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陛下担心王爷走丢, 这金铃给王爷戴上后,奴才们便能清楚知道王爷在何处。”苏成回道。
“怕他走丢?”姜觅玩味一笑,“王府守卫这么森严, 他一个傻子能跑到哪里去。”
“王妃此言差矣, 王爷六岁那年差点走丢过,若不是及时寻回来,恐怕凶多吉少。自那以后陛下就命人打造了这金铃,好让奴才们及时知道王爷的动向。”
六岁?
所以在萧隽六岁时,他曾经想逃出这个地方, 无奈被人抓回来了。姜觅瞥了一眼装傻充愣的男人,心道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若是走丢了,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王妃娘娘此言差矣……”
“行了,你退下吧, 这里交给我。”
苏成见她满眼的算计,暗暗鄙夷不已。
世人都说王妃又蠢又坏,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居然还想着故意弄丢王爷,当真是又蠢又坏到了极点。
“王妃娘娘,这等粗活奴才来做就行。”
“如今我是慎王府的主母, 约束王爷的事还是我来做比较好。”
“有些事王妃娘娘做得,有些事王妃娘娘做不得, 奴才奉劝娘娘一句,这些事还是让奴才们效劳为好。”
姜觅听到这话, 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时子规哭着来禀报, 说是厨房的那些人根本不理她, 还说什么平日里王爷吃什么用什么都是苏管事说了算。
好一个苏成!
不愧是萧昶的狗。
王府的下人分为三种,一种是萧昶的人, 第二种是萧隽的人,第三种是真正的下人,既不是皇帝的人也不是萧隽的人。
而苏成属于第一种。
“好你个苏成,我堂堂王妃想吃什么还得看你的脸成,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奴才是为王妃娘娘的身子着想。”
“那如果我不听你的呢?”
“那奴才只好去宫里请示陛下。”
“那你去啊,不去就是狗!”姜觅娇蛮道。
以为拿萧昶那个阴阳人来压她,她就怕了吗?
苏成闻言,立马怒从心间起。他十五岁进宫,最开始只是一个最低等的小太监,谁都可以欺负他,谁都可以打骂他。
他熬啊熬,一步步往爬,终于到了前殿侍候。前殿当差的人,时常能见到面圣的臣子与勋贵们,那些人不敢得罪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对于一些没什么权力的宫人却是十分看轻。有些人被陛下训斥过后无处发泄,便寻他们这些人的不是,恶言恶语地骂他是阉狗,骂他连狗都不如。
所以狗这个字,是他平生最恨!
他管着王府多年,听到的巴结讨好多了,再听到这个字更是觉得无比的刺耳,顿时恶从胆边生。
“那王妃娘娘等好了,奴才这就进宫。”
这些年来他管着王府,时不时被召进宫去问话,主动进宫禀报也是常有的事。他憋着怒与坏,俨然是想给姜觅一个下马威。
他前脚一走,姜觅就发了一通火。
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她一边砸一边骂,骂到怒极之时突然冲了出来,大声命令人去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叫过来。
半个时辰后,王府里的下人们全部聚齐。
姜觅沉着脸睨视着众人,道:“今日把你们叫来,是让你们认认主。我是王府的主母,从今往后府里的大小事务我说了算,你们有什么事直接请示我,不必劳烦苏管事。愿意帮我做事的,往前走三步。”
众人闻言,开始窃窃私语,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愿意留在王府的就往前走!”
还是没有一个人动。
气氛一时凝重,所有人都低着头。
“愿意往前走的,每人二十两银子。”
有人意动,却还在犹豫。
“三十两!”
终于有人动了,往前走了三步。
当下有指责声响起,“王汾,亏得苏管事平日里最为器重你,你还不快退回去!”
“我…我实在是没有法子,我娘病得厉害,我要银子……”那人低着头,看上去很是纠结。
“子规,给他拿银子!”
三十两银白花花的银子到了他眼前,他既惊又喜,捧着银子的手都在颤抖,一个劲地朝姜觅磕头谢恩。
收买人心无非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财,那些原本就是普通下人的奴才们见王汾真的得了三十两银子,便有人大着胆子往前走。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就有了三分之一的人。
“还有吗?”
有人左顾右顾,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些走上前。
“子规,你去找人牙子来!”
所有人皆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那些没有往前走的人看来,她这是不自量力,简直是不知死活。他们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也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甚至都没有让人拦住子规。
子规跑出去后没多久,就带了好大一群人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看似人牙子模样的妇人,跟着近百的男女老少。那些男女老少一个个衣着破烂,分明是此前从京外而来的流民!
人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把姜觅夸成了天上的菩萨下凡。说自己也是瞧着这些人可怜,便想着给他们谋一条活路,没想到路上碰到了子规,才撞上这天大的好事。
姜觅一副看上去被夸得飘飘然之态,神情无比自得,“我嫁妆丰厚,人人皆知。换几十个下人而已,我自然出得起银子。”
“王妃娘娘,此等大事是不是等苏管事回来再作商议?”一个太监开口道。
姜觅认得他,正是那日陪萧隽去谢府的人,昨夜里还想闯进新房。这人很明显和苏成一样,也是萧昶的人。
“我身为王妃之尊,要换几个下人还得和一个奴才商议,我看你以后也别留在王府了,一并发卖吧。”
那太监脸色难看起来,隐晦地看了那些银甲卫和侍卫一眼。
姜觅又道:“我堂堂亲王妃,在自己的府里发卖几个下人,不会还有人敢阻拦吧。你们无论受命于谁,领的差事都是保护王爷的安危。若是谁敢拦着我清理内宅之事,那就是抗命!便是告到陛下那里,你们也难逃忤逆之罪!”
这下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姜觅随手一通乱指,买了几十个流民。又指着那些没往前走的人,让人牙子直接领走,一分银都不要,乐得人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地夸姜觅是活菩萨。
那些人叫着喊着,还有人哭起来,人牙子当即给没被买下来的流民使眼色,便有人将他们拖着拉着出了王府。
兵荒马乱之时,早有人去通风报信。
等到苏成匆匆地赶回王府时,王府已经多了不少生面孔。他气急败坏来质问姜觅,看到是一桌子的好菜,顿时瞳孔一缩。
很显然,厨房的人也被换了。
姜觅看也不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又气又慌,方寸已乱。因为他今日没能见着陛下,回话的人说陛下政务繁忙,若王妃闹腾就由着任着,不出大事就成。然而发卖下人放在哪个府上都算不上大事,他再急也没办法,心想着等会把消息传进宫里,让陛下定夺。
“王妃娘娘,那些新买来的下人来历复杂,奴才以为不妥。”
姜觅像是才看到他一般,睨了过来。
“你觉得不妥,你是什么东西?你若是识相呢,留在府里当个低等奴才也行,若是不识相的就给我滚出去!”
这时王汾进来,说是那些新买的下人已经全部安置妥当。
“日后王府里的管事就是他了,你如果愿意留在王府,便让王管事给你安排一个差事。”
苏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视着王汾。
王汾低着头,不敢与之直视。
“没什么事的话,都退下吧。”
“王妃娘娘……”苏成自然是不甘。
姜觅一拍桌子,“我的命令都敢违抗,我看你是想造反!还不快滚出去!”
王汾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扯着苏成的衣服把他拉了出去。
外面传来两人的争吵声,苏成在骂王汾忘恩负义,王汾在争辩自己也是无奈之举。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到。
秦妈妈和子规对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姜觅伸了一个懒腰后慢慢起身,一边扶着腰一边打着哈欠进了内室,毫无形象地直接趴在床上。
萧隽过来,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辛苦了。”
“我确实是辛苦,这笔账以后和你好好算。”姜觅把脸转过来,道:“今日这事我也是讨了一个巧,那苏成也是一时大意。等他回过神来必定会有动作,可惜现在还不能直接将他赶出去。你让我随便挑人,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挑对。”
她说的是那些流民。
萧隽道:“无论怎么挑,都是对的。”
所以今日入府的那些流民全是他的人。
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要么不做,要么便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纰漏。
“萧昶今日顾不及,明日必是要召见我。我得好好睡一觉,才能养足精神与他周旋。”
昨夜他们都没有睡,今晚才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既然是假夫妻,又是合作盟友的关系,姜觅自然是不用担心什么,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大大方方地脱了外衣,打着哈欠睡到床里面。
许是太困了,她很快睡去。
这一夜又和昨夜一样,新房内不时传来女子的骂声和男人的哭泣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新房的一角,小初子一人分饰二角唯妙唯肖。
华丽的喜帐垂下,遮住里面睡下的人。不大的鼾声从帐内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他暗道自家王爷平日里从不打鼾,难道是近两日累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萧隽根本没有睡着。
此时的萧隽侧着身体,正用玉骨般的手指作笔,描绘着近在咫尺的娇容。秀眉长睫,玉面粉腮,小巧的鼻子微张的樱唇。他点了点那唇,鼾声立止。过了一会儿,鼾声再次响起,他又去捏那秀气的鼻子,鼾声再次停止。如此几次,睡得香沉的人突然不耐烦起来,裹着被子翻身朝里,很快鼾声又起。
锦被生暖,喜帐生香,他漆黑的瞳仁中泛起点点笑意,如星光洒满天际。然后他慢慢地靠过去,贴着那散落在枕上的青丝,闻着幽香闭上眼睛。
……
姜觅料得没错,一大清她就被召进了宫。
召见她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余太后。
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一路上也打好了一肚子反驳的腹稿,却没想到余太后居然没有骂她,还力挺她的做法。说她是王府的当家主母,发卖一些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陛下信任苏成,把王府和隽儿交给他,没想到这些年养肥了他的胆,纵得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已嫁入王府,以后就是王府的主母,这王府里的大小庶务,日后你可要多费心了。那苏成若是还仗着自己是王府的老人不服你,你便做主把他打发了,哀家与陛下都不会怪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姜觅可不信这老妇一夜之间态度大变。
既然不训她也不骂她,只能是说明一个问题:一是有顾忌不能动她,二是有其它更好的法子对付她。她背后没有倚仗,大抵是不可能让他们有所忌惮,所以原因应该是第二个。
“臣妇就知道太后娘娘是明白人,那苏成仗着是陛下派过去的人,一点也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拿着鸡毛当令箭,明着是防着王爷走丢,实则是想监视王爷的一举一动。臣妇说自己以后会看住王爷,他居然不信,还说要找陛下告状。幸好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是明理之人,这才没让那狗奴才得逞。”
余太后强颜欢笑这么久,见她如此之理直气壮,险些都快炸了。打狗还得看主人,谁不知道苏成是陛下的人,这蠢货居然敢直接对上,险些坏了陛下的计划。
原本看中这蠢货就是图她蠢,没想到实在是太蠢,简直是不堪一用。既然如此,还不如趁早除去。
姜觅面上娇纵,心下越发警惕。
正在这时柔嘉公主过来余太后请安,余太后便让其带着姜觅在宫里四处逛一逛,美其名曰让她散散心。
她装作受宠若惊又得意的样子,眼角的余光毫不意外看到余太后和柔嘉公主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她心中警铃大作,努力思忖着自己在宫中被杀的可能性。以萧昶好名声的性子,如果是真要除掉自己,那么一定会找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理由。
会是什么呢?
出了永福宫,柔嘉公主便与她说起宫里的一些景致来。大到景致最佳的御花园,小到某个妃嫔宫殿里的一角。
走了一段路后,她借口自己头晕想出宫,没想到柔嘉公主直接挽着她的胳膊邀她去自己的宫殿小坐,还说到时候让太医给她瞧瞧。
她正想着要不要装晕时,不远处传来德章公主娇横的声音。
“好你个贱婢,你居然还敢到本宫这里偷东西,看本宫不打死你!”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稚嫩,应该是个不大的小宫女。
柔嘉公主叹了一口气,道:“大皇姐这脾气实在是暴躁,皇嫂你也是知道的。她以前常针对你我,我们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原来是在这里等她。
但目的是什么呢?
“我现在可是她的皇嫂,我就不信她还敢欺负我!不过二公主你就不一样了,论嫡庶她是发妻嫡女,你是继室所出,多少还是有点区别。按长幼你也排在第二,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女。所以你别去,我去看看吧。”
柔嘉公主最恨别人说自己是继室所出,更恨自己屈居人下,一怒之下手就扇了过去。
姜觅似无意地往前走一步,好像是想看清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因而避开了这一巴掌。等她再看向柔嘉公主时,柔嘉公主已经恢复理智。
且让这蠢货多活些时日!
“皇嫂,你如今身份不一样,我岂能让你在宫里被人欺负。我还是和你一起过去,还能有个照应。”
姜觅皱起眉来,“咦”了一声。
“我说我要过去了吗?我过去做什么?德章在教训一个不长眼的宫女而已,我为什么要去阻止?”
柔嘉公主气得想骂人,这蠢货怎么关键时候不糊涂了。
“大皇姐平日里最喜欢道别人的错处,若是今日被我们抓住了她的把柄,想来她以后也不敢再你面前耍威风。”
“也是。”
姜觅一点头,柔嘉公主暗喜。
“那我们过去吧。”
“我还是不去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已经是她的皇嫂,我就不和她一般见识。你去看看,等会过来和我说。”
这时一团小身影跑出来,柔嘉公主一个眼色过去,她身后的宫女将那小宫女拦住。
很快德章公主追来,“二皇妹,今日我非打死这个小贱婢不可,你让你的人赶紧让开!”
“大皇姐,皇嫂在此,你休要放肆。”
德章公主闻言朝姜觅看来,神情跋扈至极。
“我还当是谁呢,什么皇嫂,不就是以前武昌侯府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姜觅吗?”
那小宫女低着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动作时有清脆的铃声传来。姜觅下意识看去,只看到小宫女头上的双角髻子与一身的青色宫装。
她心下微动,对德章公主道:“萧云,我现在可是你的皇嫂!太后娘娘都对我赞赏有加,你敢骂我有娘生没娘养,难道是质疑太后娘娘识的眼光不成?”
“你少拿皇祖母压我,今日我不和你计较,你们赶紧给我让开。敢偷东西偷到我的头上,看我不把这小贱婢给打杀了!”
柔嘉公主似是焦急万分,道:“皇嫂,救人一命功德万丈,你快想个办法吧。”
德章公主上前,将那些阻拦的人推开。
小宫女刚好抬头,姜觅终于看清了她的脸。