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4 收敛钱财
冬荣正在周围巡逻, 听闻霍权找,交代秦宁几句拎着铁棍走上前去,先开口道, “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危险。”
、
驿站遇袭后,夜晚休息他们就选了地势偏高的破地上,昨夜无雪, 脚下尽是靴子踩踏过的痕迹, 霍权站在熄灭的火堆前,边盯着四周边小声询问霍汉峰与聂凿见过面的事儿。
冬荣杵着铁棍,略有担忧,“大人不记得了?”
“有些模糊的影子。”霍权很小声。
“武安侯倒台, 霍汉峰自知难以自保,这不赶紧投降攀附大人你吗?”说到这, 冬荣满脸自豪, “不过大人岂是普通小人能攀附的?”
霍权腮帮子颤了颤, 冬荣眺目望向远处雾色笼罩的山峦, 言语间带着几分欣赏, “霍汉峰还算聪明,知道大人不做赔本的买卖,舍弃家产也要保住性命…”
霍权:“……”所以他父亲被贬至边西做小官是聂凿从中通融的, 霍权稳住心神, 纳闷一件事,“武安侯就没花钱买命?”
冬荣像看二愣子似的眼神看着霍权, “大人忘记了?”
霍权点头。
“武安侯就是想, 可他拿不出钱啊。”
霍权:“……”
“一次不做两家生意, 侯府家产早被霍汉峰出卖赠于大人了,武安侯哪儿来的钱?”
霍权:“……”他能说什么, 父亲不愧是父亲?
冬荣又说,“况且我看武安侯那人嘴硬心硬,真要留他不死,待他翻身必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咱……”
霍权扬手打住冬荣,心绪翻涌,他有些没缓过劲儿来,照冬荣的说法,聂凿弹劾武安侯在前,他父亲感觉不对劲,及时投靠聂凿,条件是霍家与侯府的家底…难怪听说聂凿贪了武安侯财产时他纳闷大庭广众聂凿怎么没引起怀疑,竟是他父亲在后帮忙。
父亲追随武安侯多年,对侯府的一草一木不说了如指掌但比外人清楚得多,有他指引,聂凿轻松就能拿到侯府密室的宝贝。
武安侯这算不算阴沟里翻船。
等等,霍权心惊,“李恒为什么没死?”卷宗记载,李恒其他兄弟都被打入监牢,充军流放前死的死残的残,只有李恒提前躲了起来。
“应该有所察觉提前逃了。”
那段时间大人与武安侯针锋相对,多少人偷偷站队,虽更多的人笃定大人会输,保不齐有脑子的人看出些端倪来。
李恒没准就是那样的人。
冬荣感慨,“看不出武安侯一介莽夫,养的儿子没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霍权不这么认为,李恒为人残暴,与其他兄弟感情向来友好,断不会抛下他们独自逃命,卷宗记载,聂凿带人抄家时李恒不在府中,他兄弟在院里和丫鬟玩,就侯府那点腌臜事,李恒不可能不在。
“李恒背后会不会有人指使?”霍权说,“庞宇藏李恒在安宁侯府是想利用李恒来对付我,而李恒怎么从李家逃出去的他并不知道,这么来看,未必没有其他人帮李恒。”
或许连李恒进安宁侯府都是叫人算计好的。
武安侯与安宁侯同为军侯,唇亡齿寒,武安侯出事,安宁侯担心聂凿对付庞家借由李恒对他的仇恨收留李恒,吞噬武安侯势力无可厚非,李恒背后之人就是看准这点,故意挑拨安宁侯府和聂凿的关系。
所以驿站刺杀,庞宇被李恒利用过早暴露了自己。
正想得入神,忽听冬荣道,“管他背后有没有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说罢,冬荣重重挥了下铁棍,扬起地上少许积雪,掷地有声道,“只要冬荣有一口气在,断不会再让人伤到大人了。”
霍权:“……”
莫名让人聂凿坠崖的事,这事除了当时的人,恐怕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霍权不愿意多想,拍拍冬荣的胳膊叹了口气。
李恒派人来试探霍权后,再没派人来,几日后,霍权带着人住进了驿站,许是名声在外,驿丞们极其小心,甚至霍权每到一处驿站,率先进入眼帘的除了驿丞们那一张张笑得抽筋的脸就是旁边闪着金灿灿光芒的金元宝,驿丞们似乎不擅伪装,堂而皇之地把贿赂两字映在额头上。
偏偏,不等霍权表态,冬盛就指挥人清点数额,算盘拨得霹雳啪啦响,中途若是停下,驿丞们立即吩咐人再去拿些银子来,非常懂得看人眼色。
冬盛是账房先生,爱财如命霍权尚能理解,而秦宁,作为南境秦家人,竟也学会了受贿。
冬盛清点金银珠宝记账,秦宁就在旁边打下手,咬咬这块金子,啃啃那块银子,满脸贪婪,令人瞠目结舌。
因秦宁质疑过他身份,霍权也不敢指责两人做得不对。随行的队伍壮大了很多装金银珠宝的箱子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不像去章州办差的,更像四处搜刮钱财的。
聂凿得罪的人太多了,就这敛财的做法,传回京城,弹劾他的奏折恐怕满天飞。
深思熟虑后,队伍进入徽州霍权做主在客栈休整,不再去驿站给官员添麻烦。
徽州在章州和京城中间,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能通南境,往东再走几日则是章州,徽州的冬天没有雪,草木凋零,寒风呼啸,极为荒芜。
这间客栈在官道边上,往里不远处是座村庄,这会正晌午时刻,炊烟袅袅,烟雾朦胧。
士兵们进客栈排查刺客,霍权在外面等着,秦宁从后面蹿出来,满脸不解道,“今日天色不错,往前再走三四个时辰就是驿站,聂大人怎么在这停下了?”
霍权牵着聂煜,后者仰起头,安安静静地望着秦宁,秦宁更为迷惑,手在脸上摸了两下,“怎么了?”
“天天赶路,给我累得功课都落下了。”聂煜撅起嘴,抱怨道,“而且都快过年了,总要找地方过年吧。”
秦宁嘴角微抽。
他出身兵营,整天为战事忙碌,哪儿关心过年的事,似乎也就聂凿非常看重这些。
“大人想在这过年?”
聂煜看了眼周围,“这儿不是很好吗?”
秦宁无话。
此处平坦,官道两侧的田野一望无垠,不远处的粗壮也清晰可见,真要长时间逗留,这儿的确是不错的选择,秦宁只是不太理解聂凿的想法,身负皇命,就该早日办完事回京交差,可聂凿不慌不忙的,像个游山玩水的闲散人。
秦宁心思动了动,“前边驿站里的人恐怕收到消息正等着大人前去,大人留在客栈休息,我去驿站捎信如何?”
这话含义颇深,霍权要不开口,他贪官的名声恐怕名震四方了,正欲张嘴,被聂煜抢了先,聂煜说,“秦宁,你想自己敛财吧,驿丞说了那些是孝敬爹爹的,你收了我就向秦伯伯告状。”
秦宁嘴皮抖了抖,“煜少爷误会了,属下想为大人跑个腿罢了。”
聂煜哼哼,“你别骗人了,冬盛都和我说了,你天天围着那些金银珠宝,收买士兵替你运去别处呢。”
秦宁:“……”冬盛怎么知道的?
聂煜昂起头,“秦宁啊,你就别打歪主意了,你身边没人可用的。”
秦宁:“……”聂凿的人真与他八字不合,冬荣嘲笑他武艺不如人,冬青嫌他做事优柔寡断,冬盛骂他是莽夫,连算术都不会,如今连聂煜都来讽刺他。
秦宁勉强维持住脸上表情,“我有人。”
“你没人。”
“我有人。”徽州离南境也就几天路程,只要他写封书信,那边很快有人接应,秦宁说聂煜,“煜少爷别看不起人。”
聂煜长长哦了一声,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晃了晃霍权衣袖,“爹爹,秦宁说他有人,让他找刺客去。”
路上太平,没有再出什么事,为此,聂煜有几分惋惜,他还想看看打架的场面呢,那些人不现身,日子都有些无聊了。
霍权看了眼聂煜,又看了眼秦宁,相较于以前,秦宁态度恭顺多了,“大人准备在此处休息几日?”
不知不觉已经腊月底,再有两天就过年了,客栈外挂起了红灯笼,楼上房梁挂着一排排肉,年味十足,霍权道,“四五日吧。”
要是去驿站过年,很多人都不得安生,反正已收了诸多钱财,在客栈过个好年足够了。
秦宁心头盘算了下,“大人可要去南境见我家主子?”
秦源来的话,很容易引起士兵们的注意,聂凿单独前往南境就容易保密得多。
“不去了。”
秦源和聂凿关系非同一般,他真要去南境,几句话就会露馅,在皇上面前他已够心惊胆战了,再应付曾和聂凿朝夕相处过几年的将军,霍权自认没本事骗过去。
为此,他找了个借口,“朝廷都把目光聚在章州,我和秦家的关系暴露只会对秦家不利。”他叮嘱秦宁,“近日你别写信去秦家,小心遭人拦截。”
事关秦家,秦宁慎重许多,思索片刻,低低道,“是。”
客栈没有外人,霍权和聂煜住上房,其他房间由冬青分配,整间客栈都是自己人,霍权放心多了。
简单吃过午饭,就翻开陈如松布置的功课讲给聂煜听。
要不是聂煜闷着头两天两夜不睡觉,霍权不知道陈如松竟布置的功课会这么难,今天的功课也是。
霍权再次提出疑问,“煜儿,真的是陈先生布置给你的功课?”
怎么看都像是十几岁学子的功课,会不会是陈先生弄错了,亦或者……
霍权的手压在功课上,目光凌厉地看着摇头的聂煜,又问,“不是你去陈先生房里偷拿的?”
聂煜有些小聪明,之前就为多写些功课把陈如松布置的功课提前写了,偷功课这件事,太像聂煜会做的事儿了。
聂煜茫然的啊了声,委屈地瘪嘴,“是陈先生交给煜儿的,煜儿没偷。”
他让陈先生多布置些功课,陈先生还夸他勤奋来着,回想陈先生因熬夜布置功课而略显疲惫的面庞,聂煜吸了吸鼻子,“会不会是陈先生没睡觉,昏昏沉沉写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霍权:“……”
聂煜似乎找到了功课难的原因,神采奕奕道,“一定是这样的,陈先生在族学教书,学生们比煜儿大,一定是陈先生熬夜熬昏了头,难怪爹爹不让煜儿熬夜读书写功课,是不是担心煜儿像陈先生那样?”
霍权:“.....”
罢了,甭管陈如松布置的功课为什么难,慢慢做就行。
陈如松博学多识,功课涉及到很多书,尚在启蒙阶段的聂煜什么都不懂,霍权只能慢慢讲。
功课完成得很慢。
聂煜急也急不来。
客栈是对老夫妻开的,两人子孙就在里边村庄,夫妻俩年逾半百,做事却不拖沓,厨艺更是精湛,饭菜上桌,聂煜馋得吞咽了好几次口水,夸张地把鼻子凑到桌边重重吸了两口饭菜香,问霍权,“饭菜里不会有毒吧。”
太香了。
“有人尝过了,没毒。”
“哦。”聂煜坐上凳子,双眼直溜溜看着霍权,待霍权拿起筷子,他才开始动筷。
全是农家菜,看着平平无奇,吃起来香得很,聂煜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时还有些意犹未尽,“爹爹,明天也吃这些吗?”
他不知道菜名,只吃得出有肉,除了肉还有他没吃过的野菜,新鲜又美味,聂煜舔了舔嘴唇,看得出很喜欢这几样菜,霍权替他擦嘴,忍俊不禁道,“天天吃很快就吃腻了,你要是喜欢,后天再让他们做。”
聂煜满足地应了声。
客栈没有炭火,幸亏他们带得多,烧起炭炉后,房间里不算冷,就是风大,呼呼呼地刮着窗户,万籁俱寂,和驿站的热闹截然不同,聂煜练了几篇字,要缠着霍权看京里来的信。
聂府的信是老管家请人代笔写的,絮絮叨叨,很多杂事,聂煜认识些字了,磕磕巴巴地念,语气抑扬顿挫,很像酒馆的说书先生,面部表情也甚是丰富,霍权叮嘱他,“能不能好好念?”
聂煜咧着嘴,“这样爹爹才听得清。”
霍权:“......”
老管家的信他已经看过了,御史们从他走后就称病在家,年底也不出去串门,心思活络的张硕栽了跟头,先是被弹劾宠妾灭妻,再是构陷朝廷命官污蔑朝廷命官的名声,被皇上撤了职,三天两头去聂府打转,央求老管家替他求求情,至于其他,兵部损失了几千士兵,趁霍权不在,见天的找御史台麻烦,韩风是个冷性子,趁巡城时,与守城官兵起了冲突,把人揍了顿...
这些是老管家之前来信说的。
这次,老管家信里主要提到的是安宁侯府。
因霍权为庞家求情,庞家保住了爵位,庞宇的官职也没受到影响,庞宇私底下派人打听李恒的下落...老管家形容庞宇是疯了的狗,在城里乱吠,看到有可疑的人就抓起来盘问...庞宇似乎查到了什么,近日被安宁侯紧闭府中,老管家派人打探,只说庞宇生病了不见客。
聂煜磕磕绊绊地念完,皱着小眉头道,“安宁侯是不是老糊涂了,庞宇是爹爹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安宁侯把庞宇禁锢家中,不是存心和爹爹作对吗?”
霍权:“......”
“谁说他是我的人。”当日放庞宇一条生路是看中他和李恒的龃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想利用庞宇对付李恒。
聂煜惊得张大了嘴,“庞宇不是爹爹的人?”
那天霍权和庞宇说了几句话,聂煜就在边上,他以为庞宇被爹爹收买了呢,结果没有?他嘟嘴,“庞宇是兵部侍郎,爹爹若能买通他做事多好啊。”
霍权:“.....”
庞宇虽没掀安宁侯的底给他看,但言语间透露安宁侯上面有德高望重的人相助,以安宁侯的身份地位,能让其为他卖命的,除了皇亲国戚就是内阁大臣,而他不过是个御史,哪儿使唤得动侯府的人,聂煜念完信,拿起桌上的另外一封,“庞宇写来的。”
霍权转移他注意,“陈先生布置的功课不是没写完吗?去问冬盛吧。”
陈如松布置得算数题连霍权都无能为力,冬盛这方面是佼佼者,霍权只能让聂煜去找冬盛。
闻言,聂煜有些不乐意,撕开信封就找抽里边的信纸,霍权故意看了眼黑漆漆的天,“去晚了冬盛忙起来就没空教你了。”
聂煜顿住,歪头看了眼窗外,隐约听到算盘声,放下信就咚咚咚跑了出去。
门都没来得及关。
霍权起身,抽出信纸,慢慢展开,庞宇写信告诉他李恒行踪的,李恒果真找到了靠山,庞宇说他不方便出面,让他自己想办法,信的最后是李恒藏身的住处,聂煜没去过,走到门边,唤冬青进屋,让他把写信告诉老管家,务必把李恒抓住。
李恒已经怀疑自己身份了,眼下没有证据,等他找到证据,自己就完了。
冬青把信誊抄后,派人快马加鞭的送回聂府给老管家,老管家人脉广,抓李恒轻而易举,却不知李恒早已离京,住处是故意透露给庞宇引聂凿上钩的。
庞宇知道这事后,气冲冲地找安宁侯讨说法。
安宁侯已经睡下了,侯府风雨飘摇,差点不保,而且年底几个庄子出了点事,他忙得焦头烂额,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他怒道,“谁?”
“父亲,是我。”
对这个儿子,安宁侯曾寄予厚望,如今却有些失望了,为了保命不惜投靠聂凿,这是把庞家多年基业放在火炉上烤啊,他坐起身,门口庞宇急得不行,又喊,“父亲,我有急事与你说。”
“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想说李恒。”
安宁侯面色不耐,刚坐起身,门被人从外推开,安宁侯冷下脸来,庞宇点燃灯罩里的烛火,焦急道,“我的人打听到李恒住处是父亲故意的?”
安宁侯沉着脸,怒斥道,“不然呢,你还想和聂凿合谋杀李恒不成?”
“父亲。”庞宇来回踱步,“聂凿是个恶人不假,李恒又能好多少?他假意示弱投靠咱,还不是想借咱的手杀聂凿为他报仇,可仔细想想,我们与聂凿井水不犯河水,并无深仇大恨...”
“住嘴!”安宁侯起身,不苟言笑的脸尽显阴翳,抬脚踹向庞宇胸口,怒然道,“我看你是魔怔了,聂凿唯利是图,阴险狡诈,你跟他简直与虎谋皮。”
安宁侯力道不轻,庞宇倒在地,捂着胸口,五官有些许扭曲,“父亲,我是怕你遭人利用。”
“滚!”
安宁侯沉眉,唤人进屋,把庞宇带下去。
以前,他以为这个儿子聪慧有谋略,现在来看,不过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聂凿蹦破天也就是个四品御史,能有多大的前程,几位世家想捏死他就像捏死只蚂蚁容易,庞宇真的是...想到这,他忽然想起李恒要他调查聂凿和霍家的关系。
李恒说他在御史台无意看到聂凿字迹,和霍家小儿霍权的字迹很像,霍权自幼养在武安侯府,和李恒情同手足,李恒断不会认错字迹,李恒甚至断言,坠崖后聂凿性格大变,里子换了人也不好说。
他打开抽屉,拿出里边一沓折子,奇怪的是,虽都以聂凿名义送回京城,从字迹来看,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连他都不清楚哪份是聂凿写的。
李恒仅凭字迹怀疑聂凿和霍权有关系太唐突了,聂凿坠崖后性格是变了些,骨子里的残暴没变,再者,连他儿子捡回条命都像换了个人,何况是坏事做多了的聂凿。
门外,被小厮强行带下去的庞宇还在闹。
“父亲,李恒并非看上去般简单,你别被他利用了啊。”
安宁侯阖上折子,声音更沉,“带少爷回屋,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府半步。”
“是。”小厮领命,很快,屋外的闹声就化作了压抑的破碎声,安宁侯把折子放进抽屉,提着灯笼走了出去,院里烛光摇曳,他低着头,脚步沉着,取下侧门的门闩,疾步走了出去,侧门边几米外停着辆马车,车夫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见到安宁侯,拱手行礼。
安宁侯开门见山,“你家主子多虑了,本侯翻过近几年聂凿呈进宫的折子,字迹出自很多人之手,根本不知道那份是他亲自写的,你家主子看到的那份字迹恐怕也只是其中一份。”
他派人查过,聂凿和霍汉峰没有任何往来,仅有的那次还是聂凿救了霍磊,霍汉峰去领人时与聂凿在酒楼喝了两杯而已,普通人情往来罢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冬荣不在,冬荣要是在的话一定会说,没错没错,就是那次,霍汉峰告诉了聂凿武安侯的密室所在,借此和聂凿谈了条件。
可惜冬荣这会儿在客栈周围巡视,不知道安宁侯正和李恒的人聊起这个。
安宁侯道,“聂凿生性多疑,让你家主子小心些。”
车夫再次拱手,掉头,赶着马车离开了。
庞宇从城郊回来,对李恒恨之入骨,安宁侯虽不喜李恒设计害自己儿子,但更多是觉得庞宇蠢。
他转身进府,刚关上门,前边小厮慌慌张张跑来说庞宇跑了。
“少爷像疯了,奴才们拦不住...”
天黑黑沉沉的,怕又要下雪了,安宁侯摆手,“随他去吧。”年轻人争强好胜,吃不得半点亏,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来看,庞宇终究差了些,与他想法不同,庞宇笃定李恒不安好心,想方设法拉父亲下水定有其他用意,父亲受其蒙蔽,他不能坐视不理。
跑出府后,他先去了聂府。
聂凿不在,聂府还有人,庞宇要他们给聂凿送信,千万别去他说的住址寻李恒,那是陷阱。
聂凿走后,府里冷清了很多,老管家竟能静心听李夫子讲那些你打我杀我我不还手还万般包容你的道理了,初听庞宇的话,老管家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家大人兢兢业业,又没碍着你安宁侯府,你们怎么就见不得我家大人好哪,还是安宁侯觉得自己生了群蠢货,不除掉我家大人的话等他百年你们会被我家大人压制?”
气喘吁吁跑来报信的庞宇:“......”
聂凿身边的人太能损人了吧。
老管家仍在喋喋不休,“安宁侯那个鳖孙,有种光明正大地来,竟学那蟑螂老鼠背后作乱,我呸。”
庞宇嘴角抽搐不止,碍于父亲颜面,他解释,“父亲是受人蒙蔽罢了。”
“那我骂他生了群蠢货骂错了,他就是个蠢货。”
庞宇:“.....”
“算了,他蠢是他的事,与我聂府何干,庞侍郎是吧,你说说你,当时你不和李恒私通刺杀我家大人,哪儿来的这些事...”老管家骂人顶顶的厉害,庞宇无力招架,他肯帮聂凿对付李恒是私心作祟,武安侯出事前,李恒在他面前总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李家被抄家,他在李恒面前扳回一程,谁知竟被李恒算计差点丢了性命,那日驿站他之所以暴露就是因地板塌陷所致,事后他查过,地板被人动了手脚,李恒就是故意挖坑等他跳呢。
在那之前,他最想杀聂凿。之后,更想杀背叛他的李恒。
故而才愿意透露这么多。
但看老管家骂得来劲的势头,他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
转身要走。
被老管家抓住,“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进府喝杯茶,老奴想问点事。”
不说后来庞宇后悔得要死,连徽州停留的聂凿听到老管家做的事儿后都为其捏了把汗,老管家做事天不怕地不怕,聂凿在还能劝着,聂凿不在,就任由他作。
这晚,老管家只问了庞宇两件事。
翌日,京城就传着两件事。
一件事是武安侯罪行累累,斩首后有人不服,暗中帮助李恒逃脱朝廷抓捕,伺机报仇,背后之人是朝中重臣,权势滔天,所以李恒这么久都没被抓到。
一件事是兵部监牢被劫的是章州小吏,被劫走了五个人,还有一个人在兵部监牢关着。
第一件事已够引起轰动了,第二件事更为夸张,兵部监牢被劫,囚犯身份没有公开,更别说抓了六个人还有一个人在兵部了,能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兵部自己人就是劫狱那群人。
京里闹开了,纷纷打听传言从何处来的。
第一件事据说是武安侯府以前的花奴说的,他签的活契,侯府出事前他就离开侯府了,因此逃过一劫,他说知道这件事是曾在路上遇到过李恒,李恒身边站着位雍容华贵的老爷,看穿着就不是普通人。这时有人问他了。
“他多大年纪?”
“比武安侯大些。”
“你怎么知道是他帮李恒的?”
“他离开时,李恒卑躬屈膝的扶他上了马车,马车走后李恒还拱手行礼了,你们看到李恒对谁这么客气过?”
众人想想也是。
“你就不认识那人?”
“我以前天天在花房精悠花草,哪儿见过那等尊贵的人物!”
嗯。
人们结合花奴说的,年纪比武安侯大,身份尊贵,内阁大臣和京里上了年纪的官员首先成为人们怀疑的对象,以致于朝堂乌烟瘴气的,文武百官看谁都忍不住和李恒联系起来,安宁侯年纪和武安侯相当,也成为了怀疑的对象。
面对同僚们探究的眼神,安宁侯脸色铁青,回府后发了一顿火,“少爷呢?”
安宁侯有六个儿子,最有出息的是庞宇,故而他口中说的少爷,只会是庞宇。
小厮回,“在兵部。”
“把那个逆子给我叫回来!”
庞宇心知犯了大错,哪儿敢回府,安宁侯又不敢去兵部找人,聂凿上书皇上为庞宇求情,皇上没有追究庞宇的过错,让庞宇回兵部任职,他要是去兵部,传到皇上耳朵里恐怕会坏事,毕竟,坊间都在传,兵部监牢被劫的消息是从安宁侯府传出去的。
想到这,安宁侯就怒火中烧。
尤其当小厮说庞宇说兵部有事不肯回,他怒火更甚,兀自在书房摔杯砸椅发泄一通,然后去了阁老府。
换作以往,安宁侯冷静自持,不会堂而皇之地上门,这次是被气狠了,乱了阵脚,兵部丢了五名囚犯,剩下的那名囚犯之所以安然无恙不是那群人能力不足,因为那是兵部在章州的人,没有关押进监牢,皇上听闻此事,似乎想亲自询问,真要那样,就要提前布置了。
阁老府上的管家认识他,没有通传,径直领着人进了府,没注意不远处盯着他们的眼睛。
就在安宁侯进阁老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坊间传言就变了,说安宁侯和叶阁老勾结...
消息传到聂凿耳朵里已经大年初三了,老管家的行事作风太独具一格,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是老管家做的,霍权诧异的是安宁侯那样位高权重的人会被老管家刺激得方寸大乱,当时冬青询问庞宇,没有问到囚犯的事,更没把遗漏的那人是兵部自己人联系起来。
安宁侯此举,无疑说明章州官银失窃和兵部有关。
甭管兵部有没有监守自盗,嘉祥帝那关怕不好过。
果不其然,老管家信里说,贤妃无端发作宫女,皇上称贤妃不贤,降为嫔妃,早朝时让叶阁老好好教府里晚辈,叶阁老受不住,回府就病了。
至于安宁侯,皇上似乎很不待见他,上次因霍权求情保住爵位,这次真没了。
因这桩事,朝堂人心惶惶,这个年清净了很多。
念信的仍是聂煜,他满脸带着崇拜,就差没吆喝欢呼老管家厉害之类的话了,他把信来回看了两遍,跃跃欲试道,“要不要给老管家回信,煜儿能给老管家写信吗?”
有的事老管家没说清楚,比如李恒设埋伏的事怎么样了,老管家有没有派人去。
“老管家事务繁忙,你回信可以,别给老管家添麻烦就行。”霍权说的麻烦是怕聂煜心血来潮让老管家花钱收买城里说话先生,大肆宣扬他的好,德不配位,他心虚得慌。
聂煜点头如捣蒜,“保证不给老管家添乱。”
聂煜的字大如箩筐,等他慢悠悠把信写好装进信封,信封撑得胀鼓鼓的,蜜蜡涂了好几遍,聂煜有些懊恼,他还有好多事情没交代呢,真要全写进信里,不得用好几个信封,把信送走的聂煜坚定了一个想法,“爹爹,我要写小字。”
“慢慢来。”提到读书写字,霍权最多的就是别着急慢慢来,聂煜说好,再练字,他刻意缩短笔画,握笔力道轻重不稳,有些字糊得认不出来,他看冬盛记账写的也是小字,可一笔一画可清楚了,他拿起纸,与霍权说要去找冬盛。
霍权在看韩风送来的折子,头也不抬道,“去吧。”
他前脚走,后脚御史们就成了病秧子,各地送进京的奏折多,韩风从中选出事态严重的就差人沿途送来,霍权看后,没问题的就盖上官印。
离京前,他把御史台的官印也带走了。
故而远在千里之外,霍权仍知道朝堂动静...
他们在客栈住到初八,初八早上,动身去章州,章州官员听到风声,早早在城门口等着,章州知府姓钱,长相斯斯文文的,穿着件竹青色的长袍,看穿着是个清雅朴素的人,旁边站着几位身穿官服的男子,气质算不上好,但还算和善,不像大奸大恶的人。
地方官员如此,应该做不出贿赂之事。
霍权正欲松口气,只看钱知府微微侧身,半边眉头微微上扬着,语带惊喜,“恭迎御史大人,大人,你看...”
定睛望去,霍权身形微僵。
几人身后,四个官差围着个木箱子,箱子里的物件闪闪发亮,似要闪瞎人的眼,钱知府沾沾自喜地俯首,“大人可喜欢。”
“喜欢,喜欢得很。”冬盛已举起金算盘,啧啧称奇地走近木箱,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反应慢半拍的秦宁也躬身跑上前去,一箱子银子衬得秦宁油光满面,霍权扶额,“我奉命前来追查官银被劫之事,在公言公,钱知府还是把这些收回去吧。”
从京城到章州,这是霍权第一次明确地拒绝官员贿赂。
冬盛沉迷算账一时没回过神来,秦宁则向听到什么惊天噩耗,痛苦地转身看着霍权,粗糙的手拍着箱子边缘,声音激动地沙哑,“大人,你看看,你仔细看看。”
银子啊,散发着崭新色泽的银子,聂大人竟说不要?
开什么玩笑。
霍权面不改色,“钱知府收回去吧。”
这下不止秦宁,拨算盘的冬盛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狭长的眼眸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霍权深吸口气,又说了一遍。
钱知府懵了,看看左右两侧的属下,小步走向霍权,捂着嘴巴说,“别看是银子做的,整个大昭,恐怕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章州产银矿,银子做的头饰首饰甚是有名,这一箱子物件,是章州几十名工匠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制出来的,工艺不比贡品逊色,这行人,冬青是最了解自家大人的,大人不收的礼,要么太轻了,要么送礼背后牵涉到他讨厌的人。
韩风花钱买官印就是如此。
最开始大人嫌钱少,不肯借官印,后来发现韩风借官印是对付赵梁,那个买通乞丐去聂家铺子闹事的人,大人直接不收钱就把官印借给韩风了。
收钱这方面,大人是极有原则的。
冬青上前打圆场道,“大人舟车劳顿有些累了,一切等安顿好再说吧。”
钱知府忙不迭点头,邀请霍权去衙门住。
衙门后边就是宅子,听说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查官银之事,钱知府早早把宅子收拾了干净,翻新不说,还种了些应景的花草。
这个时节,竟有桂花开着。
香味不及秋天的桂花香气重,却也算一道风景。
院里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婆子就罢了,丫鬟个个身形曼妙,貌美如花,钱知府身边的人看了两眼就脚步发软,耳根发烫,恨不得立刻倒地睡觉的色迷样委实叫人嗤之以鼻,霍权正了正色,“我带着小厮,这些就打发了吧。”
美人误事。
霍权不敢乱来。
聂煜更是进门后就冷着脸,磨牙催促,“还不赶紧滚,想死是不是?”
霍权:“......”
聂煜呲着牙,眼眸上翻,明显不喜欢这几个丫鬟,聂煜这孩子,心性早熟,对女人敌意极大,也不知是否曾吃过亏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