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
永福宫。
满殿的姹紫嫣红, 无比的热闹。
众妃嫔们说着话,时不时有人捂着嘴笑,那揶揄的表情和微妙的神色, 无一不在表明她们谈论的事有多么的有意思。
“也真够不知羞耻的, 一进新房就要把下人赶出来,火急火燎地就要脱慎王的衣服。若不是慎王傻了,岂能让一个女人如此羞辱。”
“那不知羞的发现慎王无能之后,居然破口大骂,听说骂得极其难听, 简直是不堪入耳。怪不得先前姜家人说她有娘生没娘教,还真是毫无礼义廉耻之心。”
“她没能得手,气得是对慎王又打又骂。可怜慎王哭了一晚上,那妇人也骂了一晚上, 连王府里的下人都听不下去。”
“诶。”
她们肆无忌惮地谈论着,余太后和柳皇后非但没有出声制止, 反而不时相视一眼, 然后再会心一笑。
一位严肃的老嬷嬷进了殿,小声在余太后耳边说了什么后,余太后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顿时变得阴沉恼怒。
“几位皇子如何, 可请了太医?”
“几位皇子都在东宫,太医已经去了。”
柳皇后离得近, 也听到了老嬷嬷的话,当即又惊又怒地站起来。“竟如这等事?外臣和命妇居然敢在宫中殴打皇子!”
殿中所有人一听她这话, 齐齐噤声。今日进宫的外臣和臣妇, 那不就是慎王和慎王妃, 也不知夫妻俩是把哪个皇子打了。
不过无论是哪位皇子,在座的妃嫔们无一人真正担心。原因无它, 只因阖宫上下除了柳皇后所出的三位皇子,再无其他的皇子。便是公主也是不多的,连同德章公主和柔嘉公主在内,一共也就五位公主。
余太后与柳皇后为首,匆匆出了殿。
一行人呼拉拉跟上,瞧着更加的热闹。
将将到了殿门外,打眼就看到呆呆傻傻的萧隽,正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等看到众人后,他又多了几分委屈。
“打我,他们打我!”
到底谁打谁!
余太后气极,“谁打你了?”
不是说她的几个孙儿被两个孽障给打了吗?
怎么就这个傻子来了,那个蠢货呢?
“你那好王妃呢?”
萧隽更茫然了,一问三不知。
余太后气得脑仁疼。
这时姜觅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一边走还一边责怪萧隽。“你个没用的东西,谁让你跑得那么快呢?你好歹也是他们的堂兄,他们一群人打我一个弱女子,你护不住我就算了,跑得还比我快!”
众妃都回过味来,心道不说是东宫的太监宫女,便是几位皇子也不是好惹的,尤其是暴脾气的二皇子和心眼最多的三皇子。她们可不信在东宫那地界,几位皇子还能让这两个人给打了。
莫说是她们,余太后此时也冷静下来。自己的孙儿自己知道,除了太子谦恭有礼之外,老二和老三都不是好惹的主,万没有让别人打了的道理。
“这可是宫里,你学的规矩都去哪了,慌里慌张胡言乱语的成何体统!”
姜觅已经到了跟前,看上去头发散乱,满头的珠翠东倒西歪。便是那华美的衣衫也皱了些,一副狼狈的模样。然而再是这般头散衣乱的姿态,那艳与纯揉杂的美貌依然令人惊艳。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你们可要给臣妇做主!臣妇和王爷好端端的走着,哪成想经过东宫时被会几位皇子为难,二皇子故意用藤球砸我,三皇子还帮着他欺负我们。更过分的是,他们还让宫人们对手,一群人追着我夫妇二人打!”
“慎王妃,慎言!二皇子和三皇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最是懂规矩不过,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人?”
定然是这蠢货做了什么讨人厌的事。
姜觅眼珠子乱转,作心虚状。她这般模样落在众人眼里,都以为是她做了什么事才惹得几位皇子动怒,
一个妃子为了讨好余太后和柳皇后,率先质问姜觅。
“慎王妃,你说说看,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姜觅色厉内荏地抬着下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们说我不配做他们的皇嫂,我就告诉他们我和王爷是太后娘娘赐的婚,太后娘娘都夸了有柔明之姿、纯良敏慧,他们凭什么说我不配!”
余太后一噎。
姜觅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犹在气愤不已。“他们骂我蠢,骂王爷傻,这我忍不了。我蠢不是人人皆知的吗?太后娘娘赐婚之前难道不知我秉性如何?亲事又不是我自己求来的,我明明都说过我自己有心悦之人,太后娘娘你还把我指给慎王为妃,怎么事后又来挑我的错,骂我蠢说我不配!”
这下连柳皇后都被问住了。
余太后气得脑仁更疼。
人气人,气死人,蠢货气人,简直是要人命!
“你…他们不知情由,必是替慎王抱不平,你身为皇嫂,岂能同他们一般见识。”
“太后娘娘,你说这话我就不认同了。他们是你嫡亲的孙子,不可能不知道情由。我是他们的皇嫂,我替他们纠正错误有什么错!亏得他们还是嫡皇子呢,和慎王一个傻子不对付也就算了,居然还和我一个又蠢又坏的女子计较,真是丢了皇家的脸!”
打人之前姜觅就想好了,就是要让有些人挨了打,还要吃下这个哑巴亏。如果余太后想把事情闹大,那更是再好不过,她正想让世人看看这些恶心之人的嘴脸。
余太后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心里那叫一个气。
她嫡亲的孙儿,何等的金尊玉贵,居然被一个蠢货如此编排。更气的是,她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反驳过去。当下脸色不虞地看了柳皇后一眼,责备其没有把几位皇子约束好。
柳皇后心里也有气,她不满余太后做事不周全,便是真要把这个蠢货塞给慎王,也定要做得让人挑不出理来。若非此事没有计划详实,又怎么会被一个蠢货抓住把柄。
这时给几位皇子看伤的太医被带过来问话,当听太医说几位皇子身上全是被打的痕迹时,众人的表情瞬间精彩万分。
若几位皇子的伤是假的,这假也做得太明显,简直是贻笑大方。若伤是真的,那真的是丢尽了脸。无论真假都没脸,气得余太后和柳皇后婆媳二人脸面都挂不住。
姜觅美目圆瞪,“我可没打他们!”
这话不少人信。
一个弱女子能在那么多宫女太监的护卫之下还能把三位皇子打得全是伤,那三位皇子得有多弱。
“分明是他们追着我们打,我这才和王爷跑散了。”
这话更有人信。
瞧她一身的狼狈相,哪哪都能证明被人追着打的事实。
事到如今,对于余太后和柳皇后这对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婆媳来说,如果再继续纠缠下去她们越发没脸。
柳皇后一边气几个儿子设局太过浅显,一边气姜觅不顾全大局,艰难地挤出笑来,道:“慎王妃,些许误会而已,你到底是当皇嫂的,莫要放在心上。本宫瞧着你和慎王夫妻感情不错,实在是替你们高兴。”
姜觅心下冷冷一笑,昨晚听墙角的人可不少,在场的人应该都知道他们的洞房之夜有多精彩。故意拿他们的夫妻感情说事,不就是为了转移火力。
她轻哼一声,睨了萧隽一眼,其嫌弃的意思十分明显。
不少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萧隽。
这位慎王殿下长得如此好看,看上去芝兰玉树的,没想到脑子坏了不说,那里居然也不中用,当真是可惜得很。
萧隽还是呆呆傻傻的样子,木然地由着别人打量审视。
“如今慎王成了亲,哀家总算能给先帝和先太子交待了。”余太后假意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感慨地来了这么一句。
柳皇后立马接话,话里话外都是她的辛苦与不易。
其余的妃嫔们也上赶着巴结,生怕说晚了一步被别人抢了风头。一个个的把余太后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简直堪称得上古今第一贤妻与慈母。
姜觅都快听吐了,若是她记得没错的话先帝驾崩的时候余太后还只是余嫔,这位余嫔娘娘哪里来的脸自比是先帝的妻子和先太子的母亲。
“太后娘娘,你哪里需要和先帝和先太子交待什么。他们二人在世时,你不过是后宫的一个嫔妃,他们也怪不到你头上。”
蠢货!
余太后怒极想杀人。
自从皇帝登基后,她就是人人尊敬的太后娘娘,没有敢在她面前提一句她曾经为嫔的事,甚至没有人提及先皇后。
这个蠢货当真是蠢而不自知,竟敢揭她的短处!
偏偏姜觅还一副是在帮她说话,等着夸赞的表情,继续往死里戳她的痛处。“太后娘娘,你也别自责。先帝和先太子若是知道慎王变成了傻子,他们也不会怪你的。谁让慎王自己命不好,好好的天乙命格却有堕龙之相。幸亏他们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还是陛下厉害,请的高僧比他们请的高僧修为更高,若不然也断不出慎王真正的命格。”
她话一出口,震惊所有人。众人震撼于她的语出惊人,惊骇于她言语中那些经不起细思的深意。
余太后脸都白了,眼神凌厉而吓人。
再任由这蠢货胡言乱语下去,只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赶紧让人取来见面礼,借此来转移话题和堵住姜觅的嘴。
她的见面礼是一个玉镯,柳皇后给的则是一支玉簪,两件东西的成色只能算是上品,远不到极品的地步。
若是在寻常人家,这样的见面礼自然是拿得出手的,但放在皇家来说便有些不够看。姜觅也没给她们面子,在收到见面礼之后一脸的兴致缺缺。
余太后一心想打发他们,送完礼就说自己乏了,命人送他们出宫。她怕再多留他们一会儿,自己会忍不住掐死那碍眼的蠢货。
姜觅仿佛对她的恶意一无所觉,反而是嫌弃地看着萧隽。
“快走吧,嫁给你真是丢人现眼!”
萧隽呆呆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委屈的小媳妇。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若是有心人注意看,便会发现他们始终隔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无论快慢都是如此。
他们所到之处,收获无数宫人关注的目光。
这些目光极杂,什么样的都有。
突然姜觅朝西南面看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露出来的一角飞檐,那座宫殿的整体则被回廊与假山挡住。
宫阙深深,暗中不知藏了多少偷窥者。
她敛了敛心神,继续前行。
出宫之后她和萧隽又是一前一后上的马车,马车的帘子彻底遮住所有窥探的视线之后,她很不雅观地打了一个哈欠。
从昨晚到现在,她是真的困了。
萧隽替她盖上狐衾,道:“困了就睡一会。”
她靠着,闭目养神。
“我不敢睡。”
再累也不敢轻易打盹,更不敢睡死。
萧隽漆黑的眼中如墨云涌动,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以前是他一人而已,纵然日夜如剑在喉亦不惧。
“对不起。”
姜觅哼哼着。
这人确实对不起她。
恩情未报,却将恩人拉入泥沼之中,她确实应该生气。但是她有她的仇,她也在借这人的力,无非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互利互惠关系,也就无所谓谁对不起谁,不过救命之恩却是要另外算的。
“知道对不起我就好,多余的话就别说了,想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是真的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好好睡上一觉。”
“事成之后,我们一起好好睡一觉。”
这个一起好好睡一觉,真是是她理解的单纯睡一觉的意思吗?
姜觅半眯着眼,从眼缝中看人。暗道这人神情如常,依旧的苍白无色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一对上萧隽比常人颜色更深的瞳仁,她又想到了那位小宫女。
“萧隽,你在宫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眼晴和你有几分像,脚上戴着一个像金铃环的兽镣。”
萧隽摇头,“没见过。”
他这些年每回进宫,去的都是那几个地方,不仅有人跟随,还有人监视,根本不可能自己随意乱走。
“你觉得她可疑?”
姜觅摇头。
“说不上来。”
“我派人查一查。”
“好。”
姜觅实在是困得很,虽然不敢真的睡过去,却是闭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萧隽见状,道:“我看着你,你可以睡一会,快到了我叫醒你。”
“也行。”
姜觅说着,又打了一下哈欠。心里的那根弦因为他的话不知为何就松了,没一会儿就进到梦乡里。
马车摇摇晃晃像起伏更大的摇篮,她迷迷糊糊中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之中,那温暖无处不在包裹着她的身体,竟能安放她所有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姜觅,姜觅。”
那声音很近也轻,像雨滴落在她心间,又像是羽毛拂过她耳边。她惺忪迷茫地睁开眼睛,倾刻间似是掉进了被星光装点过的深渊。
理智慢慢回笼,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萧隽的怀中。所以怪不得睡梦之中觉得有温暖将自己包围,原来是被人抱着。
羞涩倒是谈不上,但多少有一丁点不太自在。
“到了吗?”她问。
“再拐一个弯就到了。”萧隽并没有急着把她放开。
她拍拍自己的脸坐起来,用手又揉了揉,跟着挤眉弄眼地活动了一下五官,最后做出一副娇蛮的表情。
等到马车一停,王府门外的银甲卫们最先看到的就是她怒气冲冲地先下来。
王府的门外,除了这些银甲卫们,还有几个下人。那些下人之中,以一个深青色衣服的中年男子为首。
姜觅瞬间就猜到对方的身份,王府的管事苏成。
苏成领着一众下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你谁啊,昨天怎么没见你?”姜觅挑剔地问道。
“奴才苏成,是王府里的管事。昨日奴才忙着府里的庶务,不好打扰王妃娘娘和王爷。”
“苏成是吧。”姜觅冷哼一声,“这些年就是你管着王府,想必对府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等会你和我好好说说府里的事。”
苏成应了下来,竟然没管后下车的萧隽直接跟在姜觅身后。
王府里的下人见怪不怪,别看这王府的主子是王爷,但以前大小事务真正做主的人都是苏管事。他们都要看苏管事的脸色行事,王爷如何他们根本不在乎。
萧隽额头上那么显眼的包扎,下人们一个个都当没看见。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可怜,茫然的眼神和呆傻的表情都透着几分凄惨。
姜觅猛地回头,没好气道:“你个没用的东西,不是说陛下最疼爱你吗?我看你的圣宠也不过如此,进个宫都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害我也跟着你没脸。”
“王妃娘娘,慎言。”苏成皱着眉道。
“慎什么言?这是王府!如今我是王府的主母,我在自己的家里说话还要顾忌那么多吗?苏管事,你少在这里欺负我初嫁入门,我可告诉你,你日后若是敢背着行一些奴大欺主之事,休怪我不客气!”
下人们皆惊,暗道这位王妃一来就有苏管事对上,还真是蠢得很。
苏成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看似恭敬实则轻慢地吩咐人去给他们准备饭食,还特地交待厨房不需要大动灶火,仅需煮些清粥配几样小菜即可。
“好你个苏成!”姜觅当下就怒了,“你果然是奴大欺主,居然给我喝粥!”
“王妃娘娘息怒,奴大欺主的罪名奴才可不敢当。奴才瞧着王妃娘娘火气极旺,不宜多食荤腥,理应吃些清淡之物才好。”
苏成的很是平静,仿佛根本不把姜觅的怒火放在眼里。所有人都觉得这才是应当,王妃娘娘也是不识时务,一来就得罪苏管事,日后有好果子吃。
“子规,你去厨房传话,就说我今日要大席,少了十八道菜不行。快去!”
子规领命,一脸难色地去了。
萧隽此时已经过来,还是呆傻木然的样子。
苏成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物,道:“奴才侍候王爷戴铃铛。”
所谓的铃铛,正是兽镣。
皇帝立的是好皇叔的人设,自然是不会让世人非议自己,所以从昨晚到现在萧隽的脚上都没有戴兽镣。而今王府里没了外人,关上门之后萧隽就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偶。不仅乖乖地跟苏成进屋,还主动把自己的脚伸出去。
苏成正欲给他把兽镣戴上时,被姜觅一把夺去。
姜觅似好奇也似不解,问道:“苏管事,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