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谁都看得出来姜觅有多生气, 哪怕是低着头也挡不住周身的怒火。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这些人会有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或是鄙夷或是不屑, 总之应该都是百般瞧不上。
一个原本百般看不上的人, 又为何突然改变态度来示好?
所有的原因只有两个字:利益。
她出身侯府,外祖父还是一品国公,这样的身份说出去尚且能唬一唬人。何况她名声不好性子又差,既不会成为萧隽的助力又好拿捏,再加上她还有那么一大笔嫁妆。眼中钉肉中刺迟早要去, 一旦日后萧隽和她有个万一,那泼天的钱财就完全落入天家人之手,到时候她身后的徐家毫无争辩之力,所以对于有些人而言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样的她就是一枚棋子, 算计者看她时无异于在看一块无主的肥肉,觊觎打量着准备吞食入腹。她越蠢越好, 越坏也越好, 最好是蠢到了极点自己作死,坏到了骨子里帮别人除掉萧隽。
呵。
她不服着,气愤着, 不甘地反驳。
“大公主,臣女知道你和姜晴雪交好, 但你也不能因为姜晴雪与臣女不睦就百般为难臣女……”
德章公主在她身上仿佛能看到自己的下场,一样的无人可依, 一样的被人算计, 哪怕是婚事也都由着别人摆弄。
“姜觅,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好了。”余太后放下茶杯,凌厉地看向德章公主。“你少说两句, 别得理不饶人。”
什么是理?
权势就是理!
姜觅猛地抬头,像是有人撑腰般得意地看了德章公主一眼。德章公主瞳孔缩了缩,眼神中藏着此有她们彼此能看懂的情绪。
余太后越发觉得她蠢,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可见真是愚不可及。如此倒是更好,只有蠢货才能更容易捏在掌心。
柳太后适时出声,“母后,儿臣也觉得这孩子是个不错的,瞧着比以前懂事了许多。想当年儿臣和徐夫人也是相识,看到这孩子难免就会想起一些往事,若是徐夫人还在,定然会给这孩子结一门好亲事。”
姜觅一听这话,便知她们要进入主题。
但凡是未出阁的女子,对于自己的亲事总是羞于启齿。她既然有着又蠢又坏的名声,自然不有别于其他人。
她眼神中流露出兴奋与期待,眼巴巴地看着柳皇后,好似在盼着对方给自己谋一个好姻缘。
柳皇后面上不显,心里却是鄙夷不已。遥想当年徐令娇是何等的千娇万宠受人追捧,没想到生的女儿居然如此愚蠢浅薄。
德章公主冷“哼”一声,“姜觅,你不会将那些传言当真了,以为自己真的和慎王有婚约吧?本宫不是警告过你切莫痴心妄想,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肖想本宫的堂兄,还想当王妃,你做梦去吧!”
“谁说臣女想当王妃了!你看不上臣女,臣女还看不上…臣女是说自己也不信那些传言,也不想当什么王妃,臣女心里已经有人了!”
余太后沉了脸,不虞地看着德章公主。
德章公主像是一无所觉,还在那里讽刺姜觅。“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想当王妃,你听好了,是我们皇家看不上你!”
“德章!”余太后恼怒大孙女的不识相,差点坏了她的事。“哀家记得你今日还要练琴,你就不用在这里陪着了。”
她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行礼告退。
临走之前别有深意地看了姜觅一眼,目光有几分无奈和爱莫能助。姜觅回以一个自己可以应付的眼神,并且对她表达了感谢之情。
柳皇后对她不做评价,对这个继女无视得很彻底。无论她同姜觅争执不休,还是被余太后嫌弃不喜,一概装作听不到也看不到。
她一走,柳皇后便继续之前的话题。
“母后,儿臣听说徐夫人在世时曾和康城郡主提起过儿女结亲一事,有人问了谢老夫人,谢老夫人说当时自己也在场,此事确实为真。”
康城郡主就是先太子妃。
姜觅闻言,立马做出惊慌的表情。
“皇后娘娘…臣女从未听过这事…就算是臣女的母亲和先太子妃有过口头玩笑,却未曾过明路,又岂能当真。”
“婚姻大事非儿戏,既然提起过想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虽说你娘和康城郡主皆不在,但婚约一事却不能不重视。”柳皇后像是为她打算一般,语气无比的柔和。“你如今回到了徐家,上面连个正经的长辈都没有,婚姻之事也无人替你操心。本宫与你母亲是旧识,又得知你母亲曾经的心思,自然是要为你做主的。”
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她可不信这位皇后娘娘还念着徐令娇,更不信对方真的会为徐令娇的女儿着想,不过是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无利不起早而已。
“皇后娘娘,臣女…臣女的亲事臣女自己做主,臣女已经有心上人了…”
“胡闹!”余太后低斥道:“婚姻大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哀家瞧着这门亲事倒是极好,隽儿是个老实孩子,你嫁给他也不算委屈。”
萧隽不是又呆又傻吗?
什么时候傻子也可以称为老实孩子了。
这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为了算计别人连脸都不要了。还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呢,什么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原来也不过尔尔。
“太后娘娘。”她“扑通”一声跪下。“臣女…臣女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如何能嫁给慎王殿下。”
“婚姻之事岂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纵然你心里有人,也不能违背自己母亲的意愿,这事以后莫要再说。”
她心里有人的借口都挡不住这些人的算计,可见是铁了心了。
“太后娘娘,臣女实在是做不到啊,一想到不能和心悦之人喜结连理,臣女的心就像是被人挖了一块。”
如此直白的话,直叫在场的人听了鄙夷不已。还是有娘生没娘教的蠢货,这样的话也是能张口就来的。
“你这孩子,有什么事放在心里就好,不必要到处嚷嚷着人尽皆知。哀家不管你心里有谁,只要你日后能和慎王好好过日子,这些事情哀家都不会过问。”
什么意思?
听着像是暗示和怂恿自己以后可以出轨。
果然不是亲祖母,霍霍起人来一点也不心慈手软。
萧隽啊萧隽,你这命何止是不好,简直是捅了恶人窝了。这些人不止是要除掉你,哪怕你装傻充愣也不放过你,非要塞一个又蠢又坏的女人给你,心心念念给你戴绿帽子。
姜觅装作怔神的样子,像是听不明白余太后话里的意思。余太后瞧着她如此愚蠢之态,心中又喜又恼。喜是因为她蠢,恼也是因为她蠢。蠢货好摆布好拿捏,但如果太蠢听不懂人话,那日后恐怕也指望不上。
她将自己的愚蠢贯彻到底,还在死犟。
“太后娘娘,臣女是个藏不住心事的,臣女真的不想嫁给慎王殿下。皇后娘娘,你不是说你和臣女的母亲是旧识,求你成全臣女,替臣女赐一桩美满姻缘。”
余太后和柳皇后都傻眼了,见过蠢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这样一个蠢货还想有好姻缘,能被她们利用都是她的福气。
“你简直是放肆!”余太后气得拍桌子。“我们萧家的皇子皇孙们哪有你挑三拣四的道理,你居然敢嫌弃慎王!这门亲事是你母亲生前许下的,不是你说不认就不认的。哀家念你年幼无知不与你计较,你跪安吧!”
姜觅一脸茫然,面色却是一片煞白,显然是没明白别人的意思又害怕到了极点,如此一来只把余太后气得恨不得破口大骂。
柔嘉公主过来,说是要送她出去。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柔嘉公主出去,出了永福宫之后急切地拉住对方的袖子,哀求道:“二公主,臣女知道你最是心善,你帮臣女和太后娘娘求个情。臣女真的不想嫁给一个傻子,臣女真的有心上人了…”
“姜觅,你别哭。本宫不是不帮你,而是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不能违背你母亲的遗愿,恕本宫不能帮你求情。”
姜觅一副急得快哭的样子,六神无主直跺脚,口中不停地念叨着“那怎么办?”“我不要嫁给一个傻子”的话。
柔嘉公主见时机差不多,像是为她考虑一般,劝道:“你说你有心悦之人,那本宫问你,那人可心悦于你,可会娶你?”
姜觅似是被她问住,一时无言。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的事本宫也知道一些。本宫知道素日里你与晴雪多有龃龉,京中的那些姑娘们对你也是多有排挤。你如今回到了徐家,亲事必定更加艰难,莫说是嫁给心悦之人,便是给自己谋一门还过得去的姻缘都不容易。”
除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其它的都是事实。
柔嘉公主轻言细语,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加上这般平易近人一副设身处地为人打算的姿态,其手段比姜晴雪不知高出多少。
她见姜觅被问住,心知再添一把火即可。
“你且认真想想,慎王身份何等尊贵,一旦你嫁入慎王府,你便是王妃之尊。自古以来君臣有别,那些之前瞧不上你的人,处处针对你的人见到你时皆要行尊卑之礼。她们再也不敢排挤你,反倒要处处讨好你,包括姜晴雪。”
不得不说,这样的劝说十分有力度。
姜觅脸色渐变,慢慢露出憧憬与喜色。
她喃喃着,“没错,等我成了王妃,我看谁还敢欺负我!她姜晴雪再是高傲又如何,以后见了我还不是要行大礼。”
“正是如此。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等你成了王妃,那些人巴结你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在你面前造次。慎王那般性子,你嫁过去之后便能立马掌管王府,日后无论你做什么阖府上下谁也不敢指手画脚。”
言之下意,便是偷人也方便。
姜觅越发欢喜,俨然有得意张狂之色。
柔嘉公主微敛着眉,唇角泛起一丝嘲弄。
近日里朝中有些臣子注意到她那位堂兄年纪不小,上折奏请父皇为其娶妻,父皇便将此事交由皇祖母。皇祖母思忖再三,原本是相中了余家的一个庶女,没想到这蠢货冒了头。比起余家的庶女,这蠢货的身份显然更能堵住世人的嘴。
她睨了一眼姜觅那满头的珠翠,只觉得刺眼得紧。她堂堂公主衣着打扮如此之素净,居然被一个臣女给比下去,还真是让人心里不痛快。
罢了。
将死之人,便让其再张扬些时日吧。
她没看到的是,在她用看死人的目光睨着姜觅时,姜觅也在用看小丑的眼神看她。
……
姜觅回到国公府没多久,余太后的懿旨就到了。
传旨的太监文绉绉地说了一大通,听得她心下是连连冷笑,居然还夸她恭谦淑静,也不知道是不在讽刺她。
这赐婚如此之急,可见是有多迫不及待。
那传旨的太监见她和徐效都不起身,不悦地皱着眉头。还是秦妈妈勉为其难地塞了一些赏银,面上也瞧不出任何的喜气。
这门亲事听起来好听,但谁都知道有多差。那太监也不挑他们的礼数,走之前却也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
姜觅拿着懿旨左看右看,最后让秦妈妈收好。
秦妈妈叹了一口气,道:“好在慎王还算乖巧。”
萧隽乖巧?
姜觅哭笑不得。
不过一个又傻又呆的人,不哭不闹的也确实可以称之为乖巧。
“姑娘笑什么?”秦妈妈疑惑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乖巧这两个字用在慎王身上有些古怪。”
秦妈妈又叹了一口气。
换成哪个姑娘被赐婚给慎王,那还不得痛哭一场。她家姑娘不仅不见忧色,反倒还能苦中作乐。
她哪里知道姜觅并非苦中作乐,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然而接受归接受,有些账还是要算一算的。
所以夜深人静之时,姜觅还在等人。一片漆黑之中,她躺在柔软暖和的锦被中望着帐顶。灰暗的光线在眼前如影如幻,所有的动静都变得更为清晰。
从她认识萧隽至今,那些画面不停在她脑海中浮现,越是反复回想就越是觉得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事到如今他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旦倾覆则船毁人亡,根本没有任何的退路可言。所以为了他们共同的目标,她必须要投入全部的努力。
时辰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
萧隽一进屋,便感觉一团东西朝自己飞过来。他微微一侧身,伸手将飞过来的东西接住,却原来是一个锦缎面子的荞麦枕头。
“你这个混蛋,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姜觅拥着被子翻身坐起,清澈如水的眸子在夜色中似着火。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她也用不着再和这人客气。她能接受现实,对以后的日子也有思想准备,但并不代表她不生气。
萧隽拿着那枕头,幽沉的眼神中隐约有种说不出来的欢喜。
他曾见过母亲和父亲置气的样子,也是这般蛮不讲理扔枕头,还让父亲去书房睡。一个女子如此对待一个男子,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极为亲密?
“你生气了?”
“废话!”姜觅披头散发,不满地看着他。“如果我记得没错,我曾经救过你的命,而你也许诺过我以后会报我的大恩。如今我没等到你的报答,却被你拖下了水,你说我生不生气?”
灰沉的光线中,他也在看着姜觅。
那张莹白的小脸像极了含苞待放的白茶花,玉雪一团的可爱灵动,一嗔一怒都是那么的让他欢喜。
他处境艰难,心中早已是一片尘封在黑暗中的冰天雪地。多年来他在这片冰天雪地中独行,从未想过能在此间窥得一线天光。而今这光照在了他身上,哪怕是日后永坠深渊他也不愿意放手,所以终究是他的私心害了别人。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但凡是和你沾上关系,他们要你命的时候我也会受连累。我怕我等不到你事成,也等不到你的报恩,早早就成了你们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
姜觅先是一愣,接着更气。
“你说不让就不让,你是阎王爷还是老天爷?”
这死人脸又给她画饼!
她就是信了这人的邪,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暗中相助,事情成败与否她都能进退有度,却不想直接被拉入局,生死都和对方绑在一起。
真是越想越气!
“我告诉你,我亏大了!我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身家性命全搭进去了。你说你能为我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我有。”
“那我以后要这天下,要你这条命,你给不给?”
“我给。”
姜觅闻言,愣了。
天下和性命都可以,这人画饼的功力还真是没有上限。
好歹态度还不错,事已至此她若是再揪着不放反倒不好。如此想着她便撤了火气,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我也就是一时之气,哪里会要你的天下和性命。你我各取所需,将来你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的承诺。”
“好。”
萧隽说话的同时,人已至床边。他俯身过去轻轻揽住姜觅的身体,然后将枕头垫在姜觅的身后。
姜觅:“……”
好像哪里不对。
他们之间有这么亲密吗?
嗯。
还真有。
如今他们已是未婚夫妻,确实是关系不一般。
等等。
一旦成亲,那他们就是夫妻了!
真的假的?
“王爷…”
“叫我名字。”
“萧…萧隽,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就算是成亲那也不是真正的夫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萧隽看着她,眸色极深。
等待花开需要的是耐心,而自己隐忍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姜觅想着既然他明白,那暂时就这样吧。
这时外面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很快就到了房门外。
来人是子规,她因为赐婚一事怕姜觅难受睡不着觉,所以半夜过来看一看。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似乎有动静,当下低声唤了一句“姑娘?”
姜觅下意识看向萧隽,萧隽也在看她。
四目相望,皆有情绪涌动。
“子规,你进来吧。”
子规听到这话,提溜着灯笼掀帘进来。恰在此时,房间里的烛火乍亮。她一眼看到那个坐在床边的男人,惊骇地瞪大了眼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