子走,听到夫人问到此人皱眉看过来,疑惑道:“夫人怎得突然说起此人?是在一块不错,为夫却是瞧不上他的为人,也是个外好里肮脏的主儿。人前看着衣冠楚楚,实则私下里打骂妻女,丧尽天良,被人唾弃。”

韦氏心头跳了跳,虽然一开始觉得撞到自己女儿的人可恨,可听到此又不禁动了侧影之心。连连叹息,也是个苦命的。

夫人并未曾说缘故,他也不会强求,临进房里才开口问到儿子,韦氏对旁园之事并不清楚,照实答了,圆润莹白的脸上泛出深笑,眉飞色舞道:“咱家儿子先前还吵闹着不要定亲,却不想见了人家妙然一面就放在心里了,这会儿面皮薄不好跟咱们说呢。现在就不知妙然是什么心思,我倒是希望这事赶紧成,今儿见了那孩子越看越喜欢。以前还想给咱家桓儿找个家世好的,现在却是不想了,那些个比咱家强的大户的女儿家打小就见惯了宅院争斗,万一把这些东西学了来搅了咱家安宁,我可去找谁哭。光一个老太太折腾的咱们够呛了,要是再来个,岂不是反了天。”

朱林朝好笑不已,将妻子推坐下来斟了茶,吩咐丫头们备些吃食,才在一旁坐了:“受了委屈自然是找为夫哭,为夫便是舍了这张老脸不要也得给你讨个公道。”

韦氏并不买账,想起早上一阵好等不由噘嘴埋怨:“那你且说说,明知孩子们不喜欢和二房家的来往,你怎得应了老夫人?”

说至此朱林朝脸上浮起几丝尴尬,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无奈道:“她差人来好言相求,端得都是那一套好说辞我又有何理由拒绝,驳了她的面子,到头来又是咱家的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幸带着她去了便也能交待了。这一趟可没惹什么事罢?”

韦氏冷哼一声,没理他,有些话不便同他说。他就算知道了,还能去责怪侄女的不是?只是可怜了她的翠翠,被那丫头推在众人面前,只是女儿处理得当未曾露出半分小家子,让她颇为长脸。

而白玉堂内,气氛却是冷凝地厉害。


  ☆、第21章 夜来


21

朱兰匆匆走进屋里,老夫人刚打开个小罐子用勺子舀了个果子出来,见乖孙女回来笑道:“怎得回来这么早?侯府可是好玩?快来尝尝下人们送来的甜果子。”

她走过去一看见是酸得掉牙的山楂,嘟着小嘴摇头:“我不要吃,太酸了。”

老夫人送进自己嘴里,眯着眼嚼了嚼待咽下去才开口:“你这丫头,哪里酸了?这可是手艺巧的婆子们把山楂核给去了,熬了糖水煮了,酸甜可口开胃得很。可真是挑嘴的坏丫头。方才的话儿你还没回我呢?”

朱兰有些气鼓鼓地,眉头皱起,撒娇道:“祖母您可要帮帮我,可不能让赵家大郎娶了朱翠翠,我喜欢他,反正我不管,除了我他谁都不能娶。”

老夫人一听顿时乐了,发髻上带着的步摇也跟着晃动:“都大丫头了说得是什么话,也不觉得羞。赵言那孩子我也瞧着合心意,只是一根筋就钻在翠姐儿身上了,旁得事祖母能帮,这事可是帮不了。不如说说侯府世子如何?上次来了府中也没机会见一面,听你爹说倒是个样样没得挑的俊郎君,你若是能进侯府也不差。有空我给你姑姑递个话儿,看看她能不能想想办法。”

她打心底里不乐意,听了神色恹恹地问:“姑姑忙着照顾小皇子,哪能有空顾着孙女儿的事。而且那侯府虽然气派,老太太还有侯夫人瞧着就不是好相与的,今日去的都是比大伯官还大的官家女儿,哪能瞧得上我。我只认定赵言了,您别想我去攀那门子富贵。”

老夫人却是不高兴了,当即停了手,沉声道:“以往让你接近赵言是因为没人能比得过他,如今既然进了侯府的大门自然会被人高看,咱们暂且不急,皇上子嗣不多,你姑姑生了小皇子身份也跟着尊贵起来,有她在何愁找不到能胜过他的?”

她的一腔热情直接被祖母泼冷了,顿时拉下脸来,执拗地拒绝:“我不要姑姑为我操心,孙女儿就喜欢赵言一个人,没人能好得过他,好祖母您就依我一回罢。”

老夫人在朱府几十年除了大房家的不好管束外,这府中上上下下没有人敢违逆她的意思,就算是她最疼爱的孙女都不行,慈爱的脸瞬间变得严肃而冷漠,冷厉眼睛发出让人胆颤地寒光:“兰姐儿不要仗着我对你的好恃宠而骄,再得到你姑姑回话前不许你动任何心思,听明白了吗?”

她迫于老夫人的威严,像只被吓坏的小兔子垂了头弱弱地应了,祖母将手探上她肩头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听着训话,委屈地点头。

“你要知道女人这辈子不能只靠情爱过活,那些都是虚假的,只有把权势握在手中做人上人才是最真,到了那天你想做任何事都没人敢拦你。要想实现自己所想就必须要爬上去,你不是最不喜欢翠姐儿?到时候她只能由着你欺负。兰姐儿,懂了吗?回去吧。”

老夫人看着她出了屋子,嘴角才勾起一抹笑,她这一辈子只能掌朱府的家,可她的后辈却有大好的未来,只要有野心有合适的机会那些好东西何尝不能到手?

*

翠翠自回府后就在床上躺着,心急地想着快些好,隔段时间就让名烟给她上一次药,逗得名烟发笑:“小姐这养伤哪能心急?您还是先歇息会儿,我让厨房给您备了猪骨汤和炖猪手补补,兴许能好得快些。”

她无奈只能躺回去,喃喃地说了句:“可真是吃哪儿补哪儿,你先下去吧。”呆呆地看着屋顶发呆,只是任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自己是惹了何人,看来只能等伤好了亲自去查才是。看着看着竟是生了困意,不知不觉中睡熟了。却不想这一觉竟是连晚食都睡过了,明明感觉到有人推她,只是睡梦中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让她无法醒来。

夜深得厉害,伺候她的丫头们都忍不住困打起盹来。这会儿只见两个样貌姣好地丫头一前一后走进来,正是今儿夫人给翠翠提过的,轻声说道:“夜深了都去歇息吧,小姐这儿用不了这么多人,顺便和名烟姐姐说一声小姐醒了我们会去通知她,让她趁着这会儿功夫多歇歇才是。”待丫头们离开了两人候在卧房外等主子传唤。

安静的黑幕中,没有一丝月光与星辰,挂在院前写着朱府两字的红色灯笼随着风摇动,连带着光也飘忽起来。这般暗的天,竟是徐徐的飘起雪,像是一根极轻的丝线,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没过了多久只见一个高大人影悠悠地走过来,径直往她所在的房间走去,似是想到什么,两道浓眉紧紧攒起,轻嗤一声,绕到窗前轻轻一碰那扇紧闭的窗便开了,利落地跳进去。

如上次一般佳人依旧在沉睡,他怜惜地看着她被白布缠着的手,白而柔嫩涂着好看的蔻丹让他忍不住将手覆盖上去,吸取着她的温热暖意。她睡得香甜,呼吸轻而绵长,另一只手抚摸着她恬静的五官,不觉中他身上的冷意都被她给软化了,温柔而又多情。

突然外面响起的说话声让她微微动了动,他脸色蓦地沉下来,在她转醒时抬手掩了她要喊出来的樱唇,声音低而哑:“不要吱声,想我明日就将你迎过府你便开口。我反正乐意之至,别瞪我,你越瞪爷更稀罕你。”

翠翠恨得厉害,她竟不知这人竟是胆大至此,擅闯女子闺房这哪是正人君子之作为?

名烟在耳房待了一阵却还是觉得不踏实,过来见新来的两个丫头守在外面,开口问道:“小姐可是有醒过?连晚食都未用,空腹睡觉怎么能舒服,不成我还是进去将她唤醒。”

只听一道陌生的细柔声音响起:“名烟姐姐莫要急,好眠被人搅了惹得小姐生气可怎么好?听夫人说小姐身子不爽快,若是因为生气而又重了,岂不是得不偿失。有我们守着不会误事的,您先回去歇着罢。”

傅钟听到脚步声走远才将她放开,趁她缩着身子往后退的时候,他一把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锦被,只见两条纤长白皙的腿露出来,膝盖处的黑青还未散去,看得他直心疼。她拼命的往后躲,他却不高兴了,顾不得她疼大长握紧了她的脚踝便将她拉到身边来,沉声斥责:“那会儿装什么没事人,亏得撞得不厉害,若是厉害些这会儿你这两条腿就废了,当真是糊涂。”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挣脱他的牵制,却被他察觉抓着又紧了些,她怕外面的丫头听到,疼得想叫唤却不得不压制住,莹亮的双眸内含着泪花,委屈道:“你快放开,我疼得厉害。”

傅钟俊朗面颊泛出一抹揉笑,难得的柔声细语,还带着几分宠溺:“早乖些不就好了,何至于受疼痛。这委屈爷不会让你白受,你是想亲自去报仇还是让爷代劳?”

翠翠没想到不过睡了一觉,这个她讨厌的男子会带来她死活想不明白事情的结果,顿时来了精神,两只水润的杏眸里发出熠熠光辉,比屋子里燃着的烛光还要亮:“是何人?我记忆中从未惹过什么人,为何来寻我不快?”

傅钟神秘一笑,不急着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刻花圆木盒子,双手一旋开便飘出淡淡清香,闻着很是清爽舒适,他用食指舀出一点抹在她伤处,片刻间便觉得舒服了许多,竟是比家中所用的药膏好许多,见他认真涂抹并无生出轻薄心思便由着他了,就算她有心抗拒也敌不过他的力气,喊人更是不能了她还得顾及着自己和朱家的名声,倒不如坦然受之。

她心中好奇得厉害,他却是诚心吊着她让她心痒难耐,看他又将盒子盖上,复又问道:“你还不曾回我话呢。哎,你……”她还未见过这么小气的人,是何等药膏让他给自己涂过后还要收回去,当即冷着脸:“世子这是什么灵药,不如卖给我可好?”

傅钟怎么会不清楚她的小心思,无奈道:“给你倒不是不可,只是怕往后爷便要被你防在门外了,这般亲近佳人的机会爷怎么能放过?你说是吗?所以这药还是爷留着就成。咱们还是来说你关心的事罢。”

她轻启朱唇对着涂过药膏的膝盖处吹了吹,等干得差不多赶紧捞过被子盖住,心里暗骂这个无礼的人,想必平日里所学的礼义廉耻都吞到狗肚子里了。看了眼自己缠着白布的手,那事晚一会儿听也成,不满道:“这只手还伤着,世子好人做到底罢。”

他敛着眉眼,笑得云淡风轻,嗓音轻柔而徐缓:“总得让你长点记性,往后去了外面不再掉以轻心,两只眼睛可得睁大些,毕竟你这张脸就能给你招来诸多祸事。可知晓了?”他趁她尚在怔愣时快速地靠近她在唇上碰了下,原本地轻笑加深,魅惑而得意。


  ☆、第22章 雪落


22

纸糊的窗户上映着两道黑影,一高大一纤细,若有人从前经过便知屋内有异样。雪势越发大起来,扑扑簌簌地落满地,为万物披上白衣。

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两个丫头垂着眼睑定定地看着地面,像是被定了身般木然地对身边一切毫不关心。

室内气氛被地龙烘烤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见那人前清俊冷然,贵气傲人的世子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床上,翠翠被他挤得紧贴着床内,一副敢怒不敢言地样子。

傅钟将她脸上的羞愤不甘收入眼底,俊脸上一片清冷,心底却是笑得厉害,像是坐得不舒服又往她那里靠了靠:“你这副身板太过瘦弱,往后得多补补,若是在外面遇到恶意寻事的,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

翠翠不爱听他这般不正经地说话,原本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满布力量的好看大手的眼睛蓦地转开,心中暗恼这人管得未免太宽,口气却是柔了几分:“世子还是莫要打哑谜了,赶紧告知翠翠是何人要故意害我出丑?”

傅钟盯着她的半边侧颜,雪白玉肌在淡黄色灯光显得越发迷蒙与温柔,他如冰山般冷硬的心瞬间融化成一片碧波荡漾,这样的娇人儿只消一颦一笑便能钩心摄魄,他自恃眼界高人一等,却不想不觉中便沉入她无意中编织的大网中,定定地看了许久,才悠悠开口:“爷方才本就想直接告诉你,是你自己求药挡了,这次却没有那么容易了。两日你的腿便好得差不多了,不知你出府可是方便?”

翠翠防备心骤起,细如弯柳的眉紧皱并不答话,

傅钟快速地伸手出在她错愕中将她揽入怀,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腹上布满粗茧划得她脸颊生疼,她觉得自己快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了,一动便碰到伤处又是一阵轻声吸气。

他明知她难受却不放开,贪恋她香软窈窕身子所散发出来的甜美馨香,她的头靠在他坚硬宽阔的胸膛,听着他强烈有序地心跳声,不禁蓦地红了脸。这人真是混账,当朝风气虽不像大梁国那般不许男女私下来往可也没大度到男子可半夜私闯女子闺房,她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早知此人如此,她必定要躲得远些才是。

他下巴抵着她头顶轻轻摩挲着,清朗好听的嗓音徐缓响起:“收起你那些歪心思,爷好歹是宁国侯府的世子,不会对你做那些歪道事。不过是觉得就这般告诉你岂不是无趣,不如亲眼去看的好,到时候你想如何爷都不会拦着。”

翠翠细细思索一阵,强忍着痛意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平静道:“待翠翠伤好那日有劳世子费心安排了。”

他也不恼,指腹仍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和滑软柔嫩,让他心神荡漾。突然一阵窘迫的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僵硬的氛围,一向清冷不苟言笑地他忍不住笑出声,而她只觉尴尬无比,不由自主地开口解释:“我还未用晚食,腹中□□,世子可否……”她说得有些磕巴,当初是气头上才敢对他不客气,今时却是有事相求不好直接轰人:“时候不早了,晚些就要起大风了,世子忙碌一天该是累了,还是回府早些歇着才好。”

谁成想他却是直接瘫倒在床上,无所忌惮地开口:“无妨,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不抗冻怎么成?你去吩咐门外的丫头备膳便是,这被子里正暖和,爷便在此处歇一阵便是。”说完竟是掀起泛着她体香的被子直接钻了进去,如鹰般锐利的双眼紧闭,一副人畜无害地模样。

翠翠却是犯愁,她哪能让丫头将饭食送进来,若是看到这么个大活人,她这辈子可真是不用活了。看着他宁静安详的面容,她嘴角抽了抽,还是壮着胆子说:“您在这儿,要是给丫头们瞧见了,传出个小姐私藏男人的罪名,这可怎么好?”

那人像是没有听到依旧躺在那里不动,呼吸沉稳绵长,一副已然陷入沉睡的模样。

她着实无奈,只得自己去外面去取,费力地抬起双腿往旁边移,哪怕不小心碰到他也是顾不得了,虽说有灵药缓解疼痛,这一番动作却还是疼得她额头冒汗脸色苍白。

他终究是忍不下去,将她拉回来,沉声低斥:“怎得这般倔,让旁人知晓你我亲近又如何?不许你下床,爷可瞧不得你继续受罪。”随即也不委屈自己,放开生育说道:“去将给你家小姐备好的吃食端上来。”

翠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何时她家的丫头竟是听他的指派了?脸上的疑惑还未收回,就见一个未曾见过的丫头端着托盘进来,似是知晓她心中想什么微微福了福身,低头浅笑道:“奴婢云霞给小姐请安,夫人吩咐云霞与云锦好生伺候小姐。”

翠翠恍然大悟,随即也明白了,若不是他直接点通透了,她竟不知这偌大的朱府竟是进来了别人的眼线,若是别有用心,那可是……她又不禁暗自恼恨起自个来,枉她活了一世,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对旁得却是半点窍都未开。

再看眼前丫头时眼睛里带了抹防备,傅钟伸手拉过她长而软的乌发缠绕在指尖,嘴角微抿,整个身子横卧在床上邪魅浑然天成,慵懒的声音中带着别种风情:“这两个丫头你安心用着便是,送于你便是你的人。你若是不喜欢……”他黑亮的瞳孔骤然紧缩,语调蓦然降下许多,钻心刺骨地冷:“那也没有留着的必要。”

翠翠顿时气炸,想及前世无辜的自己,恨恨道:“人命岂能儿戏?世子不怜人,我朱翠翠自是不能亏待了她们。”俏生生地灵动双眸紧紧盯着眼前的丫头,严肃又含着暖意地嗓音响起:“往后只听本小姐一人的吩咐可记住了?若是让我知晓你们暗中为旧主卖命,定不轻饶。”

云霞不惧也不慌,依旧是初时模样,将托盘中的菜碟摆放在小几上,才轻声道:“奴婢和云锦这辈子只为小姐效力,若有他心,不得好死。”继而像是没事人般:“夜深了用肉食发腻,云霞便斗胆吩咐厨房重新备了清淡的粥食,即暖胃又可抵饥饿。”

翠翠这张梨花木雕大床不似别家那般只容酣睡,她向来懒,不想起便待在床上不起,韦氏便吩咐人备得大些,所以容两人加一张小几不显逼仄。她难得露了笑脸,云霞便知这番准备定是合了小姐的心思,赶忙退下了。

翠翠不得不承认,这个丫头要比一直伺候在她身边的名烟心思细腻,遇事处变不惊,边就着酱黄瓜用粥边说:“这般机灵的丫头让世子割爱,翠翠真是过意不去。不过翠翠倒是佩服世子,我母亲当初选人可是选得都是身家清白的,却不想还是是让世子给唬了去。”

傅钟出神地看她小口吞咽,秀气而文雅,闻言歪着头笑道:“你可真是冤枉了爷,只是看你弱了些担心你,不然爷可不乐意废这心思。”

翠翠却是相信的,他这样的人凡事都交给身边的得力人去做,他也不过是使个动动手指的劲儿便成。

他没等她再说什么,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枚桃红色头发,轻轻地递到她面前,温声道:“这颜色很称你,往后多穿爷爱看。”

翠翠眼睑微敛将一瞬间倾涌出来的感情遮挡,她竟是忘了这套首饰是赵言在她十三岁生辰送与她的,她一直藏在首饰匣子里,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细细赏看,那时的她天真地将一颗真心死死埋在他身上。搁了筷子,拿起来也未细看抬手便扔了出去,在傅钟不解的注视中,俏皮地眨眨眼:“今儿出门走得急,竟是忘了是个不喜之人送的东西,看着碍眼不如弃之。”

傅钟细细打量了她片刻,快很准地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与恨收入眼底,虽有疑惑却知时间漫长,这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浮出。想至此利落地起身走下床,居高临下地看她,薄凉的唇瓣微抿似笑非笑:“如此记仇的丫头,想来是不能轻易得罪了,倒是有趣得很。时候不早了,明儿爷再来看你,只是莫要像今日这般才好。”

他也未等她的答复转身走出去,这次他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了出去,让她恨得牙根直痒。

外面的雪早已落了厚厚一层,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肩头很快便铺满了一层。严超从暗处走出来给他披上黑色大麾,两人这才一前一后的往出走。步伐悠然,不曾有半分急切,在茫茫雪幕下的男子脊背挺得越发直,一身清冷在此刻掩入这片苍凉中。

这雪下了一夜都未曾停歇,地面又是一片苍茫,将来人所留下的痕迹尽数掩藏,似在帮他们一般。


  ☆、第23章 世子


23

翠翠自他走了才松了口气,腹中虽□□却是用不下去了,搁了筷子让人撤下去。

她今儿可算是睡饱了,这会儿两只眸子睁得老大定定地望着束着床幔的细绳上垂落的紫色流苏,心中一片空白。

珠帘碰撞的声响引得她回神,名烟有些急:“小姐你可是醒了,怎得睡得这般熟,我唤了许久你都不醒。云霞说你方才用得不多,要不用些开胃的酸果子?”

她摇了摇头:“大晚上吃太多不舒服,这么晚了可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见名烟还傻站在这里,失笑:“傻丫头,可把心思用在正经地方罢,再这般小心眼可别怪我真宠了别的丫头。”

名烟虽守规矩却是木纳老实的很,韦氏当初也是怕寻了活套的到了最后欺负到女儿头上来,谁成想顾着一时竟是忘了考虑以后,只得又找了两个丫头生怕女儿受半点委屈。

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第二天还不见停,韦氏带着丫头走进屋里拍打了肩上的雪花,无奈道:“今年冬天这雪怎么下得这么频繁,连带着人的心情都跟着犯堵。”

翠翠直到天蒙蒙亮才睡着,这会儿听到韦氏的声音顿时清醒了,涂抹了灵药的双腿舒服了很多,她不甚费力地坐起来,冲着进来的母亲笑,声音中带着才醒来时的慵懒沙哑:“雪下得这般大,母亲怎得还专门跑这一趟?”

云霞、云锦取了水进来伺候着主子净脸,经温热帕子一抹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韦氏早起熬了她喜欢的鸡肉粥,待丫头退下,亲自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声音温柔慈爱:“你弟弟一直抱怨说我偏心你,我这不就是让他看看我到底有多偏心。这混小子昨儿一直玩到天擦黑才回来,问他做什么了他都不告诉我,瞧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儿准是没做什么好事。”

翠翠听完便知道他昨儿肯定是和柳姐姐之间发生了什么,心情爽快却难以启齿,待她好了铁定是要从他嘴里撬点东西出来,她这个弟弟打小便藏不住事,这么有趣的热闹她怎么能放过。

她昨儿吃得东西早散了去,闻着粥香只觉饿得厉害,一小碗粥很快便进了肚子,她还想要吃,母亲却是不许了,直说:“这会儿吃饱了,到了午食又不好好用了,多大人了这事儿还得我操心。”说完让丫头将东西收下去,自己也站起身拢了拢袖摆,继续说:“前些日子他最喜欢的那件衣裳破了道口子,非缠着我给他缝,这不还得赶紧给他送去,免得将来他就晓得埋怨我不和他亲。”

其实和母亲说出府的事并不急,可她不知怎么就张口问了出来,只是水亮的黑眸有几分躲闪:“娘,待雪停了女儿想出府散散心,顺便去翠玉斋瞧瞧师傅们可作出了可心的首饰不。”见韦氏攒起了眉头,她赶忙伸手拉住母亲柔软的袖摆,轻轻摇晃着,撒娇:“光天化日下我就不信谁还敢来寻女儿的不是,若真有必定让他有来无回。好娘亲,府中整日在府中磨时间最是累人了。”

韦氏无奈只得应了:“就怕有那不长眼的专门来寻你晦气,到那日我多让几个人跟着你,也好应急。”

翠翠本想拒绝可想到母亲会担心不得不点头,暗想那日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那位世子,得装作偶然相遇才成。

*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才停,铺得厚实的雪层任散发出苍白光芒的太阳怎得照晒都不曾融化半分,湛蓝似汪洋大海的天空让人真想化作一丝青烟在其中肆意徜徉,虽是寒风冽冽,她却也缩着身子站在外面定定地看着,任丫头们怎么劝说也不离开。

傅钟果真每日都来,都是子时时分,风雪沾染了他一身却淹没不了他身上的冷意与傲骨,只是这人太过坏心,总是退了外袍后直接上床来钻进她温热的被窝中,将冷意尽数传给她,让她不禁一颤,而他则是面容依旧,不见半分愧色。

她耐心告罄,俏脸沉下来,虽觉得自己就算说了也未必有什么用,可她心中就是不舒坦不吐不快:“世子恕罪,翠翠实在不大习惯与男子这般亲近,可否请世子……”

他并不理会,待双手暖和了些才微微侧身离她远了些,二话不说掀了她的被子,将她只穿着衾裤露出来,让她好不尴尬与羞窘。只见他从怀中取出昨日那个小盒子,一打开熟悉的香钻入鼻尖,眼前这个冷峻的男人取了些在她膝盖上小心揉按着,不像昨日那般凉温温热热地很舒服。

翠翠有些看不透这个男人,他本是高高在上的人却肯舍下身份为她这么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子抹药,任谁听了都不相信罢?他也许与别的男人一般只对她这张脸上心,若是她容颜不再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罢?这世间男子多是一丘之貉,像父亲那般情深意重之人已属少见。她不是无知女子,并不会因为他这点举动就轻易动了心,更何况她有损的是她最宝贵的名声,左右是在他家园子里受得伤,她想安然受了便是,片刻间心中纷杂思绪都随风走远,悠悠地看着他忙。

两条腿都上了药,他才抬起头,冷冽如冰的寒眸中深邃而幽暗,声音轻缓却满含怒气:“跟爷说什么男女有别不许爷碰,可是为了那赵家小子?若是换了他便就能碰了?”

翠翠气急,这人亏得是宁国侯府堂堂的世子爷,怎得这般胡搅蛮缠,摇头好声道:“世子可是冤枉翠翠了,自古男女有别,世子虽无恶意,可这般闯进女子闺房着实不妥。”

就在她话音刚落,他已然将盒子重新收入怀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要说些口不随心的话,待雪停了爷便随你去。”他那双阴鹜地眼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眸子里直接看穿她的心。

他并没有因为她伤好而就此停歇下来,而是每日准时来,披带着风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时会温柔似水与她多聊几句,有时候神情严肃让人害怕。以往她在临睡前总要和名烟说说话儿,自打他来了,让她不得不早早地就将名烟打发回去,就像做了一晚上的贼,第二日睡到很晚才醒。

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想了很久,却总是想不通,她与赵言自幼相识,玩在一处也有十多年了却还是落得那般下场,而这人只消一眼便缠上她,让她越发坚定他不过是个浪荡子,以姿色辨人,肤浅而低俗。待事情有了眉目,她必定不会让他像这般来去自如。

她出府那日,韦氏将府中最得力的下人指派给她,郑重地像是她是什么贵重物品般,让她哭笑不得。

狂风嘶吼,冷意更盛,她不过是在外面站了片刻便冻得受不住,赶忙上了马车,饶是帘子那般厚重也被风掀得翻飞。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紧紧抱着小手炉,心情有几分复杂。马车离开朱府驶向大街,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在一处略显僻静的胡同拐了进去,待马车停了,她掀起帘子一看只见他已等候在那里。他身穿黑色大麾,在寒冷刺骨的大风中依然傲然挺立,像是不会被任何困苦打败。

他向她伸出手来,依旧修长好看却被这寒风冻得有些发白,她未曾犹豫直接放上去,下了马车随他往前去。心中的好奇再也忍不住冒出头来,一张嘴口中呼出一阵白雾,她的声音轻柔一下便能被风撕碎,他走在她身侧,随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为何要在今日出来,世子,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他有些心疼她被冻得干裂地米分嫩小口,心中微叹,悠悠道:“莫急,到了你便知晓。”

翠翠打量一阵才发现这里住着的皆是小富人家,虽然说不上气派各家门前收拾得干净整洁,也是难得的幽静清雅。挨家挨户大门紧闭,除了巷子最深处的那户人家大门敞开,翠翠正想探头往进看一眼,却被突然响起的暴喝声吓了一跳,身后那人难得扬起嘴角,在她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示意她往进看。

两人顶着寒风站在不易被人发现地地方望着里面,待看清站着的瘦弱女子时才知道原来这便是程家。那日在侯府中撞到她的女子站在院子里瑟瑟发抖,不知小声说了句什么,惹得男人大怒,竟是拿起旁边的物什向她身上招呼过去。女子明明害怕、疼痛得很,却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其打骂,直到从屋里走出来一个面带病容的女人,这场打骂才停止。

她尚且惊得还未回过神,耳边传来一道温热气息,声音低沉满含磁性:“看到此,你还想要找她算账吗?”


  ☆、第24章 情起


24

妇人踉踉跄跄地过来护住女儿,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脸上一片狰狞,弱不禁风的身子挡在前面喘着粗气咒骂:“程耀堂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不听劝和你这个白眼狼成了亲,你在我家混吃混喝多年,这会儿能耐做了官倒会摆架子了。既然瞧着我们碍眼,赶紧带着你那狐媚女儿出去。”

程耀堂却是没那般硬气,他如今官衣加身人前儿别人还称道声程大人,面子是有了月月拿到的俸禄却是没多少,若从这院子里搬出去怕是要重新回到食不果腹的日子,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恶声道:“往后别随便碰晚晴的东西,若是给我发现了照旧轻饶不了你。夫人这身子骨可得争气些,多熬个几年,可别早早去了。到时候可就不知道是谁赶谁了。”

妇人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还是路遥赶紧拍打她的背部才好不容易顺气了些。

路遥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担心,寒风吹得她红唇都裂开口子,鲜红血珠涌出来,声音艰涩而焦急:“娘,咱别气了,不值当。再过两天等我拿到银子就能搬出去住了,您这病得静养才好。”

程夫人心中悲怆,苍白能看到青筋的脸紧皱在一起,两行清泪簌簌而下黏在脸上紧绷的难受:“像他这种混账不得好死,只是可怜了你,这日子可还有什么活头。”

翠翠远远地看着她们,心中五味陈杂,她不过是想从程路遥身上知道是谁对她有敌意罢了,亲眼看到这场面,她竟是跟着有些难受。

傅钟生得高大健硕,像一座巍峨大山为她遮挡风寒,只是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她不适应。

从远处看过去两人像是搂抱在一处,亲昵而自然,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让人莫名地移不开眼。

“既然下不了手就回去罢。”他唇角微扬,冷厉清亮的黑眸盯着她,慵懒与肆意在其中。他转身就走,黑色大麾擦过她的斗篷,她又往院子里看了眼,那两人相互扶持着回屋里去了。

他走得不紧不慢,她不费功夫就追上他,悠悠道:“我方才有听到她说起银子的事儿,钱还没拿到想来要从她嘴里问出幕后之人是谁怕是不可能了。”

傅钟闻言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且与我说说,找出作弄你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挨得很近,她身上的馨香尽数涌入他的胸膛,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起来。

她圆润可爱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小手才从镶毛宽袖中露出来正要去抹鼻子,听到问话身子顿了顿,一副不以为然地口气:“我就想知道是谁这么不待见我,总不能稀里糊涂白挨了这罪,若是找到那人……”她突然说不出来了,孩子气地冲他露齿一笑,齿如瓠犀,巧笑嫣然,将涌到嘴边的话儿尽数咽回去。

他将她乌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亮光抓住,或狡黠或灵动,就这般大大咧咧地撞在他心口霎时只觉一阵酥麻涌上心头。她有意遮掩,他却是来了兴致,停下步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弯着唇角,连带着整个面部都显得柔和,见她不开口,继续说:“若是那人?”

翠翠好一阵羞窘,摸了摸鼻头,才轻声回:“敢在侯府作乱的人身份自然不会低,我心中知晓那人并不是我这般身份能惹得起的,可就是不甘心。”

她一抬头便望进他那双深邃不见头的眸海中,不像以往那般冷反而多了几分柔意,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随意自然像是在一起许久的人,翠翠赶忙往后退去,看到无人经过才松了口气。

指腹上隐隐约约还带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还有她如缎发丝划过时柔软手感,他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那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将心底蠢蠢欲动的情愫压制下去,片刻后才开口:“若是那人比你不得,你便是要寻点法子还回去,若是你惹不起……你当如何?”

他好看的桃花眼眯起,冷厉中掺杂着几许柔意,只是被人道破心思的娇人儿轻咬着唇瓣,又羞又恼,未曾察觉到自己笼罩在一片那人早已编织好的大网中。他倒是极喜欢她这副模样,不自觉地做一些小动作撩拨着他的心。

翠翠俏脸时白时红,见他一副不得话便不走的样子,只好开口:“若是遇到惹不起的,我往后便少出府,就算哪天无意中撞见了,我跑得快些便是。”

傅钟听她这般说顿时笑了,带着冷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瓣,将她眼中闪现的嫌恶、拒绝都摒弃在外,温声道:“今儿爷便给你壮壮胆子,让你出了这口恶气。”说着有意识地看向她负过伤的双腿。

翠翠一听便慌了神,若是他掺和进来,吃亏的还是她,当即推脱:“不劳世子费心,这点小事便是不去追究也成,不过是翠翠心中执念过深罢了。”

他怎么会不明白她想什么,霎时一股无名火在胸膛中窜起来。她装傻充愣地本事越发大了,明知他有意与她亲近,她却是避得利索,无非是不愿与他有半点关系!他蓦地沉了脸,先前还带有一片温意这会儿又成了荒凉孤寂的冰国。

翠翠不大敢瞧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天儿忒冷了,世子快进马车里暖暖罢。”说完脚才踩上轿凳就听到一道轻柔声音,陌生而又熟悉。

有一抹恨意从她眼睛里飞快地划过,待转过头时又是一副温婉姿态,她嘴角噙着笑,两只杏眸明亮而有神带着些许迷蒙,许久才说道:“小姐好生面熟,我们可是见过?”

这人正是赵言顺路带回来的女子名叫静晚,相较于初次相见时那副粗糙装扮如今俨然是位富家千金,新衣裳、新首饰穿上身将本就好看的脸蛋衬得越发貌美。

“朱小姐可是忘了,我是搭赵爷的马车才到京城的。”

翠翠这才恍然大悟,失笑:“瞧我这记性,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静晚点了点头,抬手指了巷子深处的程家,风吹动她的袖子发出猎猎声响,说道:“那便是我家了,都到门口了,朱小姐不如去我家暖暖身子罢?”

傅钟面色不愉,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哼!’大步上了马车,还未等她收回视线,他的那两马车就这般离开了。

翠翠心中一阵气闷,暗恼这世子脾气可是不小,眼睛再度看向上一世痴缠赵言的静晚竟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怕待下去她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来,匆匆说了句:“不劳烦了,府中有爹娘记挂我得赶紧回去才行。”

程静晚心中却是雀跃得很,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她正不甘心就这般与赵家失了联系,却没想到连老天爷都帮她,竟是将朱翠翠送到她身边来,她知道他们两家交好,往后怕是得多攀着这位小姐才成,当即追过去,羞窘道:“上次走得匆忙也不曾好好道谢,不知道赵公子什么时候得空儿,静晚想好生招待二位以表谢意。”

翠翠的心难得的平静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一双含水的眼睛里装得都是满满的情意,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嘴角的笑容泛得更大:“待我回去见过他之后,再派人来知会你吧。”

马车晃悠悠地行走在宽敞街道上,她怀里抱着手炉,定定地坐在那里发呆,突然她笑出声来。

前世无忧无虑,而这一世却背负了太多东西沉重而又压抑,每走一步路她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般难过得很。

因为走错一次,所以这一次她过得小心翼翼,生怕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而重蹈覆辙。

他们几个人的命运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四处散落,某一天汇集在一处却把原本的平静打乱,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

翠翠对何人要害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虽然她在傅钟面前说了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她打心底里恨得厉害,平白无故挨受疼痛,谁能乐意?这事她得重新想想法子才成。

她心中不快,只是想到自此之后便与世子间没有任何关系才露出几许笑来,连带着胃口都变好了许多,晚食她向来只用一碗粥便够了,这次竟是破天荒地吃了两块小点心,让随侍在旁边的名烟好不惊讶。

前些日子因为傅钟每晚都要来,她整颗心都跟着悬着,积攒了几日的疲累让她早早地便钻了被窝,屋内温暖如春,还能闻到几缕梅花香味,安静而舒适让她很快睡了过去。她入睡前特地吩咐了云锦和云霞不许放任何人进来,若是……别怪她心狠。她把门窗都加固了,就不信这贼偷能进得来!

睡到后半夜她觉得嗓子有些干痒,睡眼迷蒙地坐起来,费力地睁开眼皮,只见她的床上坐着一个男人,目光如炬,就这般直直地盯着她。

除了傅钟还能有谁?!


  ☆、第25章 无心


25

月光幽幽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他浓眉广目上,越发显出萧索冷意。

她临睡前特地吩咐名烟将烛火吹灭,没想到千防万防终是做了无用功,他依旧好生坐在她面前。他发出厉光的寒眸森然地注视着她,让她无处可躲。

两人相对无言,沉闷在整间屋子里流淌,她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一座冰屋中,刺骨的寒意压迫得她无法呼吸,许久才颤颤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他声音沙哑让人辨不出其中意味:“不问我是怎么进来的?你以为闭紧门窗就能与我划清界限?”

她的小心思被戳穿顿觉尴尬不已,撇开头,轻声问:“世子是怎么进来的?外面有值夜丫头,你……”

他蓦地站起身走到桌前,打开灯罩用火折子将灯点燃,这才转过身来,俊朗面容紧绷,唇角紧抿,不怒而威,竟是一次比一次严厉不好亲近。若说第一次相见,他的好言好语是客气,这次活像是来讨债不得目的不罢休,饶是她也难得生了惧意。

他高大挺拔的身子被烛光笼罩,将他浑身的棱角包容显得柔和了几分,突然紧抿地唇角勾出抹弧度,徐缓低沉的嗓音:“光凭一个丫头就能拦得住爷?呵。”他走到她身边,粗粝大掌慢慢触碰到她纤细的脖颈,虚虚地握住,灼热气息喷在她米分软小巧的耳垂:“不过就这么一拧,便断了。”

翠翠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花容失色,又惊又怒,用力将他推开,跳下床急急往外面去,恨声道:“你凭什么肆意打杀我家下人?世子身份尊贵,我家粗鄙简陋容不下您,往后请您莫要再来,男女有别,我不喜欢听别人说闲话。”紫色珠帘在她大力挥开时发出清脆声响,似是碧玉落盘好听悦耳。专供丫头值夜的小间里,木床上躺着的丫头赫然是随她一同长大的名烟,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正想伸手去推,身后传来他略无奈地轻笑:“不过是骗你的话,你倒是当真了。我只是给她闻了迷香,睡一觉便好。”

她还是不信,将手指探到名烟鼻下,感受到温热气息才放心。可眼前这人却让她避之不及,待心平复下来,她示意世子进里屋说话,柳腰轻摆,步伐款款,他不觉中看迷了眼,随在她身后。

她客气地请他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圆木桌,客气地让他忍不住皱眉,俏脸笑得温雅淡然:“方才是翠翠失礼,一时急火攻心冲撞了世子爷,您别恼。”她从他冷眼中看到了一丝明然地嘲讽,脸不禁热了热。

“我这伤多亏您送来的药才好得这般快,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我寻思着翠玉斋这几日赶制的几个专供男子佩戴的挂饰就要做好了,礼虽轻却胜在匠人用心制作,在咱们京城也寻不出一模一样的来,到到时候给您直接送府上去。”他周身戾气让她越发不敢抬眼看他,不知她这般拒绝他应该是能明白吧?她确实信不过他,她早已吃透了情苦,这辈子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看着那些害过她的人不得好死,不然她无法安心。

她的面容被光照得清晰动人,眼睫轻颤,水润清亮的杏眸盯着自己的手,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肩头,透出浓浓的疏离。

傅钟没有再看她,衣襟上的金色细线在烛火下折射出淡光,她想得可真是简单,一件小物就想糊弄他:“如你所说,爷什么都不缺。不过一件小物,如何胜得过眼前娇艳美丽的妙人儿?便是换做那傻子怕也不愿意换罢。”

翠翠心中焦急,面上隐隐露出几分不耐:“翠翠与世子不过是数面相交,如此唐突之言还望世子莫要再说。莫非世子每见相貌姣好之人都要如此一番?”

这话虽听得冤枉,可他偏喜欢她这种使小性子的脾气,明知会被她拒,可还是忍不住放下身份,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那双白皙滑嫩的柔夷,放在掌心里轻轻揉捏,柔和下来的嗓音里含了几分诱哄,若是她肯多用心便能发现他俊容泛红,只是她固执地低头挣扎,嫌恶他地触碰。

“你不与我相处便将我视作登徒子,与我可公平?你虽容貌卓绝,我也不是那贪恋皮相之人,只是难得遇到一个人前知书达理人后机灵好动的有趣人儿。那日我瞧着你训斥你弟弟,便对你留心了。这般疏远的话,我往后不想再听到,到时候可别怪我恼。”

她却是油盐不入,任他好说歹说都本着脸,半分情面都不给,让他好不受挫,只得沉着脸挥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过两日爷再来,你不是怕得罪人?爷便让你得罪个彻底。”

翠翠看着来回摇荡的珠帘气得身子直哆嗦,这人怎得就说不通呢?她怎么偏偏招惹了这么个人!这次不行,下次她再来,她可不是那爱攀富贵的人,总得捱到他放弃才行,她可不想这个人坏了她的好事。

这一夜翠翠被他扰得睡不安稳,连梦中都是与他无休止地各种吵闹与追逐,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她洗漱完穿戴好衣裳正坐着用早食,只听云锦云霞的声音响起:“桓少爷。”

朱桓摆摆手,直接掀起帘子进来,俊脸上笑容似外面暖阳,露出洁白银牙:“阿姐越发懒了,竟睡到这会儿才起。赵伯母和赵锦姐姐一大早就来了,这会儿正和母亲说话。可不是我说你,你早晚是要嫁到赵家的,这般随性可不好,将来小心惹得婆母嫌弃。”

翠翠伸出筷子夹了个豆沙包到碟子里,还未送入口闻言停了动作,斜眼看着弟弟,不冷不热道:“你是听何人说我要嫁到赵家?这事可不要乱说。”

朱桓只当姐姐如往常一般羞恼,直接在她旁边坐下单手抓起仅剩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嚼咽半天才苦着脸说:“阿姐怎么竟喜欢这些甜腻地味道。你也别不好意思,咱们自小和他们玩在一处,你和言哥的心思没有谁能比我看得通透,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方才可是悄悄问过赵锦了,赵伯母这次上门来可是来探口风的。阿姐的好日子要到了。”

翠翠本就不甚好看的面容顿时冷了下来,狠狠拍打他往旁边盘子里伸的手,沉声问道:“娘可是答应了?”

朱桓从未见过阿姐发怒,打起人来手脚这般重,都留了道醒目的红痕,哪像她总是一副温婉娇美模样,声音轻柔让人心都快化了,当即不快道:“娘哪能应了,得等爹点头了才成,不过我想就咱两家的交情,爹不会反对。”

翠翠眉头紧攒彻底失了胃口,搁下筷子:“爹这会儿在何处?”

朱桓不解,木然地回答:“爹今天在家,这会儿该在书房里罢。”他话音才落就见姐姐急急得出去了,细细想来觉得不对,换做以前阿姐必定跑过去见人了,怎得这会儿却是往爹那里去?看阿姐方才那样子,像是有些不愿意,可是赵言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阿姐?心中好奇也跟着去了。

院中的积雪被中午暖阳融化,待太阳落山后气温骤冷雪水冻成冰,人若是不注意一脚踩上去必定摔个结实。此时将消未消,一脚踩上去发出沙沙声响,再往前走两步留下一串脚印。

院旁都是几十年的老树褐色枝桠交错,将黄色太阳光线隔成好几道,细密而耀眼,明明看着很温暖可被风这么一吹,依旧是一身清冷。

大房家向来对底下的丫头随和,做完事便是聚在一处唠嗑也不拦着,因为从人牙子那里买丫头的时候都是经过她细心挑选的,那些个容易动乌糟心思的断然是进不来府中的。朱桓走进小院的时候,丫头们正缩在一旁耳房里说嘴,并没有看到他进来。

书房里的案几摆放在靠窗的外置,此时窗户打开,能看到院中几株梅花盛放,散发出幽幽清香。他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可听到父亲沉声斥责顿时吓得将刚要推门的手放下来。他将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里面的动静。

父亲声音才落下,就听到阿姐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般也不开口光顾着流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小了些,只听父亲哭笑不得地问她:“翠翠你都到嫁人的年纪了,不过是说你两句至于委屈成这样吗?快别抹金豆子了,要是被你娘给看见,我也得跟着挨数落。就是平日里太骄纵你,让你养成这种性子。你且说说,为何不许爹应了赵家?”

朱桓将耳朵又贴近了几分,断断续续正听到要紧关头冷不丁地给人拍了下肩膀,顿时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回头一看竟是跟在自己身边的近侍魏阳。他瞪大眼低声埋怨:“做什么吓人呐?没看着办正事呢?”

魏阳有些委屈,暗道爷您这做贼的模样可瞧着不像做正事,垂首回道:“赵家小姐这会儿正找您呢!”

朱桓这才急急地往过走,俊脸上有几分不豫。


  ☆、第26章 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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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林朝从未想过他们两家大人都乐见其成的好事,偏生在女儿这里出了岔子,让他怎得不急?去年他和赵家兄弟坐在一处说起儿女亲事,亏得他留了句嘴没当场应下来,不然这可不是在赵家人面前食言了。

“你打小最爱和他玩在一处,感情好得很,我们也不反对。眼见着都快成了,今儿你怎得和我说不愿意了?”

翠翠抽抽噎噎地直抹眼泪,闻言也不说原因,只道:“您且说您依不依我?不许问为什么什么,反正我就是不许,您要是应了我就……我就……”

朱林朝重重拍着桌案:“不愿意就不愿意,做什么说那些不着调的伤人话。”说着叹口气:“若是问起,我便以还想在留你两年回了,你也好好想想,赵言待你却是一片真心,别因着一时意气而毁了这桩好事。”

翠翠低低应了,泛红的面颊上洋溢出喜悦,眼睛躲闪着不敢看眼前这个疼宠她入骨的男人,沙哑娇憨:“谢谢爹,晚些女给您送我亲手做的千层糕来,不过才学没几天,味道可能不大好。”

朱林朝失笑,无奈道:“你有这份孝心就成,快出去招待客人罢,再怎么熟识来者便是客,不能失了礼数。”这么多年他的胃口早被夫人给养刁了,女儿有心他听了胸腔中暖意融融。直到女儿走后,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中,重重叹了口气,他心底倒是觉得赵言那孩子挺好,温文尔雅,相貌也配得上自家女儿,只是他就这么一个丫头,舍不得让她不高兴,只好顺着女儿心思来。

赵锦一身米分蓝色衣袍许是出来匆忙未披斗篷,远远看见朱桓,小跑着迎上来,笑道:“怎得不见你姐姐?我刚去她院子里,两个新来的丫头只说她出去了,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朱桓脸色不愉,漆黑瞳孔放大,脸色因为走得急而微红,见着笑意满满的赵锦不好发作,软了下来:“阿姐去和爹说事了,言哥怎么没来?我可听说上次他从琼州带了个女子回来,还让阿姐给看见了。”

赵锦尴尬无比,朱桓因着翠翠对她也跟亲姐姐似的亲近,谁成想今日因着哥哥的烂摊子被波及,心中不快,却也扬着笑脸道:“他是顺路带了个人回来,你还不晓得他,心里就惦记着你姐姐。上次来看翠翠,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回去后一直在书房里待着,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朱桓闻言皱起眉头,难道姐姐是因为和言哥吵架才不愿嫁?怎么这么孩子气?正要开口,只听身后传来阿姐的声音,徐缓悠扬竟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像方才哭得那般凶的人不是她:“你们再说什么?天气这般冷,赵锦你怎么也不多穿点。”

赵锦急急跑过去拉着她的胳膊,笑盈盈地:“我身子骨壮实哪能轻易生病,快跟我去见我娘罢,方才她还和伯母说许久不见你去我家玩了。”

翠翠抬眼见弟弟面色不快,秀眉微攒:“你摆着凶相给谁看呢,还不回去温习功课,让爹发现你偷懒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朱桓这几天心思外飘,定不下心神,在学堂里先生已经点名数落过他好几次了,扬言再如此下去便要告诉他爹,他本就心中不安,听阿姐一说更是慌乱失措,说了句:“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找柳大哥商谈,若爹问起阿姐帮我说一声。”说完便跑走了。

翠翠恨声道:“肯定这几日做了什么坏事儿,不然不能跑这么快。”

赵锦也跟着笑,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过走。一阵风吹过,两人裙摆随之摆动,乌黑发丝飞扬,翠翠脸上扬起笑,神秘兮兮地说:“你可知我前几日去了何处?”

赵锦白了她一眼,娇声道:“你这坏丫头,我又不是长在你肚子里的虫子哪能知道。别卖关子,你明知我最不爱猜。”

她抿嘴,盈盈双目含水,见好友嘴上不承认耳朵竖起一副等她开口的模样,轻笑:“就是上次我们在.城外客栈遇到的人,我不过无意中帮了他个小忙,竟被邀到府中游玩。本想叫你同去,可又怕失了礼数,那日你那样子我可是看在眼里了,这春天还未到你怎么就动了心?”

赵锦想起那日清隽俊逸的男子顿时羞红了脸,日日相思,夜夜入梦来,只是却难再见一面,清润声音中无力而落寞:“就算动了心思又能如何?这些权贵人家面上瞧着和气,背地里却是最看不起商人,隔着天地之远,不过是白费心思罢了。说来你和我哥是怎么了?以往你最爱缠他,自打他从琼州回来,也不见你去我家玩了。”她认真盯着翠翠在光下显得薄透的脸颊,想从上面找出答案,只是翠翠一直挂着浅淡笑容,让她无奈。

“不过是天冷人乏,懒得动弹罢了。而且你哥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多帮着你爹分担点事情了,和咱们混在一处多无趣。”

赵锦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心中玩心大起:“可我觉得他这心难定下来,除非你快些嫁进我们家才行,不然他天天惦记着,这可怎么好?”

翠翠双眼直直看着前方,剪水秋眸升起阵阵冷意,心中冷哼一声,轻柔悦耳的嗓音徐徐响起:“我可不想嫁人,这快活日子我还没过够。嫁人多累,年年月月日子随着一个人转,忙着院内琐事不说还得防着其他别有用心之人亲近他,不过区区数年就沧桑不已。这亏本买卖我可不愿做。”

赵锦当即笑她杞人忧天:“我爹娘不就好好的?我爹很照顾我娘,从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哥只会比我爹更好。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哥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翠翠心中无限感慨,上一世她不就是看着他的好,赵家一提她便催着爹娘答应了,谁知她竟是看走了眼。他对别的女人温声软语,情意绵绵的样子如今还在她眼前闪现,这就是那个她以为可以一起走过一辈子的人。

老夫人恨她抢了朱兰的心上人,纵使她嫁人离了府也还是处处给她找不痛快。她三年未怀身孕,心中急得直冒火,有次回府去,老夫人将两人唤到跟前假意关怀一阵,话题顿转却是数落她未当好媳妇,明着嘲讽她生不出孩子还不知帮丈夫寻个妾室,她未听完便将自己心中的不痛快发了出来,赵言当时虽没有开口眼底里却是有失望。她怎么不委屈,这个说着会一生一世宠着她的人,不过几年的功夫就厌烦了她,回去后两人又是好一番吵闹,没多久,他就和程静晚混在一起,而这牵线人便是她的好祖母。

任是赵锦说得天花乱坠,她吃了一次亏就够,赵言她不会再相信。

屋里韦氏取了自己珍藏的好茶来招待好友,有些日子不见两人都攒了好多话儿,边吃茶边谈笑不觉中竟过去了一个时辰。赵夫人见时间不早了,这才坐直了身子,拉着好友的手开口:“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个事儿,想听听你的意思。”

她一本正经地口气,让韦氏不解,她抽出手拍拍好友的手背,笑道:“什么事还得这么正经,让我怪不自在的。你直接说就是。”

赵夫人嘴角噙着笑:“还不是为了我家赵言,他前几天缠着我说心里就惦记着你家翠翠,做什么都没心思。翠翠这孩子我也喜欢得紧,想着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又是少有的标指人儿,生怕被别人抢了先,便厚着脸来求了。”

她一登门其实韦氏已然想到这点,只是翠翠还是孩童心性,而且自己也舍不得女儿这般早嫁人,为难道:“赵言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我也瞧出来他是真心对翠翠好,嫁过去我也放心。只是不瞒你说,我还想多留她两年,这个贴心丫头我舍不得让她离开我。”

赵夫人也是有女儿的,自是能明白好友心思,面上却是有些为难:“你的心情我明白,只是怕赵言这孩子……罢了,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

翠翠和赵锦进来的时候,两人正聊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彼此笑得合不拢嘴。

翠翠向赵夫人虚虚行了一礼,轻柔地唤道:“赵伯母,好几日未到府上拜访您还望您莫要生气。”

赵夫人见她今儿装扮得更是明艳动人,好一副诱人姿色,连她都舍不得移目更遑论自己那实心眼的儿子,笑着摆手让她到身边来:“不过几日不见,咱们翠翠越□□亮了,胜过外面那开得正好的花。”

翠翠露齿轻笑,面色绯红,娇柔无限,唯有那双眸子却是一片清冷。

两人在下首处坐了,认真听着韦氏和赵夫人说话儿,听到趣处也跟着笑。让翠翠不敢相信的是,赵夫人并未提要结亲的事儿,让她有几分烦乱的心平稳下来,暗道今儿这时间倒是好打发。她将堆积在心中的不痛快暂时忘却,沉浸在这方难得的欢乐气氛中。

韦氏留了赵家母女用午食,菜色都是照着两人的口味而备,朱林朝自觉不便在书房里简单用了些。

翠翠突然想到程静晚那日所求,犹豫一番才开口:“我差点忘了,昨儿去翠玉斋的路上竟是遇到了那位从琼州来的程小姐,说是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和言哥好生道谢,想让我问问言哥何时方便。”

赵锦看了母亲一眼,皱眉拒绝:“傻翠翠,她让你问你就问啊?我第一次见就觉得生得狐媚不像好人,往后见了她直接绕道走。”

翠翠无奈:“我都应了人家,还说得了准信儿会派人去和她说一声儿,总不好失言。况且人家不过是道声谢,你做什么这般紧张?大不了以后我离她远点就是。”她还指着程静晚进来搅和一番,怎么会真的远离。

赵锦米分唇微微撅起,逗得韦氏两人直发笑。

几人用过饭不久,翠翠和赵锦回自己院子里去歇息,才刚站起身,名烟便急急跑进来,向两位夫人行了礼,喘着粗气道:“小姐,上次那位代世子传话的人又来了,这会儿正等着你呢。”

翠翠带笑的脸蓦地沉了下来,这人就是就是诚心给她添乱。


  ☆、第27章 墨梅


27

翠翠在眼前几人充满疑惑的注视下匆匆离去,走出院外才放慢脚步,她心中坦然,不屑与世子牵扯,只是赵锦……方才不过一眼,她看到了那双如玉般清润明亮的眼睛里布满惊讶和一丝让她看不明白的情愫。

不过短短一段路,她却走了半刻钟,名烟心下焦急,不由催促:“小姐,好歹是世子身边的人怠慢了恐有不妥。”

她遥遥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蓝得让人心惊的蓝天,她也只是不喜对她耍无赖的世子何故波及他人,暗笑自己小心眼。若是换做以前的性子,她才不管来者是何人说不见便是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都不会妥协,就像一团肆无忌惮地火焰灼烧着一切,栽了一次跟头竟是连脾气也跟着变了,笑道:“你说的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严超正站在窗前看插在瓶子里的梅花枝,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行礼道:“严超奉主子之命给小姐送样东西,叨扰之处还忘小姐莫怪。”

翠翠黑亮的瞳孔微缩,比起上次,这人动作语气都带了几分恭敬让她更觉难受,眼睛看向放在桌上藤条编制的小篮子,上面被雪白绸缎遮盖,隐隐有似曾相识的清香传入鼻中。

“有劳您了,只是无功不受禄,翠翠怎好收世子的东西?”宛若桃花红润娇俏的面颊上是客气温雅地笑,一身淡然之气,并不因对方是身份高贵的世子而有半分欣喜或惊讶。

严超两道狭长粗犷的眉紧攒,眼前小姐这番话竟是与他临行前世子所预想的分毫不差,她虽言语温和,拒绝的意思却很明了。他掀了篮子上的遮布,一道浓郁馨香快速侵占整间屋子,让人宛如置身于一片梅花林中,不觉中整个身子放松下来。只见几枝开得正盛的墨梅整齐有序地摆放在篮子里,花瓣圆润饱满、娇艳欲滴,不过一眼便将其他颜色比了下去。

“我家主子说了,这等娇花在侯府悄无声息地败落太过可惜,不如趁着颜色正好送来与小姐赏玩。”说着献宝似的双手捧起篮子送到翠翠面前。

挨得越近更觉芬芳扑鼻,翠翠心中喜欢不已,如今她巴不得与这人将关系撇干净,这东西她断然不能收。

“听闻小姐想以墨梅花瓣做香露,世子特地起了个大早,挑了几枝长势最好地便吩咐小的赶紧给小姐送来。”

那日她在侯府园子里只同柳姐姐说过这话,没想到竟会传到他耳中去,明明暖和舒适的屋子,她却觉得一丝凉意从脚底升起,不过眨眼功夫便蔓延至四肢百骸。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那张俊逸冷然的面容,魅惑而又危险,像个深邃不见底的大洞,专门吞噬从他面前经过的人,不注意就会被他拆骨入腹,这样的人她惹不起。

翠翠忍住想要探上去抚摸的手,双眼微眯,将里面的波光潋滟,流光溢彩都掩盖,略有几分惋惜道:“翠翠何德何能受世子如此抬爱,与翠翠来说这份礼太过贵重,翠翠着实受之有愧。”她怎么会不明白他的用意?这般明目张胆的登府送礼,还专投她所好,任是谁都能猜出几分。若她收了,不消多久世子属意朱家女儿的事便能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他这是在逼她,让她断了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

严超将篮子放回到原来位置,心中微叹,自家主子可真是个能人,竟能猜到她不肯收。

那时他站在纱幔随风翻飞的凉亭里,负手而立,一派悠然自得:“她是个有心思的,不把她逼紧了她是不会多花一分心思在爷身上,她想躲,爷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哪里去。”

严超不解,木然地问:“世子,若是朱小姐不收,这花该如何处置?”

他唇角上扬,伸出手任轻薄的纱幔在他掌心中飞舞,良久才开口:“你便同她说,可是要爷亲自登门不成?”

此时严超照着主子的原话说了,只见眼前女子脸上的温雅淡然顷刻间破裂开来,樱唇撅起,双目怒睁,多种表情在她脸上闪现,不觉中流出千万种风情。与方才温雅淡然的疏离相比,她身上多了几分灵动,越显娇憨可爱,一颦一笑都能让人不忍移目。他这才明白,世子这么多年独身一人怎得偏偏对她上了心,或许是贪恋她身上的活力,还有她那一眼便能看穿的脾气。世子打小被侯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凡事都要求做到最好,日日夜夜面对的都是繁重的课业和其他琐事,长此以往连人都变得越发沉默内敛,让人望而生畏。

也亏得眼前这个女子,才让他发现世子竟是这般心思细腻,对在乎之人竟是如此……不讲理,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翠翠无暇顾及眼前人想什么,心中着实恼火的厉害,世子可真是好手段,她今儿是不收也得收了。

严超把东西送到便是办完差了,与翠翠再说道了几句便退了出来,瞧着那朱小姐方才那模样显然是气极了。他倒是觉得有趣的紧,自家主子头次出手便能将佳人惹急,想这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消停。

翠翠坐在一边定定地看着篮子里的梅花,再怎么美艳,她已经失了赏玩的心情,呆怔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拿出去,随便处置了罢。”看多了也是给自己徒增烦乱,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名烟觉得可惜,抱着篮子往出走,见小姐心不在焉地想事情,手脚麻利地将窗前的花枝抽出来,换了水才将这几枝金贵的小心放进去,乐得端到旁边屋里去了。

翠翠此时看什么都觉得心口犯堵,她心中如山般沉重的仇怨还没缓解半分,偏生又跑出来这么个人,让她如吞了鱼刺般难受得很。从外间回到卧房,闻着最喜爱的燃香只觉得胸中憋闷,让候在外面的云锦云霞把炉子搬出去,开了窗才觉得好些。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前世发生的事情走马观灯般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明明每一幕都如剜心般的疼,可今日她却这么平静,许是麻木了吧。

赵言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不耐烦的?应该是两人成亲两年后,他突然不和她缠腻在一起,每日早出晚归,她只当他忙着生意上的事便没有放在心上。她大抵是世上心最宽的人,即便是嫁人之后日子也是照常过,活得懵懂痴傻。她把赵言看作是一生中最值得相信的人,只要两人日子过得好,她不会去在意身边任何事情。

她在她自己编织的梦境中睡得酣畅淋漓。

直到有一天,她在回娘家的路上被一个衣着粗鄙的女子给拦下来,她难得心情好并不计较,让下人给几个散碎银子便是。谁曾想那女子却是不要,直说有话一定要亲自口告诉她。她看着女子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两人在一处不显眼的酒楼里坐下来,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女子说话。这世间极尽丑恶之事无非是淫/欲当头,这事或许在旁家夫人听来最为正常不过,相公在外面有了看上眼的,怕他的心收不回来就做主给纳了。

可她朱翠翠是什么人?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不曾受过半分委屈,所用之物都要与别人不同,自家人疼宠无边把她的小性子惯得越来越大,而在外人眼中看来只能摇头叹息,再好的相貌有个骄横霸道的脾气,时间久了谁受得了。她断然不能忍受她的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直到女子离开,翠翠脸上的表情顿时垮塌,她从未想过赵言这般俊雅的人会与别的女子行苟且之事。只是她还未蠢到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怀疑像一条蛇缠绕在她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真相其实很残忍,将她心中的那张完美画卷撕得破碎不堪。她亲眼看到赵言和程静晚腻在一起赏花观景,相互喂食,亲昵地好像他们才是夫妻。她心中的怒火足以燎原,她很慌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思绪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眸内一片清冷。

这一世她便让他们两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她倒要看看他们能混成什么样子?

她这会儿才觉得屋里有些冷,径自起了将窗户关好,稍稍整理一番才走出去问云烟赵家母女可是走了?

名烟从丫头手中接过茶呈上来:“刚才小姐会客那会儿走的。”

她轻声应了。茶杯里飘出袅袅白雾,茶汤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片刻后她才用了,再抬眸时又是往常的那个娇俏女子。

她吩咐名烟去选样好看的首饰备着,明儿她有用处。细细想了一番,命人取了笔墨纸来,洋洋洒洒写了一番,吩咐云锦将信给程静晚送去。

她想起来了,前世找她的那个女子就是撞倒她的人——程路遥。


  ☆、第28章 同玩


28

天幕暗下来,云锦急急进来,翠翠正倚在榻上细细看着新近送来的小物件,以往她凡事都求着奢华美艳,如今心思却是淡下来,但凡多长点心眼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也活不成那般凄惨境地。

“吩咐下去往后莫要往进送这些东西了,华而不实。”随侍在一边的丫头闻言将东西全数端走,她这才抬眼看向云锦:“可是办妥了?她可有说什么?”

云锦接过名烟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两口,冷得发颤的身子涌入汩汩热意,赶忙回道:“那位小姐听到我是朱府来的丫头,待我客气得紧,看过小姐的书信后更是喜不自胜,当即便应了,让我转告小姐明日会准时在悦来酒楼等候。”

翠翠嘴角上扬,这才吩咐人备晚食,她现在倒是有几分欣赏程静晚,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把自己心思掩藏的人,最后还是想尽办法走到他身边,这种在别人看来几乎不可能的感情却因为坚持而实现,怎能让人不敬佩?可惜,程静晚前世笑得有多高兴,这世就让她哭得有多凄惨!

晚食用得多了有些撑,外面寒风猛烈发出让人心慌的呜咽声,名烟见她要出去,担忧道:“外面风大,小姐还是在屋里走走吧,万一受了风寒可怎么好。”

翠翠摆手说没事,穿得这般厚实,她又不是那娇气地,被风一吹便受了寒。名烟见劝不住,只得取了灯笼来走在前面为她照明,云锦云霞随在身后。才走出院门便被寒风吹得往后退了几步,她却也是犯了倔脾气,悠悠闲闲地在府中走了一大圈,头顶清冷月光将两旁大树粗黑枝桠的影子拉长,张牙舞爪地扑满整条小路,莫名地有些吓人。

名烟手上的灯笼随风摇晃,微弱地光也跟着飘荡,在这片夜中显得脆弱而迷蒙。

整座朱府在这个时候变得越发沉寂,名烟瑟缩了下身子,颤颤道:“小姐我们回去吧?名烟胆小,老人们常说这种时候不干净最多了。”

云霞虽然平日里不说话,却是她身边这些丫头里年纪最小的,这会儿玩心大起,趁着名烟不注意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待名烟转过头时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连着几次,疑神疑鬼的名烟越发不安起来,哆嗦着问:“刚刚谁拍我了?”

翠翠心里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认真道:“走得好好的,谁拍你?你别自己吓自己,蠢丫头。”

名烟白着脸点了点头,她也想着是自己多想了,只是没多久那只手又开始在她肩头作祟,她向来是一心急就乱了神的人,这会儿吓得更是快哭出来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嘴唇抖了抖还是只挤出几个字来。

云霞终于憋不住笑出来,像个孩子似的笑:“名烟姐姐真胆小,你要是眼睛看着地下就能看到影子。”说着伸出手又在她肩上拍了下,名烟这会儿眼睛紧盯着地面,直到看到影子才信了。几人间一直横着的那道隔阂在这个晚上被消除。

不知不觉走到那条去往白玉堂的路上,待回过神来,翠翠转身往回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一道娇脆的声音传来:“姐姐怎么回去了?都快到门口了不如向祖母请个安,也好让她老人家知道你的孝心。”

翠翠只觉好笑,她这个妹妹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炮竹,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用不完的热情,今天又不知道是发什么疯。不屑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朱兰一早就听到赵家主母来府里了,奈何祖母有了别的想法竟是连往常的示好都省了,她倒是想厚着脸去凑凑热闹,怎奈她没那个胆子违逆祖母的话。从早上到现在,她的心一刻也未消停,胡思乱想着赵家母女上门是为什么,为什么赵言却没有来?心思一转便想到她最担忧的事情上,对朱翠翠的口气就更不好了:“姐姐这傲慢的性子还不想着改改吗?你现在目无一切,没人和你计较,要是哪一天姑姑回府里来探望祖母,你还能这般不理不问?”

翠翠闻言回头,月光照在两人美艳的脸上像春时夜中盛开的雪白梨花,薄而莹白,嘴角噙着淡笑:“朱兰,真是难为你,心中一直讨厌我还要对着好声好气。换做我,我还真做不到你这样。”

前世的两人闹得最凶,她本就是不肯吃亏的,朱兰性子烈,明面上背地里的冲突从未少过,最凶的那一次是她带着赵言故意在朱兰面前亲昵,朱兰不像她不避讳,骨子里还是端着大家小姐的架子,在心上人面前越发放不开,一团恶气堵在胸口疏散不开,竟是就此病了。病痛来势汹汹,在她身上逗留许久都不见好,更是将蛰伏在她体内更严重的病情给引发了出来,原本活蹦乱跳的人没多久便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了,日日以泪洗面,让爱孙心切的老夫人恨得牙根直痒。

翠翠心中亦是不平,朱兰来和她抢人把自己给累病了,却怪到她头上来,这算是什么道理?最让她可气地是连赵言都数落她做得过分了,和自己妹妹置什么气,就当做没听到就是了,让她更是气得冒火。朱兰缠绵病榻多年,到了婚假年龄,别人一听她身有顽疾不去,便是不同意了。她回娘家来,也时常能听到二房那边闹得不消停。再然后,发生的诸多事情与她来说都像是灾难一样。

朱兰张了张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翠翠知晓从侯府回来后老夫人和朱兰的谈话,她突然生了坏心,想将这场局搅得越来越乱才好,随即脸上变得一片温和:“明日我要去找赵言玩,你可要同去?”

朱兰惊讶不已,她这个姐姐很是小气,向来恨不得将赵言藏起来,这会儿怎得这么大方?疑惑道:“姐姐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套子吧?你会这么好心?”

翠翠微微叹气:“不过是想叫你一块去玩耍罢了,既然你这般想那便当未提起就是。”

朱兰心中正是犹豫,她虽喜欢赵言却鲜少有机会能与他待在一起,如今祖母拦着想见他一面更是难上加难,见她要走赶忙拦着:“我同你去,只是祖母问起来要怎么说?”

翠翠灵动的双眸转了转,笑道:“你便说是赵锦邀你,我不过是传个话儿罢了。”

分开口名烟有些不高兴:“二小姐是什么心思,小姐最清楚了,怎么还带她去赴约,万一……”

她嘴角噙着笑,却没有回答,不打算爱了,所以她还怕什么呢?

在外面走了一圈,泡了个热水澡,翠翠觉得今晚定能睡个好觉,她可得养好精神,到时候等着瞧好戏呢。只是她没料到,她穿着里衣从另一间屋子里过来时,有一人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她床上,宛如是自家府邸般自在。

她如今也不想顾着什么身份了,她越怕便正中了他的心思,让他为所欲为,撕破脸闹个天翻地覆,她也是占着理的。她就不信,他能在天子眼皮底下只手遮天。

他今儿心情好,见她站得离他远,攒了攒眉,向她招手,声音温柔似水:“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他四处打量一遍,白天他让人送来的墨梅在屋里寻不到半点踪迹,问道:“我差人送来的花怎么不摆起来?不是说喜爱的紧吗?”

翠翠拖了个凳子坐下来,两人之间隔得距离有些远,却不妨碍他看清她脸上的不耐:“我早让人扔了,擅作决定,世子不觉得自己过分吗?”

他凌厉地双眼微眯,散发出危险气息,就在翠翠以为他要下地来捉她的时候,他却是歪倒身子平躺在床上,并没有一丝恼意,话中带笑:“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打算和我破罐子破摔?朱翠翠不管你怎么闹,只要我没想着放手,你躲不过去的。聪明如你,你觉得和我来硬的能讨得了好?”他转过头来,如兽般锐利的眸子紧抓着她的心神,明明云淡风轻却让她觉得备受压迫,难以喘息。他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单手摩挲着下巴:“比起赵家那小子,我若是向你父亲求娶你,也不见得你父亲会偏心你罢?”

翠翠被气得狠了,她从未见过像他这么无赖的人,转过身子不想理会他。他却像个吵架吵赢后的孩子利落地从床上下来,从她身后以双臂环着她,亲昵地蹭着她头顶的软发:“做什么脾气这么倔?我瞧着你也不像是真喜欢赵家小子,我答应你,若得佳人必捧在掌心疼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越发过分,在她不觉中悄悄转到她面前,大掌抬起她柔嫩圆滑的下巴,微微弯弯下身,无比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过你信或不信,我不屑与人轻许诺言。”

翠翠望进他深沉如海的眸子里,不为所动。

两人彼此对视许久,他终是败下阵来,无奈自嘲:“你可真是心硬如铁,换做旁人……罢了,你若是能与旁人相比,便也入不了我的眼。”

她将他的手挥开,轻轻将他推远了些:“我要歇息了。”

他看着她款款走到床前,在他躺过的地方嫌弃地拍了拍,才掀开被子躺进去,舒服地闭上眼睛。

“明日若是无事便去寻薇薇玩耍罢,她一人在府中着实无聊。”

她却侧过身子背对着他,扔下一句:“明儿我有事要出去。”便不再理会他了。

傅钟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看着她坦然地入眠,均匀地呼吸声传来,他才伏低身子在她脸侧亲了下,恋恋不舍地出去。他还就爱她这小性子,就算他自诩不会轻易被其他事物诱惑,却还是在她这里栽了跟头。

他在她身边坐了许久,才离开。他穿着一身玄衣走在夜中,身姿挺拔清冷,纵使被夜色遮掩,让人无法忽视他浑身的冷厉逼人。

翠翠直到他放轻动作离开后,才睁开眼,良久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第29章 错情


29

翌日,翠翠用过早饭带着云锦云霞要出门,名烟嘟起嘴不满,让人好笑不已,轻拍了拍她清秀的面颊嘱咐她,若是母亲来了说自己去寻赵锦玩耍就是。

走到门口,朱兰早已等在那里,螓首蛾眉,杏脸桃腮,看到她们走过来笑得羞怯,不似往日敌意深重,声音娇柔动听:“姐姐。”

翠翠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唇角含笑,不时与她谈笑两句,在外人看来明明是一副姊妹友爱的画面,哪能想到两人之前的剑拔弩张。

马蹄哒哒声和沿街人们交谈声传入耳中,好一派热闹气息。翠翠忍不住看向朱兰,随着离赵府越近,她脸颊越发红润,两只小耳垂更是红得厉害,晶莹剔透的眸子里水波潋滟,紧张与羞涩让人无法忽视。曾经的自己再去见赵言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天真无比,如今却是心静如水,淡漠地像个堪堪初识的人。马车里暖意融融,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翠翠掀起帘子向外看去,热闹的集市早已远去,入眼地皆是冷硬的青砖黛瓦,显露出此户人家的身份。

朱兰与赵言仅有的几次相见都是沾了朱翠翠的光,这是她第一次去赵府,早早起来描眉画目点朱唇,选了她最为喜爱的衣衫,在镜中看了许久才满意,虽不像朱翠翠艳冠群芳,也是清雅娇柔,她自认为与姐姐相比,她更是适合娶回家过日子的人。她无不期盼着自己能入得了赵夫人的眼,自此与赵言相伴一生。昨夜回去后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朱翠翠的用心,这个总将赵言护得严严实实的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大方?转念一想,不管一会儿遇到何事她都能坦然应对。

一路上两人各怀心思,马车内沉默得很,直到到了赵府气氛才解冻,有了生气。

赵府上下无人不知,自家少爷不论多忙心情多不好,只要听到朱家大小姐当即就能眉开眼笑,这不远远地瞧见朱家马车过来赶紧去禀告了。

赵言这几日一颗心犹如被漫天乌云遮挡,昨日在书房内忐忑紧张许久,好不容易将母亲盼回来,只是未听到他想要的结果让他万分失落,母亲看不惯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狠狠数落了他一通,道理虽明白,可他从初懂情爱时就将能娶到翠翠当做毕生所求,他如何能放得下?此时站在窗前,定定地看着外面光秃秃地树枝暗自叹气。

下人通禀的话像是一剂良药让他顿时有了精神,连大麾都来不及披就急急跑出去迎了。他就是痴恋这个叫翠翠的女子,只要能得到她,便是被人笑话那又如何?

从书房到府门前不过片刻功夫,他因为穿得单薄被冻得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温润俊朗的面容上却是掩不住的欣喜,清冽好听的嗓音中带着些沙哑,小心翼翼地扶着意中人下了马车:“怎得过来也不派人说一声,我好去接你。这一路上可是冷着了吧?”

翠翠余光瞥到朱兰沉下来的苦涩面容,心中一阵好笑,不动声色地与赵言拉开距离,笑盈盈地:“这几日在府中待得无趣,便寻思着出来玩耍,解解闷。”既而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怎得不多穿些衣裳,要是冻坏了,又该伯母跟着担心了。”

他线条分明的五官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变得越发柔和,抿着唇浅笑:“大男人身子骨硬朗,少穿件衣裳也无妨。况且……”他顿了顿,脸颊飞上几抹红霞,话中的浓浓情意任谁都听得明白:“听到你来我就不觉得冷了,你好久不来找我,我心中难过。别在外面干站着,快进来罢。”

一旁的朱兰被心上人忽视心中本就不痛快,听到他这番不顾旁人表露心意的话口中一片苦涩,连脸上的笑都变得僵硬。

翠翠民了抿唇,摇头失笑:“今儿就不进去了,我们去别的地儿玩。赵锦昨儿没和你说吗?你上次帮过的程小姐想当面谢你相助,我便做主替你应了。快回去穿件衣裳,免得让人家等急了。”她曾多次在脑海里想赵言难堪的表情,现在看到了,他的不可置信与无奈伤神,她的心中不觉得有半分痛快,终究是无法做到冷清,对他多少年的感情不是说忘便能忘的。因为还在爱所以做不到不恨,此刻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赵言沉下脸来,面色不豫,他一开始便与她说过不过是顺路帮忙而已,也与那女子说过不必放在心上。他不是不谙世事之人,有些东西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再看她时,她眉目清朗,一副并不曾多想的样子,单纯痴傻的可爱。

她见他不动,嘟嘴催促:“不愿去直说,我自己去就是。”

好不容易见她一面,他哪能舍得就此分别,只得叹气应了:“你且等等,我很快就好。”他走得急,自是没有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

赵锦见哥哥神色匆匆地从身边经过,不解地抓住他的衣袖:“你这么急做什么去?”

赵言无奈:“我同翠翠去见一人,说是要道谢,先不说了,翠翠还在外面等着呢。”

赵锦气得跺了跺脚,暗骂这傻丫头,转身往外面去了,她非得好好数落这丫头一顿。

她才走出府便看到翠翠不知和朱兰说什么,笑容满满,让她看了更觉得堵心,干笑着将翠翠拉到一边,恨声道:“我说你这般聪明的人怎得竟做些傻事,她们存的什么心思你是真不知道吗?是不是非得我哥娶了别人,你才能清醒?”

翠翠委屈地看她,声音娇软:“不过是在一块打发时间罢了,你这般紧张可是信不过你哥哥的为人?你都这般怀疑你哥了,我还敢信吗?”

赵锦好不恼,她一番好心竟被曲解至此,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生闷气。翠翠好笑地拉着她胳膊,看见赵言出来,披着镶了一圈狐狸毛的大麾更显得他玉树临风:“这种事光我急可没用,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去和他说,他要是没那心思,别人再怎么使狐媚手段也无用。反之,我便是不说你也明白。你也别本着个脸,朱兰是我带出来的,别让她当我故意给人家难堪。”

赵锦这才稍缓,狠狠地瞪了自家哥哥一眼,随着翠翠上了马车。独留赵言一人,不知所谓,忍不住往前看了一眼,正与朱兰羞怯地目光相对,尴尬地向她展颜一笑,匆匆往自家马车去了。他实在不解,自他南下一个月后,翠翠与他好生疏离,多次想与她好好说说话都寻不到机会,这一次他势必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悦来酒楼是京城中最受达官贵人喜爱的去处,环境清幽且菜色美味,程静晚将地方选在这里可见是极为用心。翠翠向小二报了程家小姐的名讳,小二赶紧带着几位往楼上靠窗的雅间去。

翠翠想现在的她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竟能如此淡然地随着赵言娶见另一个女人,换做以往非得闹翻天不可。

程静晚和她妹妹一样为了这次见面精心装扮过,都是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好颜色,强忍着羞意招呼几人。柔情似水的双目却是频频地望向赵言,让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气的俊俏郎君更加不快,面上虽不显露可是向来温和的眸子却是如外面寒风般冷厉。

几度清冷的氛围在翠翠不时的插话中变得让人觉得没有那般难熬,也正是因为有她在,赵言才不好拒绝找他说话的程静晚。

“许久不来这里,倒是很想念这里的八宝鸭,这次可是沾了程小姐的光才能解馋。”

还未等程静晚开口,赵言宠溺地给她续茶,说道:“这有何难?往后你何时馋了,派人同我说一声便是,到时候我亲自送到府上去。”

翠翠佯装羞红了脸,心中却是复杂得很,前世的赵言真就是这般宠她的,怎奈时光易逝,连着曾经的那点温情都带走了。果然,赵言话音才落,翠翠便感受到两道充满羡慕妒忌的目光。

几人未坐多久,正闲聊着近来趣事,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扰了这番清静。

小二恭敬地解释说这间雅间有客人提前定了……还未说完便响起一道略有几分熟悉的娇喝:“本小姐可不管什么先来后到,不想惹得本小姐砸了你家的招牌,就将人给我轰出去。”

“小姐,这可是万分不妥,隔壁那间也不差……”

女子不耐烦:“我世子哥哥就中意这间,别啰嗦,进去告诉他们赶紧腾地方。”

这一声“世子哥哥”让翠翠终于响起来此人是何人,便是那日在侯府中见过的戚莲小姐,莫非……那人也在?

她的猜测在片刻间得到印证,只听到这几日与她来说熟悉无比的低沉声音响起:“倒不如请里面的客人出来商量下,看能不能通融?”


  ☆、第30章 搅局


30

他的声音与她来说像发寒的匕首,让她觉得压迫无比。

小二经他提醒小心翼翼地敲门,得到准许,才推门进去,却不想身后贵人也跟了进来。

他步伐款款地进来,原本轻松的包间里顿时紧张起来,翠翠无心在意小二说了什么,自与他深邃暗黑的眼睛相撞的那刻起,她只觉浑身血液往上涌,他双眼微眯露出一副‘你说有事情就是来这里?’的神奇,高深莫测地让人看不清他是怒还是其他。

赵言看到这人时就坐不住了,心中的不安再度升腾,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翠翠对自己失了耐心难道是因为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翠翠怔怔地盯着他,更让自己心慌不已。莫非,是真的?

许久,傅钟盯着翠翠露出浅笑,径自到她身边坐下,吩咐小二:“再搬两个凳子过来便是,没想到遇到熟人,再分开座反倒显得生分。翠翠你说是吗?我本想带你和薇薇一块出来玩,你说有事,却不想竟然在这里遇上,可见我们缘分不浅。”

先前坐在包间里的人无不错愕地看向翠翠,让她登时面红耳赤好不尴尬,特别是赵言投来不可置信地注视,有痛心与不甘,她颇为狼狈地转开视线。明明是她来看别人笑话的,怎么反倒把自己给推进这乱局中去了?特别是赵锦复杂地凝视更让她不堪。

小二却是管不得这些,见这些个贵人好生坐在一起说话顿时乐了,道了句:“客官们先聊着,小的这就吩咐厨房去备本楼最拿手的好菜。”赶紧溜了,临走前将房门给关上。

包间里的人再不像方才那般放得开,唯有离得傅钟有些远的戚莲闷闷不乐地开口抱怨:“老太太是让世子哥哥陪我玩耍的,你怎么好抢先坐了我的位置?”

傅薇有些莫名其妙,两人本来就有些不对付,只是碍着外人不好发作,故意往哥哥身边靠了靠不理她。戚莲愈发下不来台,又把恶气冲着翠翠发,她可是没忘,上次就是这个丫头迷得世子晕头转向,有心教训她一番谁知还不知收敛,缠得世子越发紧,让她怎么不恼恨?宁国侯府世子的夫人只能是她!不过是个几品小官的女儿,也妄想攀龙附凤,也不照着镜子好好瞧瞧自己那寒碜样儿。黑溜的眼睛转了转,看向翠翠时收敛了厌恶与轻视,笑道:“这位小姐我眼熟地紧,那日在侯府摔伤早早便离开了,如今可是好利索了?”

翠翠这会儿更是恨傅钟很得厉害,他这摆明是给她添堵来了,旁人听着这话心里怕是乐得很,心中虽不快,却也不能失了气度:“已经好了,劳小姐挂心。”抬眸时正对上赵言满眼的担忧,这般情意绵长的目光让她多眷恋就有伤她多深。

戚莲虽是无法无天惯了,眼睛却是尖得很,在座的人眼里的神色却是逃不过她的眼,靠门位置的两人脸上的窃笑让她看着实在不舒心:“往后可得留心些,自己受得疼痛不说,让人还捏着鼻子笑话。光有漂亮的脸蛋又能如何?还是多长点心眼得好。”

同是各家掌心上的珍宝,却因着身份无法辩驳,翠翠只能垂着头应了。而其他两人再听到这番意有所指的话时收敛了些,正襟危坐在那里不敢动弹了。

傅钟却是看不惯她这低眉顺眼的样子,和他张牙舞爪敢说不的丫头,作何要向别人低头,登时斥道:“你且管好你自己罢,可当这处是你家府邸,谁都得受着你数落?”

满室生闷,时间却过得不慢,这会儿也该用午食了。因得世子身份尊贵,掌柜吩咐了几个得力的伙计伺候,人多办事也利索没多会儿功夫便将菜上齐了,道道精致,色香味俱佳。倒让程静晚瞧着汗颜,这些光看着都是贵得很,她断然付不起这银钱,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忐忑。看着近在眼前的意中人,又忍不住偷看了眼那生得更为俊朗的贵人,道谢的话儿半句也不好说出口。

戚莲听罢立即红了眼眶,她自打第一次见了傅钟后就喜欢了,如今他为了身份低贱的丫头数落自己让她怎么不委屈,可她又不想别人看笑话,将哭未哭地好生楚楚动人。奈何这等好景半分都入不了傅钟的眼,连傅薇都没心思理她,反倒是看着翠翠笑道温婉明媚。

傅钟今日难得换了月白色长袍,更显俊挺风雅,此时他眉眼风情骤生,一双眼睛除了翠翠再无他人。他提早就派人打听到了,她今儿要来悦来酒楼,本来没想着陪妹妹逛铺子,为了她只得耐着性子跟过来。明知她身边跟着赵家小子,待亲眼见了却还是堵得厉害,他就是故意来给她添不痛快的,她越排斥他,他偏生要紧贴着她。看她眉头紧皱,脸上不快,他更觉畅意,拿起手边的筷子夹了块酥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碗里,温声道:“想吃什么开口就是,今儿本世子定要伺候得你服服帖帖。”

翠翠只觉自己连气都快喘不来了,这人到底是存着何等心思,瞧着是个任何等女子都忍不住动心的正人君子,怎么在她这里却是如此无赖?一室的人因为他在竟是连口都开不得了,程小姐想必更是窝火罢。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赵言清冽的声音打破了僵硬氛围:“程小姐太过客气,我记得那日便与小姐说过。举手之劳积德之事,无奈小姐竟还放在心上。”

程静晚是个通透人儿,听到他这番客气的话中还带着些许不快,顿时忐忑不安起来:“我……静晚初来京城,对何处都陌生得很,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公子和翠翠小姐是静晚唯一认识的人,便想着……”

赵言看着那人不断为翠翠布菜,而翠翠眉眼间似娇似嗔地瞪视,让他心底的火气腾地窜起来像要连全身血液都灼烤干一样,顿时心浮气躁起来:“能不能做朋友端看缘分,小姐该是问翠翠和阿锦,我可是做不来她们两人的主。”

这话却是有几分不近情面了,本是和乐融融的好事却闹得个这般局面,怎能让人不尴尬?

傅钟对自己这搅乱一室宁静的做法没有半分愧疚,端着情意绵绵的样子让身边的人恨不得手撕了他。

傅薇心里也是乐得很,戚莲有多不痛块她就有多开怀,她向来不看身份结交人,只要和眼缘就成。上次就觉得哥哥不对劲,不想她猜的竟是分毫不差,怪不得哥哥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发她带着眼前这位小姐换衣裳,若不是看进了眼里,像他这样的人是断然不会多看一眼。

翠翠看着身边都不甚愉快的四人,突然心情放松了下来,今儿见面她不就是想让他们不痛快吗?朱兰应该看得出,除了自己以为,还有别的女子和她一样觊觎着赵言。翠翠如今唯一能肯定的是赵言此时对她是真心真意,所以才会有今日失了分寸之举,可是她不会因为如此就原谅他,看着她们这般煎熬,她心中只觉快意。哪怕只是一时,她也甘愿,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大意的她没有看到坐在一旁的赵锦一直看着她没有转开过视线。

赵锦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清眼前这个女子了,依旧是那副艳绝天下的容颜,一颦一笑都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可是就是这般熟悉的人,看向赵言的目光让人觉得无比陌生。她曾问过翠翠,她心中最在意的是谁,她的回答自己至今都记得清楚:除却父母与家弟,便是赵言了,那是她唯一个想与之恩爱无双的人。可是如今呢?她像是个坐在台下观戏的路人,漠然地看着哥哥陷在难境中。

有些发现真是让人觉得痛彻心扉,她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这样的翠翠让她觉得无比刺眼和寒心。她们自小一块长大,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没有人看到翠翠掩藏得极深的恨意,可是傅钟却感觉到了,虽不解何故,但那又与他有何关系?这个小丫头身上真是有太多让他觉得新奇的东西,不禁连眼睛里都漾满痴迷,谁曾想有一天他傅钟也会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翠翠在他注视下勉强用了几筷子,他却是不满,直道:“再吃点,你身子瘦得厉害。”她很想拒绝他,可是说不出来,只能小口小口地吞咽。

这场让大多数人不愉快的相聚没多久就散了,赵言积攒了很多的话想要同翠翠说,急不可耐地想找个僻静地儿诉衷情,谁知被世子给拦了下来,让他又气又怒可又没办法。

这世上便是如此,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恨意疏解而有人却心意难平,本想博个好感却被人给搅了局。


  ☆、第31章 裂痕


31裂痕

走出酒楼,赵锦径自往自家马车去了,见哥哥还念念不舍地看着翠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拽着哥哥的袖子使劲往前面拖,白皙面容沉得厉害,像是连这辈子的火气都发出来了。

赵言想推开妹妹,却不想她是铁了心不松手,瞪视的目光像是淬了毒若是他不答应大有要毒死他的气势。他叹息着同她上了车,待外面的人看不见,她紧绷的脸才放松,然后才开始悄无声息地流眼泪,任是赵言怎么劝怎么问她就是不开口。

她只是替自家哥哥不值,这便是翠翠所说的喜爱?若是真喜爱怎么会当着哥哥的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他们自小一同长大,翠翠怎么能这么做?

赵锦抽抽搭搭地呜咽声让他觉得越发烦乱,掀起帘子再也看不到翠翠的身影,失落涌上心头,他还是忍不住担心,那世子瞧着就不像个好人,留她一人在那里终归不放心,想到此吩咐车夫调头,赵锦闻言不许,恨声道:“她都能这般对你,你还顾着她做什么?那日还在我面前露出与那人没有半点关系的模样,却不想纸包不住火,这么多年我竟没看出来她这么心口不一,还……还会戏耍人了。”

赵言心中也不是滋味,也不再提回去的话了,只是沉声呵斥了妹妹两句:“她只是一时糊涂,我不信她会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以后这些话可不许再说了,翠翠不是那样的人。”

赵锦心中何尝愿意信,可是这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感觉总是做不得假。她们是自小钻在同一个被窝里长大的好姊妹,比亲人还亲,她如何都想不明白,怎么就变得这么快?若是因为哥哥四处滥做好人,可方才他并未有一处做得不妥。原本一日的好心情都被毁了,回去后她连着几天都待在自己屋里,连赵夫人来劝都闭口不言。人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再不好听,心里却还是放不下。她就是个没出息的,那天回来后躲在被子里想着与朱翠翠就此断了往来,可是不消一会儿,就想着若能来向她和哥哥认个错,她还是能勉为其难原谅她的。只是,日子过得匆匆,这人始终没有出现。

而翠翠一直看着赵家兄妹走远,才垂下眼帘,一张艳丽容颜露出冷凝神情,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赵言如何她从不放在心上,可是赵锦却让她放不下,一直以来除却亲人掏心掏肺对她的人只有赵锦了。可是如今她又能说什么呢?方才赵锦眼中的质问还有不认同、埋怨都像是一把烈火炙烤着她,让她难以喘息。只是对赵言的恨,不管她想与不想,两人之间的关系最终还是会受到波及。这一次她们之间生了嫌隙,下次下下次呢?最终会落得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吧?

傅钟不屑顾及她的那点不快,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负气计较,许是过几天便好了,两人难得在大白天相见,该是信步闲游,赏冬景,相伴至落日。冷峻面容难得柔情一片,看得戚莲更是恨意骤生,贝齿紧咬着下唇,口内顿时涌上一阵涩意,趁着他将手探上朱翠翠腰间时,将人拉到身边,声音不由高了几分:“听说世子哥哥送给老夫人的寿礼便是出自翠玉斋,正好离得不远,朱小姐何不带我们去逛逛?”

傅薇难得来了兴致,老祖宗总说她不擅打扮,好好的娇人儿却少了女儿家的柔意,虽不急着寻人家可也不能太过粗糙了,当即攀上翠翠的胳膊,娇笑道:“说起挑选首饰的好铺子除了翠玉斋也无他处能合心思了,家中老祖宗总数落我长不大。瞧着翠翠这扮相,本就生得好,加上这小昝钗珠花,更显米分黛朱唇,娇若桃花,任谁见了都得多瞧几眼才成,我得好好与你学学才成。”说罢两只似狐狸般狡黠的双眼深深地看了眼自家哥哥。

翠翠着实提不起劲来去逛铺子,可是人家都说了总不好拒,强扯出笑意:“幸得城中贵人们抬爱,真是受宠若惊,这边请。”

翠玉斋与悦来酒楼都在京城最繁华之处,来往之人最多,铺子里有好几位贵女正在挑选首饰,其中便有那位庞小姐,不经意转头,竟是见着自己属意的男子登时羞红了容颜,迈着碎步迎过来,盈盈行礼道:“世子,莲妹妹、薇妹妹,真是巧。”

翠翠自去了侯府了一趟,对这些个大家小姐们避之不及,趁着他们叙话,跟着掌柜周叔往内室去了,不忘吩咐得力伙计好生招呼贵人们。她急急地进去了,没有看到脸色陡然阴下来的傅钟,他嘴角的浅笑很快消失,连半分应付的心都没了,鼻间溢出一声轻哼,阴森森地望着一处发呆。她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甩下他躲自在去,妹妹眼中戏谑的笑让他有几分尴尬。

庞小姐见他无心理会,原本欣喜的心变得难过,与姐妹们说话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傅薇见惯了这等场面,心中好笑不已,待伙计将珍藏的首饰取出来,趁着别让不注意在戚莲耳旁轻声说道:“我瞧着你脾气不小,怎得在庞小姐面前却软成了虾子,戚莲有本事和人家闹去?你这欺软怕硬的脾气当谁不知,还可劲地在我哥跟前晃,朱翠翠便是身世比你差十倍,若让我选,我也会选她。戚莲,你可不要仗着我们侯府待你的客气当怕你,我与哥哥不过是顾着姑姑的脸面,不想给你难看。那日在梅园中可是你指使程家丫头去撞得翠翠罢?除了你有谁会让个无足轻重的丫头进我侯府?”

戚莲面色涨得通红,说话口气中有些忐忑不安,先前的张狂不复存在:“世子哥哥可是知道了?”

傅薇眯起眼,一阵好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我既然敢和你说,你猜他知道了吗?戚莲,做人要有分寸,哥哥最恨背地里使阴的人,他让你逍遥至今不过是想着给那朱翠翠亲自报复回来。你还有什么好得意?”既而她露出恬淡笑容:“对了,入不了我的眼,哪有资格给我做嫂嫂?戚莲,其实你真是一点都不聪明。”

*

翠翠央着师傅们给她打了一套花式首饰,算不得贵重却胜在做工繁复,一团小花簇拥在一处虽是紧密却也可爱,却是独独少了一根簪子,她嘟嘴不依:“周叔怎得少了一样?”

周叔无奈叹气:“说起来倒是怨我,我那日收整的时候不想被少爷给看到了,一时没注意竟被他给拿走了。也不知是要送给哪家姑娘,短短几年,咱家小少爷也懂得讨女儿家欢心了。”

翠翠知道弟弟定是拿着去送柳家姐姐了,便也不计较了,失笑道:“既然是给我未来弟妹的礼,我便不与他计较了。”她的话音才落,就听见那道让她避之不及的声音响起:“主人家躲在里面,不知是何待客之道。”

那人竟是直接掀了帘子进来,俊朗面容不郁,这般失礼的举动因为是他而不觉过分。周叔应付惯了这些贵人,当即笑道:“不知世子有何吩咐?多有怠慢,还望世子勿怪罪。”

傅钟薄唇紧抿,两只深邃如海的黑眸紧盯着坐在上首处的俏人儿,良久才开口:“掌柜先出去,我有话同小姐说。舍妹瞧中什么,掌柜尽管记在我账上便是。”他其实想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却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惹得她心中不快了,若再过分便是少不了要让她更加嫌弃自己了。

翠翠在周叔出去后脸上的笑容便垮了下来,她已经无多余的力气去应付他了,悠悠道:“这里可是我们朱家商议要事的地方,任是世子这般尊贵的人也不能擅闯。”

他可不在乎她直接讽刺他失礼,大大咧咧地在她旁边坐下来,拢了拢衣襟:“这话可是见外了,你我之交便是走在一处,也无人敢说其他。”

她冷笑一声:“世子说得可是似匪贼般夜闯民宅?似地痞无赖般紧缠不休?似是狗仗人势的坏胚子来个强取豪夺?翠翠一直与世子很见外。”

他闻言不怒反笑:“我不是向你说了,我这般做不过是喜欢你罢了。”

翠翠柳眉微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无半分恭敬:“世子喜欢便是要毁我名声,若不喜欢了,我们朱家就活该外人看笑话?世子可真让人刮目相看,想来初次相见的那个贵雅公子倒是我看错了。”

他跟着起来,往她身边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身子将她揽在怀中,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翠翠可是在向我求许诺?你恼我也成,我自小霸道惯了,凡是我看上眼的,任是谁都甭想与我来抢。哪怕全天下之人都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是这句话,喜欢并没有什么为什么可言。比起那些纨绔子弟直接将人抬回府中,我算是有礼得很。”

翠翠本是怒极,却被最后这句话给逗乐了。感情她还该感谢他的礼遇!


  ☆、第32章 爱恨


32

暖意融融的内间,燃香袅袅,本是清爽舒心的味道此时却让她觉得几分憋闷。鼻间充斥着他身上倍感压迫的气息,让她更觉难过,挥落压在自己肩头的手,客气道:“周叔真是糊涂了,怎么能留我们在里面,若是被旁人看到会说闲话。”说罢就要往出走。

傅钟眼中涌起点点寒芒,在她的手将要碰到帘子时,大步走过来拉住她纤细手腕,沉声道:“朱翠翠,你不要装傻。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

她因为他突然的举动惊得叫出声,既而赶忙掩唇生怕被外人给听着,横眉冷目,本是柔得化了人心的声音这时却不大好听,两片樱红唇瓣微动,吐出一串妙音:“这是何道理?本朝虽是许男女自行婚嫁,却也要双方情愿,端看这点世子便是讨不到便宜。”

傅钟由着手中那道滑软的小手抽离,怔怔地看她走出去,只余一道冷香环绕在身旁。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她今日心情不爽快,他不同她计较便是,想至此悠闲地走出去。

傅薇选得都是看着艳丽富贵的,看见哥哥出来,喜滋滋地迎上去,嗔笑:“哥哥快帮我看看,哪样最好看?”她吩咐绣房娘子多做了几套款式不同的红衣,配着这些首饰更显好看。

傅钟嘴角噙笑摇了摇头:“小小年纪该穿戴些淡雅别致的,那些个艳丽华贵不适合你。你与她可不同,她样貌美艳便是穿着街头乞儿的衣裳也不会难看,老天倒是待她不薄,给了她这副好皮囊。”

话音才落旁得小姐都抬头向翠翠看去,只见她身着樱红色镶白兔毛衣裙,浅笑嫣然地同掌柜说什么,俨然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娇人儿。她却是不知因得世子一句话,招得店中小姐嫉妒与羡慕的目光。

庞小姐和戚莲听到他慵懒的声音中带着淡淡地宠溺与欣赏,登时白了脸,外人不清楚,她们却是知道这位世子是个极有注意的,动了心思便是谁也拦不住,心中又急又怒,这装扮人的首饰却是挑不下去了,庞小姐当即向他行了一礼,娇笑道:“突然想起府中有事,小女先行告辞了。”母亲不是说侯夫人是中意她的吗?世子怎得一副无事人模样,瞧着俊朗眉目紧紧盯着那叫翠翠的丫头,明亮眼波中流动的分明是喜欢与宠溺。那她这本要与他定亲的人算什么?

傅薇冲庞家小姐露齿轻笑,待人走远了,才俏皮地眨眨眼,低声道:“哥哥回去可是要挨数落了,惹着未来嫂嫂,母亲定是不高兴了。”

傅钟摸了摸她柔软的发,柔声轻斥:“莫要胡说,这事往后都不许提起。哥哥帮你选些,回去把你那些衣裳都换换,老气横秋不说一看便知是个泼辣性子,到时候谁还敢求娶?”说着还真一本正经地挑起来,能入得他双目的自是要价极贵的。傅薇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傲慢地看向戚莲,从方才开始,她便安静了许多,心中五味陈杂。不甘却又不敢,她虽喜爱眼前这个男子,可是他周身清冷肃穆,让人生出惧意。

此时阳光西斜,缕缕光照进来,那些好物折射出幽幽光芒,越发动人惹眼。翠翠瞥过去见他眉目含笑,显然是看中了手中那两样,小声同掌柜说道:“那两样是什么价钱?”

周叔已经许久未见过小姐灵动狡黠的模样,轻声回道:“那两样首饰最耗费功夫,用得皆是上等珠宝玉石,少了自是不能卖的。”

翠翠杏眸大亮,抿唇低语:“侯府中最不缺的便是银钱,待会儿周叔每样再往上提一提,若有什么让他来找我便是。”

待傅薇找掌柜结账时,周叔笑得满脸慈祥,心中对小姐这般做法却是不大赞同,如今这些权贵惹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看着她那双无辜双眸,他便糊涂一回罢。

傅薇自小见过众多好物,虽是不懂价,却也觉得掌柜要价过高,本能的看向翠翠。却不想哥哥未曾有半分犹豫,当即便让人打包送到侯府去,俊脸上一副无所谓。

她的小心思,他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淡笑不语,只要她觉得开心便成。总归……将来是要做一家人的。

他还想再同她说说话,她却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转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旁的戚莲,冷笑一声,大步离开。她若再敢作乱,他便让她自此再不敢登侯府大门。

翠翠直到这尊瘟神离开,强撑着挺直脊背的她顿时软了下来,靠近椅子里神色不明地盯着地面。终于清静了,可是她脑海里却不停地闪现出赵言的模样,站在游廊中温柔地看着她,昔日情意太过美好,就算有那般恨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世间唯有情爱不是说放便能放下的。

夕阳火红一片,将周边云彩映照得现出瑰丽奇景,有种惊心动魄地美,她远远地望了一眼,天快要黑了。周叔给她备了马车,她出来时坐的马车被借口不舒服的朱兰坐了,马蹄哒哒声敲在心上,让人更觉凄冷孤寂。

此时街上行人渐少,那些去花楼消磨时间的浪荡子三三两两混在一处,言语粗鄙不堪,让人听了只觉作呕。她手里抱着小铜手炉闭目养神,方才那阵喧闹很快散去,又是一片沉寂。在这寒风冽冽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道娇脆声音,听着竟是有几分熟悉。多年后她无比后悔停下马车将这一幕看到眼里,让她的怨恨与报复变成了笑话,到头来却是成全了赵言与另一个人的患难与共,情深意重。

她挑起车帘望过去,就着马车上的光亮,她看到两个身形差不多高的女子在争吵,车夫见她往外看,赶忙开口:“小姐可要小的前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她摆手说道:“不必,你到前面停下来便是,在这里太过招摇。”

车夫依言在僻静处停了下来,伺候着小姐下了马车,本想随着一同过去被小姐拦了下来。

翠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此时早已不是一开始的争吵,反而变作了相互推搡,明显瘦弱的女子处于下风,可她还是不甘心地撕扯着对方,像只虽然伤痕累累却并不低头认输的小兽。既而是人摔倒在地发出的扑通声,翠翠停下步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程静晚,我娘大度留下你,你怎么这般没良心,反倒诬蔑她?”只听倒在地上的女子声音激动,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另一人吼出来。

“这些都是我该得的,如果不是你娘死气白脸地要嫁我爹,我怎么会被丢在乡下这么多年?你们母女夺了别人的东西,今天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做得恶果。”

翠翠眼睛大睁,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白日还温柔如水声音如春风般轻柔的人,此时像是自地狱而来的恶鬼,寒得让人发颤。

“我娘真是可悲竟遇到这么个伪君子,你可真是与他如出一辙,不愧是他的女儿……”

程静晚恨声打断她,居高临下地说:“瞧你这副穷酸样,与我走在一处,别人还当你是我的随身丫鬟,任是谁都不会觉得你是程家小姐。我与你不同,样貌、待人处事哪点不比你强?其实自从我知道爹因为你们而抛弃我,我就开始恨,没想到终于让我盼到这一天,你们往后所受的一切苦难都让我觉得痛快,而我永远会站在你的头顶看你痛哭流涕。以后不许你们再踏进那座院子,不然别怪我心狠。”

程静晚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而她这才知道原来倒在地上的女子是程路遥,独自躺在地上啜泣流泪,一如撞她那日,缩着身子颤抖的让人觉得可怜。

月亮挂在天际发出银白光亮,照在两人身上显得迷蒙浅薄。程路遥终于哭够了,挣扎着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弹了弹灰尘,抽抽噎噎地往回走。

“这么大的委屈你就准备这么不声不响的咽下去吗?我瞧你也不是那么软弱肯服输的人。”她缓步走到程路遥身后,叹息一声。

“呵。”茫茫白雾随着路遥开口涌出来,她抬起头努力想将快流出来的眼泪倒流回去,声音颤抖而艰涩:“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办?以前还有个住处,缺钱想办法就是,现在倒好,什么也没了。我倒无所谓,可是我娘她缠绵病榻多年,受不了这个罪。”

翠翠听得出她话里的自嘲,她的恨和自己一样深,不然前世也不会想尽办法告诉自己赵言不忠之事。那时她衣衫褴褛,想来也是过得极为不易,轻声道:“如果我帮你解决掉这些忧心之事,你可有心与她斗上一斗?我听说那座宅子可是你外公留给你母亲最后的东西,没想到……真是可惜。”

程路遥黑亮的瞳孔紧缩,她怎么会不动心,可是她现在不想相信任何人,而且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因为自己推她受了伤而想报复回来?她如今已然承受不起半点摧残。

翠翠顿了顿继续道:“你也该知我朱家虽不是权贵人家,保你无忧却是不在话下。我之用心自不会伤及你半分,你且回去好生想想,若是答应,去翠玉斋留句话便成。”说完便转身离开,不曾有半分拖沓,很快马车轱辘转动声和马蹄哒哒声响起,在这夜中一下一下敲打在程路遥迷茫的心上。

她的家事,这位朱小姐为什么要插手?


  ☆、第33章 旧梦


33

朱府门上挂着的两盏灯笼早已亮起,云霞站在门口跺脚哈气冻得直哆嗦,见马车过来赶忙迎上去,轻声唤道:“小姐。”

云霞扶着小姐下了马车,嘟囔道:“早知道小姐回来的这么晚,咱姐妹两说什么也不会跟着二小姐回来。这次胜在夫人不知,不然云霞和云锦少不了要挨数落的。”

翠翠摇头轻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快些进去罢,我饿得厉害。”

回院子的路上树影晃动,寒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更添冷意。名烟和云锦在院子里急得乱转,见着人才松了口气。名烟拉着她的胳膊抱怨:“小姐要是让我跟着去……”

翠翠有些好笑,屋里暖和的很,闻到习惯的味道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失笑:“你跟着又能如何?有些事不是你们能帮得上忙的,我这般安排自有用意。饭菜可是备好了?快些呈上来吧。”

如今小姐口味偏淡,厨房自是换着花样做,咸淡适中,瞧着也精致,小姐每次都能用完。今儿却是不够,又添了碗汤面才满足,眉眼舒展,经过汤水滋润的红唇彷如堪堪盛放的梅花饱满欲滴:“若是翠玉斋的小六子过府,你们将他直接带来见我。”

这一日身心俱疲,她早早就歇下了,却是睡得不大踏实。梦中鲜红血水染红了衣裙,她惊恐地张大嘴却喊不出来,她盼了许久的生命还未在体内停留多久就消失了。在痛苦和恨的压迫下的她,双目被遮挡,看不清赵言脸上是否有和她一样的惋惜和悲痛,终日以泪洗面,铜镜中的艳绝容颜堆满愁绪,更显楚楚动人。那段时日,赵言被她拒在门外,两三日他尚且能忍得,没多久便失了耐心,差人告知她他去铺子去睡了,至于是真是假谁人能知?

怨气不得疏解,连脾气都变得越发大起来,她让身边的丫头将赵言唤回来,不管不顾地将心中的委屈全部倾倒出来,只将赵家上下闹得不安宁,成亲这般久两人从未像今日这般红过脸。赵言被父亲训斥一通,自觉失了面子,看着翠翠这张恶毒脸更是厌恶不已,想起被他安置在外院的温婉贴心女子,怒气满满的心顿时平静了几分,自此也不顾着外人说什么,那些藏着掩着的事情全数被他亮到了人前,竟是半分颜面都不给她留。

月色苍茫映照在她泛出痛意的容颜上,显得越发苍白脆弱,额上的汗浸湿了发丝粘成一缕一缕,颇有几分狼狈。

那时的父亲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官,一心想再往上走,好不容易轮到他了,却不想被人给顶替了,没多久被人寻了错处免了职。而那人就是程静晚的父亲程耀堂。她纵使有再多的委屈,也看到了父母眼中的无力和烦忧。

人一旦从美梦中清醒,看眼前的一切都觉肮脏不堪,有些事情她只是不愿意去理会但并不代表她一无所知。这般处心积虑要寻她不痛快的人除了朱兰还有谁?她顺着一缕细藤摸下去,结果却让她失笑不已,府中那个老太太当真是对自己的孙女宝贝得紧,不过就应着朱兰不痛快,便处心积虑的给她使绊子。赵言的变心,她腹中生命的流失都是出自这位老太太的手。让她如何能不恨?她像是在浩瀚汪洋中无法靠岸的孤行者,拼尽全部力气要将自己遭受的苦痛如数奉还。老太太不是宝贝朱兰吗?她就让朱兰不得好过!

她虽于赵言夫妻失和,每月送来供她花销的银两却是有增无减,直到后来才知是公公为儿子混账所做的弥补,她冷笑不已,这一切岂是区区银两便能抹去的?在重赏下自是有那不怕死的,她买通了朱兰身边的大丫鬟,将朱兰衣裳、帕子都熏上了能慢慢侵蚀人心神的香,味道清香淡雅不易被人察觉。

她在等待,等着看老太太也伤痛满怀的那天。

送走酷暑迎来寒冬,又是满目洁白苍凉,这么久她已经忘了所有的表情,像是外面的雪一般只有一地平静。

眼前这片好景是她的最爱,此时白雪将湖面遮掩,变作了一条可供人行走的路。她很想走上去,在上面肆意玩乐,将自己这几年丢失的快乐补回来。可惜她理智尚存,没能由着心而动,因为踏上去便将失了性命。

她穿得单薄,却不觉得冷,而赵言在她身后站了许久,一直到天幕黑了下来,他才开口:“翠翠,我真是不知你会变成这般模样。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我必定不会迎娶你。你恨我怜惜静晚,却不知我为何如此!因为我已受够你的蛮横,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可事实是我高估了自己。静晚,她比你好太多。”

她记得她那日的心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变得怒气灼灼,而是平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错愕,黑暗遮住了他们两人的容颜,她叹息一声:“我亦在后悔,当初对你一片情深,如今恨不得瞎了双目能换得时光倒流,若可以,我只想不曾认得你,更不会嫁给你。”

赵言正要开口,只见一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惊叫道:“少爷不好了,林州那边传过话来说咱家小姐染了恶疾去了。”他久久才回过神来,他的妹妹赵锦竟是去了?自家爹娘……顿时喉头发紧,他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片模糊黑暗,可是她眼中的平静亮光让他看得清楚:“你真是狠心,阿锦可是与你……罢了。”甩了袖子直直往爹娘院子去了。

她在夜中又站了一个时辰,整个身子变得僵硬无比,她身边的丫头才跑过来附在她耳边小声道:“这几日二小姐病发得越发厉害了,照着您的吩咐那些东西已经全都扔了。”

好不容易身子才缓和过来,悠悠道:“她可曾说半夜有婴儿啼哭声向她来索命?”

丫头点点头:”有,这会儿二夫人那边已经乱做了一团。“

她闭了闭眼,唇角终于泛起一抹弧度。待丫头走远了,她才慢慢地往回走,每一处与她来说都是这么熟悉却又陌生,她装了太多的恨,以至于现在她也糊涂了,她的好姐妹赵锦离开了,她难过吗?应该难过罢。

只是如今她已无暇自顾,更遑论她人?

她从没有想过她做的那件事可以隐瞒一辈子,她看着日出日落,想着该如何向赵言讨算这笔账,只是还未来得及想出来便丢了命。

刺骨地冷,还有无法忘却地痛让她将身子蜷缩起来,这场梦何时是个头?突然一阵热意从她肩头流淌下来,将她寒冷的心捂热,紧皱的眉头也松开,呼吸变得平缓。

她听到耳边传到一道温柔无比的声音,安抚着她体内躁动的一切:“没事了,好好睡吧。”

傅钟看着她平静下来,才脱了靴子躺在她身边,抚摸着她柔嫩的脸颊,微微叹气:“小小年纪怎得藏了那般多的事。”

清幽淡香钻入鼻间,挑惹起他心中熟悉而又莫名的燥热,有力地双臂将她拢在自己怀中,像是要把她揉在自己身体里一般,良久才发出舒服的喟叹,在她红唇上亲了口。

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载,从未因为一个女子乱了心神,他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过下去,却不想老天会如此安排。没有人知道第一次看到她时,他的心底翻腾起多大的巨浪,惊讶而又欣喜。他干枯许久的心宛如注入了一股清甜的泉水,只是这抹甘甜并不安分,想要沿着另一条暗沟远离他,他怎么能准许呢?

她断断续续呢喃出的那些话让他唇角微扬,他如她所愿便是。

他在她身边待到天际泛起微蒙白光才走,只留一室清冷。躺在床上的人,因为身边的热源离开而微微皱起了眉,红唇微微撅起,柔软小手向旁边探了探,只有一片冰凉,这才翻转身子蜷成一团睡了。

她醒得极晚,依稀记得上半夜自己所做的那些旧梦,后半夜却是睡得最为舒服,将疲惫尽数驱赶,浑身轻松舒爽。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就见名烟从外面进来笑道:“小姐昨儿还念叨小六子,今儿他就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面候着呢。”

翠翠顿时大喜,嫌丫头碍手碍脚自己穿好衣裳,净了脸挽了个简单发髻,插了枝寒梅簪子便出去了。

小六子垂着头耷拉着肩膀在屋里候着,见到主子拱手行了礼,扬着还未长开的脸笑得欢实:“今儿一早有位姓程的小姐来了铺子里,让小的传个话儿,说她愿意听小姐的安排,只是她等不起,想小姐能否快着些。”顿了顿,不满道:“我瞧着她也是个寒碜的,却端着个架子真是让人讨厌。”

翠翠并不恼,嘴角含笑问他可是晓得那小姐住在何处?小六子依言答了。

翠翠让云霞她们招呼他用些好的,自己却是急急往紫竹院去了,一路上她脚下生风,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第34章 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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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这会儿正在看给女儿缝制好的肚兜,漂亮丝线在光下更显色彩斑斓,她嘴角噙笑极为满意。

才收好,便听到外面的丫头唤了声小姐,韦氏嘴角的笑意更浓,待那娇人儿进来,才开口:“我还正想着去你院子给你送样东西,没想到你竟是过来了。也好,省得我跑腿。”

翠翠笑着拿起放在一旁的东西,展开看了看,红了脸:“娘缝得真好看。”

韦氏让她坐,盯着她认真看了一会儿才问:“今儿怎么来找我了?”

翠翠赶忙跑到韦氏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娘,咱家那间闲置的铺子可是租了出去?若是没有可否交给女儿处置?”

韦氏不解,眼尾扬起,沉吟道:“你要铺子做什么?缺银子花开口就是,做什么去碰那些糟心事儿。”看着女儿细长白皙的手指,指甲盖上染着朱红蔻丹,更显好看,嘴角笑意更柔,她这辈子最满意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漂亮女儿。任谁见了都要羡慕夸赞,虽是脾气大了些,可次次都能哄得自己开怀。私底下也不是没听过那些酸味儿,她倒是不在意,有本事也将自家女儿生得俊俏些,总是吃不着葡萄净说葡萄酸。

翠翠一转眼便想好了说辞:“女儿在家中闲着无事,弹琴读书又无趣,不如自己做点事即能打发时间又有趣。那间铺子位置偏僻,就算租出去赚不了多少银钱,倒不如让女儿试试手。”

韦氏只当女儿是小孩心性,不过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多久就失了耐心,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么多年无人打理想必早已残破不堪,怕是没多少人知道那是咱家的产业,待明儿我派人去收拾一番,由你去就是。娘也不指着你赚什么钱,我的乖女儿每天都高兴就成。”

翠翠漂亮的眼睛里顿时发出欣喜光彩,甜甜地撒娇:“您放心,我会用心去做,说不定还能给咱家带来额外的进项。不过娘暂时要替我保密,我不想被旁人知道,赚了钱还成,不赚赔了,别人会笑话我的。”

韦氏拿她没办法,只得点头应了,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丈夫同她说的话,慈爱的脸变得严肃:“你爹说你不喜欢赵言,这是为何?”

她想过很多理由来应对爹娘的质问,可真到问起了却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全盘托出?只是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换做谁都不会信吧?韦氏见她怔楞在那里出神,当即急了,担忧道:“可是赵言那浑小子对你不规矩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娇嗔道:“娘想哪儿去了。”赵言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做不出那等有失体统的事情。前世她总是不管不顾,受了什么委屈都回来和母亲说,自与赵言夫妻失和后,母亲更是鲜少展露笑颜,每次见她开口便是:“我可怜的女儿。”而现在她却不想让母亲担心,绞尽脑汁想些可有糊弄的理由,胜在她脑子活跃,理由信手拈来,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待我与高人请教一番后再与您细说。女儿这会儿有急事去办,需出府一趟。”

韦氏见她眼睛频频往外看,脸上更是急切,无奈地拍了拍她肩膀:“去吧,多穿点,这几日天气又冷下来了。”

翠翠大喜,边往外跑边应了,声音婉转如莺鸣。

*

程路遥母女这两天日子过得可谓艰难,被赶出来时她们将身上仅有的两件首饰当了加上偷攒的私钱,勉强够付这几日的房钱,可是程母的病这几年全靠药养着,一日都断不得。昨儿她回去找程耀堂要银子,却不想连人都没见着,反倒受了程静晚的一通气。昔日母亲家中的那点田产铺子都被他拿去换钱捐了官,今日是何办法也想不出来,她已经被逼地走投无路,哪怕朱翠翠给她备得是条万劫不复的路,她也得硬着头皮去走一走。

天才亮了不久,她已经站在翠玉斋门口了,伙计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见一个模样秀静的姑娘在门口站着,疑惑道:“小姐可是要挑选首饰?小店刚开门,劳烦您稍等片刻。”

程路遥眉目清朗,定定地站在那里,嗓音干净温婉:“有劳小哥和贵府小姐说一声,程路遥有事求见。”

告知对方意图,她匆忙往客栈赶,出来时母亲还在沉睡,这会儿也该醒了。到了午时就该退房,她整个人都失了力气,好像连走路都觉得费力,如果朱翠翠诓她,她们母女该要怎么办?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失去……

今天的时间过得尤其慢,连母亲都看出她的心慌意乱,知道目前处境忍不住掉起泪珠子:“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总是拖累你。你本该过锦衣玉食的好生活,怪娘没本事,让贼人这般欺辱我们娘两,我真是恨。”说着便止不住的抽泣起来。

程路遥这会儿更觉烦闷,可又不能绷着脸训斥她不要哭,安抚道:“娘先别急着哭,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老天怜惜咱们会指一条明路也说不定。再等等罢。”

程母不知道女儿要等什么,但是她向来注意多,自己懦弱了一辈子这会儿也只有这个女儿可以靠了。

她这一等便等到日头上了正中天,小二虎着脸来赶了好几次,愣是她再厚脸皮也受不得这般祖宗几代的被人骂,登时也来了脾气,拿着收拾好的包袱扶着母亲走出了客栈。临跨出门槛,她回头狠狠地看了眼对她们恶语相向的小二,若得她翻身之日必要让这些轻视她的人不得好过。

此时头顶的太阳散发出与春时无差的日光,却是不见半分暖意,而那个说要帮她的人就那般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宛若盛开的寒梅亭亭玉立,风姿绰约,连她也忍不住赞叹。薄光撒在她身上,竟给这人添了几分贵气,让人无法忽视。

只见她款款而来,眉目含笑:“这会儿人少,正方便说话儿。伯母身子弱,坐轿子罢。”

程母欲推辞,程路遥却是二话不说扶着母亲往轿子方向走,程母小声和女儿说:“这样会不会太过失礼?”

她垂目看着脚下,摇头:“不会,这等方便可不是白给咱们的。娘安心坐着便是,待安顿下来,我再和你细说。”

程母听她这般说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叮嘱:“不知这位小姐要你做什么,若是太过分了,便不能应她,知道了吗?不然我宁肯病死冻死,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些。咱们虽不济,却是正经人家出来的,糟蹋自己的事万般不能做,记住了吗?”

程路遥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竟是比在炭火烧得足足的屋子里还要暖,轻声安抚:“娘放心就是。”

两人不急不缓地走在安静的小巷子里,翠翠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的女子,因着日子不好过,脸色很是苍白,眼窝周围一片乌青,比在侯府中见的那次更显消瘦,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

“程家也算是小富户,你们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路遥瞥了她一眼,复又看向前面,话中满满地自嘲:“不得喜爱的夫人和小姐,在那人眼里连个丫鬟都不如。如今他最喜爱的女儿进京投奔他来了,自此眼中更是觉得我们母女碍眼。”

翠翠抿紧嘴:“亏得还是做官的,竟如此对待发妻女儿,也不怕人戳脊梁骨。我给你们母女寻了个落脚地,这会儿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不知小姐可有什么手艺?”

路遥不由叹息,母亲总念着家丑不可外扬,心底却还是惦记着那人,期盼着人家能回心转意,一而再地忍让,如今被人家赶出来,这才死了心。

“倒不是自夸,打小我便喜欢做零嘴点心,味道甚是不错,朱小姐这是……”

翠翠笑得眉眼弯弯:“今儿就烦请程小姐露一手,不知可行?”

路遥不解其意,木然地点了点头。两人走了不过半个钟头便到了目的地,眼前明明是间商铺,与旁边的杂货铺和布衣坊相比,虽收拾了一番却还是显得破败。走进去才发现后面竟是有个小院子,还有两间住房,路遥欣喜地睁大眼睛,突然她就明白了朱翠翠方才那话是何意。她抬起被冻裂的手掩着唇,喃喃道:“小姐的心思……可是?”

翠翠点了点头:“外面鲜少有人知道这间铺子是朱家的,放着可惜,我便向我母亲要了来。如今已有了落脚处,我还带了个丫头来照顾你们的生活起居,不知你可满意?”

她怎么能不满意?!她做梦都想有个无人管束,让她全心放松的地方,却不想竟是托得眼前这个女子的福,她郑重地行了一礼:“小姐有事但请吩咐,路遥必定全力去做。”

翠翠摩挲着下巴浅笑:“就你这身板可能做什么?听说伯母也是商户家的女儿,你可是懂经商之道?如今一切都具备,端看你有没有本事能让这间铺子活起来。我相信,人一旦置身于困境中,头脑会变得更加聪明。”


  ☆、第35章 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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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终是没有尝到程路遥的手艺,趁着她们整理后院的功夫出来,穿过最近的小巷子,面前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往前走了百来步,一阵甜香味道传来,她才看过去,那掌柜却是远远地看到她,赶忙迎上来。

“难得碰到翠翠小姐,可是进来用些小吃食?店里的糕点都是才做好的,鲜香的很呐。”

这间糕点铺子是老爷子在的时候开起来的,特地寻了手艺极好的师傅费心琢磨,做得样式好看口味独特,在城中贵人间很受青睐,也是朱家最赚钱的铺子。只是老爷子去前也没说分家产,将人安葬了不久,老夫人便做主将这铺子划到二房下面,还特地叫朱林朝过去宽慰了一番,直说他外祖父留给他的家产浑厚,自家这点小银钱想他也看不上,如今朱林祥闲在家中无事,不如给弟弟练练手,这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都在上面压着呢。

韦氏气不过想开口,被朱林朝拦下来了,毕竟是一家人,不好因为这些闹得太僵。

常掌柜打铺子开张起便随在老爷子身边,如今跟了二爷,但是前尘旧事却是知晓的一清二楚,他将大小姐当主子敬重,却不知这位小姐是不是早已将他划到二爷那边了。

翠翠讶异于常掌柜恭敬的态度,心中疑惑面上却带笑,看了一眼装饰大气的门面说道:“我便不进去了,免得旁人多想。常掌柜瞧着同往常一样,身子骨硬朗的很。”

不想他却是叹了口气,悠悠道:“老咯,您看都两鬓白发了,越老却是越不得清闲了,我倒是羡慕周老弟轻松。”既而低笑一声:“天冷的厉害,小姐快些回去吧。”

翠翠点了点头,走得远了还是觉得常掌柜话里有话,当即便转去了翠玉斋。

周掌柜此时正坐在后面打盹儿,店里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都是些机灵活计,不用他操心,这会儿冷不丁地被人拍了下肩膀,正要发火待看清来人笑道:“小姐要来,怎么不差人说一声,我也好备些零嘴小食打发时间。”

她径自在一旁坐了,摆摆手:“周叔这般见外做什么,我来是想和周叔打听个事儿。”她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上挑,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周掌柜捋了捋胡须,一本正经地回:“小姐说说看。”

伙计送茶进来,轻轻放下赶紧退出去了。她莹白软嫩的手指摩挲着杯沿,顿了顿才开口:“方才我遇着常掌柜了,他方才还和我说,羡慕你这般自在,直说他忙得很。我记得以前他可是比周叔过得春风得意,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记得前世二叔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一向疼爱他的老太太竟是下了狠手打他,后来才听母亲说起二叔竟是将老爷子辛苦立起来的招牌给砸了,只剩一个朱记糕饼铺勉强撑着。这会儿她才明白了,她家这个二叔也是个不成器的。

周掌柜叹了口气:“这事整条街都传遍了,朱二爷以不养闲人为由赶走了许多伙计,铺子里事多人少,他哪还能像以前那样消闲。隔行隔座山,大家都是当闲话在嘴里嚼一嚼便算了。人家生意不是照旧红火,每天人来人往,都夸赞说味道好。”

翠翠抿了抿嘴不以为然,松散惯了的人突然变得忙碌起来,整日劳累哪还顾得了当初做吃食的心境?失了本心味道怕是也不如最初了吧?她便等着看。

在翠玉斋逗留了多半日,定定地看着娇俏小姐们三三两两的待在一处挑选首饰,几张漂亮的脸上都泛着耀眼刺眼的笑,在一块谈论地好不热闹。她垂下眼帘,浓密似小扇般的眼睫轻颤,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难过,曾经她和赵锦也是这般,去哪儿都要一块,快乐的很。而现在……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哪怕心底被最后残存的那丝理智拷问得多煎熬,她也要走下去。这一切与那时她所承受的伤痛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周掌柜怕天色晚了,让老爷夫人担心,在太阳还未落山前就安排了马车送她回府,她有些哭笑不得。他却说:“虽说是在城内,却保不齐有那些不长眼的,这么多年我也算看着小姐长大的,万事都不可掉以轻心。”

当初她若是懂了,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

没过了几天晴朗时日,天气又渐渐阴沉下来,不多时便下起雪,她乐得很,躲在自己屋子里抚琴弄画,更多的是摆弄眼前的这盆兰花。她昨天去母亲房里见新摆了几盆花,一眼就瞧上了这株长势正好却在其中显得单薄的兰花,翠绿的叶子纤长,越看越让人喜爱。

屋里烧了地龙,她觉得热,穿得单薄了些,将窈窕身段显现出来。她正想躺回床上,云锦提了个食盒进来,疑惑道:“方才有位姑娘在咱们府外求见小姐,下人正要进来通禀,那姑娘却说不用了,让将这个转交给小姐。”

食盒上面落了一层细雪,她用手拂去,打开一看竟是好几道颜色好看的精致小点心,小的一口就能吞下,她两指轻轻拿起一块梅花样式的正要放进嘴里,却被云霞拦了:“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小姐还是别吃了。”

翠翠好笑不已,直笑她们怎么这般胆小,会给她送吃食的女子除了程路遥还能有谁?放入口中只觉一股清冷梅香蔓延至心间,酥软嫩滑让人爱不释口。她又换着别的样式尝了,竟是什么花式什么口味,一连几块下肚,连心情也变得好些了。将剩下的让身边这些丫头们分了,瞧她们舍不得下口的模样,不禁乐了。这城中喜食糕点的多是夫人小姐们,也最是难伺候。这些口味并不算出彩,却胜在样式上讨人喜欢。这个程路遥竟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她若再来,直接带来见我便是。只怕过不了多久,有些人便要急眼了。”

她本想瞒着旁人私下里同程路遥来往,转念一想,在旁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只会享受的小姐,对旁事不肯花费半点心思,即便是她与之交好,别人又能说什么?遮遮掩掩做事不痛快,倒不如光明正大和他们拼个头破血流。她回来所作的一切不就是想让老太太他们不痛快,暗生生地反倒成了贼子做派,连她自己也不屑。

她生了困意,让她们各自忙去,才堪堪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一阵急切地脚步声传来。名烟记得厉害,叫道:“少爷您不能次次这般闯小姐的闺房,这不合规矩呀。”

朱桓此时急得火往上直窜,心里仿佛燃起了大火焚烧得他难以喘息,阿姐是唯一一方能解救他的清泉,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翠翠心中也是不快,弟弟这般大了怎还不知收敛?亏得她未脱衣裳,掀了被子起来,沉着脸看疾步而来的俊朗男子:“真是没规矩,再这般冒冒失失我便告诉娘,让她治你去。”

屋里只有姐弟两个,朱桓也不顾着什么面子,委屈道:“连阿姐都凶我,我就这般不讨人喜吗?”

翠翠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好笑地看他:“朱桓你不要在我面前扮小孩子,你可是当我没见过你旁的样子?你且说罢,是做了何事惹得柳姐姐不快了?”

朱桓抿紧唇,脸上绯红一片,即愁又羞:“是学堂好友拉我去喝花酒,我不去,推推搡搡地说了些混账话,却还被她给听到了。她本来就对我爱理不理,这下可好了。老天倒是对我好生狠心,我不过就是初时说了不愿意的话,还偏偏让我……”

“你说什么话了?”

朱桓俊脸霎时红得越发厉害,支支吾吾地不愿意说,还是见她摆出一副‘你不说我不帮’的样子才开口:“就是……我说……我说青楼女子配不上小爷,要前面那身段的小姐,我或许会看一眼。没想到,转过身来的竟是她。她当时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远了。我还没来得及同她解释,她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将我送的东西还回来了。”那丫头说她们小姐当时糊涂,因为不好拒绝才收下了朱公子的礼,几经思量觉得还回来才合适。这话他不想告诉阿姐,太过丢脸。

“阿姐有件事我忘了同你说,上次我去周叔那里拿了样你的首饰,你别恼我。反正人家瞧不上眼。”

翠翠狠狠地在他肩上拍了几下,恨其不争地说:“你不学好,怎得竟学些浪荡公子哥的派头?我说你就是活该,当初本想着能与柳姐姐长伴是好事,如今只怕你这混账搅乱了人家的清净。你可知她求的是什么?若你定不下心还想着府外别的女子,你便不要去招惹她。”

朱桓生生受了,好言好语地哀求:“我知错了,阿姐你可要帮我,当初是我糊涂,如今我喜欢她喜欢得紧,不愿意看着她同别人亲近。我知道最近上柳府求亲的人多,若是她匆匆应了,我岂不是……”

翠翠白了他一眼,叹口气:“明儿我便去柳府去看看柳姐姐,你可长点心吧。”如今只有她上府拜访不算唐突,毕竟她们关系也算亲近。

朱桓见阿姐应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第36章 朱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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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大,翠翠本想待雪停了再去,无奈朱桓一直缠着她,一刻也不能等,直说去晚了怕人都要被抢走了,没办法只好穿戴好衣服匆匆出门了。

朱桓粗眉紧攒,站在窗前看外面纷纷扬扬的落雪。先生总说他样貌稳重儒雅,可骨子里依旧心性不定,带着孩子气。反观柳姐姐眉目清雅含黛,与人说话细声细气,浅笑温婉,从不曾有半分不得体。那日在侯府,他亲耳听到有几位贵夫人聚在一处夸赞她,说她既端庄稳重又不失灵动。而自己那作为分明就是浪荡子的做派,此时怕她更是看不上自己了。

他垂头丧气地靠在一旁,修长挺拔的身躯略显颓废。名烟见往日丰神俊朗,笑容温柔的少爷心事重重,忧心道:“少爷不如先回去歇着?待小姐回来,丫头们马上就去回禀。”

他摇了摇头,径自到旁屋去坐了,放置在炕上的小木几案上有三两枝墨梅发出清雅香味,叹息道:“我在这里等阿姐就是。这物不是咱们府中的,是何处寻来的?”

名烟笑了,接过丫头手中的茶杯轻放在少爷面前:“是世子差人送来的,可惜小姐不待见,就放在这里了。这会儿也到了要凋谢的时候了。”

朱桓点头示意她退下,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心思烦乱难解,倒不如去梦中寻个清净。外面天色阴沉,寒风猎猎,雪花张牙舞爪地肆意乱舞,越发显得室内温暖如春。他平躺在床上,很快陷入沉睡。

彼时柳妙然正在雪下小心翼翼地扫梅枝最上面的雪,虽带了帽子面上还是沾染了雪花,在温热的呼吸下变成水珠。贴身侍女随珠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种事奴婢来做就成了,小姐向来畏冷,冻坏了可怎么办?”

柳妙然轻笑一声,灼灼雾气从樱唇中涌出,手下不停歇:“不妨事。前些日子见翠翠用雪水煮茶,茶香浓郁入口清冽甘甜,今儿我便也试试。这事自是亲力亲为才有趣处,可惜府中梅花未开,不然扫雪煮茶赏梅,真正惬意非常。”

话音才落,只听一道娇媚动人的清脆嗓音响起,笑意浓浓:“想妹妹我来的正是时候,定能讨得姐姐亲手煮的茶喝。”

柳妙然转过头去,见是翠翠,将手中物什递给随珠,赶忙迎上去,欣喜道:“怎得这个时候来了?可是冷得厉害吧?”

翠翠摇摇头:“不大冷,只是姐姐这般惬意,我家中却有人心急难安,这不催着我来向姐姐赔礼。”

柳妙然没想到翠翠是为了这事而来,登时红了脸颊,支吾道:“妹妹可不要乱说,这些日子可是没人惹到我,你这赔得是什么礼?”

翠翠左右看了一眼,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开口:“自然是为我那混账弟弟赔礼,柳姐姐莫要生气了。横竖你的心思却是藏不住了,我这局外之人看得最是清透。”像是知晓她要辩解,翠翠挑眉道:“若是没什么,姐姐方才何故在我提起朱桓时红了脸?”

妙然心中的那点底气因翠翠这般直接,霎时间失了踪影,尴尬地垂头往屋里去,脚步稍显凌乱,瞧那模样便知是羞了。

翠翠随在她身后,嘴角的笑容更深。

妙然的卧室布置得清新淡雅,极淡好闻的燃香在屋子里流淌。她摒退下人,娇嗔地瞪视翠翠:“桓弟弟是不是想多了?我并没有生他的气。”

翠翠却是不信:“姐姐肯定比我看得清朱桓的心思,今儿妹妹就是想来听姐姐个准话,对朱桓可有男女心思?近来他日日惦念着你,听到有人上门求亲,更是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可忍心他日日处在焦灼难安之中?”

妙然取了侯夫人赏的好茶叶,待炉子上的雪水煮开,往茶盏里倒了,茶叶随着清冽的水声舒展,将全部芬芳倾洒与其中,片刻袅袅茶香扑鼻而来。待停了手,才笑道,方才的失态早已消失不见:“不过是恰巧遇到罢了,公子们聚在一处说些浑话,我在锦州见得多了去。我们两家关系亲近,我当朱桓也是自己弟弟的。”

翠翠拉着她的胳膊好声道:“你也说咱们关系好,那你给我个准话儿,可是能瞧得上朱桓?若是能行,咱们便是正儿八经地亲姐妹了。”

翠翠这般倒是有几分逼迫妙然的心思了,只是这世间最难启齿的便是男女□□,她纵使有心也不能这般大大咧咧的同翠翠说,当即笑道:“瞧你这话,若是我瞧不上朱桓你便是要与我断交?你呀,偏在这里操心我,倒不如想想你自己罢。我听说前几日你同世子走在一处,可把庞大小姐气得够呛。”

翠翠定定地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听到露出淡然一笑,不以为意:“与我有何关系?与姐姐一样我不过是恰巧遇到世子,不得不伺候着罢了,这庞小姐怕是恼错人了。若是能行,我倒想躲得离她远些。”

妙然将帕子缠在手指上,或松或紧,摇摇头:“要是这般倒好了,侯夫人去找世子,你猜他怎么说。”

翠翠不答话,垂着眼盯这地面,面上平静。她可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我也是从哥哥那里听来的。世子说他名声、钱财、地位都有,家中又无人与他争抢世子之位做什么要寻那大户人家的小姐?他可不想娶个不待见的天天不痛快。”

妙然抿唇,眼底有浓浓的赞叹:“这世间谁家不想着锦上添花,在意个门当户对,倒是鲜少有人顾着本心。世子这话虽然把庞家得罪了,但他向来注意大,没人能左右他,便是侯爷听了,也只是笑着由他。”

翠翠不解,听至此她也没觉得与她有何关系,茶杯中虽冒着热气却也能入口,正是她最喜的温度。如柳纤眉微挑,小口啜饮,茶香在唇齿间流连不绝,称赞不已:“真是好茶,经姐姐之手冲泡,更是美味无比。”

妙然笑骂她就会哄人,继而攒眉:“短短功夫京城已然传遍世子被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想来那日见过你们的,都知道说的是你。按理说他最厌恶这些流言,如今却是不管不问,莫非他是真的瞧中了你?”

翠翠脸上的淡然已经挂不住,顷刻间沉了下来:“姐姐莫要听他们胡言,我向来没那攀高枝的心思。我与世子不过是几面之交,何谈那些男女间的风花雪月。姐姐莫要糊弄我,怎得将话引在我身上了?”她心里却是恨,傅钟平日里缠着她便是过分了,如今竟是把她推到万人口舌之下做了那茶余饭后的谈资,当真半分颜面都不给她留。

妙然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想和世子有所牵扯,虽知她不喜却还是开口:“我倒是觉得你跟了世子并不委屈,我可是特地打听过了,这京城可没几个像世子这般不光家世好,面貌俊朗,洁身自好的人了。你想待几株花都如此用心的人,待你岂能差了?”

翠翠任她说的天花乱坠只是摇头,只说外人话不足为信,说起朱桓,妙言也是有心躲闪,竟是说不下去,只能相视一笑换了别的话题。

翠翠心中哭笑不得,她已经尽力,终是不得结果。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雪也小了,妙言有心留她用晚食,她想着家中弟弟等得心急,便婉拒了。

妙言送她出府,在她上马车时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别让桓弟弟把这事放在心上,我信他是无心之言。”

翠翠回头看向她,微微亮光下,娇颜如画,眼中柔波荡漾,含有万千柔情。浓浓情意这会儿却是不藏着了,继而露出羞怯笑意思,嗓音轻柔:“好妹妹可要替我保密,不能告诉他我的心思。我想知道他待我可是真心。”

翠翠点头应了,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世间女子就如枝头盛开的花虽是美艳,却极易凋谢,不过一时快乐,怕得是几十年的苦痛。连她自己都无法保证朱桓会不会变心。

夜幕降落,马车渐渐隐没在风雪中。回到家中,朱桓正无精打采地缩在椅子里,看到她进来腾地站起身迎过来,嘟囔道:“阿姐怎得这么晚?她可是同你说什么了吗?”

翠翠解了斗篷,朱桓殷勤的接过也不急着给一旁的丫头,急急地跟着阿姐。

“柳姐姐说不怪你,只是万一调戏了别家姑娘让人恼了可就不好了。往后还是注意些的好。”

朱桓急了:“她没有说旁的?就这些?不可能。”见姐姐光盯着他不开口,他声音弱了下来:“她心中果真是没有我,是我一味往里钻……”

翠翠看他这般低沉心中也跟着难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笑道:“有话说烈女怕缠郎,你厚脸多去接近她,她总会心软的。只是,你若是只是存了玩弄人的心思,便是我也饶不了你。”

却不想朱桓拉下脸,狠狠道:“阿姐怎么这般想我,若我存这等龌龊心思,必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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