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遭人利用
庞宇神色坚定, 目光透着浓浓的恨意,问李恒,“你想到办法了吗?”
李恒低着头, 紧攥着手里两张纸的指节泛白,眸底闪过惊诧,顺着他视线看去, 庞宇好奇, 正要细看,李恒已将纸折起收入怀里,晦暗不明道,“聂凿身边侍卫众多, 如今又有几千士兵拥护,如果在城里动手, 成功就罢了, 失败恐不得善终。”
庞宇也是这么想的。
李恒继续道, “真想杀他, 只能在城外动手。”他问庞宇, “你手里有多少人。”
他眉眼低垂,语气比往日稍显凌厉,庞宇没吱声, 幽幽盯着他看了片刻, 反问,“你呢, 侯府出事, 未见你底下的人露过面, 你把他们藏到哪儿了?”
“杀聂凿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出现!”
说这话时,李恒眉眼间的自信高贵又回来了, 与侯府出事后那个战战兢兢逃命的慌张鬼截然不同,庞宇心底生起怪异的感觉……这么久以来,李恒在自己面前的卑躬屈膝小心翼翼没准是装的!
刚刚那话,不过是他出于怀疑诈李恒的,李恒想也没想就交了底,庞宇觉得他不可信,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李恒按向自己胸口,清瘦的脸阴沉下来,“城郊驿站!”
庞宇震惊,城门往南五公里处有座驿站,是供回京述职的官员们休憩整理仪容后进宫面圣的地方,城中贵人很少去……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处归京兆尹管辖,李恒选在那儿动手恐怕早有预谋,就他所知,京兆尹和武安侯府并无关系……
他探究地打量着李恒,李恒无半分闪躲,坦然道,“人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安宁侯府不也有不为人知的人脉吗?”
庞宇心惊,面上却极力掩饰,“你在胡说什么?”
事已至此,用不着假惺惺的虚与委蛇,李恒直言,“你们背后不是在查章州官银被盗之事吗?”
章州之事牵涉众多,父亲在时,曾透露京中几大世家都摘不了干系,父亲也动过心思,偷偷派人去查,岂料次次都无功而返,几次后,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不提章州的事儿了。
身于侯府,李恒平日再混账也不是不谙世事的纨绔,关于安宁侯府背后的势力,他并非什么都不知道,父亲入狱,安宁侯急急收编了父亲在兵部的人,要不是有人相帮,凭庞宇这个兵部侍郎怎么做得到,见庞宇错愕不已,李恒又道,“我对安宁侯府的事不感兴趣,你无需担心,帮我杀了聂凿就行,听说你的人很多被迫投入聂凿阵营,你找机会通知他们,让他们里应外合,到时你不用出面,躲在暗处看就行。”
如此甚好,庞宇答应下来。
是夜,趁着夜色漆黑,他偷偷溜回兵部,试图密谋刺杀聂凿之事,谁知里里外外找遍了也没找到自己在兵部的那些人,抓了个巡逻的士兵盘问,却说那些人被聂凿带去城郊演练了。
庞宇气得不轻。
之后一直找机会试图联系那些人,哪晓得那些人一直未露面,等工部连夜赶工砌好墙那些人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生不如死地回来。
已经是三天后了。
离京在即,霍权安排好御史台事宜,来兵部查验演练成果,对外宣称是演练,实际是调教,这些人背后效忠另有他人,若不趁这几日纠正过来,早晚得出乱子。
兵部营地的大门已经被一分为二了,左边为尊,聂凿选了左门,戍守士兵穿上了御史台衙门的服饰,见着聂府马车,声似洪钟地呐喊,“见过聂大人。”
不远处砌墙的匠人们纷纷停下活瞄了眼,很快就挪开视线做自己的事儿去了,砌墙用的是青砖,普通宅院砌一道墙就够了,霍权未雨绸缪,要求砌两道厚墙不说,还提醒他们把地也要翻新,地下深五米的地方全部砌石块,防止兵部挖地洞入御史台地界偷东西,当然,霍权没说这种话,意思却是这个意思。
两个衙门的营地挨着,照聂凿如此防备的态度,不就是防兵部吗?
为此,兵部上上下下脸色都不太好看,偏徐副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他人拿御史台没办法,有心效仿御史台做法,让工部把挨着御史台的地底下也堆石块吧,工部完全不搭理他们,被问烦了,直接让他们找工部尚书去,工部尚书是个老头子,脾气怪得很,让他们去找户部,说只要户部拨款他们就懒活。
牵涉到拨款事项,兵部不敢吱声了。如今兵部人心涣散,哪儿有资格和户部叫嚣。
只能灰溜溜地看墙那头的工部热火朝天的忙。
几千士兵演练归来,人人像被脱了层皮,相较出城,队伍又少了十来个人,冬荣说那些人包藏祸心,趁人不备时偷袭他,留着也是祸害就给杀了,问霍权要不要查那些人背后的势力,霍权没有迟疑,“让老管家偷偷留意便是,如今章州更为重要。”
南境秦家来了好几封书信,最开始骂他,后来查到不是他所为,态度有所好转,据秦家查到的线索,这次抢劫官银的人训练有素,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极有可能是朝中武将所为,除了戍守四方的将军,京里有这种能耐的不多。
安宁侯和陆老将军府都有嫌疑。
霍权没心思调查两府情况,仔细问了冬荣情况,从七千多士兵里挑了两千士兵随他出行,剩下的士兵交给韩风,让他全权定夺。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霍权觉得韩风还算清白,不会借他名义乱来,至于张硕等人,自从知晓他与刑部私通还想恶人先告状后,霍权就不太待见他。
据老管家说,张硕被押进刑部并没遭什么罪,但他故意隐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要自己替他出头,若非那天老管家把人拦在外面派人去查,自己没准又被他利用了。
几个御史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平白无故多了几千人,事情一大堆,光是和兵部分兵器就忙了整整一天,几个文臣,没有任何经验,要不是仗着霍权撑腰,从兵部库房分东西不知得吃多少亏。
张硕官居五品,照理说霍权忙,这些事都该由他安排,但因他做过不利霍权的事,整个人心不在焉无精打采的,其他人没有主心骨,诸事都问韩风,就两三日的功夫,韩风地位骤然拔高,比张硕更有威严。
等霍权离开后,几个御史就围着韩风,“韩御史,聂大人不在,兵部要是过来闹事怎么办,要不要让大人留两个人在京里啊。”
大人身边的侍卫小厮看面相就不是好惹的主,无端得权,心虚难免,背后有人撑腰,他们底气也足些。
韩风正翻着兵部送来的兵器册,头也不抬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咱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
其他御史心头惴惴,兵部个个如狼似虎,他们身娇体弱,哪儿是其对手,李御史仍感不安,双手合十道,“只盼大人早日平安归来。”
其他御史纷纷抬头看向天际,“菩萨保佑,大人一路平平安安的啊。”
张硕站在最角落里,眼角周围泛着青色,喃喃道,“是啊,大人可不能出事。”
他已经选择了聂凿,若聂凿死在外面,他这几个月的苦心就白费了,比起在场的御史们,他更怕聂凿出事,他甚至冒出个想法,陪聂凿去章州,找机会修补两人关系。
想到这,他有些站不住了,慌慌张张往外跑去,其他御史看向他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
张硕出卖聂大人的事已经传遍了,御史台里,明明最先巴结讨好聂大人的是张硕,最后竟让韩风入了聂大人的眼。
造化弄人。
几人又在韩风面前说了几番好话,韩风性格冷清惯了,不适应旁人谄媚的嘴脸,不冷不热提醒了句,“大人不在,诸位需约束好自己言行,别让六部抓住任何把柄,否则大人回京也救不了各位。”
御史台和六部积怨已深,他们拿聂大人没办法,对他们可不会手下留情,聂大人前脚走,他们后脚就会遭报复。
闻言,几位御史都白了脸,李御史哆哆嗦嗦道,“一群小人,竟会捡软柿子拿捏,不行,我这就对外宣称病了,回家养病去。”
无论如何,要熬到聂大人回京。
领侍御史附和,“是啊,不能让那些人趁虚而入,我也告假去。”
几人心里都有了主意。
不说六部对聂凿怀恨在心因此记恨上了整个御史台,只等聂凿走后挨个挨个收拾那些御史,要聂凿回京后无人可用,哪晓得他们还没动作,御史台那群人全部以生病为由在家闭门不出。
众官气得跺脚。
不过那是后话了。
张硕奔到聂府,吵着要见霍权,老管家杵着红拐杖把人拦在门口,尖细着声道,“我说张御史,你还是回府照照镜子吧,瞧瞧你这样子,老奴放你进府怕侮了大人的眼。”
张硕本就长得不好看,加上刑部出来后自知犯了大错,时时提心吊胆,夜不能寐,气色极差,老管家虽看不清人,凭走路的姿势也猜得到。
张硕要下跪,老管家人叫人拦着。
“你要跪就跪远些,别又害我家大人名声不保。”
老管家油盐不进,张硕急得没法,带着哭腔道,“此去章州危险重重,下官愿追随大人而去,还往老管家代为传达。”
老管家极为嫌弃,“章州危不危险不好说,张御史是个危险是事实。”
真让张硕跟着去章州,没事也能让张硕折腾出事来,就说之前弹劾罗忠,不就张硕从中作梗吗,老管家摆摆手,“张御史还是回去吧,大人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张硕走后,老管家左思右想,决定找冬荣谈谈,大人金尊玉贵,可不能出事,他得教冬荣一些本事。
冬荣回到偏院已经很晚了,进门就见老管家坐在屋子中央,面前摆着几样小菜,他纳闷走错了门,退出去看了看,只听老管家说,“等的就是你,快进来吧...”
“老管家。”冬荣挠了挠头,顺势把铁棍竖墙放好,“老管家有事?”
“大人南下,我不放心...”
“我会照顾好大人的。”
“你的忠心我当然相信,我啊,就怕人心险恶,你们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老管家拍着桌子,示意冬荣坐下说话,他问冬荣,“你觉得大人口才如何?”
“大人能言善辩,口才无人能及...”
老管家自豪地挺了挺胸膛,“你想不想学?”
冬荣:“......”就为这事?
离京这天,天空少有的明朗,街上清风雅静的,街道两侧的铺子关着门,整条街空荡荡的,车轮碾过覆着雪的地面咯吱咯吱地响,越发寂寥。
霍权坐在车里,左右两侧是冬青冬盛,聂煜则在冬盛旁边,冬盛是账房先生,算术了得,聂煜跟着陈如松学了算术后,对冬盛很是佩服,上车后主动挨着冬盛,双眼咕噜咕噜的在他腰间金算盘上打转。
冬盛取下算盘,拨了几下珠子,“小少爷喜欢?”
聂煜吞咽了下口水,用力地点头。
“得空奴才给小少爷做一个?”冬盛手里的算盘是用聂凿命人打造的,融了金子所铸而成,价值不菲,冬盛非常喜欢,要他送人他可舍不得。
君子不夺人所好,聂煜还是明白的,他举起双手,极为爱惜的摸了摸算盘上的珠子,“也用金子做?”
“小少爷喜欢吗?”
聂煜点头,随机又摇头,“金子好是好,我更喜欢宝石。”
五颜六色的宝石,做成算盘肯定特别好看。
冬盛笑,“那就用宝石做,从章州回来就做。”
“好。”
霍权贴着车帘,眼睛偷偷观察着街上情形,照理说钦差大臣领皇命南下办差,城中百姓会前呼后拥的送行,便是看个热闹也会往街上凑。
然而今天,过于安静了些。
他问冬青,“会不会有刺客?”
冬青撩起帘子看了看,笃定地说,“不会。”
百姓们尚且避之不及,真有刺客,逃窜的地方都没有,冬青道,“大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天色大亮,街上为何连个人都没有?”霍权问出心里疑惑。
冬青倒也实诚,如实道,“怕冲撞了大人小命不保吧。”
霍权:“我像是滥杀无辜的人?”扪心自问,他真没拿老百姓撒过气,不至于害怕到生意都不做了吧。
冬青顿了瞬,“大人以为呢?”
霍权一噎,看向寂寥的长街,忽然叹了口气,“竟让老百姓避如蛇蝎,往后得改改了。”
冬青纳闷,“大人不喜欢?”
无人挡道,畅通无阻多好,人要是多了,保不齐混进几个刺客才令人防不胜防,冬青不懂霍权想什么,出主意道,“大人要是喜欢热闹,挨家挨户敲门,要他们敲锣打鼓还不简单?”
车后跟着骑兵步兵两千人,敲门这种事并不难,霍权摇头,“强人所难不好,罢了,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也好。”
语声未落,旁边大门紧闭的茶馆忽然传来一道男声,侧耳细听,霍权陡然打起了精神。
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正扯着嗓门宣扬他为民除害的好事,以及展望他南下办差为国效力刚正不阿的气节,霍权也听到了,兴奋地撩起帘子探出头去,“爹爹,听到了没,有人夸你是个好官,不与其他奸臣同流合污,品德高尚呢。”
霍权有些脸热,不好意思道,“是啊,世人愚昧,仍有头脑清醒的人在。”
马车有意放慢了速度,聂煜朝茶馆大喊,“先生,我爹爹是好官,你多宣扬他的事迹,待我回京,必有重赏。”
说着,茶馆突然想起霹雳哐啷的声音,聂煜激动地拍着车窗,声音稚嫩却略微尖锐,“先生,先生……”
茶馆的声音消停了,说书先生没有露面,声音粗噶噶地回了聂煜一个字,“好。”
聂煜极为开心,回过头朝霍权道,“说书先生人不错,爹爹要好好奖赏他,可惜他没有在爹爹身边待过,不知道爹爹做的那些事,否则他更说得更生动有趣精彩得多。”
说到这,越发坚定了聂煜做史官的决心,他扯了扯冬盛袖子,“冬盛,你现在忙吗?”
冬盛负责管钱,每天就是拨算盘算账,现在离开京城,目的就是负责聂凿安全,顺便给聂凿出谋划策,在他看来,天下事没有算盘算不出来的,不算成功失败,只算利益得失。
此刻还没遇到事,冬盛当然无事可做,他摇摇头,聂煜拍手,“那你帮我写几个故事给说书先生传颂爹爹的丰功伟绩。”
冬盛,“奴才吗?”
“嗯。”聂煜说,“你算盘拨得好,写故事肯定也好。”
冬盛来了信心,偏头看向霍权,询问道,“那就试试?”
比起让聂煜追着冬盛学算术,写故事似乎好很多,他轻点了下头。
然后一大一小找出纸笔,跃跃欲试行动起来,聂煜口述,冬盛起笔,遇到词句不通的地方还会问冬青,冬青没少帮聂凿写奏折,遣词造句讲究许多,霍权在旁边听着三人脸不红心不跳地颠倒是非,美化聂凿形象,脸烫得不行。
等到五公里外的驿站,冬盛已经写好了一个故事,聂煜将其交给随行的士兵,让他快马加鞭的送回城给说书先生。
士兵以为是什么密函,诚惶诚恐,他就是个普通骑兵,以前在兵部当差,猛地被聂煜委以重任,他有种做梦的感觉。
见他愣愣的不动,聂煜伸手问冬盛要了十两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说书先生收了他的钱就会更加卖力,他把银子递过去,想到什么,又改了主意,“你回城找个不待见我爹爹的说书先生,要他接下来两个月天天讲这个故事。”
物尽其用,刚刚遇到的说书先生不收钱就肯说爹爹的好话,与其把钱给他,不如拿去收买不喜欢爹爹的人,这么一想,聂煜觉得自己太机智了,反复叮嘱,“一定要找个说我爹爹坏话的说书先生知道吗?”
士兵云里雾里,冬盛倒是明白了聂煜意思,补充了几句,士兵回味过来,把信放进怀里,骑上马就走了。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庞宇看到渐行渐远的身影,担心霍权早有察觉,此番回城搬救兵去了,当他心腹来问,“少爷,要不要现在动手?”
庞宇犹豫了下,“李恒他们呢?”
昨晚来驿站才发现,李恒好能耐,在武安侯出事后能让京兆尹为其卖命不说,还养了一帮私兵。
心腹看了眼驿站后灶房方向,“在那边等着呢。”
“我们的人先按兵不动,等李恒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露面。”
他不是傻子,怎会为李恒冲锋陷阵。
霍权并没察觉到驿站有异样,他们来这准备休息片刻就动身,冬荣提水壶去后院水井打水,刚到院里就听到楼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黑夜里老鼠啃食的声音,他不是好奇心泛滥的人,并未理会。
他打了水转身,楼上地板似乎塌了,哎哟一声,想起几个男人的称唤声,依稀有兵器落地的清脆声。
冬荣抬起了头。
楼上一群人慌了,心腹还透过眼睛大小的纸洞望着灶房方向,水井离灶房不远,冬荣就站在水井边,目光如炬地望着他们。
“少爷,咱们似乎被李恒少爷骗了。”
他们与李恒约好,李恒的人藏在灶房,想办法把霍权等人引去后院,他们再下楼围堵,来个瓮中捉鳖,可灶房没有任何动静。
庞宇也意识到了,暗恨李恒奸诈,到这关头还想着算计自己。
冬荣已走向男人坠落的位置,看他们躺在地上,哀嚎连连,见到自己后脸色大变,抱起兵器惊恐地对着自己,冬荣挠头,仔细观察他们打扮后不紧不慢问了句,“你们是刺客?”
青天白日穿着黑色衣服,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频频抬头看向楼上,冬荣跟着抬头看了眼,“楼上还有你们的人?”
几人心下大骸,迈着碎步往后退,双眼警惕地盯着冬荣,冬荣扬起手里的水壶,“你们没往井里投毒吧?”
几个人像哑巴似的,怎么都不吭声。
冬荣没了耐性,朝外喊了句,“来人。”
几人料到死定了,颤巍巍朝冬荣扑去,楼上庞宇心腹听到打斗声更为着急,“少爷,怎么办?”
“李恒那个孬种!不管了,上!”
心腹搬起桌上花盆砸碎,挥起长刀吆喝着跑了出去,庞宇紧随其后。
前院,听到冬荣声音的士兵们齐齐冲去后院,在楼道口遇到下冲的刺客,他们没想那么多,拔刀相向。
庞宇看得大为恼火,“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他眼力好,认清这群士兵是他底下的人。
听到声音,士兵们停下动作,看清是庞宇后,脸色都难看起来,原因无他,他们都曾效忠安宁侯府,对庞宇也再熟悉不过。
万万没想到,再见面竟成了敌人。
顾念旧情的士兵偷偷朝庞宇摆手,示意他赶紧逃命,庞宇站在二楼楼道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声音惯有的严厉,“聂凿生性奸诈,杀人如麻,今我替天行道,众将士听令,谁杀了聂凿,奖一百两黄金!”
众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抬头看向庞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痛苦之余,还有几分同情来,就冲庞宇带的这点人,别说杀聂凿,恐怕连聂凿面都见不着。
毕竟是旧主,仍有士兵给庞宇打手势,可誓死要杀聂凿的庞宇哪儿会理会,高傲地举起剑,大喊,“给我杀。”
大堂里的聂凿听到这话吓破了胆,抱起聂煜就朝外边走,冬青等人前后左右簇拥着他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视野稍微开阔些,且都是自己的人,霍权想起冬荣还在后院,派丁大他们去帮忙。
冬荣拦住不让,“那边冬荣能应对,以防对方声东击西,咱还是小心为妙。”
冬青和冬荣有功夫,可谨慎起见,多留些人没坏处。
秦宁也在,看霍权小心护着聂煜逃跑,贪生怕死的模样他就嗤之以鼻,但也知道不是冷嘲热讽的时候,霍权真有个三长两短,对秦家没有丁点好处,他警惕地盯着四周,多年行军经验,他比冬盛更敏锐指着墙角一处斑驳的院墙,“那儿有人。”
丁字头的侍卫拔出兵器追出去,只看到个模糊的黑影,“大人,人跑了,要不要追?”
霍权摇头,凡事保命要紧,其他都不重要,秦宁则没有迟疑地朝着外边跑了出去,霍权喊他,秦宁根本不听,冬青道,“秦宁武功不如人,但还算机敏,大人别担心他。”
这话秦宁没听见,否则会气得吐血,论武功,他还真不算差劲,顶多比不过聂凿手底下这群野路子出身的人而已,真遇到敌人,他还是能过个几招的。
那边庞宇还在和以前部下对峙,冬荣已经收拾掉那些人走出来,怒声道,“不动手愣着作甚!”
愣神的士兵们似乎如梦初醒,听到这话,举起兵器就朝庞宇冲了去,庞宇大惊,“你们敢!”
“少爷,得罪了。”
他们已是聂凿的人,今天真要帮了庞宇,事后聂凿追究起来恐会连累全家,前两日冬荣带他们去城郊实为演练,其实就是变着法子威胁他们,说他们要胆敢叛变,追到大江南北也要杀了他全家。
聂凿生性凶残,没什么做不到的。
庞宇带的人不少,但和两千士兵相比悬殊太大,何况这两千士兵还是个个会拳脚功夫的,没多久庞宇就败下阵来,见大势已去,庞宇犹不死心朝后院大喊李恒的名字,完了拔剑自刎,冬荣发现他的举动,冷笑道,“留个活口。”
士兵趋于无奈,只得夺了庞宇的剑,庞宇骂完李恒,又骂聂凿,“聂凿你作恶多端,早晚会有报应的,我庞宇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弃你。”
已坐上马车的聂凿听到这话,身体哆嗦了下,聂煜是个爱逞强的,扯着嗓门与庞宇对骂,“有报应也是你先有报应,我看你长得贼眉鼠眼的,做厉鬼恐怕都没资格,我要扒了你的皮做地毯,割你的肉喂狼,削你的骨头喂狗吃,砍下你脑袋吊在城门上。”
霍权不住地打哆嗦,看聂煜的目光透着害怕。
聂煜还在说,“我要你连厉鬼都做不了,只能做个没胳膊没腿没血没肉没骨头的孤魂野鬼!”
庞宇气红了眼,挣扎着站起来要往外面冲,聂煜哪儿会怕他,双手牵着嘴角做鬼脸,“来啊,你来啊。”
霍权:“……”大可不必,真的大可不必。
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冬荣来请示怎么处理,聂煜不屑道,“还能怎么处理,就照我说的办呗,要那些想杀爹爹的刺客好生看看这种人的下场。”
霍权:“……”
比起杀庞宇,霍权更好奇庞宇刚刚嘴里骂的孬种李恒,他与武安侯的仇比安宁侯深多了,他小声叮嘱冬青几句,冬青点头,走向狼狈跪在地上的庞宇,“我家大人想知道几件事。”
庞宇嘴硬,吐了口痰,“想都别想。”
冬青是什么人,只有他不想问的,没有他问不出的,扣住庞宇隔壁,往外一拧,就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场的士兵们见识过这位文质彬彬的人的手段,暗暗替庞宇皱起眉头来。
庞宇心腹还在,见状,连连磕头道,“小的说,小的说,我家少爷和李恒少爷约好刺杀聂大人,他们就藏在后院灶房……”
冬青扬眉,立即有人冲向后院,很快回来禀道,“灶房没人。”
心腹难以置信,“不可能。”
庞宇则猜到被李恒利用了,没想到还是小瞧了李恒,他龇牙骂了句,冬青没有再纠结,又问,“章州官银被盗可和庞家有关!”
庞宇怒视,随后咬紧牙关,把头偏向别处,冬青挑眉,“那就是有关了。”
庞宇瞪大眼,“你别含血喷人。”
冬青手下又使了几分力,阴笑道,“是吗?就是不知旁人听了会不会这么认为我家大人污蔑庞家。”
庞宇咬牙,“你敢?”
世上就没聂凿不敢做的事,不知是不是想到后果,庞宇面如死灰,这时候,追着黑影跑出去的秦宁回来了,神色略微凝重,“那人身手敏捷,和这帮人不像一伙的。”
看他心事重重的,不如刚刚轻松,霍权没有多问,倒是被冬青控制住的庞宇透了些事情出来,那个黑影是李恒的人。
庞宇道,“李恒因为你家破人亡,不杀你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刚刚那人就是李恒派来的。”
可恨李恒阳奉阴违,自己竟被他陷害,不管李恒听不听得到,他气急大喊,“李恒,我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聂煜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烦道,“都说你做不成厉鬼,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庞宇:“……”
秦宁突然搭话,小声对霍权说,“大人,这人留着还有用处,不能杀。”
霍权满脸疑惑,秦宁不好多言,老将军无故枉死战场,主子怀疑朝中有人故意为之,这些年不止盯着京里边,北边西边东边军营都安插了人手,刚刚那道黑影,更像军营里边探路的探子,据他所知,武安侯底下并没这样的人才。
李恒和其他兵营有勾结。
他必须查清楚。
其中事不会与霍权多说,只道,“他毕竟是兵部侍郎,杀他于大人名声不好,大人不如留着他要挟安宁侯。”
嗤地,冬盛捂嘴冷笑了声,“什么时候秦家也学会威胁人了。”
平时遇到这种肮脏事,都是他家大人做的。
秦宁听出冬盛话里的讽刺,拍了下脑袋,面不改色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聂大人,总要学点真凭本事不是?”
霍权:“……”他是无辜的。
霍权和安宁侯政见或许不同,但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窝藏李恒之事,他知道,即便不是庞宇也会是其他人,刺杀他之事,成功了庞宇恐怕会名垂千古,谁让他是大恶人,人人都想除掉他,顶多算庞宇比其他人有胆量罢了,只是要他放虎归山还不至于傻到那个份上,安宁侯也算朝中老人了,对于章州一事,知道的肯定不会少,庞宇又是兵部侍郎,更能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事儿。
冬青问了不少问题,最开始庞宇咬紧牙关不松口,冬青耐性极好,“你不说没关系,大可以把你父亲叫来,有你在,不怕你父亲不就范,哪怕他真的稳得住,我也有办法叫他主动走到我的陷阱里来。”
“到那时候,我就不会这么好言好语的和你说话了。”
说着,冬青手下再次使劲,骨头又是咔嚓一声,痛得庞宇额头大汗不止,慢慢地,胳膊似乎麻木得轻松些,但听冬青言,“我捏住你这块,能让你每天来回几百次的痛你信不信?”
庞宇:“你想知道什么?”
“章州的事。”
章州总兵归兵部管辖,霍权要问的就是历任总兵的事儿,冬青还攥着庞宇胳膊,轻声威胁,“你最好老实说,若有半分隐瞒,痛苦的只会是你,以及庞家。”
章州总兵兵营有安宁侯府的人,庞宇不会出卖自己人,不过把陆老将军的底卖了个干净,陆老将军战功赫赫,其子虽不及他骁勇善战,却是个擅钻营的人,说到陆总兵,庞宇恍然大悟,“李恒,李恒定是和陆家勾结了。”
武安侯曾在陆老将军麾下任职,先皇在时,曾率兵亲征,敌国派人暗杀先皇,被武安侯识破,武安侯救了先皇,之后才脱离陆家,封了爵位,都为京官,平日不敢走太近,背后肯定有偷偷往来,陆老将军府上的小女儿为德妃,在和贤妃的争风吃醋中牵涉到武安侯府上信件。
那件事皇上没有深究,皇后罚两人各自在寝宫反省而收尾,
现在想想,武安侯入狱,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极力撇清,往来信件信物更是想办法销毁丢弃,怎么会在后宫出现。
“陆家,要去查你们就查吧。”
“陆总兵和官银失窃有关吗?”明知是自家大人做的,冬青仍问了出来,毕竟他们要查这次抢劫官兵的幕后主使,陆总兵在章州任过职,没准早就觊觎官银想动手了,关于这个问题,庞宇倒是老实,“有没有关系我说不准,他不作为就是了。”
其实不止当时的章州总兵,这件事传回京城,兵部自己也是极力遮掩,掩饰过错的。
官银失窃不是小事,哪怕真查到点什么也不敢真实说出来,朝中关系复杂,走错一步就会连累自家,庞宇哪儿敢赌呢?
“兵部呢,兵部查到什么?”
到这步,庞宇也懒得遮掩了,左右霍权到了章州也会查到的,“庞家在章州有产业...”
“查到什么了?”冬青追着这个问题不放,庞宇咳嗽了声,缓缓道,“偷盗官银的似乎不止一拨人。”
这件事兵部知道的少之又少,若非这样,他父亲岂会和那位商量趁火打劫...只是计划没有成功,还白白折进去了几个人,害怕露出马脚所以私底下偷偷查章州的事,哪晓得风声走漏,那群人胆敢劫狱,到今天,劫狱的那群人都没抓到,庞宇道,“兵部监牢被劫就是陆老将军干的。”
冬青:“......”这怕是睁眼说瞎话呢。
庞宇自顾分析,“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明显是养的私兵,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就将军府有这个能耐了。”
父亲似乎也怀疑将军府,然而派去查的人还没消息透回来。
冬青不作声,冬荣却有些不高兴,粗着嗓门道,“京城卧虎藏龙,将军府不见得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吧?”
庞宇翻了个白眼,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冬荣,似乎懒得和冬荣多说,自言自语道,“是将军府,一定是将军府。”
冬荣:“......”
难怪庞宇落得这步田地,劫狱的人都站在他面前他都没半点怀疑的,蠢得叫人可怜,冬荣嫌疑地撇撇嘴,“留他一条命吧,就他这副蠢样,永远只有被人利用的份儿,想杀大人,恐怕只能等呢。”
冬青:“.....”
庞宇愣愣的问,“等什么?”
“等把自己作死下辈子投个好胎呗。”
庞宇:“......”
被人这般侮辱,庞宇额头青筋直跳,然而冬荣没有再多看他,冬青看问得差不多了,走向聂凿,“奴才看那躲在暗处的李恒才是心腹大患,这次怂恿人刺杀大人不成,路上还会动手的,要不要先回城把人抓住再说。”
此番回城就是抗旨不尊,要受罚的,霍权怎么可能回去。
再者,他在明李恒在暗,躲是躲不过的,霍权道,“无妨,有你们在,还怕抓不住他?”
李恒会些拳脚猫的功夫,唬人还行,杀人恐怕还差得远。
“爹爹。”聂煜环住霍权脖子,“你冷吗?”
霍权回过神,发现提到李恒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他抱紧聂煜,镇定道,“不怕。”
以前的他无人依靠,只能任李家兄弟摆布,如今他有冬荣他们护着,岂会怕李恒那个朝廷钦犯。
虽是这样说,晚上休息时,霍权不敢进驿站,在荒郊野外撑起个帐篷睡觉,前后左右都围着人,惜命的样子再次刷新了秦宁对他的认知,秦宁去找冬青,开门见山地问,“你有没有觉得坠崖后你家主子像变了个人。”
冬青坐在火堆前,一张脸被火照得发亮。
秦宁又说,“你家主子...”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冬青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将军死后,你家主子是不是像换了个人?”
秦宁哑口无言。
老将军死后,他家主子沉默寡言许多,整个人阴阴沉沉的,戾气极重,他挨着冬青坐下,侧目望着冬青侧脸,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其实,聂大人变成现在这样也好,他越是惜命,活得越是长久,这样对秦家来说利大于弊。
火星子啪啪啪的燃着,冲淡了冬盛拨算盘的响声。
秦宁问,“冬盛在算什么?”
冬青不语,秦宁讨了没趣,调侃道,“总不会在算这趟去章州能得多少钱财吧。”
冬青捡起柴火丢进火堆,窜起一阵浓烟,模糊了冬青的脸庞,“秦家每年开销不少...”
秦宁:“......”
所以说,聂大人这趟去章州是准备动手干票大的?他坐不住了,赶紧回帐篷给主子写信,以聂凿的狡猾,此事又会让主子派人出手,京里多少双眼睛看着,真要露出破绽,秦家就完了,他不能让主子冒这个险。
他刚研好墨展开纸,忽然听到帐外有轻微的动静,紧接着是冬荣的骂声,“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处跟死老鼠有什么分别,做死老鼠孬就算了,做人还孬简直丢他你娘的脸,就你们这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怂样,估计媳妇偷人也只敢躲在床底偷看...”
秦宁:“.....”
白天他就想说了,冬荣什么时候练了这副嘴皮子出来,简直和聂凿不分伯仲,难道是聂凿教的?
冬荣的骂声还在继续,“但愿你媳妇偷人你们也能这般沉得住气,欢欢喜喜的给人当爹...”
脏话连篇,不堪入耳,霍权自个都听不下去了,尤其聂煜还晃着他胳膊,醋溜溜地抱怨,“爹爹偏心,教冬荣骂人都不教我。”
霍权:“......”
他比窦娥还冤还吗?
聂凿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哪,骂人骂成这样,他都想拿针把冬荣的嘴巴缝起来了。
暗处的人也忍无可忍了,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媳妇才偷人,你他娘的全家都偷人!”
聂凿手底下的人太损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骂了人想逃,刚转身,就被人拦住了去路,冬荣抖着铁棍,嘿嘿嘿笑道,“老子全家偷人关你屁事!”
“......”
这人果真是李恒派来的,被抓后,他很快镇定下来,扯着嗓门大喊要见霍权,冬荣挥起拳头把人揍得鼻青脸肿,“我家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冬青,人交给你了...”
“霍权,霍权...”那人没忘记任务,拼命喊起来,冬荣嫌聒噪,又给了他几拳,“你他娘的怕不是傻子吧,跟过来连任都没弄清楚,霍权是谁,我家大人姓聂!”
“......”
帐篷里的霍权听到那人喊他了,他不知道自己哪儿露出了马脚,但万万不能认的,抱住聂煜,说话的声音颤抖不止,“煜儿别听了,早点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这件事并没有引起骚动,翌日清晨,冬青说他把那人废了放走了。
那人不是秦宁追的黑影,就是个见钱眼开替李恒跑腿的,冬青说,“李恒怀疑大人和霍家有关系,派他来试探大人底细的,此事都怪奴才,武安侯出事就该把李家等人一网打尽的。”是他疏忽大意,留了这么个祸害。
“不着急,待庞宇回城,会和李恒周旋的。”
昨天在驿站,霍权没有杀庞宇,杀庞宇解决不了什么事,留着他和李恒斗对他更有利,李恒阴了庞宇,还拖累整个侯府,庞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留庞宇一条命,能牵制李恒背后的人,是不是陆家,很快就有消息了。
霍权不仅放了庞宇,还写奏折进宫为庞家求情。
以皇上和聂凿的交情,庞家这道难关是过了。承了他的情,势必要为他办事的。
这种拉拢人的手段,他还是和武安侯学的呢。
霍权道,“李恒为何怀疑我与霍家有关?”
“应该有人撞见霍汉峰和大人一起喝酒吧。”
霍权:“......”
他父亲和聂凿喝酒?还有这种事?
他心底生起怪异的感觉,“冬青...”
冬青低头,“是。”
“叫冬荣来。”
有些事情,问冬荣更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