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萧隽静静地站在那里, 华服金冠长身玉立,乍然一看之下惊艳的不止是她的眼,还有围观众人的眼。
哪怕脸色苍白, 哪怕面无表情, 但单论容貌和身姿,他简直堪称完美。只是那空洞的目光与呆滞的表情破坏了这份完美,让在场的不少人深感惋惜。
芝兰玉树生生断,空余碎琼与乱玉。有人叹其命薄托不住天大的福气,有人哀其曾经的玉雪聪慧, 还有人说起他的天乙命格与堕龙之相,一声声全是叹息。
听说天乙命格是他出生后不久一个高僧的批命,他变呆傻之后才有了堕龙之相的传言,世人不明真相, 还以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皇帝自诩真龙天子,一个天下容不下两条真龙, 所以他的天乙命格必定要破, 堕龙之相是最好的解释。今上用心险恶,他亦藏得极深。将来这天下谁主沉浮,还真是说不清。
但在姜觅看来他只能赢, 因为不赢就是死!
他身边的太监姜觅认得,正是那日惊马时陪在他身侧的那一个。那太监年纪不大, 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瞧着就是一个老实孩子。
小太监开了口, “我家王爷在此, 这位姑娘有话不防直说。”
姜觅心道, 难道这小太监是萧隽的人?
她目光嫌弃无比,没好气道:“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既然王爷出来了,那我就再说一遍,还请王爷听好了。外面的传言全是谣言,我与王爷并无婚约,希望王爷不要误会,更不能因此生出什么想法。”
萧隽还是呆傻的样子,但姜觅却能感知到他空洞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情绪变化。心道他不高兴也不好使,自己还不高兴呢。
凭什么啊。
姜觅狠狠瞪了一眼,目光中有着对方才能看懂的质问。她原本只想着暗中相助,进可攻退可守,一旦萧隽失败也连累不到她。如果她明面上和这人扯上了关系,日后若是事情不成她该如何脱身。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是没错,她也确实有搏一搏的打算,可她好歹也是这位王爷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不说是涌泉相报,也没有把恩人拉下水的道理吧。
她当然知道算计她的人是另有其人,但她更知道以萧隽的心明眼亮,定然一早预判余太后的打算。居然不从中阻拦或是有所行动,还连一个提醒与暗示都没有。若不是德章公主通风报信,她岂不是要任人摆布。
实在是太可恶了!
那小太监又问:“这事我家王爷已经知晓,姑娘还有话要说吗?”
当然有!
姜觅昂着头,面露倨傲之色。
“我心中已有明月,非王爷可比,告辞!”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姜大姑娘可真敢啊!
先前说自己有心上人也就罢了,当着慎王的面还敢说这样的话,看来是真的看不上慎王。只是慎王再是呆傻那也是王爷之尊,岂容她一个臣女嫌弃的道理。
“姜大姑娘的心上人,不会是谢大公子吧?”
“除了谢大公子还能有谁,你们没听说吗?姜大姑娘为了接近谢大公子,硬生生往人家谢大公子身上靠,被谢大公子躲开后直接扑倒在地,丢了好大一个脸。”
“还有这事,难怪人家谢老夫人那么体面的人也愿意澄清事实,许是怕姜大姑娘一日不定亲,便一日不会放弃纠缠谢大公子。”
“正是这个理,要我说姜大姑娘和慎王最是相配,她还真不如就从了王爷,还能混个王妃当当。”
姜觅不理会旁人的说三道四,转身就走。
那小太监不知低声和萧隽说了什么,只见萧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动了,直愣愣地杵在姜觅的面前。
姜觅:“……”
这又是要闹哪样!
“不许走…娘子,我要娘子。”萧隽终于出声,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干巴巴地没有任何的感情,却偏偏又口齿清楚。
人群瞬间沸腾。
好事者们生怕同伴听不到,一个传一个,不多会的工夫,所有人都知道萧隽刚才说的是什么,看向姜觅的目光越发的微妙起来。
姜觅后槽牙都咬碎了,她现在能肯定这人是存心故意的。什么娘子,什么要娘子,真想要娘子找别人去!
别人不知道这男人的真面目,她可是一清二楚。娘子两个字叫得这么顺口,难不成是提前练过?
离得这么近,近到她能清晰看到萧隽瞳仁中的变化。空洞的眼晴,漆黑的眼珠子,在阳光之下更加的阴森诡异,如同两道不见底的深渊直面而来,让人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进去。
她心念一动,伸手搡了一下。
萧隽的身体呆呆地晃了晃,然后木木地跌坐在地上。
银甲侍卫们冲上来,严阵以待。
姜觅似受到极大的惊吓,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面色发白语无伦次。“我…我就轻轻搡了一下,我都没有碰到他,谁知道他怎么就倒了…与我无关,真的不关我的事,要怪就怪你们王爷身体太弱了……”
她如此做派让不少人不耻,在心里想着难怪外面都传这位姜大姑娘又蠢又坏,今日一见还真是这样。人家慎王都坐地上了,她还说自己没推,这不是蠢是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还说不关她的事,还说慎王身体太弱,这不是坏是什么。
那小太监扶了好几下都没把萧隽扶起来,萧隽面无表情地望着姜觅,又傻又呆又无辜懵懂的样子像个三岁的孩童。哪怕是这般失智的模样,他依然好看到让人怦然心动,也让人心生怜惜。
“王爷看上去好可怜……”
“连个臣女都敢欺负他,他却不会还手,我怎么看着都觉得心酸,真想过去扶他一把。”
“唉。”
姜觅听着众人的议论,真想告诉这些人,人家王爷不傻,傻的是他们,还有她。她如果不傻,怎么能相信一个权谋者画的大饼,还傻乎乎等着人家事成之后再提条件,却不想人家半路就想把她拉入局。
呵。
果然天家没有一个善茬。
“王爷,你快告诉他们,我真的没有推你。”
萧隽还是一副天真孩童的模样,看着她的眼神呆滞之中带着几分痴迷,像是被她的美色所惑。“娘子,我要娘子。”
娘子你个头!
“我不是你娘子,你不要乱叫。”
谁是他娘子,还越叫越来劲了!
“小初子,我要娘子。”
那小太监一听他这话,连忙轻声安慰。“王爷莫急,娘子一定会有的。您不用担心,娘子跑不掉。”
姜觅下意识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已然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萧隽故意喊出小初子的名字,其实是在告诉她小初子是可信之人。
既然小初子可信,那小初子的行为定然是受到自己主子的暗示。所以什么娘子会有的,什么娘子跑不掉的也是萧隽自己的意思。
呵。
这死人脸摆明了是想拿捏她。
比起余家的庶女,一来她不仅知根知底还是同盟,二来她更容易被拿来当挡箭牌或是掩人耳目,娶她还是娶余家的庶女,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恩将仇报的混蛋,以前还说什么如果事败了,她也不用拿玉佩去提报恩的事。她还当这人心地不错,生怕以后会连累她。谁知道转头就顺水推舟算计她,不管不顾地让她趟进他们萧家的浑水中。
真是信了他的邪了!
LJ 她又退后好几步,表情心虚而慌乱。
“真的不关我的事,我都和王爷说清楚了。王爷,我可不是你的娘子,那些传言你千万不要信,我…我走了。”
她像是慌不择路般冲出人群,然后踩了几下空才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就命车夫赶紧走人,仿佛是最为狼狈的落荒而逃。
哪怕是马车都走远了,她似是还能听到萧隽在叫自己娘子,脑海中不断浮现对方坐在地上可怜无助的样子。
那么的艳丽又那么的茫然。
真是个妖孽!
“姑娘,我觉得你说的对,慎王万般不好,但胜在长得好看,真是可惜了。”子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很显然,这也是一个被萧隽美色所迷之人。
姜觅冷笑道:“是啊,真是可惜了。”
演技那么好,所有人都欠他一个小金人。
子规瞧着自家姑娘的语气和脸色不太对,心道姑娘是不是因为真有心上人,所以才对慎王有怨气。
“姑娘,你…你真的有心上人吗?”
难道真是谢大公子?
可是她已经很久没听姑娘提到谢大公子,好像忘了一般。
“心上人?”姜觅睨过来,表情揶揄地看着她,然后捏了一把她的脸。“我的心里有你啊,子规。”
她的脸瞬间红透,羞赧不已。
“姑娘…你就会打趣奴婢。”
但是这样的姑娘,她真的好喜欢啊。
“我没有骗你啊,你真是我心里的人。除了你还有秦妈妈,还有舅舅,你们都是我的心上人。”
放在心上的人,就是心上人,姜觅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说错。如果那些人想歪了,那可不怪她。
她慢慢敛了笑意,因为她知道如果算计她婚事的人余太后,那么无论她怎么闹都躲不过去,所以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余太后很快就会召见她。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回到家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安抚徐效的担心,宫里的旨意就到了,余太后召她明日入宫觐见。
徐效原本就忧心忡忡,这下更是愁眉不展。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姜觅安慰他,“其实往另一方面想这也是好事,至少不是什么刘棠余三之流,我好歹还能有个王妃的名分。”
她坐拥巨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恨不得将她这块肥肉吞吃入腹。如果萧隽以后事成,那么在此之前她依然要面对数不清的算计。如果萧隽失败,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永无止境的圈套。
照这么说来,或许目前明着和萧隽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徐效不知道萧隽不傻,自然是替姜觅难过。“天家的媳妇哪有那么好当的,何况还只是一个侄媳妇。慎王又是那个样子,以后怕是也护不住你。”
“那可不一定。”姜觅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万一哪一天慎王好了呢。”
徐效先是苦笑,尔后像是想到什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觅儿,你是说……”
姜觅比了一个禁言的动作,莞尔一笑。萧隽一定不会永远傻下去,只要时机合时肯定会恢复原本的面目。
徐效吞了吞口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
原主进过宫,也见过余太后。
以前刘氏带过原主进宫,原主也跟余氏姜晴雪一起进过宫。所以对于宫中的布局和景致她并不陌生,也大概知道后宫都有什么人。
这后宫以余太后为尊,柳皇后次之。
余太后在自己的寝宫永福宫接见她,柳皇后和自己的女儿柔嘉公主也在,当然还有德章公主。世人皆知柔嘉公主和德章公主不和,从两人坐的位置与衣着便能窥见一二。
德章公主坐在余太后的右侧,柔嘉公主坐在左侧。德章公主着正红色宫装满头的珠翠,柔嘉公主着淡色衣裙发饰清雅简单。
不仅是柔嘉公主,余太后和柳太后也皆是装扮素雅,衣着饰物全都一应从简。恐怕正如多年以来传言的那般,国库实在空虚至极。
先帝驾崩的那一年灾情严重,今上登基之后既要稳固自己的帝位,还有安抚天下的百姓,便是登基之礼都办得极为简单。
这些年过去国情并不见多大的好转,年复一年的强撑,一旦今年京外的灾情漫延至京中,定然会雪上加霜民心涣散。
姜觅行过礼后,破天荒听到余太后夸自己长得俊。
“以前没怎么注意,哀家竟不知这孩子生得如此好看,倒真有几分她外祖母当年的风采。”
她闻得此言,立马喜形于色,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高兴。
这般不经夸,这般的没有心机城府,余太后自然是很满意。做为一个从底层爬上高位的人,余太后自以为自己深谙人心。所以她觉得像姜觅这样的不缺钱的蠢货,最缺的就是别人的奉承与关怀。
“这孩子哀家真是越看越喜欢,快些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怎么就越看越喜欢了?这些后宫女人的嘴,全是骗人的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黑的白的阴的阳的信手拈来。
世人说起这位余太后,谁不夸一声命好。
先帝生性节俭又不好女色,未免选秀之风劳民伤财,遂在宫中的宫女中挑选了几人充盈后宫,其中便有余太后。
余太后和其他被挑选出来的宫女一样,一开始只是后宫中位份最低的美人,但她运气不错,初承雨露之后就怀了皇嗣,且一举得男,生了皇子之后就被晋升为余嫔。
她在余嫔的位置上一直待着,再也没有挪动过,直到今上登基为帝,她一跃成为后宫之中地位最高身份最尊贵的女人。曾经那个见人三分笑说话都低头含羞的余嫔,也就成了威严端庄的太后娘娘。
都说侄女像姑母,她的长相同余氏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比余氏更好看一些。在原主的记忆中,余太后对自己从未正眼瞧过,所有的关心体面全给了姜晴雪。所以原主最为嫉妒的人就是姜晴雪,不仅因为姜晴雪是余氏的女儿,还因为姜晴雪无论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处处都压自己一头。
尤其是像这样的热情和夸奖,原主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姜觅装作受宠若惊又羞赧雀跃的模样,满脸红光地往前挪了两步。
此次进宫她特意打扮一番,当然不是往好看里妆扮,而是怎么庸俗怎么来,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一个俗艳的女子。眉形细长眼线上扬,两腮泛粉樱唇红艳,大红的华服加上堆砌满头的金玉,纵然貌美却多了几分娇纵之气。
“姜大姑娘这一身,倒是和皇姐有几分相似。”柔嘉公主似是无意道。
德章公主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她不悦地瞪了姜觅一眼,无比嫌弃地说了一句:“凡桃俗李而已,也配和本宫相提并论。”
姜觅脸色一变,一副正要反击回去,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宫里,以自己的身份不能放肆的样子,满眼全是忿然怨恨之色。
“显山露水不知所谓,纵然穿金戴银也掩盖不了庸俗之姿。”德章公主像是极喜欢看到她憋屈的样子,语言越发的刻薄挖苦。
她面色几变,似怒而不敢言。
德章公主挑了挑眉,拨弄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金步摇,道:“也就是晴雪不在,若不然哪有你露脸的份。”
“大公主,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姜觅!”德章公主怒起,“本宫是君,你是臣,你敢对本宫这么说话,你是不要命了吗?”
姜觅咬着唇,恨恨低头。
余太后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很是满意地抿了一口茶。这么蠢又这么没有城府心机,还有那么一大笔嫁妆,实在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