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寺中香客少了许多, 应是因为之前禁军搜查的缘故。
香客一少,偌大的寺庙便显得分外的幽静安宁。空气中是无处不在的香火气,不时有面目肃穆的僧人穿梭往来, 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佛祖莫怪之类的话, 虔诚而慈悲地在各个角落里洒着净水。
快出法清寺之时,姜觅好像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气宇不凡风度翩翩,正是谢斐。
寺庙的正门虽大,但迎面遇上的两人倒也不好装没看到。她倒是无所谓,就怕人家谢大公子多想。
相互见礼, 寒暄一二。
她说自己是来给亡母添香油钱的,谢斐也提了一嘴自己是来找寺中僧人下棋的。错身而过时,他们保持着恰好的距离。等她下了寺庙的台阶,谢斐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似有所感, 但并没有转身去看。
法清寺外,三三两两人的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说逆贼太猖狂, 大白天的还敢劫宗天府的地牢, 简直是胆大包天。有人说禁军太过张扬,明刀明枪的搜查寺庙,真是一点忌讳都不避。
嘈杂之下, 明显能感觉到人心惶惶以及气氛紧张。百姓们议论的事也渐渐发散,从逆贼引申到当年的镇南王府, 又从镇南王府说到先太子,再说到先太子当年出京一事, 牵出那时百年难得一见的旱灾。经历过旱灾的年长者心有余悸, 对那年大量涌现的流民心有余悸。有人压着声音摇头叹息, 隐约能听到一些诸如“哄抢杀戮”“烧尸焚骨”的可怕字眼。
如若不是灾情实在罕见难控,先帝也不会命先太子亲自出京, 一是巡视受灾之地体察民情,二是代天子施恩安抚民众。先太子身先士卒事必躬亲,所言所行深得民心。若无意外,他会凭借着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好名声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代帝王。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灾情尚未巡查完毕,京中却生了内乱。他收到先帝驾崩的消息匆忙返京,不料病死在途中。
“先太子实在是可惜……”一个老者叹息道。
有人赶紧打断老者的话。“当今圣上最是仁义孝顺,勤政爱民,对先太子之子慎王殿下更是关爱有加。顾家有不臣之心,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余孽作乱,实在是不可饶恕。”
“那老者又叹息道:“听说今年京外受灾严重,比当年还要厉害…”
“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的人感慨着,七嘴八舌地谈论起如今的物价,有说京外米粮价格飞涨的,有说离京几百里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流民。
“姑娘,奴婢听奴婢的娘说过,当年灾情极其严重,京城的外面全是流民。如若不是那时世道太乱,世子也不会失踪……”子规忧心道,说完之后又怕自己说错话,忙找补一二。“姑娘放心,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天灾,还是人祸?
真相无人能知。
但姜觅觉得姜润失踪一事,人祸的可能性大于天灾。
一眼望去,京城的繁华如虚幻一般。那碧空下面的座座府邸,那喧闹声中的乐声酒香,无一不彰显出这座大雍都城的富贵丰足。
她一路假寐,纷杂的思绪慢慢回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耳边不停回荡着萧隽的那声“姜觅”。从客气地称她为姑娘,到直呼她的名字,她觉得应该是代表了一种认同,认同她是一个有用之人,从今往后萧隽才是真正地将她视为合作伙伴。
但……
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侯府门外。
甫一下马车,姜觅一眼就看到停在侯府门外的华盖,明黄的颜色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车帘上绣着的云朵图案象征着主人的身份。
德章公主闺名萧云。
所以来人不言而喻。
不出姜觅所料,进府之后两人很快遇上。
德章公主一身华丽的宫装,看上去骄奢如故。她立于一处月洞门的正中间,恰好挡住别人的去路。
她这般兴师问罪的模样,分明就是想找茬。
侯府的下人唯恐避之不及,一个个离得远远的,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公主殿下怒火会烧到自己。
姜觅一步步走近,眼看着就要对上。
所有人都紧张到咽口水,一个是骄纵跋扈的公主殿下,一个是向来蠢坏娇蛮的侯府嫡长女,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德章公主眯着眼,目光探究。
眼前之人有着山高且奇秀的身段,弱柳不经风的细腰,还有那莹白如玉的小脸,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娇。堪如天光拂照下的一抹艳色,怯生生悄悄然地冒了头,以其绚丽惊艳整个天际。
一个女子生了如此一副好相貌,哪怕性情不好名声不佳依然令人惊艳。难怪那些世家公子明面上避之不及,暗地底却是偷看和垂涎。
“好你个姜觅,你说东西不是你拿的,那为何在你的丫头房里搜了出来?本宫问你,那步摇是不是你拿的?”
她的手里拿着那支步摇,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给的。
后宅从无平静时,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觅装作气愤的样子,昂着头冷哼一声。“公主殿下既然听说了东西是在我丫头房里搜出来的,那应该也听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当知一切皆与我无关。”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危急之时是那么的沉稳应对,又是那么的可信可靠。
德章公主探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思,还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姜觅,你这是连装都不打算装了吗?”
“公主殿下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事何需要装,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她们离得不远,目光交汇。
风起了。
轻风吹动二人的衣袂以及额间的碎发,撩动着不为人知的深意,仿佛是深谷中相对立的两处悬崖,其中寂寞坚持唯有对方能懂。
德章公主的心间涌动着淡淡的温暖,眼神中不知不觉带出了感激之色。
那日她去换衣,走着走着忽然身体一软。她当下就知道不好,猜到是自己先前喝的茶水被人动过手脚。她以为身边的人是自己的心腹,虽然心惊却也没有慌乱,谁知道那跟在自己身边好几年的人居然藏得那么深。
如果不是姜觅,如今的她只能忍着恶心与恨意,不甘不愿地嫁给柳家二房的那个纨绔子弟,此后被柳氏一派牢牢捏在掌心。
她们同为丧妇长女,同样的无人可依。姜觅说的对,守宫等同于守命,她们的的确确是一样的人。
若无同类的帮助,她现在恐怕已经走投无路任人宰割。
回宫之后,她用当差不力的理由将那吃里扒外的宫女打发了,但并没有把事情闹开,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差,也知道能帮自己的人不多。
同类或是相残,或是相怜。她觉得自己和姜觅是后者。她心里是无尽的感激,但出口的话却是一贯的娇横。
“你少装了!你怎么敢这么和本宫说话?”
不远处,姜晴雪看似焦急地赶过来。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总是这样,装着最端庄无辜的样子,三言两语或是语焉不详地挑动别人的情绪和原主对上,然后她再充当相劝的和事佬角色。
这样的套路在过去多年屡试不爽,她做起来驾轻就熟且无往不利,远远听到德章公主的声音后,她以为这一次和以往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姜觅见她走近,突然对她发难。
“好你个姜晴雪,你是不是又在公主殿下面前说我的话坏话了?”
“晴雪才不是那样的人!”德章公主怒道:“你自己做过的事还不敢承认,被人揭穿之后还敢迁怒于人。”
“为什么公主殿下总护着姜晴雪,我哪里不如她?她不就是看上去比我瘦一些,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再瘦一些,我看你们还说不说她比我好看!”
她说着,递给德章公主一个隐晦的眼神。
德章公主表情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说的好听,什么再瘦一些,你瘦一个给本宫看看!”
“好,公主殿下你给我等着,我一定瘦给你看。”
姜觅看上去满脸的羞愤,怒冲冲地从德章公主身边经过。也不知是脚底打了滑,还是两腿有些软,她居然险些跌倒。
德章公主下意识要扶她,手伸去时又生生改了主意,变成了将她往外推。这一倒一推的工夫,没有人看到姜觅的嘴巴动了动,更没有人看到德章公主的眼睛眯了眯。
姜晴雪时机掐得极好,在她们推扯之时到了跟前。
“大姐,你怎么能对公主殿下无理?”
“姜晴雪,你少在那里装好人。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瘦下来让你们刮目相看!”
她跑着离开时,身后传来姜晴雪在关切询问德章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德章公主用骄蛮的声音讽刺她异想天开。
“说什么要和你比瘦,还说自己会很快瘦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大姐就是这样,事事都喜欢和我比,让公主殿下见笑了。”姜晴雪看了一眼德章公主手中的步摇,道:“这步摇生出许多事,还请公主殿下收回吧。”
烫手的山芋没了利用价值,当然是物归原主的好。
谁也没有看到姜觅行到路的拐弯处时,回头深深地看了德章公主一眼,正好与德章公主的眼神撞在一起。哪怕离得远,哪怕面目表情和眼神皆看不真切,一种无形之中的默契却在空气中流转。
她没有回自己的采薇轩,而是直奔海棠居。海棠居的下人们见是她,吓得齐齐往后退。她一路杀进屋,屋子里只有脸色憔悴眼睛红肿的姜婉。
姜洵嫡子的身份如昙花一现,孟姨娘的假病变成了真病。
姜婉挤笑问:“大姐,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来看姨娘的?”
姜觅不耐烦地道:“我不是来看她的。你去问问她,上回给我的香还有没有,再给我拿一些。我就不信了,我还不能再瘦一些,到时候我定然要让大公主好好看看我和姜晴雪到底谁更好看。”
德章公主来侯府的事人尽皆知,姜婉一听这话便猜到她们必是又起冲突,忽然之间心头乱跳,某个疯狂的念头又不管不顾地冒了出来。
此次和祖母离京前,姨娘曾说过等她回京之后一切便能得偿所愿。她知道姨娘的意思,以后真的能成事。谁能想到事情不仅没成,反倒越发的弄巧成拙。眼看着好好局面变坏,离她预知的未来又远了一些,如何不让她心急。
姨娘事事不瞒她,她知道那香到底是什么东西。原本还想着以后机会难寻,没想到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是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她低着头,生怕自己眼底的疯狂被看出来。
“大姐,我觉得你比二姐好看多了…”
“你少啰嗦,快拿给我。”姜觅像赶苍蝇似的挥手,嫌弃地看着空了许多的屋子,显然那些被她砸坏的东西还没来及补上。
疯狂在姜婉的心底生了根,正在快速恣意地生长,片刻之间已经铺天盖地。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她转身去了孟姨娘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姜觅一把将布包抢过去,打开闻了闻。
正是那日醒来时闻到的气味!
“有了这个好东西,过不了几天我就又能瘦一大圈,到时候我非要让大公主好好看看,是她姜晴雪好看,还是我好看!”
姜觅说着,满眼的兴奋期待。
姜婉看着她,亦是同样的兴奋期待。当她急不可待地离开海棠居时,姜婉环视着空荡荡的屋子,唇角勾起了残忍而痛快的弧度。
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找死怨不得任何人!
姜觅一路疾走,眼看着快要到采薇轩,忽然和斜道上出来的德章公主撞了一个满怀,手里的布包飞了出去,里面香散了一地。
“我的香!”她大声惊呼。“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二妹妹讨来的,万一摔坏了我岂不是没得用,那我还怎么变瘦,还怎么和姜晴雪比美?”
“姜觅,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撞到的人是本宫!”德章公主被跟在身后的姜晴雪扶着,一脸的气急败坏。
姜觅像是才看到她们,无比心虚地嚷嚷。“你们…你们分明是故意的!”
“大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公主殿下逛园子,谁知道你会从那边冲出来,你再是与我不和也不能把气撒在公主殿下头上。”
姜晴雪这话简直是毫无遮掩的挑拨离间。
德章公主立马上套,指着地上散的那些香,怒道:“这是什么鬼东西!本宫还就不信了,世上还有一种香能让人闻了就变瘦?”
听她这么一说,当下便有下人捡了香呈上来。香是细盘香,这一摔断了七七八八。她捏起一截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蓦地脸色大变。
“姜觅,你居然敢私藏宫中禁物!”
禁物二字一出,如平地一声惊雷。
姜觅知道自己猜对了,也赌对了!
“公主殿下,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什么禁物?这不就是普通的香罢了。”
“什么普通的香?”德章公主眼中涌动着晦涩。“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香?这个香叫梦落!”
梦落两个字,再次如惊雷着地。
相传元祖皇帝的发妻陈皇后患有不治之绝症,听说那绝症发作起来如同削骨剥筋,非常人所能忍受。陈皇后患病之后备受痛苦折磨,夜里时常痛醒惨叫,活得生不如死,最后苦求元祖皇帝给她一个了断。
元祖皇帝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同意,不忍她临死之前还要受苦,命人研制出了一种香。那香有安神之功,闻之能催人入眠,最后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为免被心人利用,在陈皇后去世之后元祖皇帝下旨将那香列为禁物,不许外传更不许使用。
而那个香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梦落。
梦里花开又花落,尘归尘土归土。
“公主殿下你一定是弄错了,这香是我找二妹妹要来的。前些日子我闹节食,孟姨娘便是拿来此香让我用着。我用了之后光知道睡不知道吃饭,确实瘦了好些。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可能会是禁物?”
“什么好东西,这分明就是禁物!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私藏禁物是什么罪?”
姜觅似是被吓得不轻,面色越发白得吓人,仍然昂着头梗着脖子,“不,不,我没有。这东西不是我的,不是我私藏的…是孟姨娘和姜婉…对,是她们给我的,你要抓就去抓她们!”
说完她作势要跑,被德章公主身边的宫女拦住。
德章公主冷笑连连,声音更加娇蛮。“今日这事本宫既然撞上了,万没有不管的道理!晴雪,你去通知府中众人,本宫要亲自审问此事。”
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姜觅不对付,她如此执意插手侯府之事很明显是在针对姜觅。没有人觉得意外,更没有人觉得不对。
姜晴雪面有迟疑之色,并非她不愿意看到姜觅和姜婉出事,而是她怕自己的名声被连累。她们是一脉相承的姐妹,侯府私藏禁物之事一旦传出去,她也落不了什么好。
“公主殿下,此事是我家事…能不能不要声张?”
“私藏禁物是大罪,怎么就是你们侯府的家事了?”德章公主柳眉倒竖,“我若不问个清楚,岂不是等同于包庇。”
“查就查,有什么了不起的!”姜觅忽然大声嚷嚷起来。“公主就了不起,你说禁物就是禁物,我还就不信了。都说了是孟姨娘给我的好东西,你们偏不信。那就查啊!谁怕谁!”
“姜觅,这可是你说的!”
德章公主和姜觅你来我往,话赶着话把此事定了下来,只把姜晴雪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这两个人一个跋扈一个蠢坏,碰到一起果然没好事。
转念一想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再拦着,无论查出什么结果都和自己无关,何不由着她们去。若真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倒霉的是别人。
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姜觅和德章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觅做着嘴形:谢谢。
德章公主轻轻摇头:不客气。
她之所以故意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先前姜觅假装摔倒之时说的一句话,姜觅当时说的是:等会你来找我,我有一物需要你辨认。
所以刚才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姜觅让她辨认的是什么,眼神之中不免带出几分同情与怜悯。后宫同后宅一样,多少算计多少阴私。无论她们如何小心翼翼,总有防不胜防之时。
她一声令下,命令召集府中所有人。
她是君,姜家的人是臣,不管心里有多不满她的胡闹,君臣之礼不可废。莫说是姜惟,便是刘氏也不敢不来。
母子二人面色皆不好看,不约而同地看向姜觅。刘氏的眼神充满责备与不悦,而姜惟则是黯然与复杂。
很快府中上下都到齐,包括余氏和称病中的孟姨娘。
孟姨娘一脸病容,看上去像是病得不轻。姜婉扶着她,母女二人站在最边上,看上去好不可怜。
“你们躲什么?”姜觅最先发难,“我问你们,你们给我的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香?”孟姨娘疑惑问着,然后拼命咳嗽起来。
姜婉替她顺着气,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她似是这才想起什么,说卖香的人告诉她,那不过是普通的安神香。
这是承认了,好像又没承认。
“公主殿下你听到了吧,这就是普通的安神香,哪里是什么禁物。”
“本宫怎么可能会有错,本宫说是禁物就是禁物,你们还不快从实招来!”
德章公主手一指,吓得孟姨娘赶紧带着姜婉一起跪在地上。
“公主殿下,老夫人,侯爷…妾真的不知道什么禁物,那卖香的告诉妾,这就是普通的安神香。”
不得不说,她是个聪明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咬死一半否认另一半才是上上策。若打死不承认香是她们给的定会适得其反,唯今之计只有咬死自己不知情。
“那本宫问你,这香你是从哪里买的?”
“妾是从一个游方的僧人手里买的。”
游方的僧人。
好借口!
“孟海棠!”姜觅指着她,“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也敢给我用!”
“大姑娘息怒,妾怎么敢随便给你用。这香妾自己也是用过的,用了之后确实睡得香甜。前些日子你闹着节食,妾见你饿得实在是难受,便想着若是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这才把香给了你。你自己也用了,还跟妾说东西是极好的,妾哪里能想得到这样的好东西居然会是禁物!”
“公主殿下,事情都清楚了,孟氏全然不知情,这事就是一个误会。”刘氏适时开口。
不管真相如何,在刘氏看来侯府的脸面最为重要。姜惟至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如同一个旁观者。余氏和姜晴雪不想沾这事,母女二人像是看戏的局外人。
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
德章公主看上去有些不甘,看向姜觅。
“姜觅,这香你真的用过?”
“用过。”姜觅点头。“事先我全不知情,是月容擅自换的香。”
月容很快被带上来。
一段时日不见,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她一见屋内的情形,吓得是两腿发软。
姜觅怒瞪着她,“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奴才,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居然敢伙同孟姨娘一起暗害我?”
她这番话有两个重点,一是身契,二是明白的告诉月容她已识破孟姨娘的真面目。
月容自挨罚之后本来就过得惨淡,主子不闻不问,暗中还有人在她的饭菜里动手脚。如果不是她存了几分戒心,只怕这时候已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到底是谁想害她?
她有两个猜测,一是姜觅,二是孟姨娘。
喊冤是必须的,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知道香有问题,顺理成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孟姨娘。一说香是孟姨娘给的,二说她以为孟姨娘真是为自家主子好。如果她真的有错,也不是什么杀头要命的大错。
孟姨娘原就承认香是自己给的,自然也没有否认,但她也坚决不肯承认香有问题的事。两人对质无误,各自承认了一半。
刘氏又适时开口,还是那套说辞。
姜觅完全不理会她频频朝自己使过来的警告的眼色,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和后怕中,满脸都是惊疑不定的惶然。
“怪不得我我睡了两天两睡,醒来后感觉像死了一回,人也瘦了许多。当时光顾着高兴自己瘦了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里走过一次。好你个孟海棠,你肯定是以为自己的儿子已经记在我母亲名下,只要我一死我娘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儿子的,你好歹毒的心思!”
这是被猜到了!
侯爷会信吗?
孟姨娘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姑娘,天大的冤枉啊!妾真的不知情,借妾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害你啊!你这是想逼死妾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突然起身,看样子是准备朝柱子撞去。可惜不等她撞出去,就被德章公主一脚踹回来,猝不及防地跌倒地上,摔得一个四脚朝天,既不雅观又无比狼狈凄惨。
姜婉扑过去抱着她哭,一声比一声悲愤。在外人看来,这好比是逼供的现场。母女俩哭得好不可怜,听着让人动容又同情。看戏的人依旧看着戏,无动于衷的依旧保持着沉默。
姜洵握着拳头,满脸愤恨。
他不敢对德章公主不满,只把一腔怒火全冲着姜觅而去。
姜觅无视他的愤怒,怒指着月容。“你说!你真的不知道香有问题?你真的不知道孟姨娘想害我?我可告诉你,无论是你还是孟姨娘,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上。若是惹怒了我,我把你们全都发卖了!”
这等蛮横的语气和明显的威胁,似是越发坐实她的咄咄逼人。
“住口!”刘氏听不下去,喝斥道。
“事关我的性命,祖母难道还要姑息吗?”
“孟氏不知情,月容也不知情。你也说了她们的身契都在你手上,难道她们还敢对你不忠心吗?”
刘氏的话确实有道理。
被人捏着身契的下人,如果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又有几个人敢背主,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屋子里只有孟姨娘母女低低的哭泣声。
事情似乎就此搁止,比起姜觅的有惊无险或是无端猜测,侯府的脸面和名声更重要。刘氏不会为她出头,姜惟一言不发,余氏只管袖手旁观。这偌大的侯府之中,没有人会在意事情的真相,更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明明她是受害者,却像是众矢之的的罪人。
但罪人又如何呢?
她就是这么的不识抬举!
“在祖母眼里我的生死无关紧经,那我母亲呢?”
刘氏心头陡然一跳。“你…你又发什么疯?”
“我听秦妈妈提起过,她说我母亲生我的那一天力歇到睡去,险些醒不过来一尸两命。”姜觅的目光似悲似讥,直视着姜惟。“父亲可还记得,那日我母亲的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
她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截断了的梦落,那香正袅袅地燃着。香气一点点扩散开来,丝丝缕缕钻进在场众人的鼻息中。
姜惟闻着这香气,脸色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