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四周一片静谧, 所有的感官似乎变得更为敏锐。远处细微的“嘎吱”声传来,仿佛是门被风吹开,忽地又自己合上。
姜觅满腹的疑惑, 眼神中全是疑问。
萧隽的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箍着怀中。他们保持着静默的姿态,像两尊粘合在一起的雕像动也不动。
一刻钟过后,萧隽还没放开她。
她用嘴去拱萧隽的掌心,示意对方可以放开自己。温热的气息和濡湿从掌心传来,萧隽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
姜觅只能转动眼珠子传达自己的不解, 那些人都走远了,为什么还不能动?
“他们还会回来。”
许是怕隔墙有耳,萧隽说话时几乎贴着她的脸。那独有的阴沉气息将她包围,莫名有几分暧、昧。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死人脸, 以及那幽深如黑洞的眼睛,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他们继续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她想着萧隽肯定是怕她会惊吓到忍不住叫出来, 所以才会一直捂住自己的嘴。
既然如此,便由着去吧。
夜风一起,秋意微凉。
忽然她感觉自己被人箍着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身体也更靠近萧隽,俨然已经被对方完全掌控一般。
如果不曾靠近, 她会以为萧隽没什么体温,像个没有温度的活死人。只有真正离得近了, 才能感觉到对方活死人的外表之下, 竟是如此强劲霸道的灼热。一如被冰雪覆盖的火山, 表面是冰天雪地寸草不生,内里却是熔岩烈烈热情奔放。
约摸半个时辰后, 那几道黑影再次如鬼魅般闪现而去。等到一切再次归于空寂之时,萧隽带着她继续往前。
他们在这座府邸中穿行,萧隽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没过多久,他们到了一处偏僻的屋子前停下。
推开厚重的门,灰尘扑面而来。
萧隽点亮了一盏油灯,油灯的光不太亮,甚至是有些微弱。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屋内的布置。
四壁为木,其中梁柱四根。桌柜凳椅样样不缺,其中不乏雕花精细之处,然而木料极为寻常,应是府中地位较高的下人居所。
朱漆的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五官清俊面瘦且白,一看就是常年不见天日之人,正是在法清寺时同萧隽一起的那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也认出了她,惊疑地看着萧隽。
萧隽对中年男子轻轻颔首,道:“这位姜大姑娘是安国公的外孙女,她会替你解开脚上的锁链。”
听到他这话,中年男子瘦到脱形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开始认真地打量着姜觅,眼神也渐渐起了变化。
“原来徐公的外孙女。这么一看,还真是有几像当年的徐大小姐。”
姜觅听他的语气,应是对徐家并不陌生。
萧隽又替姜觅解惑,道:“这位是纪连先生,是我父亲的幕僚。”
这个人姜觅听说过,是先太子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当年曾随先太子一起出京巡视灾情。先太子病故之后不知所踪,世人都传是他和顾霖联手害死了先太子。
所以萧隽不顾危险白天劫狱,劫出来的竟然是害死自己父亲的疑凶之一?
纪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痛恨无比。
“牢中数年如一日,我以为再也没有出世的一天。苍天有眼,还能让我再见到小主子,哪怕是粉身碎骨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也要让世人知道萧昶的狼子野心!”
萧昶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敢直乎今上的名讳,可见对其有多痛恨。
从他的叙述中,姜觅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那一年他陪同先太子萧旭出京,同行的还有侍书郎柳文杰以及南平王世子顾霖。柳文杰是随行文官,负责记要沿途发生诸事。顾霖是武将,职责是保护萧旭的安全。
当时京外灾情严重,遍及多个州郡,其中以云州受灾最为厉害。萧旭一面施恩百姓,一面修补灾后惨状。所到之处严查严办,决不姑息不作为的官员,同时开仓赈灾惠及民生,备爱百姓们的爱戴。
所有人都知道那一次是先帝对先太子的历练,为其将来继位竖立起威望与拉拢民心。只是随着他们步步深入灾情之地,先太子却日渐眉头紧锁。
原因有二,一是灾情实在是惨重,堪称百年难得一遇。二是朝中国库空虚捉襟见肘,已拨不出任何赈灾款。先太子清晰认知百姓的疾苦和朝廷的无能为力,也知道父亲的无奈,为此常常夜不能寐。
正当先太子一筹莫展之时,收到了南平王送来的密信。自那以后先太子一改之前萎靡的精神,振奋地同他们商议着接下来的救灾事宜,还说京中的赈灾银两很快就会送达。
当时他也很高兴,只当是南平王想到了好法子。谁知没过几天先太子就病了,紧接着顾世子也跟着病倒,就在那个时候京中送来了八百里加急,说是南平王意图谋反,至使先帝怒火攻心之后回天无力。
先太子归京心切,不顾病重的身体执意启程,他们才出云州没多久就出事了。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先是柳文杰找他商议,让他再去劝一劝先太子。他不疑有他,推开了先太子栈房的门,谁知一眼就看到已经断气的先太子。然后柳文杰带着人冲进来,说他谋害先太子,不由分说将他捆绑起来。再后来他一直被关押着,直至被不久前被萧隽救下。
“这些年我日夜在想那场变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先帝膝下唯二子,一个是殿下,一个是二皇子。殿下如果出事,最为得利的就是萧昶。亏得殿下生前对萧昶那么好,多少次为了他和先帝争执不下。哪成想养虎为患,最后竟被反咬一口!
小主子说如今柳相在朝中地位卓然,柳文杰更是一路官运亨通坐上了明书阁三大学士之一的位置,可见当年柳家早已暗中投靠萧昶。他们说王爷谋逆,我不信!他们说世子畏罪潜逃,我更不信!我清楚记得世子又拉又吐,人已虚脱至下不了地。我都能被冤枉,何况是他!他和殿下是表兄弟,自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天下所有人都可能害殿下,唯独他绝无可能!”
姜觅也不信。
当年是柳文杰护送先太子的遗骨归京,所有的真相也都是出自他一人之口。如果纪连真是谋害先太子的人,为何朝中的通报是和顾霖一起畏罪潜逃,而不是明明已将他关押却不公之于众。
这么多年来顾霖真的一直潜逃在外吗?前些日子不是说顾霖在云州城被抓,他会不会有可能和纪连一样被关押了十几年?当所有的事都有违常理,处处透露着古怪违和之处时,所谓的真相便不是真相,至少不会是完全的真相。
纪连脚上的锁链不是普通的牢狱之物,这是一种大锁套小锁的锁中锁,它有一个很绝望的名字叫不见天日,指的是大锁中的小锁自锁上之后永不会再见天日。被这种锁链锁上的犯人,无一不是犯下滔天大罪无赦之人,一经戴上此锁后意味着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来。
“有劳了。”纪连伸出自己的双腿,然后闭上眼睛。
一刻钟后,锁开了。
纪连这才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自己的脚,然后试探着慢慢站起来。他瘦到不成人形的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似兴奋又似悲戚。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
他戴着这锁,暗无天日地活了十八年!
他“扑通”一声跪在萧隽面前,一连磕了三个头。
“小主子,殿下的仇我们一定要报,顾世子我们也一定要救,我们要让世人知道萧昶才是真正的逆贼!”
萧隽将他扶起,再扶他坐到床上。
他悲切过后,感慨道:“十八年了,小主子也已长大成人,殿下泉下有知必定无比欣慰。”
他欣慰的目光朝姜觅看过来,又道:“当年王爷和徐公交好,曾戏言在小辈之中选一对好儿女结为姻亲。若是他们还活着,看到小主子和姑娘这一对璧人,不知该有多高兴。”
姜觅:“……”
不会吧。
她和萧隽还疑似有婚约?
这是哪跟哪。
不过这位纪先生也说是南平王和安国公的戏言,如今那二位已不在人世,当年的戏言想来也不会有人当真。
她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萧隽,见对方还是面无波澜的死人脸,立马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暗道这位慎王殿下一门心思搞事业,肯定不会把心思浪费在儿女情长上面。
五更天的梆子一响,她正好被萧隽送回采薇轩。
熄了灯躺在锦被中,她一点睡意也没有。这日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让她无法入眠。
徐氏的死,安国公府的衰败……
等等。
她忽地坐起来,眼晴清亮。
那府邸的规制不小,断然不可能是小门小户,显然曾是荣耀之家。郦京城中寸土寸金,又有哪处显赫之地会荒废。
答案有两个:安国公府或是南平王府。
从方位看不像是南平王府,所以萧隽带她去的地方就是安国公府!
……
世事无常难料,侯府所有的一切都跟着物是人非。原本就不算热闹的后宅,像是被秋风扫地的落叶一般也跟着冷清了起来。
昨夜月容和孟姨娘的尸身已被草席裹着送出了府,在刘氏强硬的命令之下,府中上下无人敢议论她们的死。
一大清早的子规便去了厨房,比平日里多要了好几道菜。所有人都知道姜觅在庆祝什么,有人更是将她恨得咬牙切齿。
一连几天,姜觅都是如此。哪怕是吃个下午茶,她也是一点不低调,点心果子的铺满了桌。甚至她还从外面请了唱曲的伶人进府,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听着小曲。
阖府上下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有说她太过分的,有说她太张扬的,反倒是曾经的对头余氏主动示好,还派人送了几样点心过来。
送点心过来的人是李妈妈,李妈妈一改从前不对付的嘴脸,老远就腆着笑,一副讨好巴结的模样。
“大姑娘这里真是热闹。我家夫人说了,大姑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是应该好好讨个喜庆去去晦气。”
姜觅看也不看她,光顾着听伶人唱小曲。
她心中有气,面上不显。
“我家夫人还说了,若是大姑娘待在府里闷得慌,也可以出去透透气。恰好我家公爷想二姑娘想得紧,说是明日让世子爷来接二姑娘去住几日。若是大姑娘不嫌弃,何不同二姑娘一起去散个心。”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闻言瞪大了眼,嘴里嘟哝一句。“妈妈惯会做好人,也没问二姑娘愿不愿意…”
又是这样的伎俩。
姜觅心下冷笑,这才把目光移了过来。
李姑娘忙讨好道:“大姑娘莫怪,这丫头是个不懂事的。我家二姑娘最是友爱之人,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她可是奉了夫人的命,无论用什么法子也要让大姑娘陪同二姑娘去承恩公府一趟。
“我管她姜晴雪愿不愿意,我高兴就好!”
姜觅的话让李妈妈心下一喜,以为事情成了。谁知姜觅接下的话让她瞬间由喜转忧,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
“不过近几日我不想出门,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
李妈妈心里着急,“正是心情不佳时,才更应该出门散散心。大姑娘千万莫要郁结于心,以免让九泉之下的徐夫人担心。”
姜觅以手托腮,玉色芙蓉般的脸上似在纠结。她可不信余氏会这么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正当李妈妈想再加一把火时,只听到外面传来“大公主驾到”的声音。
德章公主人未到,声先至。
“好你个姜觅,本宫还以为你受了委屈,没想到你居然死性不改。你为何要处处和晴雪比较,为何事事都与她相争。你缠着谢大公子不放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敢妄想余世子!”
姜觅下意识眯了眯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傲得像孔雀的男子。
余靖年少成名,是整个承恩公府的骄傲。余氏最是喜欢这个侄子,姜晴雪也最是看重这个表哥。原主一向的行事准则就是和余氏母女作对,举凡是她们喜欢看重的,原主必是要插上一脚。
几个月前姜晴雪去承恩公府小住时,原主死活闹着跟去。承恩公夫人是个面甜心苦的,将她哄得不知东南西北,她还当人家真的喜欢自己,因而没少在姜晴雪面前显摆。
刚才李妈妈故意提起余靖会亲自来接姜晴雪,原来是想拿余靖当诱饵引她上钩。连最为疼爱看重的侄子都祭出来,看来余氏所图不小。
“我什么时候妄想余世子了?是姜晴雪告诉你的?”
“晴雪才不会说别人的坏话,本宫最是知道你喜欢和她争抢,承恩公府这次又要接晴雪去小住,你是不是还想厚着脸皮跟去?”
“我去不去,与公主殿下何干?”
德章公主面色一变,怒极,“姜觅,本宫劝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莫要不知廉耻地攀扯,否则到头来丢人现眼!”
“我怎么行事,还不劳公主殿下操心。余世子又如何,我身为侯府嫡长女有什么配不上的。”
“就你?我看你和余三公子倒是配得很!”
那个五毒俱全的余三公子?
如果说余靖是承恩公府的骄傲,那余三公子余端就是余家的耻辱。余三公子小时候得了痹症跛了一条腿,长大后性情暴戾吃喝嫖赌样样不落,还极其心狠手辣。
姜觅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才是余氏的目的,先是用余靖当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她入套,然后使计让她嫁给余三。
如果她真嫁给了余三,这辈子注定在泥潭中挣扎一生。
如今孟姨娘死了,姜婉和姜洵也必将大不如从前,梗在余氏心头的刺少了一根。若是再将姜觅这根刺也拔掉,以后这侯府内院就是余氏一人独大。
真是好算计!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公主殿下操心,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德章公主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后目光一深,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听懂了自己话里的意思。嘴唇微微动了动,做了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口形:小心。
二人你来我往,旁人听着她们是在争执吵架,谁也不让着谁。李妈妈等人早已避到一旁,生怕被殃及池鱼,也就没有看到她们眉眼之间的小动作。
姜晴雪又匆匆赶来,神色焦急。
“公主殿下,你千万别误会我大姐。我没有不愿意和我大姐一起出门,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架都吵完了才来,每一次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这姜晴雪也算是一个人才。
姜觅佯怒,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落,点心果子散了一地。
“姜晴雪,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谁让你在大公主面前乱说话的,你当我稀罕和你去承恩公府做客不成?”
“大姐,我没有这个意思。那些外人不明真相,还当你对我大表哥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也是怕你再被人误会……”
德章公主一脸不屑,道:“晴雪,你何必替她遮脸,她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本宫看她分明就是与你作对,明知道你心悦谢大公子,她便不知廉耻地在谢大公子跟前乱晃。余世子是你表哥,平日里最是疼你,她因为眼红嫉妒处处想方设法接近余世子。”
“公主殿下,你别说了…”姜晴雪一副着急的模样。“我…和大姐是姐妹…”
“晴雪,你怕什么?承恩公那么疼你,你受了委屈他比谁都心疼,此次他派余世子来接你,就是给你撑腰的!好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知道,你可是公府的表姑娘,不是什么什么人都能骑到你头上的。”
姜觅像是被气得不轻,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主最是喜欢和余氏母女作对,别人越是不让做的事情她越是喜欢和别人对着干。余氏和姜晴雪深谙原主的性子,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出戏。
这样的算计忽然让她觉得有些腻味,她不由自主抬头望去。只见秋风吹过屋檐,檐下的护花铃发出悦耳的声音。身在后宅的方寸之地,无论是算计别人还是被别人算计,始终都越不过那高高的四方围墙。
在旁人看来,她这是被气狠了。李妈妈和姜晴雪以为只要再加一把火,她就能乖乖地往圈套里钻。
“公主殿下,我大姐才受了那样的委屈,我也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晴雪,你就是太心善了,到这个时候还不忘给她脸面。可惜有的人不会领人我的情,还当你好欺负!”
“公主殿下,我大姐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替她说好话!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有什么不敢说的。有的人看到男人就没脸没皮地往前凑,不仅丢了自己的脸面,还连累别人和她一起没脸。她那么欺负人,处处和你做对,事事找你的不痛快,依本宫看就应该让她知道。承恩公是你舅舅,余世子是你嫡亲的表哥,她纵是羡慕嫉妒疯了那又如何!”
姜觅似是被她们挤兑得不轻,清澈的眼中似淬了火。
李妈妈和姜晴雪同时心下一喜,就等着她说出赌气的话来。
她冷着一张脸,怒视着她们。“你们…你们说够了没有?你们放心好了,我也是要脸的人,我才不会死皮赖脸。承恩公府的门槛太高了,我怕自己会不小心绊倒。”
李妈妈和姜晴雪傻眼,这怎么和她们预想的不一样?
“大姐,我是愿意的,你我是姐妹,我的舅舅就是你的舅舅……”
“谁稀罕和你当姐妹,你舅舅也不是我舅舅。不就是要回舅舅家小住几日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没一个好舅舅了!”
姜晴雪有舅舅,难道她就没有吗?
还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正愁找什么借口去安国公府一趟呢。
她看似气愤地转身,朝身后的子规含笑眨眼。
“子规,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去安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